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冉冉孤竹 冉冉孤生竹，軒車何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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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冉冉孤竹 冉冉孤生竹，軒車何來遲
郁秩侯府。
思綏正端著一盆打好的清水, 準備給趙瑄換藥，哪知剛踏入門檻，便聽見裏頭傳來震驚的聲音。
思綏進門，只見趙瑄道：“殷狗抓了曲藝人人, 投入雲中獄中。”
思綏啊了一聲, 將盆盂擱在木架上。
“為什麽？因為他和劉宇的故事？”
可他們明明以漢皇和寵臣代替, 並未直言他與劉宇，明面上並無不妥之處。
“人們的聯想, 他也要管嗎。莫須有的罪名, 他不是向來不屑用的嗎？”
殷弘自主政以來, 以輕徭薄賦，修刑寬民著稱, 曾重制魏律, 刪苛規四十餘條，減刑百餘計，為世人所稱讚。
思綏正是算準他的習慣，這才敢放出這些傳聞。
趙瑄皺起眉道：“周公恐懼留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1），他往前未籠絡民心，故而不顯, 如今原形畢露也未可知。”
思綏聞言，手中動作微頓，擡眸看向趙瑄, 燭火搖曳，在趙瑄蒼白的面容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眼眸此刻沈如深潭，潭底蘊著怒火。
她剛想說些什麽, 就聽有人來稟告道：“醫仙來了。”
思綏與趙瑄相看一眼，連忙道請。
醫仙翩然而至，他掃了眼榻上躺著的趙瑄，捏了捏花白的胡須道：“老兒聽說宣公子受傷了？”
思綏道：“是陛下讓您來的嗎？”
醫仙呵呵一笑：誰都不能命令老兒。”
趙瑄本來陰郁的臉上也漸漸展出一絲笑容，他玩笑道：“想來是先生又看中了什麽酒，只要您開口，我定然獻上。”
“那可太好了！”
思綏見狀連忙側身讓開，將榻邊位置留給醫仙。
“有勞您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醫仙仔細看著趙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他皺眉道：“怎麽回事？這傷不像是狩獵受的，反倒是像打鬥而來的。”
思綏心虛沒有開口，眼角餘光卻忍不住往瞟向趙瑄。
趙瑄正自個解開衣襟，露出纏繞的素白繃帶，已有殷紅洇透出來，像雪地裏綻開的紅梅，觸目驚心。
醫仙花白的眉毛動了動，也不說話，只從隨身的藥箱裏取出把極薄的銀剪，沿著血跡邊緣將繃帶剪開，而後又替他正骨。
思綏看見趙瑄的肩頭微微一顫，那蜷著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骨節之間由蒼黃變成了蒼白。
不得不說，殷弘下手是真狠，奔著往死裏揍。
醫仙一壁將傷口塗上黑黢黢的膏藥，一壁拿起筆寫下方子，而後遞給思綏。
“那個姓張的禦醫水平太差，用老夫這個，包你們五日後就差不多了，不過這些日子不可食用發物。”
思綏道了聲多謝，醫仙這才頷首。
醫仙一壁收拾著藥箱，一壁隨口問道：“娘子這些日子胸肺還難過嗎？”
思綏頷首：“多謝您的藥，如今已好多了，也少有咳嗽。要不您再給把把脈，看看還需不需調理。”
醫仙想了想放下一箱，“也好。”
思綏與他一道坐下，醫仙的手搭在思綏的脈上。
醫仙起先滿意地頷了頷首，自言自語道:“是好多了。”
可越往後他的臉色越是凝重，思綏心中忐忑不已，她剛想開口詢問，就見醫仙松了她的手腕。
她連忙道：“是有什麽不妥嗎。”
醫仙搖了搖頭，只道：“娘子的咳疾倒是好多了，只是這些日子還要繼續用藥，再飲琵琶、梨汁等潤肺之物。”
思綏從善如流地應和著：“我省得。”
她方送走醫仙，宮中便派了人來，朝她恭敬道：“陛下請您入宮。”
請她入宮？
來人像是怕她不同意似的，趕忙將袖中的東西遞了過來。
思綏好笑地接過書信，心道殷弘又要搞什麽花樣。
她匆匆瀏覽過，而後狠狠看向來使，臉色極差無比。
這份信中乃謄錄了幾份供詞的節選，正是各地曲藝人人的。有一些關於漢皇的細節表述，都極為的相似，又與殷弘十分符合。
信的末尾，殷弘親筆而提，人已被劉宇帶走嚴加審問，今日則是殷弘邀請思綏入宮，商議對這群曲藝人的責罰。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說明，殷弘已經猜到是她了。
他竟然敢拿這群人的性命來威脅她？！
思綏將信紙攥成一團，指痕深深陷入那上好的宣紙中。她忽然低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化作唇邊一抹詭異的弧度。
\"好一個陛下！文韜武略，聖叡天著啊。"
思綏心中恨到，她算他不至於將屠刀對準對這些曲藝之人，可他何嘗不是在算她，他算準她不願意讓別人受過。
來使垂首不敢應聲，額角已沁出細汗。思綏卻不再看他，轉身走至門檻前。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吧。”
暮色四合，宮城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坤德六合殿外，宮燈林立，殷弘一反儉樸常態，一身精致無比的紫袍，袍上山河日月，九爪龍繡得華采飛揚，墨黑的青絲被玉冠高高束起，身姿與氣質被成得格外尊貴迫人，就連臉上的傷痕也不能損傷他的貴氣。
他負手立於殿外，似已等候多時。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唇角噙著一抹笑意，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靠近宮車。
一雙玉手剛從車中露出，他便連忙握了上去，就像狗皮膏藥一樣，思綏想甩也甩不掉。
她被他生拉硬拽地帶進殿中，殿內已經備好了宴席，佳肴美酒魚貫而呈。
殷弘遞給她一碗熱粥，溫聲道：“倒春淩寒，先喝口熱的。”
思綏看著那碗粥道，並不接過，只泠泠道：“陛下，這就沒有意思了，您知我為何而來的。陛下好手段。以無辜之人為質，逼我就範，這便是聖君之道？”
殷弘不惱，反而低笑一聲，接著又是一陣咳喘，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息下來。他放下熱粥，緩步繞過案坐到她身側，紫袍上的金龍在燭火下流轉如活物：“這麽說，你認了？”
他聲音低沈如醇酒，帶著笑意：“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的，那般私密之事，只有你知道。”
他從未有過別人，這世間自然只有思綏才了解。
他擡手似要撫她鬢邊，卻被她側首避開。那只手懸在半空，頓了頓，終究收回袖中。只見他從袖中掏出一根鏨金釵，正是她當年用來裝避子藥的發釵，他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再一次插入她的鬢發間。
"我知你恨我。"他聲音低了下去，竟顯出幾分疲憊，"我原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是我太自負了，思綏。"
他頓了頓擡起眸子，懷揣著期盼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只要你回來，我就放了他們。”
說罷他又從袖中掏出長命縷，想要還給思綏。
思綏擡起眸子，她接過長命縷塞在懷中，而後狠狠從發間拿下那根鏨金釵，拍在案上。
“陛下，你為什麽總是想這樣威脅我？！陛下既知我恨你，便該明白——以命相脅，只會讓我恨得更深。”
殷弘抿住唇，他漆黑的眼眸中劃過一絲傷痛。
“思綏，你覺得我惡劣也好，你覺得我無恥也罷，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讓我離開就行。”
殷弘搖搖頭：“我做不到，思綏，我做不到。”
他一把擁住了思綏，緊緊抱住，在她耳畔邊絮語道：“對不起，我不能沒有你思綏。思綏，我不知道還活多久，醫仙說已經傷到了心脈，你這麽善良，你就不能發發善心，陪陪我嗎？”
思綏冷笑道：“那我不應呢？你就殺了那些曲藝人嗎。”
殷弘不肯出聲，他只覺得心中酸澀無比，她可以對那些曲藝人的性命如此關懷，可卻對他視若無睹。
他道：“我準備立郁秩侯，你覺得呢。朕看他對你恭敬無比，想來將來也會對你好。回來吧，思綏朕從未宣布你的死訊，你可以做回皇後，將來就是太後，你以後想養宣宥也無人敢置喙。”
頓了頓，他又道：“當然，你若是想用這個身份也行。”
思綏冷笑道：“她的母親亦不是好相處的，我若是太後，還得與她母親爭權。”
殷弘道：“我一定會替你剪除幹凈。”
思綏揚聲道：“你還想殺母立子？！”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喘，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看向那根鏨金釵，心中痛苦無比：“所以你不願意生·······朕只是想讓咱們的孩子繼承這一切。思綏，為什麽你會覺得朕會殺了你。”
思綏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燭火在她眸中跳動，映出一片冰冷的澄澈：“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不是陛下的原意嗎？陛下不肯廢除這條祖宗家法，你讓我如何敢信你。”
殷弘眼中一片哀慟，他只覺得百口莫辯。
“你我同生共死多年，我又何嘗當真棄你而去過。”
思綏看著他這幅樣子，心中不知道哪來的煩悶，不吐不快。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你是皇帝，你能說殺我就殺我，你讓我如何敢信你。將來你有了新寵，我顏色遲暮，又無根基，你讓我怎麽辦？”
她那麽喜歡他，又那麽向往權力，她又何嘗不想要一個太子呢？
這條鮮血淋漓的祖宗家法，如同一道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又怎麽敢生？
淚水一滴一滴滑落，思綏想要忍住，卻越是忍不住，漸漸將她的衣襟染的濕透。
殷弘喑啞道：“你為何不告訴朕。”
思綏道：“我不敢。我怎麽知道你究竟是怎麽想的，你會不會斥責我，會不會又要我考慮大局。我更害怕我說了出來，你把避子藥奪走，我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對不起……”
窗外的風聲漸緊，砸在青瑣上，砸進殷弘的心間。
往事如織，那些瞬間密密麻麻如一張大網將他包裹。
如今回想起來，他確實太傲慢太自我，總是做一些他自認為對她好的事，卻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
他也太遲鈍了，他從未發覺自己這般的愛著她，不，應該說是依戀於她。
殷弘只覺得懊惱不已，他又悔又恨，胸口泛起了痛意，那痛意深入骨髓，深鈍進心肺中，令他喘不過氣來。
忽然間濃稠的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思綏的衣襟，染臟了那條熠熠生輝的金龍。
思綏驚訝地看著他高大的身軀一點一點倒進她的懷中，他的臉色再一次慘白起來，眸子緊緊閉住。
“陛下？”
思綏有些恍惚地喚了一聲。
“殷弘？！”
依舊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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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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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綏進門，只見趙瑄道：“殷狗抓了曲藝人人, 投入雲中獄中。”
思綏啊了一聲, 將盆盂擱在木架上。
“為什麽？因為他和劉宇的故事？”
可他們明明以漢皇和寵臣代替, 並未直言他與劉宇，明面上並無不妥之處。
“人們的聯想, 他也要管嗎。莫須有的罪名, 他不是向來不屑用的嗎？”
殷弘自主政以來, 以輕徭薄賦，修刑寬民著稱, 曾重制魏律, 刪苛規四十餘條，減刑百餘計，為世人所稱讚。
思綏正是算準他的習慣，這才敢放出這些傳聞。
趙瑄皺起眉道：“周公恐懼留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1），他往前未籠絡民心，故而不顯, 如今原形畢露也未可知。”
思綏聞言，手中動作微頓，擡眸看向趙瑄, 燭火搖曳，在趙瑄蒼白的面容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眼眸此刻沈如深潭，潭底蘊著怒火。
她剛想說些什麽, 就聽有人來稟告道：“醫仙來了。”
思綏與趙瑄相看一眼，連忙道請。
醫仙翩然而至，他掃了眼榻上躺著的趙瑄，捏了捏花白的胡須道：“老兒聽說宣公子受傷了？”
思綏道：“是陛下讓您來的嗎？”
醫仙呵呵一笑：誰都不能命令老兒。”
趙瑄本來陰郁的臉上也漸漸展出一絲笑容，他玩笑道：“想來是先生又看中了什麽酒，只要您開口，我定然獻上。”
“那可太好了！”
思綏見狀連忙側身讓開，將榻邊位置留給醫仙。
“有勞您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醫仙仔細看著趙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他皺眉道：“怎麽回事？這傷不像是狩獵受的，反倒是像打鬥而來的。”
思綏心虛沒有開口，眼角餘光卻忍不住往瞟向趙瑄。
趙瑄正自個解開衣襟，露出纏繞的素白繃帶，已有殷紅洇透出來，像雪地裏綻開的紅梅，觸目驚心。
醫仙花白的眉毛動了動，也不說話，只從隨身的藥箱裏取出把極薄的銀剪，沿著血跡邊緣將繃帶剪開，而後又替他正骨。
思綏看見趙瑄的肩頭微微一顫，那蜷著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骨節之間由蒼黃變成了蒼白。
不得不說，殷弘下手是真狠，奔著往死裏揍。
醫仙一壁將傷口塗上黑黢黢的膏藥，一壁拿起筆寫下方子，而後遞給思綏。
“那個姓張的禦醫水平太差，用老夫這個，包你們五日後就差不多了，不過這些日子不可食用發物。”
思綏道了聲多謝，醫仙這才頷首。
醫仙一壁收拾著藥箱，一壁隨口問道：“娘子這些日子胸肺還難過嗎？”
思綏頷首：“多謝您的藥，如今已好多了，也少有咳嗽。要不您再給把把脈，看看還需不需調理。”
醫仙想了想放下一箱，“也好。”
思綏與他一道坐下，醫仙的手搭在思綏的脈上。
醫仙起先滿意地頷了頷首，自言自語道:“是好多了。”
可越往後他的臉色越是凝重，思綏心中忐忑不已，她剛想開口詢問，就見醫仙松了她的手腕。
她連忙道：“是有什麽不妥嗎。”
醫仙搖了搖頭，只道：“娘子的咳疾倒是好多了，只是這些日子還要繼續用藥，再飲琵琶、梨汁等潤肺之物。”
思綏從善如流地應和著：“我省得。”
她方送走醫仙，宮中便派了人來，朝她恭敬道：“陛下請您入宮。”
請她入宮？
來人像是怕她不同意似的，趕忙將袖中的東西遞了過來。
思綏好笑地接過書信，心道殷弘又要搞什麽花樣。
她匆匆瀏覽過，而後狠狠看向來使，臉色極差無比。
這份信中乃謄錄了幾份供詞的節選，正是各地曲藝人人的。有一些關於漢皇的細節表述，都極為的相似，又與殷弘十分符合。
信的末尾，殷弘親筆而提，人已被劉宇帶走嚴加審問，今日則是殷弘邀請思綏入宮，商議對這群曲藝人的責罰。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說明，殷弘已經猜到是她了。
他竟然敢拿這群人的性命來威脅她？！
思綏將信紙攥成一團，指痕深深陷入那上好的宣紙中。她忽然低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化作唇邊一抹詭異的弧度。
\"好一個陛下！文韜武略，聖叡天著啊。"
思綏心中恨到，她算他不至於將屠刀對準對這些曲藝之人，可他何嘗不是在算她，他算準她不願意讓別人受過。
來使垂首不敢應聲，額角已沁出細汗。思綏卻不再看他，轉身走至門檻前。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吧。”
暮色四合，宮城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坤德六合殿外，宮燈林立，殷弘一反儉樸常態，一身精致無比的紫袍，袍上山河日月，九爪龍繡得華采飛揚，墨黑的青絲被玉冠高高束起，身姿與氣質被成得格外尊貴迫人，就連臉上的傷痕也不能損傷他的貴氣。
他負手立於殿外，似已等候多時。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唇角噙著一抹笑意，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靠近宮車。
一雙玉手剛從車中露出，他便連忙握了上去，就像狗皮膏藥一樣，思綏想甩也甩不掉。
她被他生拉硬拽地帶進殿中，殿內已經備好了宴席，佳肴美酒魚貫而呈。
殷弘遞給她一碗熱粥，溫聲道：“倒春淩寒，先喝口熱的。”
思綏看著那碗粥道，並不接過，只泠泠道：“陛下，這就沒有意思了，您知我為何而來的。陛下好手段。以無辜之人為質，逼我就範，這便是聖君之道？”
殷弘不惱，反而低笑一聲，接著又是一陣咳喘，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息下來。他放下熱粥，緩步繞過案坐到她身側，紫袍上的金龍在燭火下流轉如活物：“這麽說，你認了？”
他聲音低沈如醇酒，帶著笑意：“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的，那般私密之事，只有你知道。”
他從未有過別人，這世間自然只有思綏才了解。
他擡手似要撫她鬢邊，卻被她側首避開。那只手懸在半空，頓了頓，終究收回袖中。只見他從袖中掏出一根鏨金釵，正是她當年用來裝避子藥的發釵，他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再一次插入她的鬢發間。
"我知你恨我。"他聲音低了下去，竟顯出幾分疲憊，"我原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是我太自負了，思綏。"
他頓了頓擡起眸子，懷揣著期盼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只要你回來，我就放了他們。”
說罷他又從袖中掏出長命縷，想要還給思綏。
思綏擡起眸子，她接過長命縷塞在懷中，而後狠狠從發間拿下那根鏨金釵，拍在案上。
“陛下，你為什麽總是想這樣威脅我？！陛下既知我恨你，便該明白——以命相脅，只會讓我恨得更深。”
殷弘抿住唇，他漆黑的眼眸中劃過一絲傷痛。
“思綏，你覺得我惡劣也好，你覺得我無恥也罷，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讓我離開就行。”
殷弘搖搖頭：“我做不到，思綏，我做不到。”
他一把擁住了思綏，緊緊抱住，在她耳畔邊絮語道：“對不起，我不能沒有你思綏。思綏，我不知道還活多久，醫仙說已經傷到了心脈，你這麽善良，你就不能發發善心，陪陪我嗎？”
思綏冷笑道：“那我不應呢？你就殺了那些曲藝人嗎。”
殷弘不肯出聲，他只覺得心中酸澀無比，她可以對那些曲藝人的性命如此關懷，可卻對他視若無睹。
他道：“我準備立郁秩侯，你覺得呢。朕看他對你恭敬無比，想來將來也會對你好。回來吧，思綏朕從未宣布你的死訊，你可以做回皇後，將來就是太後，你以後想養宣宥也無人敢置喙。”
頓了頓，他又道：“當然，你若是想用這個身份也行。”
思綏冷笑道：“她的母親亦不是好相處的，我若是太後，還得與她母親爭權。”
殷弘道：“我一定會替你剪除幹凈。”
思綏揚聲道：“你還想殺母立子？！”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喘，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看向那根鏨金釵，心中痛苦無比：“所以你不願意生·······朕只是想讓咱們的孩子繼承這一切。思綏，為什麽你會覺得朕會殺了你。”
思綏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燭火在她眸中跳動，映出一片冰冷的澄澈：“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不是陛下的原意嗎？陛下不肯廢除這條祖宗家法，你讓我如何敢信你。”
殷弘眼中一片哀慟，他只覺得百口莫辯。
“你我同生共死多年，我又何嘗當真棄你而去過。”
思綏看著他這幅樣子，心中不知道哪來的煩悶，不吐不快。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你是皇帝，你能說殺我就殺我，你讓我如何敢信你。將來你有了新寵，我顏色遲暮，又無根基，你讓我怎麽辦？”
她那麽喜歡他，又那麽向往權力，她又何嘗不想要一個太子呢？
這條鮮血淋漓的祖宗家法，如同一道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又怎麽敢生？
淚水一滴一滴滑落，思綏想要忍住，卻越是忍不住，漸漸將她的衣襟染的濕透。
殷弘喑啞道：“你為何不告訴朕。”
思綏道：“我不敢。我怎麽知道你究竟是怎麽想的，你會不會斥責我，會不會又要我考慮大局。我更害怕我說了出來，你把避子藥奪走，我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對不起……”
窗外的風聲漸緊，砸在青瑣上，砸進殷弘的心間。
往事如織，那些瞬間密密麻麻如一張大網將他包裹。
如今回想起來，他確實太傲慢太自我，總是做一些他自認為對她好的事，卻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
他也太遲鈍了，他從未發覺自己這般的愛著她，不，應該說是依戀於她。
殷弘只覺得懊惱不已，他又悔又恨，胸口泛起了痛意，那痛意深入骨髓，深鈍進心肺中，令他喘不過氣來。
忽然間濃稠的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思綏的衣襟，染臟了那條熠熠生輝的金龍。
思綏驚訝地看著他高大的身軀一點一點倒進她的懷中，他的臉色再一次慘白起來，眸子緊緊閉住。
“陛下？”
思綏有些恍惚地喚了一聲。
“殷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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