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晚照天暝 徐徐晚行，天遙且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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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晚照天暝 徐徐晚行，天遙且暝
趙瑄下了馬垂首行禮, 姿態恭謹卻不卑怯。山風穿過林間，將他素色衣袍的下擺輕輕揚起，與殷弘玄色織金獵裝形成鮮明對照。
"陛下。"趙瑄直起身，目光落在殷弘握韁的手上。那手指節分明,因久病而略顯幹枯, 卻仍穩穩扣住馬韁, 這是久經沙場所歷練出來的。
殷弘沒有立刻開口，他馭馬緩緩繞至趙瑄身側, 馬蹄踏碎落葉, 發出細碎的聲響。趙瑄從未想到三長山的春意比長洛更濃, 遠處翠綠宜人，滿目青蔥碧玉。
"先生可知, "殷弘終於停住, "為何朕要在此處候著？"
趙瑄擡眸，殷弘的病中蒼白的臉色在疏朗天光下愈發顯得清透，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郁與不甘，與周遭明媚的生機格格不入，反倒像與三長山外冬日的肅殺莫名相契，以至於他衣襟上用上好金絲織出的游龍，都顯得黯淡了。
這與趙瑄記憶裏的殷狗有些相似, 又有些不同。
他在陳朝時，也是這般心機深沈，但到底還是有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可如今看來只覺得有一股行屍走肉，無限腐朽的氣息。
趙瑄想了想，坦然一笑，道：“陛下身為人主, 慧極萬靈，而表天意，宣宥豈能輕易參透。只是——”
他意味深長看了看殷弘的臉色，故意道：“只是陛下抱恙，應在深閣清養，保重龍體，不宜逐馬馳獵，招惹風霜。”
殷弘馬上打出的天下，如何聽的了這個。更何況眼前的人是他的情敵，他豈能輕易示弱。
殷弘唇角扯出一絲冷笑，他緩緩擡起手，虛虛握了握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那上好的綜線生生捏碎。
“朕伐慕容椎之時，身中三箭，血流半身不止，尚能挽弓，這種小病，不過等閑。”
他說著，竟真從鞍側取下那張黃櫨柘木弓。弓身漆色油亮，顯然是常年摩挲所致，弦絲緊繃如滿月。殷弘瞬間閃過一個腕花，搭箭拉弓，動作行雲流水，仿佛病痛從未侵蝕過他的身子。
漸漸地，箭頭對正了趙瑄的眉心。
殷弘開口道：“你究竟是誰？”
趙瑄臉色不改道；：”在下宣宥。”
殷弘的臂膀拉得更緊，他冷笑道：“不要想瞞過朕。你究竟是誰，是南陳的餘孽、還是西茹的細作、亦或者是北濟的掮客？”
趙瑄聽罷，鼻間嗤笑：“原來陛下這個皇帝，當的如此鋒芒在背，四海承平、天下賓服不過是假象。”
殷弘笑了笑，不以為意：“古來王者，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你沒有打過江山，確實睡的踏實。”
趙瑄聽罷，緩緩道：“在下便是宣宥，陛下若覺得這個名字不好，宣某還有一個名字——盧阿桃的丈夫……”
他話音未落，“嗖”的一聲，一把白羽箭便貼著他的臉龐劃過，頃刻間他俊俏的臉蛋就綻出一道血痕。這招式趙瑄自然十分眼熟，和思綏的一模一樣。
殷弘的嗓音低沈到極點，帶著滔天的怒火。
“不要挑釁朕，不要以為朕不會殺你。”
趙瑄施施然用手背抹過臉上的血珠，淡淡道：“那為什麽不呢。”
殷弘的火氣騰然冒上來。
為什麽不？還不是怕思綏難過，這個該死的奸夫，定然是拿捏這點才敢在他面前放肆。
殷弘平息一口氣：“你把劍拿起來，朕準你擋。”
趙瑄摸上自己腰間的佩劍，似乎有些遲疑。
“嗖”一下，頭盔應聲而落，又是一根白羽直直插入他的發間。
趙瑄眸中精光一過，這個殷狗，他來真的？！
趙瑄的猶豫頃刻間消散，他立時拔出佩劍。
殷弘這才滿意地笑了笑，而後手中又是一發。
趙瑄想要用劍克住，奈何不是殷弘的對手，白羽再一次劃過他的臉龐，他用手一觸，火辣辣的疼。
殷弘看著狼狽不已的趙瑄，心中起先是暢快，可越想越氣，他在病中只不過用了三成力道，這個廢物就擋不住。
思綏到底喜歡他什麽？！
他又為何會輸給這個廢物？！
殷弘將身側的另一把弓拋給他，咬牙道：“你若是能射中朕，朕恕你無罪。”
趙瑄自然求之不得，他麻利地挽上弓，振臂一拉。
兩道白光破天而出，“噔”一聲，箭箭相交，電光火石。
殷弘緩緩放下弓箭，眼神中的輕蔑流露出來，趙瑄咬咬牙，又從箭袋中抽出一支，剛架在弓口上，就被一支利箭打斷。
不給他喘息的功夫，又是兩發，將他手中的箭袋射落，弓箭散落在一地。趙瑄還未反應過來，便是馬鳴瀟瀟，青光貫過，耳畔是刀劍的嗡鳴聲，他手中的長弓生生被砍斷成兩半。
殷弘仰天而笑，笑聲之中又雜了無奈。
這種人，空有個架子，擔不起大任，是他素來瞧不起的樣子。
可就是他瞧不起的家夥竟然搶走了他的愛人！
趙瑄猛然用半張弓就戳向紫騮的眼睛，紫騮揚蹄而避開，身子幾乎弓成一道直線，殷弘眼疾手快拽住韁繩，順著馬背借力，這才沒有被摔下。
須臾，他翻身下馬，對著趙瑄就是一拳。
“站起來。”殷弘冷冷道，“讓朕看看，她究竟喜歡你什麽。”
趙瑄被他摜在地上，擦去嘴角的血跡，睜著眼看向他：“陛下何必自擾，我與思綏心意相通，陛下不會明白的……”
“她是朕的皇後，朕的妻子。”
殷弘忍不住又是一掌，奈何這一次卻被趙瑄接住，兩人就這般角力著。
“你想說我有什麽資格喜歡思綏吧，可你又有什麽資格呢？“
“你覺得我配不上她，可你又有什麽資格呢。你別忘了，是你逼死了她。”
殷弘聽罷胸口一痛，心中刺痛火熱，痛感牽連著雙臂都使不上力。
趙瑄用盡渾身的力氣，接著這當口，他將殷弘攘倒在地，國仇家恨一並而來，他也狠狠給了殷弘一拳。
殷弘悶哼一記，英俊的容顏也霎時綻開一層青紫之色。
殷弘不甘示弱，他咬緊牙關擡起腿……
風聲入萬壑，帶著蒼林的呼嘯，這頭兩人拋了器具，幹起架來愈發淳樸，你一拳我一腳，打得不亦樂乎。
兩人的眼中都淬了火焰，一個是奪了宗廟江山的仇，一個是搶了此生摯愛的恨。
高寧與繡衣使雖然被殷弘勒令不許靠近，但候在一側也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霍言這個時刻有些懷念起劉宇來，若是他在，他一定能罔顧各種道德底線，不聽君命將這架拉開，直接殺死宣宥。只是此刻劉宇在病中，他也來不及把他捆了來。
“中貴人，你看這——”
高寧咬咬牙道：“霍將軍，我知道一個人，定能解這燃眉之急。”
**
趙瑄被殷弘召去，殷瑜又去林中圍獵，思綏索性獨自行在林中。前方蔓草叢詭異地舞動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她眼疾手快端起弓，一發而中。
思綏戒備地走向草叢。
只見綠草叢中是一只胖乎乎的圓臉白狐貍，它的小尾巴被射中，可憐兮兮地望著思綏。
思綏有些疑惑，這只狐貍身上居然沒有狐臭。
她的目光和這只狐貍水汪汪的眸子重合，心中沒來由地一顫。
那狐貍溫順地爬在地上，又可憐巴巴地望著思綏，嗚嗚叫了叫，希望她將箭拔掉。
思綏的心被這只圓臉白狐緩緩融化，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它拔去剪。
她剛想嘟囔這只圓臉小白狐是狐貍精，便聽身後是一陣馬蹄聲和籲聲。
思綏側過臉，看了眼來人，瞬間楞住。
這不是……盧槐嗎？
就在她遲疑之時，手下的狐貍忽然一聳，而後猛得竄進了茂林中。
思綏心中一嘆，果然還是被狐貍精騙了，這才緩緩站起身看向盧槐。
她見盧槐不肯說話，就跟她僵持在這裏，她只得率先發聲道：“盧將軍？”
盧槐聽了她的嗓音，渾身一顫。
良久，他才狠狠開口道：“你究竟是何人——”
思綏挑眉：“盧將軍想說什麽。”
盧槐的眸漸漸瞇起，似乎端詳著什麽。
他忽然道：“你這個妖女，不許假裝我的阿姐。”
思綏額頭青筋猛跳，她忍住一口老血，緩緩道：“盧將軍到底在說什麽。您的姐姐盧皇後不是在雲中無上宮嗎。”
盧槐聞言，眸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又被淩厲的懷疑取代。他翻身下馬，虎賁軍制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形高大，一步步逼近思綏，直至將她籠罩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裏。
"雲中無上宮…阿姐…"他低聲重覆著這四個字，像在咀嚼什麽苦澀的藥渣。
他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思綏，
“你不是她。”
可為什麽子湛兄和陛下這些日子都對你……難道是他們都變心了？
盧槐心如刀絞，他無法接受眼前的女人假扮阿姐，而後偷走本該屬於阿姐的東西。
思綏突然有一個問題。
“那陛下與溫中書，你準備如何？”
“我殺了你再宰了陛下！至於溫中書……”盧槐痛苦地喘著粗氣，溫中書待他姐弟二人一向不錯，他實在是下不了手，“我就自盡謝罪。”
說罷，他就亮出刀，淩光閃閃的。
思綏冷汗直冒，她是了解盧槐的，與其說跟她一模一樣，不如說這莽撞與大膽是他們盧家祖傳。
思綏敢和殷弘與溫秉陽虛與委蛇，但她實在不敢和盧槐再開玩笑，亂拳打死老師傅，她可不想中招。
“阿弟，你聽我說，別沖動！”
盧槐臉色一變，他咬牙切齒道：“我的阿姐已經故去，你還敢在我面前假裝她？！”
思綏小退一步，緊張道：“阿弟你聽我說，我真的是你阿桃姐姐。”
“你和她長得根本不一樣！”
“我這個臉是假的，我暫時沒有辦法給你展示。”
“額……你曾迷路跑去了竇家祠堂，爬到貢案上撒過尿，你母親，就是我叔母，趕緊把你撈了出來，後來你被祖父狠狠修理了一頓。”
盧槐釘住不動，臉色變幻著。
“後來你喜歡上竇家的表小姐，只是主仆有別，你只敢蹲在青梅樹下看著她。”
盧槐緊緊鎖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他有些不敢相信道：“你真的是阿姐？”
思綏抓過他的手，不得不說血脈之中那股紐帶極為奇妙，縱然盧槐毫無城府，她就是覺得他是最為可靠的。
兩人一前一後穿行於林間，腐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呻吟。她簡短與盧槐說了些事情，但沒有和盤托出。
“我與你之間，暫且不要相認。”
盧槐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姐弟二人的溫馨，高寧與霍言的身影映入眼簾。
高寧尋了一路，終於才密林之中見到思綏，他這才稍稍喘了口氣，又趕忙道：“宣夫人，勞您前去看一看。”
“宣先生與陛下，打了起來·····”
思綏趕到的時候，他二人已不知打了多少個回合，那打得真是天昏地暗，氣力皆失，鼻青臉腫，衣衫襤褸。
趙瑄仰躺在土地之上，周身的傷痛已讓他麻木，眼前也模糊不清，殷弘到底底子好一些，還能施展些拳頭，可終究是軟綿綿的。
趙瑄咬緊牙關不肯認輸，殷弘投鼠忌器，又沒個法子，他越想心中越急，越急他口中的鮮血便吐的越多。
思綏見到這幅場景，趕忙朝趙瑄跑去，而高寧與霍言連忙扶起殷弘。
殷弘眼睜睜看著思綏一臉焦急地跑向趙瑄，他忍不住上前扣住思綏的手腕，不甘心道：”你就這麽喜歡他嗎？“
思綏死命扒開他的手，殷弘卻不肯松，他不顧臉上肌肉腫脹的痛苦，張嘴道：“我到底哪裏比他差了，他什麽都不如我！”
這個時候還糾結這種事情？！
思綏破口大罵道：“你是不是有病啊，這要出人命了！！”
殷弘自顧自道：“如果快要死的人是我呢？”
思綏忍不住吼道：“那你去啊！”
殷弘沈默，他漸漸松開了手，思綏連忙蹲下身，用帕子替趙瑄止著血。
她看著自己的帕子漸漸染出一層紅色，她尖叫道：“快去請禦醫啊！你們楞著幹什麽。他要是死了，我……”
“我死不了。”
“他死不了。”
二人的話語同時飄入思綏的耳中。
殷弘與趙瑄一站一躺，吃力地對視著，誰都知道其實勝負已分。
當值的禦醫匆匆而來，看到帝王這幅樣子，嚇了一跳，哪知帝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指了指不遠處躺在女人懷中的那個人。
“先救他。”
禦醫有些踟躇，懷疑自己聽錯了，卻見帝王費力地提了口氣道：“先去救他，朕還沒有那麽廢物。”
**
趙瑄與殷弘打架的消息被繡衣使死死捂住。
眾人只知道趙瑄受了傷，陛下特意賜了禦醫前去診治。
郁秩侯邸，思綏靜靜坐在趙瑄榻側。
趙瑄吃痛地嚶嚀一聲，思綏便趕忙將藥布更換，填滿新的止痛膏藥。
趙瑄咧著嘴道：“你好熟練。”
思綏不吭聲，殷弘那些年幾乎天天受傷，她做這些自然熟稔。
她將趙瑄的被褥撚好，道：“快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趙瑄卻朝她擠眉弄眼，“你真的不心疼他？”
思綏道：“不心疼。”
趙瑄笑了笑，沈默片刻又道：“其實我沒下重手，我讓著他的。”
思綏嗯嗯了幾聲，表示知道了。
趙瑄卻越說越有興致，他問道：“你為何會走向我。”
思綏覺得他還是不夠痛，才有那麽多的力氣扯東扯西。
“大王對我有恩，我與大王亦有約。”
趙瑄眼中露出些微瀾，他道：“他對你，何嘗不是有恩。你與他，何嘗不是有約。你若要做皇後，他身邊便是現成的。”
思綏與趙瑄沈默。誰都知道這一切只是思綏心中過不去而已，若是思綏能夠想通、能夠忍辱，做殷弘的皇後，才是最為現實的。
思綏不肯談這個，她只道：“我走向了你。”
趙瑄又開始執著於這個問題：“為什麽會走向我，你喜歡我嗎？”
思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她喜歡趙瑄嗎？應該是喜歡吧，起碼這幅皮囊讓她滿意。
趙瑄捏了捏思綏的手背，他似乎不再執著於這個問題，而是安靜地闔上了眸，漸漸睡去。
**
坤德六合殿中，眾人手忙腳亂，殷弘回到殿中便連番吐血，吐得幾乎不省人事。
若是往前他還能欺騙自己，可今日他終於不能自欺欺人了。
無論他怎樣用世俗的標準去評判宣宥，她都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宣宥的那些不足。
她只是不再喜歡他了。她喜歡宣宥，情人眼裏出西施，他自然是比不上的。
他徹底地沒了希望。
他的生意頃刻間就枯萎，高寧哭著與他說了很多，什麽江山社稷、什麽雄心壯志。
可□□與心理的疼痛讓他心力交瘁，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每每閉上眼都是她曾經與他在一起的樣子。
如果說悔恨難當，是痛苦。
那如今成了失路之人，則是絕望。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到終點了。
他也懶得再去精挑細選，而是就在榻邊召見了重臣。
只將郁秩侯的名字說出，便要立他為太子。
他本就想讓他與她的孩子繼承大業，這個夢此生無望。
那郁秩侯也是她教出來的，也算是她的孩子，他死後，若是郁秩侯為帝，總會顧念她的。
大病初愈的劉宇看著這一切，緊鎖著眉頭。他一把拽住承旨的高寧，而後死死瞪向霍言。
“你還沒有和陛下說嗎？”
霍言哀嘆一聲，他也是剛審出來的供詞，還未呈給陛下，實在是怕刺激陛下。
重臣紛紛擡頭，劉宇眉頭凝住，他寒聲道：“臣有要事將稟，事關社稷，請陛下暫緩下詔立嗣，稟退其他，容臣可奏。”
有幾位重臣本來也對陛下匆匆要立殷瑜感到不妥，見劉宇要把事情攪和黃。自然恭敬不如從命，不等殷弘開口，主動拜道：“此事事關重大，陛下不若先聽一聽廷尉之言。臣等暫且告退。”
溫秉陽有什麽要說的，也被他們堵住嘴，拽了出來。
殿中的人漸漸散去，只留下霍言郁劉宇站在殷弘榻前。
燈影婆娑，霍言眼中猶豫不止。
劉宇寒冰般的聲音仿佛從地獄傳來。
“霍將軍，你為何不肯告訴陛下，我與陛下的傳聞，究竟從何而來？”
“又是什麽人散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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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很難抉擇本章的MVP究竟是誰。
趙瑄？劉宇？盧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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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趙瑄直起身，目光落在殷弘握韁的手上。那手指節分明,因久病而略顯幹枯, 卻仍穩穩扣住馬韁, 這是久經沙場所歷練出來的。
殷弘沒有立刻開口，他馭馬緩緩繞至趙瑄身側, 馬蹄踏碎落葉, 發出細碎的聲響。趙瑄從未想到三長山的春意比長洛更濃, 遠處翠綠宜人，滿目青蔥碧玉。
"先生可知, "殷弘終於停住, "為何朕要在此處候著？"
趙瑄擡眸，殷弘的病中蒼白的臉色在疏朗天光下愈發顯得清透，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郁與不甘，與周遭明媚的生機格格不入，反倒像與三長山外冬日的肅殺莫名相契，以至於他衣襟上用上好金絲織出的游龍，都顯得黯淡了。
這與趙瑄記憶裏的殷狗有些相似, 又有些不同。
他在陳朝時，也是這般心機深沈，但到底還是有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可如今看來只覺得有一股行屍走肉，無限腐朽的氣息。
趙瑄想了想，坦然一笑，道：“陛下身為人主, 慧極萬靈，而表天意，宣宥豈能輕易參透。只是——”
他意味深長看了看殷弘的臉色，故意道：“只是陛下抱恙，應在深閣清養，保重龍體，不宜逐馬馳獵，招惹風霜。”
殷弘馬上打出的天下，如何聽的了這個。更何況眼前的人是他的情敵，他豈能輕易示弱。
殷弘唇角扯出一絲冷笑，他緩緩擡起手，虛虛握了握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那上好的綜線生生捏碎。
“朕伐慕容椎之時，身中三箭，血流半身不止，尚能挽弓，這種小病，不過等閑。”
他說著，竟真從鞍側取下那張黃櫨柘木弓。弓身漆色油亮，顯然是常年摩挲所致，弦絲緊繃如滿月。殷弘瞬間閃過一個腕花，搭箭拉弓，動作行雲流水，仿佛病痛從未侵蝕過他的身子。
漸漸地，箭頭對正了趙瑄的眉心。
殷弘開口道：“你究竟是誰？”
趙瑄臉色不改道；：”在下宣宥。”
殷弘的臂膀拉得更緊，他冷笑道：“不要想瞞過朕。你究竟是誰，是南陳的餘孽、還是西茹的細作、亦或者是北濟的掮客？”
趙瑄聽罷，鼻間嗤笑：“原來陛下這個皇帝，當的如此鋒芒在背，四海承平、天下賓服不過是假象。”
殷弘笑了笑，不以為意：“古來王者，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你沒有打過江山，確實睡的踏實。”
趙瑄聽罷，緩緩道：“在下便是宣宥，陛下若覺得這個名字不好，宣某還有一個名字——盧阿桃的丈夫……”
他話音未落，“嗖”的一聲，一把白羽箭便貼著他的臉龐劃過，頃刻間他俊俏的臉蛋就綻出一道血痕。這招式趙瑄自然十分眼熟，和思綏的一模一樣。
殷弘的嗓音低沈到極點，帶著滔天的怒火。
“不要挑釁朕，不要以為朕不會殺你。”
趙瑄施施然用手背抹過臉上的血珠，淡淡道：“那為什麽不呢。”
殷弘的火氣騰然冒上來。
為什麽不？還不是怕思綏難過，這個該死的奸夫，定然是拿捏這點才敢在他面前放肆。
殷弘平息一口氣：“你把劍拿起來，朕準你擋。”
趙瑄摸上自己腰間的佩劍，似乎有些遲疑。
“嗖”一下，頭盔應聲而落，又是一根白羽直直插入他的發間。
趙瑄眸中精光一過，這個殷狗，他來真的？！
趙瑄的猶豫頃刻間消散，他立時拔出佩劍。
殷弘這才滿意地笑了笑，而後手中又是一發。
趙瑄想要用劍克住，奈何不是殷弘的對手，白羽再一次劃過他的臉龐，他用手一觸，火辣辣的疼。
殷弘看著狼狽不已的趙瑄，心中起先是暢快，可越想越氣，他在病中只不過用了三成力道，這個廢物就擋不住。
思綏到底喜歡他什麽？！
他又為何會輸給這個廢物？！
殷弘將身側的另一把弓拋給他，咬牙道：“你若是能射中朕，朕恕你無罪。”
趙瑄自然求之不得，他麻利地挽上弓，振臂一拉。
兩道白光破天而出，“噔”一聲，箭箭相交，電光火石。
殷弘緩緩放下弓箭，眼神中的輕蔑流露出來，趙瑄咬咬牙，又從箭袋中抽出一支，剛架在弓口上，就被一支利箭打斷。
不給他喘息的功夫，又是兩發，將他手中的箭袋射落，弓箭散落在一地。趙瑄還未反應過來，便是馬鳴瀟瀟，青光貫過，耳畔是刀劍的嗡鳴聲，他手中的長弓生生被砍斷成兩半。
殷弘仰天而笑，笑聲之中又雜了無奈。
這種人，空有個架子，擔不起大任，是他素來瞧不起的樣子。
可就是他瞧不起的家夥竟然搶走了他的愛人！
趙瑄猛然用半張弓就戳向紫騮的眼睛，紫騮揚蹄而避開，身子幾乎弓成一道直線，殷弘眼疾手快拽住韁繩，順著馬背借力，這才沒有被摔下。
須臾，他翻身下馬，對著趙瑄就是一拳。
“站起來。”殷弘冷冷道，“讓朕看看，她究竟喜歡你什麽。”
趙瑄被他摜在地上，擦去嘴角的血跡，睜著眼看向他：“陛下何必自擾，我與思綏心意相通，陛下不會明白的……”
“她是朕的皇後，朕的妻子。”
殷弘忍不住又是一掌，奈何這一次卻被趙瑄接住，兩人就這般角力著。
“你想說我有什麽資格喜歡思綏吧，可你又有什麽資格呢？“
“你覺得我配不上她，可你又有什麽資格呢。你別忘了，是你逼死了她。”
殷弘聽罷胸口一痛，心中刺痛火熱，痛感牽連著雙臂都使不上力。
趙瑄用盡渾身的力氣，接著這當口，他將殷弘攘倒在地，國仇家恨一並而來，他也狠狠給了殷弘一拳。
殷弘悶哼一記，英俊的容顏也霎時綻開一層青紫之色。
殷弘不甘示弱，他咬緊牙關擡起腿……
風聲入萬壑，帶著蒼林的呼嘯，這頭兩人拋了器具，幹起架來愈發淳樸，你一拳我一腳，打得不亦樂乎。
兩人的眼中都淬了火焰，一個是奪了宗廟江山的仇，一個是搶了此生摯愛的恨。
高寧與繡衣使雖然被殷弘勒令不許靠近，但候在一側也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霍言這個時刻有些懷念起劉宇來，若是他在，他一定能罔顧各種道德底線，不聽君命將這架拉開，直接殺死宣宥。只是此刻劉宇在病中，他也來不及把他捆了來。
“中貴人，你看這——”
高寧咬咬牙道：“霍將軍，我知道一個人，定能解這燃眉之急。”
**
趙瑄被殷弘召去，殷瑜又去林中圍獵，思綏索性獨自行在林中。前方蔓草叢詭異地舞動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她眼疾手快端起弓，一發而中。
思綏戒備地走向草叢。
只見綠草叢中是一只胖乎乎的圓臉白狐貍，它的小尾巴被射中，可憐兮兮地望著思綏。
思綏有些疑惑，這只狐貍身上居然沒有狐臭。
她的目光和這只狐貍水汪汪的眸子重合，心中沒來由地一顫。
那狐貍溫順地爬在地上，又可憐巴巴地望著思綏，嗚嗚叫了叫，希望她將箭拔掉。
思綏的心被這只圓臉白狐緩緩融化，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它拔去剪。
她剛想嘟囔這只圓臉小白狐是狐貍精，便聽身後是一陣馬蹄聲和籲聲。
思綏側過臉，看了眼來人，瞬間楞住。
這不是……盧槐嗎？
就在她遲疑之時，手下的狐貍忽然一聳，而後猛得竄進了茂林中。
思綏心中一嘆，果然還是被狐貍精騙了，這才緩緩站起身看向盧槐。
她見盧槐不肯說話，就跟她僵持在這裏，她只得率先發聲道：“盧將軍？”
盧槐聽了她的嗓音，渾身一顫。
良久，他才狠狠開口道：“你究竟是何人——”
思綏挑眉：“盧將軍想說什麽。”
盧槐的眸漸漸瞇起，似乎端詳著什麽。
他忽然道：“你這個妖女，不許假裝我的阿姐。”
思綏額頭青筋猛跳，她忍住一口老血，緩緩道：“盧將軍到底在說什麽。您的姐姐盧皇後不是在雲中無上宮嗎。”
盧槐聞言，眸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又被淩厲的懷疑取代。他翻身下馬，虎賁軍制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形高大，一步步逼近思綏，直至將她籠罩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裏。
"雲中無上宮…阿姐…"他低聲重覆著這四個字，像在咀嚼什麽苦澀的藥渣。
他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思綏，
“你不是她。”
可為什麽子湛兄和陛下這些日子都對你……難道是他們都變心了？
盧槐心如刀絞，他無法接受眼前的女人假扮阿姐，而後偷走本該屬於阿姐的東西。
思綏突然有一個問題。
“那陛下與溫中書，你準備如何？”
“我殺了你再宰了陛下！至於溫中書……”盧槐痛苦地喘著粗氣，溫中書待他姐弟二人一向不錯，他實在是下不了手，“我就自盡謝罪。”
說罷，他就亮出刀，淩光閃閃的。
思綏冷汗直冒，她是了解盧槐的，與其說跟她一模一樣，不如說這莽撞與大膽是他們盧家祖傳。
思綏敢和殷弘與溫秉陽虛與委蛇，但她實在不敢和盧槐再開玩笑，亂拳打死老師傅，她可不想中招。
“阿弟，你聽我說，別沖動！”
盧槐臉色一變，他咬牙切齒道：“我的阿姐已經故去，你還敢在我面前假裝她？！”
思綏小退一步，緊張道：“阿弟你聽我說，我真的是你阿桃姐姐。”
“你和她長得根本不一樣！”
“我這個臉是假的，我暫時沒有辦法給你展示。”
“額……你曾迷路跑去了竇家祠堂，爬到貢案上撒過尿，你母親，就是我叔母，趕緊把你撈了出來，後來你被祖父狠狠修理了一頓。”
盧槐釘住不動，臉色變幻著。
“後來你喜歡上竇家的表小姐，只是主仆有別，你只敢蹲在青梅樹下看著她。”
盧槐緊緊鎖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他有些不敢相信道：“你真的是阿姐？”
思綏抓過他的手，不得不說血脈之中那股紐帶極為奇妙，縱然盧槐毫無城府，她就是覺得他是最為可靠的。
兩人一前一後穿行於林間，腐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呻吟。她簡短與盧槐說了些事情，但沒有和盤托出。
“我與你之間，暫且不要相認。”
盧槐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姐弟二人的溫馨，高寧與霍言的身影映入眼簾。
高寧尋了一路，終於才密林之中見到思綏，他這才稍稍喘了口氣，又趕忙道：“宣夫人，勞您前去看一看。”
“宣先生與陛下，打了起來·····”
思綏趕到的時候，他二人已不知打了多少個回合，那打得真是天昏地暗，氣力皆失，鼻青臉腫，衣衫襤褸。
趙瑄仰躺在土地之上，周身的傷痛已讓他麻木，眼前也模糊不清，殷弘到底底子好一些，還能施展些拳頭，可終究是軟綿綿的。
趙瑄咬緊牙關不肯認輸，殷弘投鼠忌器，又沒個法子，他越想心中越急，越急他口中的鮮血便吐的越多。
思綏見到這幅場景，趕忙朝趙瑄跑去，而高寧與霍言連忙扶起殷弘。
殷弘眼睜睜看著思綏一臉焦急地跑向趙瑄，他忍不住上前扣住思綏的手腕，不甘心道：”你就這麽喜歡他嗎？“
思綏死命扒開他的手，殷弘卻不肯松，他不顧臉上肌肉腫脹的痛苦，張嘴道：“我到底哪裏比他差了，他什麽都不如我！”
這個時候還糾結這種事情？！
思綏破口大罵道：“你是不是有病啊，這要出人命了！！”
殷弘自顧自道：“如果快要死的人是我呢？”
思綏忍不住吼道：“那你去啊！”
殷弘沈默，他漸漸松開了手，思綏連忙蹲下身，用帕子替趙瑄止著血。
她看著自己的帕子漸漸染出一層紅色，她尖叫道：“快去請禦醫啊！你們楞著幹什麽。他要是死了，我……”
“我死不了。”
“他死不了。”
二人的話語同時飄入思綏的耳中。
殷弘與趙瑄一站一躺，吃力地對視著，誰都知道其實勝負已分。
當值的禦醫匆匆而來，看到帝王這幅樣子，嚇了一跳，哪知帝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指了指不遠處躺在女人懷中的那個人。
“先救他。”
禦醫有些踟躇，懷疑自己聽錯了，卻見帝王費力地提了口氣道：“先去救他，朕還沒有那麽廢物。”
**
趙瑄與殷弘打架的消息被繡衣使死死捂住。
眾人只知道趙瑄受了傷，陛下特意賜了禦醫前去診治。
郁秩侯邸，思綏靜靜坐在趙瑄榻側。
趙瑄吃痛地嚶嚀一聲，思綏便趕忙將藥布更換，填滿新的止痛膏藥。
趙瑄咧著嘴道：“你好熟練。”
思綏不吭聲，殷弘那些年幾乎天天受傷，她做這些自然熟稔。
她將趙瑄的被褥撚好，道：“快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趙瑄卻朝她擠眉弄眼，“你真的不心疼他？”
思綏道：“不心疼。”
趙瑄笑了笑，沈默片刻又道：“其實我沒下重手，我讓著他的。”
思綏嗯嗯了幾聲，表示知道了。
趙瑄卻越說越有興致，他問道：“你為何會走向我。”
思綏覺得他還是不夠痛，才有那麽多的力氣扯東扯西。
“大王對我有恩，我與大王亦有約。”
趙瑄眼中露出些微瀾，他道：“他對你，何嘗不是有恩。你與他，何嘗不是有約。你若要做皇後，他身邊便是現成的。”
思綏與趙瑄沈默。誰都知道這一切只是思綏心中過不去而已，若是思綏能夠想通、能夠忍辱，做殷弘的皇後，才是最為現實的。
思綏不肯談這個，她只道：“我走向了你。”
趙瑄又開始執著於這個問題：“為什麽會走向我，你喜歡我嗎？”
思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她喜歡趙瑄嗎？應該是喜歡吧，起碼這幅皮囊讓她滿意。
趙瑄捏了捏思綏的手背，他似乎不再執著於這個問題，而是安靜地闔上了眸，漸漸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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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德六合殿中，眾人手忙腳亂，殷弘回到殿中便連番吐血，吐得幾乎不省人事。
若是往前他還能欺騙自己，可今日他終於不能自欺欺人了。
無論他怎樣用世俗的標準去評判宣宥，她都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宣宥的那些不足。
她只是不再喜歡他了。她喜歡宣宥，情人眼裏出西施，他自然是比不上的。
他徹底地沒了希望。
他的生意頃刻間就枯萎，高寧哭著與他說了很多，什麽江山社稷、什麽雄心壯志。
可□□與心理的疼痛讓他心力交瘁，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每每閉上眼都是她曾經與他在一起的樣子。
如果說悔恨難當，是痛苦。
那如今成了失路之人，則是絕望。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到終點了。
他也懶得再去精挑細選，而是就在榻邊召見了重臣。
只將郁秩侯的名字說出，便要立他為太子。
他本就想讓他與她的孩子繼承大業，這個夢此生無望。
那郁秩侯也是她教出來的，也算是她的孩子，他死後，若是郁秩侯為帝，總會顧念她的。
大病初愈的劉宇看著這一切，緊鎖著眉頭。他一把拽住承旨的高寧，而後死死瞪向霍言。
“你還沒有和陛下說嗎？”
霍言哀嘆一聲，他也是剛審出來的供詞，還未呈給陛下，實在是怕刺激陛下。
重臣紛紛擡頭，劉宇眉頭凝住，他寒聲道：“臣有要事將稟，事關社稷，請陛下暫緩下詔立嗣，稟退其他，容臣可奏。”
有幾位重臣本來也對陛下匆匆要立殷瑜感到不妥，見劉宇要把事情攪和黃。自然恭敬不如從命，不等殷弘開口，主動拜道：“此事事關重大，陛下不若先聽一聽廷尉之言。臣等暫且告退。”
溫秉陽有什麽要說的，也被他們堵住嘴，拽了出來。
殿中的人漸漸散去，只留下霍言郁劉宇站在殷弘榻前。
燈影婆娑，霍言眼中猶豫不止。
劉宇寒冰般的聲音仿佛從地獄傳來。
“霍將軍，你為何不肯告訴陛下，我與陛下的傳聞，究竟從何而來？”
“又是什麽人散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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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很難抉擇本章的MVP究竟是誰。
趙瑄？劉宇？盧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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