第72章 勢如懸罄 身如累卵，勢如懸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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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勢如懸罄 身如累卵，勢如懸罄
尖厲的喊聲穿透殿宇, 驚起檐下一片飛鳥。
高寧推門而入，宮人也紛紛湧了進來，坤德六合殿瞬間亂作一團。
當值殿禦醫連忙趕了過來，之後則是被禁軍從府中拉來禦醫, 紛紛聚在榻前。
不知為何, 這一回殷弘久久沒有蘇醒。
饒是禦前宮人被教導要喜怒形於色, 可這一回還是有幾個嚇得跪了下來，忍腦袋抵著地衣嗚嗚哭泣著, 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高寧守在簾外, 臉色煞白, 眼珠子不錯地盯著那道垂落的厚幔帷帳。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思綏怔怔站在殿中, 她腦子有些發懵, 她想走到龍榻前，奈何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帷帳高高卷起，年輕的帝王仰躺在龍榻上，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烏青，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禦醫圍在榻前, 張禦醫正在施針，李禦醫撬開牙關往嘴裏灌藥，還有一個王禦醫跪在腳踏上, 手指死死扣著皇帝腕間的脈搏，而後則是太醫醫女紛紛等待著吩咐。
她道：“殷……陛下怎麽樣了。”
禦醫擡眼望了眼她，有些驚訝宣夫人怎麽會在這裏。為首的張禦醫正猶豫著要不要理這個女人，哪知高寧忽然來到宣夫人身邊, 示意禦醫回話。
“陛下淤血迷心竅，火痰塞肺關，如今我等正在施針······”
思綏的目光落在殷弘唇角那道已經幹涸的血痕上，她忍不住問道：“陛下何時能醒來？”
禦醫支支吾吾，思綏忍不住提高了嗓音：“陛下何時才能醒來？”
太醫不敢應聲。
殿內一時陷入死寂，只聽得見熏艾時艾條燒起的輕嘶聲。
思綏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銀亮的針一根根刺入殷弘的皮肉，密密麻麻的，燭光一照，金銀二光交織，像是他明光鎧上泛過的霞光。
可不同於殷弘穿明光鎧手持朝天槊揮斥八面的樣子，如今他正毫無生氣地陷在枕頭裏。
思綏心中一動，她走上前，這一回禦醫與太醫紛紛讓出一條道。
她摸上殷弘的枕頭，那細膩的觸感，她自然是熟悉無比——正是她做了十來年的警枕。
她呵了一聲，有些顫抖地松開手，而後看向他伸出被褥的手，手間還有不少傷痕，想來是那日和趙瑄鬥毆所致，而修剪齊整的指甲是青黑色的，以看不見白月牙兒。
思綏下意識想要握住這雙手，可她的柔夷剛要覆上，卻堪堪停在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陳知微最後的樣子與此刻的殷弘重疊，也是這般低聲的抽泣、青白的面容、緊閉的雙眼······
難道命運就是這樣，他們三人一同卻也要她一個一個失去，讓她獨留在人間。
張禦醫捧了補氣的人參湯來，他小心翼翼請思綏讓開，思綏自然從善如流起開。
只見張禦醫拿了一根白玉湯匙，想將參湯餵進他的嘴中，奈何他一雙好看的薄唇緊緊閉著，參湯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
張禦醫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他道：“陛下這些日子龍體本就孱弱，如今吐了那麽多血耗損頗多。若再不肯進參湯補氣，我們這也不能再熏針，只怕陛下龍體受不住啊。可若不施針診治，陛下又怎麽能醒來呢······”
霍言道：“含參片呢？”
張禦醫道：“恐參片見效得慢，可無論何種方法總要陛下張嘴才是。”
眾人紛紛皺起眉頭，這還真是進退兩難。
忽然，只聽身側的女人堅定道：“給我吧。”
思綏不待張禦醫回過神，便拿過他手中的參湯。思綏含了一口在嘴中，一如當初殷弘強迫她用藥一般，她吻上了他毫無血色的唇，而後跳開他的唇瓣，將參湯哺入他的嘴中。
她沒有輕易松開，直到這一口完全渡入，她才又抿了一口，就這樣一次一次，白玉碗中參湯漸漸見底。
眾人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喘，這般熟稔、這般大膽，難道這位宣夫人和陛下也有首尾？
可這宣夫人不是個有夫之婦嗎？怎麽就——
高寧多少知道些內情的，他心中不由得無限感慨，可礙於這群禦醫在跟前，他不能開口。
思綏抹掉唇間的殘汁，輕輕在他耳畔道了句。
“不要以為我原諒你了。”
頓了頓，她又補道：“不要以為你死了，我們就扯平了。”
說罷，她重新直起身子，不怎麽留戀地讓開了位置，朝著禦醫們頷首道：“繼續吧。”
她緩緩步出了帷幕，不知何時高寧走了過來，高寧在她身側道：“皇·······您要不要休息休息，臣替您安排。”
思綏搖了搖頭，她問道：“醫仙呢？他為何沒有過來？”
高寧嘆氣道：“這個醫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已經派人去尋了。”
好吧，趕不上也算殷弘活該了。
思綏不再糾結這個，而是而是朝著隔壁議事所用的東堂指了指，道：“讓霍言過來。”
頓了頓，她又接道：“盧槐還在虎賁軍中吧，讓他也來，還有溫秉陽。”
人到齊時，已是晨光熹微。東堂的門緩緩地闔上，將隔壁殿中的人仰馬翻隔絕。
高寧與霍言站立在思綏跟前，之後則是溫秉陽與盧槐。
思綏看向他們，她緩緩道：“你們知道我多少？”
霍言與高寧相視一眼，他們多少都知曉些，也都有揣測，何況方才進堂之時候，盧槐那一聲阿姐。
饒是如此，霍言還是謹慎道：“可否能告知我等，您的面容為何與那位不一樣。”
思綏輕笑一聲，“等我想揭曉之時，自會揭曉。霍將軍若是有疑問，不若問我幾個你我二人之間知道的密事，如何。”
霍言遲疑片刻，還是如她所言問了幾個曾經的密事，思綏果然一一回答出來。
可就算如此 ，霍言依舊戒備道：“那您今日忽然回歸，又召臣等覲見，敢問何為？若是您要對陛下與社稷有所不利，恕臣無法奉旨。”
盧槐怒目相視，剛想說什麽，哪知思綏率先開口道：“霍將軍，我若想對你家陛下不利，不必等現在，方才他倒下時給他一刀便行了。”
這是什麽大逆不道的話，霍言眉頭緊鎖。
“如今陛下病篤，你們有什麽想法？”
這話問的有意思，事關國之根本，眾人有想法也不敢輕易說出。
高寧小心翼翼道：“您是小君，敢問您是何意——”
思綏道：“若是陛下不虞，郁秩侯便是我的孩子。你們覺得如何？“
高寧道：“法統之上確實可以，但是只怕——”
思綏笑著接了他的話：“只怕別人不服是吧。”
她的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頭有人窸窸窣窣在喚道。
思綏示意高寧將人放進來，只見來人道：“淮陽王與廣陽王請求開宮門前來侍疾。”
思綏冷哂道：“來的好快啊。”
霍言皺著眉頭道：“繡衣使分明在暗中行事……”
思綏笑了笑，她卻了然：“將所有的禦醫與太醫召集，就算是暗中行事，也免不了人多眼多，走漏風聲。何況為自己留個後手，尋個新路，也是人之常情。”
思綏收了笑，正色沈聲道：“高寧，擬懿旨，雲中無上城封城，諸坊皆禁，無令牌不得走動。禁軍立刻封鎖各個宮門，任何人無詔不得出入無上宮。”
“盧槐，你帶著虎賁立刻守住乾元門，一只蚊子都不許給我放進來。聽到沒有？霍言，讓繡衣使與宮監一道把武庫裏的東西都搬到坤德六合殿的西堂來，有人敢靠近武庫與西堂，直殺不赦。”
“臣遵旨。”
“溫秉陽，你去把郁秩侯悄悄帶進來，就安置在偏殿。”
“是。臣遵旨。”
“還有……離雲中無上城最近的是哪幾軍？”
“永固、高柳皆有守備，此二者最近。”
“我記得這二郡之軍，亦是用來防西茹的。若是將這二郡的兵馬盡數抽調，西茹那邊會不會——”思綏擰起眉頭，“桑幹郡還有兵馬嗎？”
霍言點點頭，他道：“左雲也有。”
思綏頷首道：“那就先調桑幹、左雲的兵馬前來護駕。”
霍言方要領命，忽然想起什麽道：“下詔容易，可這調動兵馬需要虎符，而今陛下裁撤符節臺自行保管虎符。若是陛下不醒來，這虎符怎麽辦——”
霍言看向高寧，高寧搖了搖頭，縱然他是大監，可這虎符陛下素來都是自己親自收放，不假他人之手的。
氣氛又陷入沈默。
思綏眸色一沈，她道：“或許我知道在哪裏。讓殿中諸人都先退出去，不許任何人靠近。”
高寧宣令，眾人紛紛退下，殿中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繞過帷幕來到一處地磚前，稍稍摩挲片刻，找到一個凸起的機關，她毫不猶疑地按了下去，只見地磚凸起，一個大匣子便映入眼簾，匣子以玄鐵所制，裏頭亦有機關，她按照當年殷弘所教她的，以八卦之陣解開。
只見各軍的右符（1）都安靜地躺在匣子裏，每一塊虎符的形狀都不一樣，思綏尋出所需要的，而後仔細將匣子關好，重新塞入機關之內。
她緩緩站起身，虎背上的錯銀文凹凸不平，刻在她手心中，她心中無限欷歔，臨過殷弘的榻側，她忽然停下腳步。
“當年，你為什麽要教我什麽叫虎符。”
榻上的人沒有回答。
“又為什麽要教我八卦陣。”
榻上的人也沒有回答。
“你取虎符的時候，為什麽沒有避開我？”
榻上的人依舊沒有回答。
“你究竟是想防著我，還是不想防著我呢？”
榻上的人還是沒有回答。
思綏不再出聲，只將虎符攥在手中，朝著殿外走去，殿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霍言的身影隱在逆光裏，讓她險些難以辨認。
在霍言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裏，思綏將兩塊右符遞了給他，她嗓音有些喑啞與疲憊。
“制詔發兵吧。”
“是！”
甲胄的聲音不斷回蕩在宮壁之中，宮中的氣氛突變，宮人紛紛小心翼翼行事。
溫秉陽帶了殷瑜過來，殷瑜面容緊繃，可依舊保持鎮定。
他盡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不迫：“臣願為陛下侍疾。”
思綏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問：“你害怕嗎？”
殷瑜默了默，只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於是殷瑜便定時在殷弘身邊侍奉著。
盧槐也湊了過來，他看著在榻前侍奉殷弘的殷瑜，笑道：“姐姐這命令調度，倒有陛下的風範，想來應該是無事的，阿姐就等著做太後吧。”
思綏揉了揉太陽穴，哀嘆道：“怎麽可能無事。陛下沒有明旨，殷瑜也沒有冊封之禮，我的懿旨未必能立的動。”
盧槐道：“阿姐是皇後，願意收養郁秩侯，按照宗法，繼位的自然就該是他。”
思綏苦笑道：“你我根基太淺了，宗室與世家本就不服我。如今只是陛下還在，他們不敢公然造次，我也才能調動兵馬。若是陛下崩了，怕是要有一場大戰了。”
盧槐不屑道：“那應戰就是。”
思綏沈吟片刻道：“你去修書給膠東王太後，自己的孩子自己也要疼，她該準備什麽趕緊準備，該拉攏什麽趕緊拉攏，不能我們孤軍奮戰。”
“好。”
思綏心中還在盤算著，若是這些力量還不夠，要不要和趙瑄商量商量，借一借果毅衛的力量。
可這包袱過重，將來難免會成把柄。
還在說話間，高寧忽然來了，他臉上帶了些喜氣。
“醫仙來了！”
思綏心中一口氣卸下，她焦急道：“還不快請。”
多少得把殷弘救活，讓他徹底安排好後事再死。
醫仙將眾人屏退，再一次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左眼翻完翻右眼，診了許久。
思綏按捺不住，問道：“如何，能不能救得活。”
醫仙道：“張禦醫真乃神人也，竟然走錯穴。誒，這淤血塊已成硬結，恐怕沒有十餘日，消不掉。”
思綏臉色一變，十餘日，殷弘要昏迷十餘日，她未必能壓得住朝野……
醫仙放下殷弘的手腕，而後朝思綏走來，他一把抓住思綏的脈搏，他把了把，終究是搖了搖頭。
“且不說他，你中了毒蠱，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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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虎符一分兩半，中央取右符，軍隊取左符。
無獎競猜，誰下的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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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 這一回殷弘久久沒有蘇醒。
饒是禦前宮人被教導要喜怒形於色, 可這一回還是有幾個嚇得跪了下來，忍腦袋抵著地衣嗚嗚哭泣著, 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高寧守在簾外, 臉色煞白, 眼珠子不錯地盯著那道垂落的厚幔帷帳。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思綏怔怔站在殿中, 她腦子有些發懵, 她想走到龍榻前，奈何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帷帳高高卷起，年輕的帝王仰躺在龍榻上，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烏青，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禦醫圍在榻前, 張禦醫正在施針，李禦醫撬開牙關往嘴裏灌藥，還有一個王禦醫跪在腳踏上, 手指死死扣著皇帝腕間的脈搏，而後則是太醫醫女紛紛等待著吩咐。
她道：“殷……陛下怎麽樣了。”
禦醫擡眼望了眼她，有些驚訝宣夫人怎麽會在這裏。為首的張禦醫正猶豫著要不要理這個女人，哪知高寧忽然來到宣夫人身邊, 示意禦醫回話。
“陛下淤血迷心竅，火痰塞肺關，如今我等正在施針······”
思綏的目光落在殷弘唇角那道已經幹涸的血痕上，她忍不住問道：“陛下何時能醒來？”
禦醫支支吾吾，思綏忍不住提高了嗓音：“陛下何時才能醒來？”
太醫不敢應聲。
殿內一時陷入死寂，只聽得見熏艾時艾條燒起的輕嘶聲。
思綏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銀亮的針一根根刺入殷弘的皮肉，密密麻麻的，燭光一照，金銀二光交織，像是他明光鎧上泛過的霞光。
可不同於殷弘穿明光鎧手持朝天槊揮斥八面的樣子，如今他正毫無生氣地陷在枕頭裏。
思綏心中一動，她走上前，這一回禦醫與太醫紛紛讓出一條道。
她摸上殷弘的枕頭，那細膩的觸感，她自然是熟悉無比——正是她做了十來年的警枕。
她呵了一聲，有些顫抖地松開手，而後看向他伸出被褥的手，手間還有不少傷痕，想來是那日和趙瑄鬥毆所致，而修剪齊整的指甲是青黑色的，以看不見白月牙兒。
思綏下意識想要握住這雙手，可她的柔夷剛要覆上，卻堪堪停在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陳知微最後的樣子與此刻的殷弘重疊，也是這般低聲的抽泣、青白的面容、緊閉的雙眼······
難道命運就是這樣，他們三人一同卻也要她一個一個失去，讓她獨留在人間。
張禦醫捧了補氣的人參湯來，他小心翼翼請思綏讓開，思綏自然從善如流起開。
只見張禦醫拿了一根白玉湯匙，想將參湯餵進他的嘴中，奈何他一雙好看的薄唇緊緊閉著，參湯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
張禦醫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他道：“陛下這些日子龍體本就孱弱，如今吐了那麽多血耗損頗多。若再不肯進參湯補氣，我們這也不能再熏針，只怕陛下龍體受不住啊。可若不施針診治，陛下又怎麽能醒來呢······”
霍言道：“含參片呢？”
張禦醫道：“恐參片見效得慢，可無論何種方法總要陛下張嘴才是。”
眾人紛紛皺起眉頭，這還真是進退兩難。
忽然，只聽身側的女人堅定道：“給我吧。”
思綏不待張禦醫回過神，便拿過他手中的參湯。思綏含了一口在嘴中，一如當初殷弘強迫她用藥一般，她吻上了他毫無血色的唇，而後跳開他的唇瓣，將參湯哺入他的嘴中。
她沒有輕易松開，直到這一口完全渡入，她才又抿了一口，就這樣一次一次，白玉碗中參湯漸漸見底。
眾人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喘，這般熟稔、這般大膽，難道這位宣夫人和陛下也有首尾？
可這宣夫人不是個有夫之婦嗎？怎麽就——
高寧多少知道些內情的，他心中不由得無限感慨，可礙於這群禦醫在跟前，他不能開口。
思綏抹掉唇間的殘汁，輕輕在他耳畔道了句。
“不要以為我原諒你了。”
頓了頓，她又補道：“不要以為你死了，我們就扯平了。”
說罷，她重新直起身子，不怎麽留戀地讓開了位置，朝著禦醫們頷首道：“繼續吧。”
她緩緩步出了帷幕，不知何時高寧走了過來，高寧在她身側道：“皇·······您要不要休息休息，臣替您安排。”
思綏搖了搖頭，她問道：“醫仙呢？他為何沒有過來？”
高寧嘆氣道：“這個醫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已經派人去尋了。”
好吧，趕不上也算殷弘活該了。
思綏不再糾結這個，而是而是朝著隔壁議事所用的東堂指了指，道：“讓霍言過來。”
頓了頓，她又接道：“盧槐還在虎賁軍中吧，讓他也來，還有溫秉陽。”
人到齊時，已是晨光熹微。東堂的門緩緩地闔上，將隔壁殿中的人仰馬翻隔絕。
高寧與霍言站立在思綏跟前，之後則是溫秉陽與盧槐。
思綏看向他們，她緩緩道：“你們知道我多少？”
霍言與高寧相視一眼，他們多少都知曉些，也都有揣測，何況方才進堂之時候，盧槐那一聲阿姐。
饒是如此，霍言還是謹慎道：“可否能告知我等，您的面容為何與那位不一樣。”
思綏輕笑一聲，“等我想揭曉之時，自會揭曉。霍將軍若是有疑問，不若問我幾個你我二人之間知道的密事，如何。”
霍言遲疑片刻，還是如她所言問了幾個曾經的密事，思綏果然一一回答出來。
可就算如此 ，霍言依舊戒備道：“那您今日忽然回歸，又召臣等覲見，敢問何為？若是您要對陛下與社稷有所不利，恕臣無法奉旨。”
盧槐怒目相視，剛想說什麽，哪知思綏率先開口道：“霍將軍，我若想對你家陛下不利，不必等現在，方才他倒下時給他一刀便行了。”
這是什麽大逆不道的話，霍言眉頭緊鎖。
“如今陛下病篤，你們有什麽想法？”
這話問的有意思，事關國之根本，眾人有想法也不敢輕易說出。
高寧小心翼翼道：“您是小君，敢問您是何意——”
思綏道：“若是陛下不虞，郁秩侯便是我的孩子。你們覺得如何？“
高寧道：“法統之上確實可以，但是只怕——”
思綏笑著接了他的話：“只怕別人不服是吧。”
她的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頭有人窸窸窣窣在喚道。
思綏示意高寧將人放進來，只見來人道：“淮陽王與廣陽王請求開宮門前來侍疾。”
思綏冷哂道：“來的好快啊。”
霍言皺著眉頭道：“繡衣使分明在暗中行事……”
思綏笑了笑，她卻了然：“將所有的禦醫與太醫召集，就算是暗中行事，也免不了人多眼多，走漏風聲。何況為自己留個後手，尋個新路，也是人之常情。”
思綏收了笑，正色沈聲道：“高寧，擬懿旨，雲中無上城封城，諸坊皆禁，無令牌不得走動。禁軍立刻封鎖各個宮門，任何人無詔不得出入無上宮。”
“盧槐，你帶著虎賁立刻守住乾元門，一只蚊子都不許給我放進來。聽到沒有？霍言，讓繡衣使與宮監一道把武庫裏的東西都搬到坤德六合殿的西堂來，有人敢靠近武庫與西堂，直殺不赦。”
“臣遵旨。”
“溫秉陽，你去把郁秩侯悄悄帶進來，就安置在偏殿。”
“是。臣遵旨。”
“還有……離雲中無上城最近的是哪幾軍？”
“永固、高柳皆有守備，此二者最近。”
“我記得這二郡之軍，亦是用來防西茹的。若是將這二郡的兵馬盡數抽調，西茹那邊會不會——”思綏擰起眉頭，“桑幹郡還有兵馬嗎？”
霍言點點頭，他道：“左雲也有。”
思綏頷首道：“那就先調桑幹、左雲的兵馬前來護駕。”
霍言方要領命，忽然想起什麽道：“下詔容易，可這調動兵馬需要虎符，而今陛下裁撤符節臺自行保管虎符。若是陛下不醒來，這虎符怎麽辦——”
霍言看向高寧，高寧搖了搖頭，縱然他是大監，可這虎符陛下素來都是自己親自收放，不假他人之手的。
氣氛又陷入沈默。
思綏眸色一沈，她道：“或許我知道在哪裏。讓殿中諸人都先退出去，不許任何人靠近。”
高寧宣令，眾人紛紛退下，殿中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繞過帷幕來到一處地磚前，稍稍摩挲片刻，找到一個凸起的機關，她毫不猶疑地按了下去，只見地磚凸起，一個大匣子便映入眼簾，匣子以玄鐵所制，裏頭亦有機關，她按照當年殷弘所教她的，以八卦之陣解開。
只見各軍的右符（1）都安靜地躺在匣子裏，每一塊虎符的形狀都不一樣，思綏尋出所需要的，而後仔細將匣子關好，重新塞入機關之內。
她緩緩站起身，虎背上的錯銀文凹凸不平，刻在她手心中，她心中無限欷歔，臨過殷弘的榻側，她忽然停下腳步。
“當年，你為什麽要教我什麽叫虎符。”
榻上的人沒有回答。
“又為什麽要教我八卦陣。”
榻上的人也沒有回答。
“你取虎符的時候，為什麽沒有避開我？”
榻上的人依舊沒有回答。
“你究竟是想防著我，還是不想防著我呢？”
榻上的人還是沒有回答。
思綏不再出聲，只將虎符攥在手中，朝著殿外走去，殿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霍言的身影隱在逆光裏，讓她險些難以辨認。
在霍言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裏，思綏將兩塊右符遞了給他，她嗓音有些喑啞與疲憊。
“制詔發兵吧。”
“是！”
甲胄的聲音不斷回蕩在宮壁之中，宮中的氣氛突變，宮人紛紛小心翼翼行事。
溫秉陽帶了殷瑜過來，殷瑜面容緊繃，可依舊保持鎮定。
他盡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不迫：“臣願為陛下侍疾。”
思綏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問：“你害怕嗎？”
殷瑜默了默，只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於是殷瑜便定時在殷弘身邊侍奉著。
盧槐也湊了過來，他看著在榻前侍奉殷弘的殷瑜，笑道：“姐姐這命令調度，倒有陛下的風範，想來應該是無事的，阿姐就等著做太後吧。”
思綏揉了揉太陽穴，哀嘆道：“怎麽可能無事。陛下沒有明旨，殷瑜也沒有冊封之禮，我的懿旨未必能立的動。”
盧槐道：“阿姐是皇後，願意收養郁秩侯，按照宗法，繼位的自然就該是他。”
思綏苦笑道：“你我根基太淺了，宗室與世家本就不服我。如今只是陛下還在，他們不敢公然造次，我也才能調動兵馬。若是陛下崩了，怕是要有一場大戰了。”
盧槐不屑道：“那應戰就是。”
思綏沈吟片刻道：“你去修書給膠東王太後，自己的孩子自己也要疼，她該準備什麽趕緊準備，該拉攏什麽趕緊拉攏，不能我們孤軍奮戰。”
“好。”
思綏心中還在盤算著，若是這些力量還不夠，要不要和趙瑄商量商量，借一借果毅衛的力量。
可這包袱過重，將來難免會成把柄。
還在說話間，高寧忽然來了，他臉上帶了些喜氣。
“醫仙來了！”
思綏心中一口氣卸下，她焦急道：“還不快請。”
多少得把殷弘救活，讓他徹底安排好後事再死。
醫仙將眾人屏退，再一次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左眼翻完翻右眼，診了許久。
思綏按捺不住，問道：“如何，能不能救得活。”
醫仙道：“張禦醫真乃神人也，竟然走錯穴。誒，這淤血塊已成硬結，恐怕沒有十餘日，消不掉。”
思綏臉色一變，十餘日，殷弘要昏迷十餘日，她未必能壓得住朝野……
醫仙放下殷弘的手腕，而後朝思綏走來，他一把抓住思綏的脈搏，他把了把，終究是搖了搖頭。
“且不說他，你中了毒蠱，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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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虎符一分兩半，中央取右符，軍隊取左符。
無獎競猜，誰下的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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