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萬事難並 萬事難並立,百年猶崇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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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萬事難並 萬事難並立,百年猶崇晨
“什麽？這怎麽可能？”
思綏只覺得腦中有什麽在晃蕩, 下意識想要抽回手腕，卻被醫仙扣得更緊。她垂下眼眸，看著那只老邁卻有力的手指正按在自己跳動的脈搏上。
她試探道：“您說的是毒蠱。”
“夕顏瞿蠱。”醫仙嘆了一口氣，在郁秩侯府他便覺得思綏脈象與之前不同, 而這種隱隱橫波的脈象與上古醫書描述人中了夕顏瞿蠱很像。他連忙回去翻書, 這才確定下來。
醫仙松開她, 緩緩道：“夕顏瞿蠱，是一種礁石上的蟲子, 蟲子每逢月圓便浮上淺灘產卵。又結合楚地的巫祝之術, 置於陶甕中培育七七四十九日。這種毒蠱極為罕見, 我從沒有見到過。”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泛黃的絹帛，他將絹帛遞給她。
上面繪著一只形似蜈蚣卻又生有蝶翼的蟲豸。蟲身節節分明, 每一節都點綴著夕顏花般的紋路。
思綏只覺得手心一片冰涼, 她啞然開口道：“這種毒會怎麽樣？”
"此蠱最陰毒之處，在於中蠱者起初毫無所覺，待蠱蟲長成，便會沿血脈入心脈。若無解藥，屆時——"
"屆時如何？"
"屆時中蠱者將形如活屍，五感漸失，唯餘心跳呼吸, 卻再不能言、不能視、不能思。"他的嗓音有些無奈，“最後人如夕顏之花，一日而亡。”
思綏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蟻正順著血脈攀爬。她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裏的跳動平穩如常，卻讓她生出一種陌生的恐懼。
是誰下的這般陰毒的夕顏瞿蠱？
既然是那次在郁秩侯府醫仙替她把脈發現的，而從膠東國到雲中無上城的路上醫仙未覺異樣, 就說明她是在雲中無上城才中的。
一個人的面容頃刻間便浮現在她眼前。
果毅衛的統領，孫敬倉。
是了，必然是他，她早該想到的。
果毅衛猶擅機巧陰私之事，又深耕海域，這種域外礁蟲自然唾手可得，
而楚地又曾在南陳的掌控之中。
她就說孫敬倉怎麽會這麽輕易就相信她，僅憑趙瑄與她的幾句話就能過了他的關。
原來是等在這裏，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思綏自以為自己放長線釣大魚，其實自己也是人家的獵物。
她長嘆一口氣，無奈道：“您能幫我解開嗎？”
醫仙搖了搖頭，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緩緩道：“暫時沒有辦法，我要回一趟醫谷，看看有沒有辦法。可是陛下這裏——”
思綏道：“若無解藥，我能活多久。”
醫仙道：“一年、兩年？這個因人而異。”
思綏道：“勞煩您替我解藥。”
“我立刻動身回醫谷。”
“您不能現在動身。”思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醫仙楞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為什麽？"
思綏道："眼下不是時候。他們既然布了這麽久的局，定然加倍警覺。您此刻撇開陛下離宮，打草驚蛇，他必生懷疑，只怕會將夕顏瞿蠱的蹤跡抹去，還會威脅您的性命。"
她嗓音飄入醫仙耳中，格外清晰。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您與我絕對不能表現出知道此事。”
“那——該怎麽辦？”
思綏的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兩下，又望向躺在床榻上沈睡著的殷弘。
篤篤，敲在桌面的聲響像是她的心跳聲。
她終是下定決心道：“先把他救活。然後同他說，要治好他的病您需要回醫谷去尋方子，只是道路艱險，時日緊迫，要有繡衣使回護。有了皇帝的旨意，您行事既會安全也會方便。”
醫仙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他行醫數十載，見過太多生死關頭的人——有人哭嚎，有人癱軟，也有人強撐著體面卻思緒全無。可眼前這位年輕的女人，有條不紊地分析著，幾乎一個瞬間就想出解法。
醫仙笑了笑，他眼中閃過讚許之色。
“好！老兒就聽你這個女娃娃一回。你可給我堅持住，這世間要少了你，老兒倒覺得可惜。”
思綏聽罷笑了笑，她也道：“我自然不想死，老天給我一次機會，我定要抓住。待我解了毒，一定和您對飲。”
她想起崖邊那日的風，凜冽如刀，割得面頰生疼；想起墜落時耳畔呼嘯的聲響。
當日她從崖上賭氣跳下，如今想來十分後悔——她怎麽能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做出這種親著他，仇者快的事。
索性老天爺眷顧於她，給了她機會，她定要好好珍惜。她要活著，活著走出這重重陰謀，活著與她的敵人你來我往地過著招，活著看那些害她之人得到報應，而後去繼續追尋她想要的東西敗。
想殺她？也要看看老天爺允不允許！
**
醫仙去替殷弘抓藥，思綏便坐在殷弘榻前。
坤德六合殿中又歸入寂靜之中，草藥的苦香若有若無地飄蕩著。
她忍不住有些感慨道：“原以為是你要死，未想到原來是我更危險。”
前頭她還想著該怎麽在他死後奪權當太後，如今倒是她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什麽愛啊恨啊權啊，都得先活著才是。
她習慣了這人平日裏霸道的腔調，奈何榻上的人面色灰敗，唇上幹裂起皮，哪裏還有半分從前號令群雄的淩厲模樣。
那幾日“餵”入湯水之中，他的氣力暫時固住，思綏便不再吻他，而是讓人掰開他的嘴，灌入湯水藥丸。
一壁看著他皸裂的唇，思綏一壁在想，如果她是孫敬倉，給她下了夕顏瞿蠱，他會怎麽做。
只是怕她叛逃，或是怕她是殷弘的間諜嗎。
可如今殷弘與溫秉陽待她如此，孫敬倉會不會利用。
“噔”的一聲，她心中猛然一跳，怎麽可能不會利用呢？如果她是孫敬倉，必然要利用自己去威脅殷弘，說不定讓自己去殺了殷弘。然後兔死狗烹，孫敬倉絕不會容許自己留在趙瑄身邊伺機覆仇。
兜兜轉轉，她的命又和殷弘是一體的了。
她現在不能留在殷弘身邊。
繡衣使已在追查，雲中獄中的曲藝人也在被審查，若是查到果毅衛，趙瑄必然被扣住，只會將矛盾激化。倒時候如果孫敬倉鋌而走險將毒蠱之事說出，醫仙再有動作，只怕孫敬倉會有所懷疑。
她要先帶著趙瑄逃出去，逃回孫敬倉身邊，讓他以為自己並不知道此事，給醫仙回藥谷尋解藥留出時間。
孫敬倉如今不在雲中無上城，他出城聯絡舊部，她必須盡快帶著趙瑄出城。
可眼前還有好多爛攤子，要她擺平。
**
三更時分，雨勢漸起，幾匹快馬踏破街頭，馬蹄聲回蕩在空曠的巷陌間。
雲中獄在巷子的最深出，警戒之時，自然有重兵把手。
馬隊之中，為首的是一個帶著冪籬的女人，冪籬輕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遮住了大半張面容，叫人看不清顏色。她身上是黑色的袍服，袍底穿了軟甲，又跨了佩劍。
她勒馬停於獄門前，身後隨從紛紛下馬，靴底踏碎積水，濺起細碎聲響。
守門的校尉提燈上前，光暈在濕漉的青石板上搖晃。他剛要開口盤問，女人身後便有一個身影。
“溫中書。”
溫秉陽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在燈火下泛著冷冽的幽光。校尉瞳孔驟縮，單膝跪地，身後甲胄碰撞聲此起彼伏。
"開門吧。"
女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
校尉揮手示意，沈重的鐵門在絞鏈呻吟中緩緩開啟，門縫洩出內裏昏黃的燭火與潮濕的黴味。
思綏不是沒有聞過這樣的味道，掖庭獄也好、廷尉獄也罷，她都見識過，如今這些已讓她並不陌生，也不會害怕。
她快步走入獄中，她吃不準這些曲藝人與果毅衛的瓜葛，她也不敢賭，不能讓劉宇或者繡衣使門再深挖下去。
何況他們本就是因她而入獄的，她要放掉這些曲藝人，不能讓他們再吃牢獄之苦。
殷弘本就是因她才捉住這些曲藝人的，她會留下一封信給殷弘，以殷弘的個性定然不會再為難這些人。
“這是赦免的敕令。”溫秉陽將命令遞給獄官。
獄官看過，正要前去清點人數，忽然獄中陰暗之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敕令？誰的敕令。”
獄官的腳步一頓，他擡頭看向陰影深處。
只見劉宇理了理衣冠，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溫秉陽與思綏，他拍了拍獄官的肩膀，示意他先下去。
“如今陛下病重，坤德六合殿被重兵把手，等閑難入。這到底是陛下的旨意，還是你們矯詔。“
溫秉陽咬牙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劉宇嗤笑，他緩緩渡到一個安全的角落，冷眼睨過溫秉陽，繼而落在溫秉陽身後的思綏身上。
思綏並不懼他的目光，她也緊緊盯著他，繼而大笑道：“臺閣動兵之時，你身為臺臣倒沒有跳出來指責敕令有假，武庫搬遷之時，你也沒有跳出來指責敕令有假，雲中無上城警戒嚴封之時，你還是沒有跳出來指責敕令有假。如今到了雲中獄，你倒指責了？”
劉宇一挑眉。
思綏冷冷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因為前面都是有利於你敬愛的陛下，你當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反對。而此刻你覺得我們放人是不利於你敬愛的陛下。”
思綏忍不住感慨道：“劉自逢，你到底對他用情幾何，他都閹了你，你還如此不離不棄。”
劉宇不以為意，他自顧自說道：“郁秩侯年少爵低根基極淺，宗室之中也少有幫襯，膠東遠在邊陲，選了他，你們如何能抗得住，只怕要天下大亂。”
思綏道：“這只是你的看法。”
溫秉陽道：“陛下當初就要立郁秩侯了，這是重臣皆知之事。”
劉宇淡淡道：“重臣皆知，卻還是沒有立，那就不是他。”
溫秉陽道：“你根本不是為了遂陛下的心意，你只是為遂你的心意！”
劉宇朗聲道：“我只為天下而為。若是陛下逆天下之意，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阻止。”
“煩死了，你跟他廢話什麽？！”
思綏猛然抽出自己身上的佩劍，冷不丁朝著劉宇身上插去。
“給我徹底閉嘴吧你。你到底算哪門子的天意，你是天意，我就是天意他娘。”
劉宇唔的一聲，思綏狠狠刺得更深，如此思綏還不忘惡心他。
“你的陛下快死了，你趕緊給他陪葬去，你放心我一定把你葬在他的墓室裏，我的位置一定讓給你啊。”
劉宇吃痛地握住刺向他的劍，斷續道：“你······果然你是盧·····”
思綏一把撂下冪籬，湊在他眼前冷哼一聲，“死太監，你應該喊我皇後殿下，知道嗎？”
新仇舊恨一上頭，思綏委實惱著，忍不住在他跟前惡言相加。
哪知話音未落，劉宇一把逮住湊近他的思綏，他那雙大手狠狠掐上思綏纖弱的脖頸。
“咳咳，你是個禍害，我要死也要把你帶走。”
溫秉陽與衛士趕忙拔出劍，溫秉陽道：“劉宇，你放肆！這是皇後！”
劉宇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他將思綏擋在身前，奈何劉宇所站之處，三面是墻，溫秉陽與衛士一時難以上前。
她二人都青筋畢露。
劉宇就要收緊自己的手臂，情急之下，思綏使出吃奶的力氣握住劍尾又往深處捅去，劉宇吃痛不已，不由得稍稍松了力氣。
思綏只覺得肺部的空氣一點一點流失，她忽然想起一樁事，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她從牙縫間擠出話來。
“你···別忘了，你當初說欠我一命。”
那正是劉宇請求思綏與趙瑄說動醫仙替殷弘看診，而許下的承諾。
劉宇胳膊的力道又松開了些，思綏見有門兒，連忙道：“醫仙·····還在給····陛下治療····他說····能治·····“
“你若······殺了我，醫仙就未必肯治，難道你要指望張禦醫嗎······”
“那你的陛下就真死了，天下就當真要大亂了·····”
溫秉陽見狀，連忙也勸道：“是啊！陛下還能活，你殺了她，陛下只怕傷得更深，如何養好根本？”
劉宇松開了手，新鮮的空氣再一次湧入思綏的肺中。
她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卻仍強撐著扶住墻壁，大口喘息著。溫秉陽已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拉至身後，劍尖直指劉宇咽喉，衛士們隨即圍攏，將劉宇困在墻角。
劉宇低頭看著胸前洇開的血跡，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沙啞而蒼涼，他靠著墻壁緩緩滑坐下去，目光卻越過溫秉陽，落在思綏身上。
“禍害。”
思綏劫後餘生，捂著頸間淤痕，脖子灼痛未消，她將冪籬重新帶好，連忙讓人去放了曲藝人。
**
郁秩侯府也被重兵所護，思綏步入府中，便見蕭永琮圍了上來。
蕭永琮道：“郁秩侯如何了？”
思綏道：“在陛下身邊侍疾。”
說罷她就急著往裏頭走去。
蕭永琮咬牙上前，攔住她道：“究竟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陛下與皇後令郁秩侯入宮。”
思綏平靜道：“皇後不是給膠東王太後修過書信了嗎。若是陛下這一回撐不住，郁秩侯便能繼承大統。”
蕭永琮道：“可我們從未見過皇後！如今諸王在鬧，朝野議論紛紛，這是否也太——”
“太危險了嗎？”思綏冷冷截住他的話語，“你們當初想要奪嫡時怎麽不覺得危險。帝王之路素來荊棘滿途，誰又不是把腦袋別在腰間打江山的。若是今日不選郁秩侯，太傅只怕亦會捶胸頓足，恨自己無能。太傅如今不該詰難於我，而是應該廣結朝中要臣，許以重諾。”
蕭永琮道：“可如今諸王都要去與周邊大族相交，若是他們調動部曲——”
“都到這一步了，現在讓郁秩侯退下來，膠東國就要全軍覆沒了。你拖個十餘日，朝中也會有人幫你，只要能拖成，只怕今後富貴無極。”
如此說完，思綏便不再看蕭永琮的臉色，而是連忙去後頭找趙瑄。
趙瑄如今傷勢稍稍恢覆，見思綏忽然沖了進來，嚇了一跳。
思綏翻箱倒櫃，翻出幾身衣服，而後將一件寬大的黑袍遞給趙瑄。
趙瑄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思綏道：“趕緊走。”
趙瑄皺眉道：“我嗎？怎麽，你要做太後，就不要我了？”
思綏看著他，堅定道：“是我們。”
-----------------------
作者有話說：思綏（前一版）：努力搶遺產，當太後。
思綏（現在版）：計劃有變，先保命再說。
雲中無上城章要完結了，下面再換個地方，應該快要火拼了。
殺母立子以及碣石碑這些還要往後，不要著急，這個故事還挺長的。
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歡看這種朝堂政戲，但是我喜歡寫這種風雲突變風雨欲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的爽點果然是不一樣的（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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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這怎麽可能？”
思綏只覺得腦中有什麽在晃蕩, 下意識想要抽回手腕，卻被醫仙扣得更緊。她垂下眼眸，看著那只老邁卻有力的手指正按在自己跳動的脈搏上。
她試探道：“您說的是毒蠱。”
“夕顏瞿蠱。”醫仙嘆了一口氣，在郁秩侯府他便覺得思綏脈象與之前不同, 而這種隱隱橫波的脈象與上古醫書描述人中了夕顏瞿蠱很像。他連忙回去翻書, 這才確定下來。
醫仙松開她, 緩緩道：“夕顏瞿蠱，是一種礁石上的蟲子, 蟲子每逢月圓便浮上淺灘產卵。又結合楚地的巫祝之術, 置於陶甕中培育七七四十九日。這種毒蠱極為罕見, 我從沒有見到過。”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泛黃的絹帛，他將絹帛遞給她。
上面繪著一只形似蜈蚣卻又生有蝶翼的蟲豸。蟲身節節分明, 每一節都點綴著夕顏花般的紋路。
思綏只覺得手心一片冰涼, 她啞然開口道：“這種毒會怎麽樣？”
"此蠱最陰毒之處，在於中蠱者起初毫無所覺，待蠱蟲長成，便會沿血脈入心脈。若無解藥，屆時——"
"屆時如何？"
"屆時中蠱者將形如活屍，五感漸失，唯餘心跳呼吸, 卻再不能言、不能視、不能思。"他的嗓音有些無奈，“最後人如夕顏之花，一日而亡。”
思綏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蟻正順著血脈攀爬。她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裏的跳動平穩如常，卻讓她生出一種陌生的恐懼。
是誰下的這般陰毒的夕顏瞿蠱？
既然是那次在郁秩侯府醫仙替她把脈發現的，而從膠東國到雲中無上城的路上醫仙未覺異樣, 就說明她是在雲中無上城才中的。
一個人的面容頃刻間便浮現在她眼前。
果毅衛的統領，孫敬倉。
是了，必然是他，她早該想到的。
果毅衛猶擅機巧陰私之事，又深耕海域，這種域外礁蟲自然唾手可得，
而楚地又曾在南陳的掌控之中。
她就說孫敬倉怎麽會這麽輕易就相信她，僅憑趙瑄與她的幾句話就能過了他的關。
原來是等在這裏，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思綏自以為自己放長線釣大魚，其實自己也是人家的獵物。
她長嘆一口氣，無奈道：“您能幫我解開嗎？”
醫仙搖了搖頭，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緩緩道：“暫時沒有辦法，我要回一趟醫谷，看看有沒有辦法。可是陛下這裏——”
思綏道：“若無解藥，我能活多久。”
醫仙道：“一年、兩年？這個因人而異。”
思綏道：“勞煩您替我解藥。”
“我立刻動身回醫谷。”
“您不能現在動身。”思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醫仙楞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為什麽？"
思綏道："眼下不是時候。他們既然布了這麽久的局，定然加倍警覺。您此刻撇開陛下離宮，打草驚蛇，他必生懷疑，只怕會將夕顏瞿蠱的蹤跡抹去，還會威脅您的性命。"
她嗓音飄入醫仙耳中，格外清晰。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您與我絕對不能表現出知道此事。”
“那——該怎麽辦？”
思綏的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兩下，又望向躺在床榻上沈睡著的殷弘。
篤篤，敲在桌面的聲響像是她的心跳聲。
她終是下定決心道：“先把他救活。然後同他說，要治好他的病您需要回醫谷去尋方子，只是道路艱險，時日緊迫，要有繡衣使回護。有了皇帝的旨意，您行事既會安全也會方便。”
醫仙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他行醫數十載，見過太多生死關頭的人——有人哭嚎，有人癱軟，也有人強撐著體面卻思緒全無。可眼前這位年輕的女人，有條不紊地分析著，幾乎一個瞬間就想出解法。
醫仙笑了笑，他眼中閃過讚許之色。
“好！老兒就聽你這個女娃娃一回。你可給我堅持住，這世間要少了你，老兒倒覺得可惜。”
思綏聽罷笑了笑，她也道：“我自然不想死，老天給我一次機會，我定要抓住。待我解了毒，一定和您對飲。”
她想起崖邊那日的風，凜冽如刀，割得面頰生疼；想起墜落時耳畔呼嘯的聲響。
當日她從崖上賭氣跳下，如今想來十分後悔——她怎麽能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做出這種親著他，仇者快的事。
索性老天爺眷顧於她，給了她機會，她定要好好珍惜。她要活著，活著走出這重重陰謀，活著與她的敵人你來我往地過著招，活著看那些害她之人得到報應，而後去繼續追尋她想要的東西敗。
想殺她？也要看看老天爺允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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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仙去替殷弘抓藥，思綏便坐在殷弘榻前。
坤德六合殿中又歸入寂靜之中，草藥的苦香若有若無地飄蕩著。
她忍不住有些感慨道：“原以為是你要死，未想到原來是我更危險。”
前頭她還想著該怎麽在他死後奪權當太後，如今倒是她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什麽愛啊恨啊權啊，都得先活著才是。
她習慣了這人平日裏霸道的腔調，奈何榻上的人面色灰敗，唇上幹裂起皮，哪裏還有半分從前號令群雄的淩厲模樣。
那幾日“餵”入湯水之中，他的氣力暫時固住，思綏便不再吻他，而是讓人掰開他的嘴，灌入湯水藥丸。
一壁看著他皸裂的唇，思綏一壁在想，如果她是孫敬倉，給她下了夕顏瞿蠱，他會怎麽做。
只是怕她叛逃，或是怕她是殷弘的間諜嗎。
可如今殷弘與溫秉陽待她如此，孫敬倉會不會利用。
“噔”的一聲，她心中猛然一跳，怎麽可能不會利用呢？如果她是孫敬倉，必然要利用自己去威脅殷弘，說不定讓自己去殺了殷弘。然後兔死狗烹，孫敬倉絕不會容許自己留在趙瑄身邊伺機覆仇。
兜兜轉轉，她的命又和殷弘是一體的了。
她現在不能留在殷弘身邊。
繡衣使已在追查，雲中獄中的曲藝人也在被審查，若是查到果毅衛，趙瑄必然被扣住，只會將矛盾激化。倒時候如果孫敬倉鋌而走險將毒蠱之事說出，醫仙再有動作，只怕孫敬倉會有所懷疑。
她要先帶著趙瑄逃出去，逃回孫敬倉身邊，讓他以為自己並不知道此事，給醫仙回藥谷尋解藥留出時間。
孫敬倉如今不在雲中無上城，他出城聯絡舊部，她必須盡快帶著趙瑄出城。
可眼前還有好多爛攤子，要她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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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雨勢漸起，幾匹快馬踏破街頭，馬蹄聲回蕩在空曠的巷陌間。
雲中獄在巷子的最深出，警戒之時，自然有重兵把手。
馬隊之中，為首的是一個帶著冪籬的女人，冪籬輕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遮住了大半張面容，叫人看不清顏色。她身上是黑色的袍服，袍底穿了軟甲，又跨了佩劍。
她勒馬停於獄門前，身後隨從紛紛下馬，靴底踏碎積水，濺起細碎聲響。
守門的校尉提燈上前，光暈在濕漉的青石板上搖晃。他剛要開口盤問，女人身後便有一個身影。
“溫中書。”
溫秉陽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在燈火下泛著冷冽的幽光。校尉瞳孔驟縮，單膝跪地，身後甲胄碰撞聲此起彼伏。
"開門吧。"
女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
校尉揮手示意，沈重的鐵門在絞鏈呻吟中緩緩開啟，門縫洩出內裏昏黃的燭火與潮濕的黴味。
思綏不是沒有聞過這樣的味道，掖庭獄也好、廷尉獄也罷，她都見識過，如今這些已讓她並不陌生，也不會害怕。
她快步走入獄中，她吃不準這些曲藝人與果毅衛的瓜葛，她也不敢賭，不能讓劉宇或者繡衣使門再深挖下去。
何況他們本就是因她而入獄的，她要放掉這些曲藝人，不能讓他們再吃牢獄之苦。
殷弘本就是因她才捉住這些曲藝人的，她會留下一封信給殷弘，以殷弘的個性定然不會再為難這些人。
“這是赦免的敕令。”溫秉陽將命令遞給獄官。
獄官看過，正要前去清點人數，忽然獄中陰暗之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敕令？誰的敕令。”
獄官的腳步一頓，他擡頭看向陰影深處。
只見劉宇理了理衣冠，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溫秉陽與思綏，他拍了拍獄官的肩膀，示意他先下去。
“如今陛下病重，坤德六合殿被重兵把手，等閑難入。這到底是陛下的旨意，還是你們矯詔。“
溫秉陽咬牙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劉宇嗤笑，他緩緩渡到一個安全的角落，冷眼睨過溫秉陽，繼而落在溫秉陽身後的思綏身上。
思綏並不懼他的目光，她也緊緊盯著他，繼而大笑道：“臺閣動兵之時，你身為臺臣倒沒有跳出來指責敕令有假，武庫搬遷之時，你也沒有跳出來指責敕令有假，雲中無上城警戒嚴封之時，你還是沒有跳出來指責敕令有假。如今到了雲中獄，你倒指責了？”
劉宇一挑眉。
思綏冷冷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因為前面都是有利於你敬愛的陛下，你當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反對。而此刻你覺得我們放人是不利於你敬愛的陛下。”
思綏忍不住感慨道：“劉自逢，你到底對他用情幾何，他都閹了你，你還如此不離不棄。”
劉宇不以為意，他自顧自說道：“郁秩侯年少爵低根基極淺，宗室之中也少有幫襯，膠東遠在邊陲，選了他，你們如何能抗得住，只怕要天下大亂。”
思綏道：“這只是你的看法。”
溫秉陽道：“陛下當初就要立郁秩侯了，這是重臣皆知之事。”
劉宇淡淡道：“重臣皆知，卻還是沒有立，那就不是他。”
溫秉陽道：“你根本不是為了遂陛下的心意，你只是為遂你的心意！”
劉宇朗聲道：“我只為天下而為。若是陛下逆天下之意，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阻止。”
“煩死了，你跟他廢話什麽？！”
思綏猛然抽出自己身上的佩劍，冷不丁朝著劉宇身上插去。
“給我徹底閉嘴吧你。你到底算哪門子的天意，你是天意，我就是天意他娘。”
劉宇唔的一聲，思綏狠狠刺得更深，如此思綏還不忘惡心他。
“你的陛下快死了，你趕緊給他陪葬去，你放心我一定把你葬在他的墓室裏，我的位置一定讓給你啊。”
劉宇吃痛地握住刺向他的劍，斷續道：“你······果然你是盧·····”
思綏一把撂下冪籬，湊在他眼前冷哼一聲，“死太監，你應該喊我皇後殿下，知道嗎？”
新仇舊恨一上頭，思綏委實惱著，忍不住在他跟前惡言相加。
哪知話音未落，劉宇一把逮住湊近他的思綏，他那雙大手狠狠掐上思綏纖弱的脖頸。
“咳咳，你是個禍害，我要死也要把你帶走。”
溫秉陽與衛士趕忙拔出劍，溫秉陽道：“劉宇，你放肆！這是皇後！”
劉宇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他將思綏擋在身前，奈何劉宇所站之處，三面是墻，溫秉陽與衛士一時難以上前。
她二人都青筋畢露。
劉宇就要收緊自己的手臂，情急之下，思綏使出吃奶的力氣握住劍尾又往深處捅去，劉宇吃痛不已，不由得稍稍松了力氣。
思綏只覺得肺部的空氣一點一點流失，她忽然想起一樁事，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她從牙縫間擠出話來。
“你···別忘了，你當初說欠我一命。”
那正是劉宇請求思綏與趙瑄說動醫仙替殷弘看診，而許下的承諾。
劉宇胳膊的力道又松開了些，思綏見有門兒，連忙道：“醫仙·····還在給····陛下治療····他說····能治·····“
“你若······殺了我，醫仙就未必肯治，難道你要指望張禦醫嗎······”
“那你的陛下就真死了，天下就當真要大亂了·····”
溫秉陽見狀，連忙也勸道：“是啊！陛下還能活，你殺了她，陛下只怕傷得更深，如何養好根本？”
劉宇松開了手，新鮮的空氣再一次湧入思綏的肺中。
她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卻仍強撐著扶住墻壁，大口喘息著。溫秉陽已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拉至身後，劍尖直指劉宇咽喉，衛士們隨即圍攏，將劉宇困在墻角。
劉宇低頭看著胸前洇開的血跡，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沙啞而蒼涼，他靠著墻壁緩緩滑坐下去，目光卻越過溫秉陽，落在思綏身上。
“禍害。”
思綏劫後餘生，捂著頸間淤痕，脖子灼痛未消，她將冪籬重新帶好，連忙讓人去放了曲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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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秩侯府也被重兵所護，思綏步入府中，便見蕭永琮圍了上來。
蕭永琮道：“郁秩侯如何了？”
思綏道：“在陛下身邊侍疾。”
說罷她就急著往裏頭走去。
蕭永琮咬牙上前，攔住她道：“究竟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陛下與皇後令郁秩侯入宮。”
思綏平靜道：“皇後不是給膠東王太後修過書信了嗎。若是陛下這一回撐不住，郁秩侯便能繼承大統。”
蕭永琮道：“可我們從未見過皇後！如今諸王在鬧，朝野議論紛紛，這是否也太——”
“太危險了嗎？”思綏冷冷截住他的話語，“你們當初想要奪嫡時怎麽不覺得危險。帝王之路素來荊棘滿途，誰又不是把腦袋別在腰間打江山的。若是今日不選郁秩侯，太傅只怕亦會捶胸頓足，恨自己無能。太傅如今不該詰難於我，而是應該廣結朝中要臣，許以重諾。”
蕭永琮道：“可如今諸王都要去與周邊大族相交，若是他們調動部曲——”
“都到這一步了，現在讓郁秩侯退下來，膠東國就要全軍覆沒了。你拖個十餘日，朝中也會有人幫你，只要能拖成，只怕今後富貴無極。”
如此說完，思綏便不再看蕭永琮的臉色，而是連忙去後頭找趙瑄。
趙瑄如今傷勢稍稍恢覆，見思綏忽然沖了進來，嚇了一跳。
思綏翻箱倒櫃，翻出幾身衣服，而後將一件寬大的黑袍遞給趙瑄。
趙瑄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思綏道：“趕緊走。”
趙瑄皺眉道：“我嗎？怎麽，你要做太後，就不要我了？”
思綏看著他，堅定道：“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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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思綏（前一版）：努力搶遺產，當太後。
思綏（現在版）：計劃有變，先保命再說。
雲中無上城章要完結了，下面再換個地方，應該快要火拼了。
殺母立子以及碣石碑這些還要往後，不要著急，這個故事還挺長的。
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歡看這種朝堂政戲，但是我喜歡寫這種風雲突變風雨欲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的爽點果然是不一樣的（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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