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咫尺天涯 峰回路轉，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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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咫尺天涯 峰回路轉，咫尺天涯
繡衣使不知為何沒有仔細搜尋, 而是與殷弘一道快馬離去，卻反倒是給了趙瑄機會。
山林之中。
孫敬倉目瞪口呆地看著趙瑄不斷薅來所謂的“貓草”，堆山一座奇怪的小山，他忍不住道：“殿下, 那是只貓, 不是狗。”
趙瑄不語, 只是將手中剛摘下的幾片細長葉子揉碎了些，貓草越積越多, 山中月色也漸起。
不知多久, 一只金色的身影嗖的一聲竄了出來, 趙瑄嘴角揚起，正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蹲下身湊到那只理直氣壯扒拉著貓草的某只肥貓鼻尖。
貓咪原本警惕地弓著背, 想要甩開趙瑄的手掌, 可看清來人之後，它漸漸松軟下脊背，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任由趙瑄揉捏著，像是一塊軟糯糯的金黃色大發糕。
孫敬倉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他身為果毅衛的統領，自詡博學, 卻從未見過這般“捕貓”成功的。
趙瑄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解釋道：“這只貓從小跟著我，我自比他人更懂一些。”
說罷, 他指尖拂過金子柔順的背毛，看著它滿足地發出吭哧聲，眼底染上幾分暖意。只不過一刻，他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 忽然想到些什麽。
繡衣使親自押運的“寶貝”竟然是金子？
聯想到思綏被扣在宮中，趙瑄心中不安感更重。這麽說殷狗已經懷疑思綏的身份，是想試探？還是說自己的身份暴露，殷狗也想試探？
孫敬倉聽罷，只覺得不妙，他身為果毅衛統領，多年的暗探生涯讓他對危險有著敏銳的反應。
殷狗那人，心思深沈，手段狠辣，從不做無的放矢之事。
他將這貓特意押運，還驚動了繡衣使，孫敬倉眉頭緊鎖，目光在趙瑄驟然變幻的臉色與那只渾然不覺、仍在享受撫摸的肥貓之間來回逡巡，沈聲道：“主公，若是如此，雲中無上城不可久留，不若臣等安排您暫去安全之地，以防……”
他話未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已如一塊巨石壓在了兩人心頭。
趙瑄抱起金子，它肥大的身軀拱在趙瑄懷中，毛皮油光水滑，趙瑄拍了拍它，它就咧嘴喵嗚一聲。
“孫伯，我以在殷狗面前露過臉，又與思綏演□□侶，若是突然不告而別，便是立刻暴露。如此，反倒將果毅衛暴露在繡衣使的眼下。若是他們全力追查，只怕果毅衛招架起來也很吃力。”
他笑了笑，繼而用臉蹭了蹭金子。
“若是有什麽不妥，你們放棄我便是。我記得阿叔家還有幾個小子，算來也是莊祖之後，亦在果毅衛的照看之下。若我不在，孫伯擁立他們也是應當。”
趙瑄心中明白，他不過是一面旗幟。
孫敬倉沈默，此話倒是不假，只是趙瑄其中的意味不免有些厭世。孫敬倉原以為趙瑄是想通了，有報仇之願、進取之心，這才同意出海，如今想來果然還是勉強為之。
趙瑄自然也明白孫敬倉的心思，也明白孫伯為何而失落，二人都不語，都不想戳破對方的點。
金子喵喵叫了兩聲，似乎很累了，依靠在趙瑄懷中睡著了。
趙瑄看著它這幅樣子，不免皺起眉頭道：“怎麽這麽胖了，要給它減減肥。想來殷狗不會養，只知一味吃食慣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什麽：“如今金子在我們手中，應該還能拖住一段時間，我們要將信息遞過去。”
**
雲中無上城，日影西漸，快馬頂著風逆行在原野之上。
霍言想要勸殷弘歇一歇，可殷弘卻充耳不聞，一味向著遠處而行。
祭天臺的輪廓鑲著夕陽的金光與積雪的銀耀，帶著恢宏的氣勢，逼入眼簾。
霍言驚訝地看著殷弘，卻見殷弘一臉肅色下了馬。
“陛下。”
“令繡衣使把手各口，朕未出來前，有出入者，殺無赦。”
殷弘撇下眾人，快步入了一側的窯室。
守在祭天臺的大祭趕忙而出，看見行色匆匆一臉凝重的殷弘，不解道：“陛下？”
殷弘示意他不必多禮，而後道：“去準備一下，朕要鑄金人。”
大祭腳下一個踉蹌，手鑄金人？
陛下不是禦極之前便已鑄過金人，怎麽今日還要鑄金人。
卻不想殷弘又補上一句，“朕現在就要。”
大祭連忙道：“陛下！手鑄金人乃社稷之大事，陛下已鑄成金人，如何再鑄，這豈不是拿天命以為兒戲嗎。”
他話沒有說的很明白，但二人都知曉其間的含義。
鑄金人意味著天意，鑄成則代表了天命。殷弘曾鑄成金人，故而能使天下信服，登臨極點。
鑄成金人的人從未聽說過要二次鑄金人的。
可鑄金人誰也不能保證第二次依舊能鑄成，若是這一回不成功，不幸洩露出去，豈不是動搖殷弘的，若是有心人以此為由，難不成有危害社稷之舉。
“不必多言，朕意已決，你奉詔便是。”
大祭跪下道：“臣鬥膽敢問陛下，因何事而再鑄金人。”
殷弘冷然道：“上師奉詔便是，不必多問。”
“陛下三思啊！”
殷弘住了腳步，停在他面前，薄唇微動，一字一句道：“朕往前鑄成金人，便是代表了天命，所行所言便是天意。既然如此，今日再鑄金人，也是天命天意。上師之族，世代承天命行天意，如今不遵朕意，豈非抗天？”
大祭被說的啞口無言，他只得去備工具與銅水。
冰冷許久的窯洞再一次踴躍出火光，殷弘沈默地望著這澄然的銅水。
金子溜走，他手中可以試探的東西又少了一樣。
他想，只有他自己的反應最為真實，只要相擁一次，他便能認出來她。
可她究竟是不是呢，他總是在最後的關頭畏懼不已，生怕認錯了人，背叛了思綏。
可眼看著一日覆一日，若她當真不是思綏，就這樣被他扣在宮中，只會徒增孽禍損了他與思綏的陰德。
索性就問一回天，若天意如此，他便去賭一把；若天意不許，他便立刻放人，不再過問。
他的手伸向了模具。
這一刻理智告訴他，他是昏頭了，不過是一個女人，他幸也就幸了，何必賭上社稷來問天意。
難道他這一生的功業要折喪在裏頭？
可不過也就是一刻，巨大的不甘令他拿起了模具，擺放完成之後，銅水便毫不留情地註入其中。
他的臉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昧，那雙漆黑的眼眸裏翻湧著覆雜情緒——有孤註一擲的癲狂，更有對某種結果的隱秘期盼。
哪怕是當年為帝位而鑄金人，他都沒有這般糾結。帝位不過是探囊取物，手鑄金人不過是個形式，即便不成他也不過是放棄西茹的臣服與草原共主的稱謂，但他依舊可以君臨中州，之後霸業徐圖便是。
可這一回，若是不成便是令行禁止，他無法再有徐徐圖謀的機會。
銅水在模具中發出劇烈的聲響，像是激烈討論著他的命運。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仿佛成了窯洞裏一尊被火光鍍上金邊的石像，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顧不得安全與否，巴巴湊上前靠近模具，模具的溫度透過空氣傳遞過來，灼熱得如同炙烤一般，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心中反而是一片冰寒與焦灼交織。
他在等，等那銅水冷卻凝固，等到老天的答案。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只剩下銅水冷卻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這寂靜的窯洞裏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模具已在冰水之中漸漸平靜下來。
大祭帶來了一把金錘子，他揮手清退了幾個匠人，湊到殷弘身邊道：“陛下，臣等都退出去，還請陛下親啟。陛下，無論結果如何，都請您閱過之後立刻砸碎銅像。”
這樣就沒有人知道成功與否。
殷弘真心實意道了句：“多謝。”
時窮節乃顯，板蕩識臣誠。（1）
有這樣的臣子，殷弘自然是寬慰的。
窯洞之中，寂靜無比，殷弘擡起手腕伸向模具。
***
雪停久了，風停久了，夜晚就格外的安靜。
思綏在東閣燒了大爐，一室便暖和起來，她沒有回到榻上，而是在地上擱了塊狐裘，自己坐上去，在碼好的柴堆旁看著洶洶而起的火，心中還在盤算著。
趙瑄遞了消息，這消息她並不意外，這些日子一連串的試探，甚至安排盧槐與她相見，她如何能看不出來。
可這試探，究竟要到什麽時候。
思綏嘆了一口氣，正想填一塊柴火進爐子裏，卻忽然聽見銅環相叩的響聲，繼而一股寒氣便侵襲而入。
她不由得回過身，只見一個男人風撲塵塵地站在那裏，臉上帶著她難以明白的神情——有期盼卻也有一絲···擔憂？
他飛快解下瀝滿風霜的外袍。
“陛下？！”
她還未說完，天旋地轉之間，便被他擁入懷中，又倒在狐裘之上。
火爐劈啪爆著柴聲，卻蓋不住她的驚駭之聲。
“陛下？！你！”
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強勢與霸道，他似乎在等待什麽，他摟得她越來越緊，慢慢地思綏也能聽見他的心跳聲。
“陛下！我有丈夫了！”
殷弘充耳不聞，兩人就這麽摟著，許是太過靠近爐子，思綏被熱氣熏得腦中一片空白，她軟弱無骨想要推開殷弘，他卻龐然如泰山，難以挪動分毫。
她只得亂喊道：“陛下你這樣對得起皇後嗎？”
殷弘似乎被她這一句說得更是激動，他將她勒得更緊，幾乎使她喘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當思綏以為今日難以搪塞過去時，殷弘猛然松開了手，他扶著爐子站起身，深深看了思綏一眼。
而後拾起被丟落在一旁的外袍快步離去。
雲中無上宮中依舊是冰冷的夜晚，一輪清輝普照，萬物靜謐。
可殷弘卻抑制不住地興奮！他想要狂喊想要狂叫。
不會錯的，絕對不會錯的！
這種感覺，這世間只有她才會讓他擁有。
真的是她，她真的回來了！跨越了千山萬水，數個日月，終於與他重逢。
此刻他無比感謝老天，讓他失而覆得。
可他不敢再繼續下去，他心中有太多的情緒，他怕傷了她，也是近鄉情怯，他更怕看見她仇恨的目光。
冰涼的雪氣漸漸將他的躁動壓住，理智回過，他沈靜下來。
他要好好想一想，他該怎麽辦——或者換句話說他該怎樣挽回她的心。
他如今對她的現在一無所知，她為何面貌不同，她如今還記得多少事情有沒有失憶……
故而在厘清這一切之前，他暫時還不能暴露，不能讓她發現，他已經發現她的身份。
無數的思緒在他腦海中劃過，忽然他想起什麽，臉色驟然慘白無比，心中酸痛無比，只覺得有什麽苦澀的東西在他胸口游走，繼而與血氣一起糊住了他的嗓子。
宣先生……她有了“丈夫”……
-----------------------
作者有話說：（1）出自文天祥和李世民，作者最愛胡亂混搭。
思綏：我不能讓他知道我的身份。
殷弘：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知道了她的身份。
作者：刺激，你們套娃還是玩狼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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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衣使不知為何沒有仔細搜尋, 而是與殷弘一道快馬離去，卻反倒是給了趙瑄機會。
山林之中。
孫敬倉目瞪口呆地看著趙瑄不斷薅來所謂的“貓草”，堆山一座奇怪的小山，他忍不住道：“殿下, 那是只貓, 不是狗。”
趙瑄不語, 只是將手中剛摘下的幾片細長葉子揉碎了些，貓草越積越多, 山中月色也漸起。
不知多久, 一只金色的身影嗖的一聲竄了出來, 趙瑄嘴角揚起，正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蹲下身湊到那只理直氣壯扒拉著貓草的某只肥貓鼻尖。
貓咪原本警惕地弓著背, 想要甩開趙瑄的手掌, 可看清來人之後，它漸漸松軟下脊背，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任由趙瑄揉捏著，像是一塊軟糯糯的金黃色大發糕。
孫敬倉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他身為果毅衛的統領，自詡博學, 卻從未見過這般“捕貓”成功的。
趙瑄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解釋道：“這只貓從小跟著我，我自比他人更懂一些。”
說罷, 他指尖拂過金子柔順的背毛，看著它滿足地發出吭哧聲，眼底染上幾分暖意。只不過一刻，他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 忽然想到些什麽。
繡衣使親自押運的“寶貝”竟然是金子？
聯想到思綏被扣在宮中，趙瑄心中不安感更重。這麽說殷狗已經懷疑思綏的身份，是想試探？還是說自己的身份暴露，殷狗也想試探？
孫敬倉聽罷，只覺得不妙，他身為果毅衛統領，多年的暗探生涯讓他對危險有著敏銳的反應。
殷狗那人，心思深沈，手段狠辣，從不做無的放矢之事。
他將這貓特意押運，還驚動了繡衣使，孫敬倉眉頭緊鎖，目光在趙瑄驟然變幻的臉色與那只渾然不覺、仍在享受撫摸的肥貓之間來回逡巡，沈聲道：“主公，若是如此，雲中無上城不可久留，不若臣等安排您暫去安全之地，以防……”
他話未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已如一塊巨石壓在了兩人心頭。
趙瑄抱起金子，它肥大的身軀拱在趙瑄懷中，毛皮油光水滑，趙瑄拍了拍它，它就咧嘴喵嗚一聲。
“孫伯，我以在殷狗面前露過臉，又與思綏演□□侶，若是突然不告而別，便是立刻暴露。如此，反倒將果毅衛暴露在繡衣使的眼下。若是他們全力追查，只怕果毅衛招架起來也很吃力。”
他笑了笑，繼而用臉蹭了蹭金子。
“若是有什麽不妥，你們放棄我便是。我記得阿叔家還有幾個小子，算來也是莊祖之後，亦在果毅衛的照看之下。若我不在，孫伯擁立他們也是應當。”
趙瑄心中明白，他不過是一面旗幟。
孫敬倉沈默，此話倒是不假，只是趙瑄其中的意味不免有些厭世。孫敬倉原以為趙瑄是想通了，有報仇之願、進取之心，這才同意出海，如今想來果然還是勉強為之。
趙瑄自然也明白孫敬倉的心思，也明白孫伯為何而失落，二人都不語，都不想戳破對方的點。
金子喵喵叫了兩聲，似乎很累了，依靠在趙瑄懷中睡著了。
趙瑄看著它這幅樣子，不免皺起眉頭道：“怎麽這麽胖了，要給它減減肥。想來殷狗不會養，只知一味吃食慣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什麽：“如今金子在我們手中，應該還能拖住一段時間，我們要將信息遞過去。”
**
雲中無上城，日影西漸，快馬頂著風逆行在原野之上。
霍言想要勸殷弘歇一歇，可殷弘卻充耳不聞，一味向著遠處而行。
祭天臺的輪廓鑲著夕陽的金光與積雪的銀耀，帶著恢宏的氣勢，逼入眼簾。
霍言驚訝地看著殷弘，卻見殷弘一臉肅色下了馬。
“陛下。”
“令繡衣使把手各口，朕未出來前，有出入者，殺無赦。”
殷弘撇下眾人，快步入了一側的窯室。
守在祭天臺的大祭趕忙而出，看見行色匆匆一臉凝重的殷弘，不解道：“陛下？”
殷弘示意他不必多禮，而後道：“去準備一下，朕要鑄金人。”
大祭腳下一個踉蹌，手鑄金人？
陛下不是禦極之前便已鑄過金人，怎麽今日還要鑄金人。
卻不想殷弘又補上一句，“朕現在就要。”
大祭連忙道：“陛下！手鑄金人乃社稷之大事，陛下已鑄成金人，如何再鑄，這豈不是拿天命以為兒戲嗎。”
他話沒有說的很明白，但二人都知曉其間的含義。
鑄金人意味著天意，鑄成則代表了天命。殷弘曾鑄成金人，故而能使天下信服，登臨極點。
鑄成金人的人從未聽說過要二次鑄金人的。
可鑄金人誰也不能保證第二次依舊能鑄成，若是這一回不成功，不幸洩露出去，豈不是動搖殷弘的，若是有心人以此為由，難不成有危害社稷之舉。
“不必多言，朕意已決，你奉詔便是。”
大祭跪下道：“臣鬥膽敢問陛下，因何事而再鑄金人。”
殷弘冷然道：“上師奉詔便是，不必多問。”
“陛下三思啊！”
殷弘住了腳步，停在他面前，薄唇微動，一字一句道：“朕往前鑄成金人，便是代表了天命，所行所言便是天意。既然如此，今日再鑄金人，也是天命天意。上師之族，世代承天命行天意，如今不遵朕意，豈非抗天？”
大祭被說的啞口無言，他只得去備工具與銅水。
冰冷許久的窯洞再一次踴躍出火光，殷弘沈默地望著這澄然的銅水。
金子溜走，他手中可以試探的東西又少了一樣。
他想，只有他自己的反應最為真實，只要相擁一次，他便能認出來她。
可她究竟是不是呢，他總是在最後的關頭畏懼不已，生怕認錯了人，背叛了思綏。
可眼看著一日覆一日，若她當真不是思綏，就這樣被他扣在宮中，只會徒增孽禍損了他與思綏的陰德。
索性就問一回天，若天意如此，他便去賭一把；若天意不許，他便立刻放人，不再過問。
他的手伸向了模具。
這一刻理智告訴他，他是昏頭了，不過是一個女人，他幸也就幸了，何必賭上社稷來問天意。
難道他這一生的功業要折喪在裏頭？
可不過也就是一刻，巨大的不甘令他拿起了模具，擺放完成之後，銅水便毫不留情地註入其中。
他的臉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昧，那雙漆黑的眼眸裏翻湧著覆雜情緒——有孤註一擲的癲狂，更有對某種結果的隱秘期盼。
哪怕是當年為帝位而鑄金人，他都沒有這般糾結。帝位不過是探囊取物，手鑄金人不過是個形式，即便不成他也不過是放棄西茹的臣服與草原共主的稱謂，但他依舊可以君臨中州，之後霸業徐圖便是。
可這一回，若是不成便是令行禁止，他無法再有徐徐圖謀的機會。
銅水在模具中發出劇烈的聲響，像是激烈討論著他的命運。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仿佛成了窯洞裏一尊被火光鍍上金邊的石像，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顧不得安全與否，巴巴湊上前靠近模具，模具的溫度透過空氣傳遞過來，灼熱得如同炙烤一般，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心中反而是一片冰寒與焦灼交織。
他在等，等那銅水冷卻凝固，等到老天的答案。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只剩下銅水冷卻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這寂靜的窯洞裏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模具已在冰水之中漸漸平靜下來。
大祭帶來了一把金錘子，他揮手清退了幾個匠人，湊到殷弘身邊道：“陛下，臣等都退出去，還請陛下親啟。陛下，無論結果如何，都請您閱過之後立刻砸碎銅像。”
這樣就沒有人知道成功與否。
殷弘真心實意道了句：“多謝。”
時窮節乃顯，板蕩識臣誠。（1）
有這樣的臣子，殷弘自然是寬慰的。
窯洞之中，寂靜無比，殷弘擡起手腕伸向模具。
***
雪停久了，風停久了，夜晚就格外的安靜。
思綏在東閣燒了大爐，一室便暖和起來，她沒有回到榻上，而是在地上擱了塊狐裘，自己坐上去，在碼好的柴堆旁看著洶洶而起的火，心中還在盤算著。
趙瑄遞了消息，這消息她並不意外，這些日子一連串的試探，甚至安排盧槐與她相見，她如何能看不出來。
可這試探，究竟要到什麽時候。
思綏嘆了一口氣，正想填一塊柴火進爐子裏，卻忽然聽見銅環相叩的響聲，繼而一股寒氣便侵襲而入。
她不由得回過身，只見一個男人風撲塵塵地站在那裏，臉上帶著她難以明白的神情——有期盼卻也有一絲···擔憂？
他飛快解下瀝滿風霜的外袍。
“陛下？！”
她還未說完，天旋地轉之間，便被他擁入懷中，又倒在狐裘之上。
火爐劈啪爆著柴聲，卻蓋不住她的驚駭之聲。
“陛下？！你！”
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強勢與霸道，他似乎在等待什麽，他摟得她越來越緊，慢慢地思綏也能聽見他的心跳聲。
“陛下！我有丈夫了！”
殷弘充耳不聞，兩人就這麽摟著，許是太過靠近爐子，思綏被熱氣熏得腦中一片空白，她軟弱無骨想要推開殷弘，他卻龐然如泰山，難以挪動分毫。
她只得亂喊道：“陛下你這樣對得起皇後嗎？”
殷弘似乎被她這一句說得更是激動，他將她勒得更緊，幾乎使她喘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當思綏以為今日難以搪塞過去時，殷弘猛然松開了手，他扶著爐子站起身，深深看了思綏一眼。
而後拾起被丟落在一旁的外袍快步離去。
雲中無上宮中依舊是冰冷的夜晚，一輪清輝普照，萬物靜謐。
可殷弘卻抑制不住地興奮！他想要狂喊想要狂叫。
不會錯的，絕對不會錯的！
這種感覺，這世間只有她才會讓他擁有。
真的是她，她真的回來了！跨越了千山萬水，數個日月，終於與他重逢。
此刻他無比感謝老天，讓他失而覆得。
可他不敢再繼續下去，他心中有太多的情緒，他怕傷了她，也是近鄉情怯，他更怕看見她仇恨的目光。
冰涼的雪氣漸漸將他的躁動壓住，理智回過，他沈靜下來。
他要好好想一想，他該怎麽辦——或者換句話說他該怎樣挽回她的心。
他如今對她的現在一無所知，她為何面貌不同，她如今還記得多少事情有沒有失憶……
故而在厘清這一切之前，他暫時還不能暴露，不能讓她發現，他已經發現她的身份。
無數的思緒在他腦海中劃過，忽然他想起什麽，臉色驟然慘白無比，心中酸痛無比，只覺得有什麽苦澀的東西在他胸口游走，繼而與血氣一起糊住了他的嗓子。
宣先生……她有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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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文天祥和李世民，作者最愛胡亂混搭。
思綏：我不能讓他知道我的身份。
殷弘：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知道了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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