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騎馬雲中 騎馬入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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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騎馬雲中 騎馬入雲中
悲平城, 騎馬入雲中，陰山常晦雪，荒松無罷風。（1）
今年雲中冷得厲害，甫一入城, 眾人都紛紛披上皮裘。
溫秉陽與劉宇去雲中無上宮回稟諸事, 而郁秩侯則在驛所住下, 他將拜表遞了上去，等候皇帝陛下的召見。
蕭永琮帶著徐顯娥的囑托而來, 自然閑不住, 他明裏暗裏結交了不少人。
“我聽聞諸公都盤算著結交盧將軍, 以此敬親皇後……”
他話音還未落，思綏一口乳酪噴出。
她一壁尋個帕子來擦, 一壁道：“皇後也來雲中無上城了？”
蕭永琮見她這副模樣, 倒也不惱，他道：“這是自然，陛下愛重皇後，雖皇後有疾在身，陛下猶不忍離，故而鳳駕亦在雲中無上城。”
趙瑄笑了笑，他抻起袖子, 慢條斯理地拿過銀簪，挑了挑茶盞裏的浮沫，道：“雲中長洛相隔數關, 皇後既有疾，不若好生休養，如何千裏迢迢舟車勞頓，這是愛重？”
蕭永琮重重把杯盞叩在案上：“宣先生, 你如今是君侯的師傅，應當知道，有些話可說有些話不可說。”
趙瑄擡頭看向蕭永琮，他好整以暇道：“敢問蕭傅欲如何結交盧將軍。”
思綏忽然一道：“盧將軍如今喜愛什麽？金銀財寶，還是美女珍玩。”
蕭永琮被她問得一楞，隨即道：“盧將軍向來樸素，這些東西送了反是不好。我們便只登門遞帖，送些土儀，伸手不打笑臉人，先探探他的口風便是。”
思綏冷眼看著這一切，她自入長洛宮後，也時常會有世家拉下臉想走她和陳知微的門路。
她素來覺得有意思，世家心中鄙夷於她，卻還要裝模作樣來討好她。
果然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哪知蕭永琮頓了頓，眼中帶了期許：“皇後無子，又非世家出身，朝中根基淺薄。其餘的四王身後又多叔伯兄弟，再算上姻親，只怕立他們，皇後未必得實惠。若是她肯接納君侯，君侯許諾以她為母奉養……”
這真是極為精妙的算盤啊！
思綏萬萬沒想到，她原先千防萬備著不肯生育，倒成全了他們的美夢。一時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只是這乳酪再也咽不下去了。
沈默許久的殷瑜忽然朝著思綏道：“小宣師傅，您是如何想的。”
思綏將乳酪擱下，她取來一碟綠雲峰，將之灑入陶壺之中，泥爐再一次響起咕嘟咕嘟的聲音。
她道：“可以親自送些土儀。只是要同盧將軍說，聽聞皇後有恙，故而不敢叨擾，唯願好生修養，以頤千歲。其他的不必去提。”
蕭永琮道：“可這樣，如何能讓君侯與盧皇後見上一面？”
思綏道：“敢問君侯，這些日子盧皇後可有見過外客。”
蕭永琮道：“除親信之外，其餘的不曾。”
思綏又道：“陛下立完後，又匆匆立嗣，君侯不覺得古怪嗎。”
蕭永琮道：“難道皇後不能生？”
思綏冷颼颼道：“難道不是陛下的問題嗎，皇後不能生，其他的妃子也不能嗎？陛下這些年無所出，又匆匆立嗣，可見是身子——”
她沒有說不行，但眾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思綏掃了一圈眾人的臉色，幽幽道：“我與皇後同為女人，我若是她，心中必然難過，年級輕輕守了活寡。陛下又和劉廷尉···”
蕭永琮倒吸一口涼氣，這般議論陛下他是萬萬不敢，可眼前這對夫妻卻毫不忌諱。
“小宣夫人！你如今是君侯的師傅，應當知道，有些話可說有些話不可說。”
說罷，蕭永琮心中很是欷歔——經過眼前女人這麽一分析，以及往前的那些傳言，他今日算是全明白了！
難怪陛下匆匆立了出身卑微的盧氏為後，又不肯進後宮，只怕是因為好了男色，虧了身子，然而這事不宜為外人所說。盧氏跟陛下久了，自然是知情之人，立她為後方便打掩護。
至於處置劉宇宮刑，恐怕是因為霸道之心作祟。自己不能人事，則也不願男寵···
他越想神情越古怪，想到最後，故事已是光怪陸離，面目全非。他連忙含了好幾杯酪乳壓壓驚。
他忽然激動道：“哪怕是真的，你們也不能這麽議論，在外切忌註意分寸！”
頓了頓，他又道：“既然陛下那裏···皇後難道不會為了之後打算，小宣師傅如何篤定皇後不願見君侯。”
思綏心道皇後當然不會去見郁秩侯，只是這話沒法實話實說。
她撩起袖管伸出手去掀開陶壺蓋，聞了聞奶茶的香氣，這才道：“我何嘗說過此話。只是皇後如今的意思摸不準，所以讓君侯前去盧將軍那頭送些土儀，這就是留了分寸，若是皇後有心，自然會派人來與君侯結交。若皇後當真因選嗣不樂、身子不適，自然不願見外客。君侯若太心急，反倒顯得刻意，徒惹猜忌，恐怕會開罪於皇後。”
思綏這麽一說，蕭永琮倒覺得道理，一側的殷瑜也道：“小宣師傅說的對。我們不必太過著急。”
如此，他便令人備好東西，朝盧槐府上送去。
盧槐如今依舊供職於禁軍之中，他經過手鑄金人之事後，也懂得了避嫌。
盧槐聽聞郁秩侯來訪，連忙避了出去。
本以為郁秩侯如前面四王一般送來價值連城的珠寶，或是絕色的美女，想要探聽的他的口風，卻未想到郁秩侯府送來的是土儀。
可再這之後，郁秩侯府便也不曾叨擾，只說若是覺得好吃，只吩咐人去，他們再送來便是。
他略一沈吟，便問了管事，問了當日的情形。
管事道：“他們請皇後多加保重，卻不曾開口求見皇後。”
盧槐斂住眉，不知道在想什麽。
此時，溫秉陽忽然來了，盧槐臉上連忙換上笑意。
“溫阿兄。”
溫秉陽早將盧槐視為親人，他將自己從膠東備來的土儀親自送了過來。
盧槐看了看笑道：“真是巧了，郁秩侯也令人送來這些，竟與阿兄的重了。”
溫秉陽吃驚道：“他們來了？！來了幾個人，可有——”
盧槐不理解溫秉陽為何這幅樣子，他木木頷首道：“是。早前來的，只是我避了出去，並未見到。”
溫秉陽神色不定，他道：“他們說什麽沒有。”
盧槐搖搖頭：“只是日常問了皇後的安，並無其他的要求，再之後就沒有打擾了。”
溫秉陽道：“他們有去求見皇後嗎。”
盧槐道：“沒有，只說不敢叨擾。溫阿兄，這郁秩侯倒是能沈得住氣。”
溫秉陽下意識道：“不是沈得住氣·····”
他欲言又止，定定看著盧槐。
良久，才道：“阿槐，你要支持郁秩侯。”
盧槐不解道：“為什麽。阿兄這次去膠東，是發生了什麽嗎。”
他不明白，為何素來謹慎的溫秉陽這一回如此斬釘截鐵。
溫秉陽嘆了口氣：“阿槐，若是你信得過我，先別問我緣由，只是幫助郁秩侯便是了。”
盧槐見他神色凝重，不似作偽，心中雖疑竇叢生，卻也知道溫秉陽絕非魯莽之人。他沈默片刻，終是緩緩點了點頭：“阿兄既如此說，我自然信你。畢竟，在我心中，你才是我的——”
自姐姐去世後，盧槐心中便只當溫秉陽是姐夫，至於式乾殿的那位縱然有了名號，他卻不以為此。
有一回殷弘喝醉了，駕臨盧府，拉著他的手要他喊姐夫二字，他卻始終沒有開口。
*
這些日子郁秩侯與蕭永琮屢屢被宣入宮中，而思綏與趙瑄是白丁無需入宮，於是思綏忽然突發奇想，要帶趙瑄去一處“秘境”。
是日雪停，萬裏白莽。推開窗，寒氣撲面而來，廊下的皮簾被朔風吹鼓起，張成半月的弧度。而庭中樹木花草此刻都覆著一層蓬松的雪被。
騎馬出城，萬裏是一片凈白色，恍若騎馬入了雲間。
趙瑄不由感慨道：“所謂雲中，果然如此。”
不遠處是牛馬群，它們齊齊奔跑著，如同一條滾動的洪流，最終奔騰入天邊。它們四蹄踏破積雪，濺起漫天雪沫，如同揚撒的碎玉。
領頭的那匹膘肥體壯的公馬昂首嘶鳴，聲震四野。緊隨其後的牛馬們也不甘示弱，紛紛應和，揚蹄奮奔，厚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與雪沫交織在一起，模糊了天地間的界限。
趙瑄勒住馬韁，駐足遠眺，牛馬群如同一條滾動的洪流，最終奔騰入天邊，
他見此塊壘漸消。
思綏看著他漸漸展眉的樣子，心中稍稍欷歔。這原是殷弘散心之處，回回有了煩悶，他就帶著她一同騎馬，而後再去吃暖鍋泡湯泉。
……
思綏一路引他而來，終於見到一座微微起伏的山，而後走馬進去，便是一處宅院。
店小二出來相迎，思綏將馬遞給他，而後道：“要個好的暖池。”
“娘子是先吃飯還是先泡湯。”
“先吃飯。”
而後她拉著趙瑄一同入內，思綏笑道：“你上回在膠東請我吃湯鍋，今日我在此處也請你吃一回。”
他二人坐定，便要了暖鍋來。
思綏如數家珍道：“要四盤羊肉，二盤全白，兩盤間白。再來一盤獐肉，要姜鹽洗過的。還要牛肉，兩盤肥，兩盤瘦，還有草原水魚兒……”
思綏在哪兒滔滔不絕點菜，趙瑄便靜靜聽著。
過了一會兒，酒與菜紛紛擺齊，思綏開了一瓶馬奶酒，倒入杯中。
她朝著趙瑄一幹道：“別想太多，你未必不如他。今日咱們就好好吃上一回。”
趙瑄怔忪片刻，而後也將酒水一飲而盡。
一杯一杯，一口一口，冬日外頭淩寒非凡，可裏頭卻又暖氣四溢，只覺得渾身都通暢起來。
小二上了菜，正是思綏要的草原水魚兒，他剛要起筷，小二卻匆匆來道：“客官，不好意思，這盤上錯了。”
思綏挑眉道：“我分明點了這水魚兒。”
小二點頭哈腰：“哎喲客官，咱們是上錯了，是別人那頭先點的。”
“看來今日水魚兒不夠啊。”思綏冷笑道：“你可莫蒙我，我看分明是我們先點的，你們幾個殺才為討好貴客，這才來混說，想從我們手裏搶走這盤水魚兒。”
他們吵吵嚷嚷半天，小二面露窘困之色。
這一切，都被在樓上的殷弘盡收眼底。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思綏的身形，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感到一陣眩暈，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那女人的輪廓漸漸與他心中朝思暮想的那位重合，將他心底無數過往拉拽出。
殷弘踉蹌著扶住欄桿，滿懷期待地望過去。可那女人一轉臉，那張面容卻與記憶中的人截然不同。
果然…不是她……
殷弘痛苦地閉上了眼。
一側的霍言道：“郎主，這位是郁秩侯的師傅，是一對夫妻。”
繡衣使早就關註過為赴“卻霜”之儀而來的幾位諸侯，以及他們帶來雲中無上城的臣僚。
郁秩侯身邊的這一對夫妻，他自然聽說過。
殷弘淡淡道：“是嗎。”
霍言道：“屬下聽過他們的故事。這宣公子本是出自耕讀之家，有些家財，結果喜歡上了這位宣夫人，奈何宣夫人出身卑微，他父母起先並不同意，後來軟磨硬泡之下，這才同意讓宣夫人進門。”
“只是後來家道中落，宣夫人又有疾。宣公子只得賣藝籌款，後來打動了膠東王太妃，這才將他二人招攬入麾下。”
霍言說的緩慢。
殷弘心中便更痛心，庶民尚有這般癡情之人，雖然道路曲折，卻最終功德圓滿能有愛妻在身側。
而他呢，形單影只……
悔則晚矣。
……
樓下的思綏還在和小二理論。忽然一個小廝小跑來，附耳在小二耳畔。
小二這才道：“上頭不用水魚兒了，您二位請嘞。”
看他這幅欠揍的樣子，思綏還想理論，卻又怕毀了今日帶趙瑄前來的目的。
她忍住脾氣，不再追究。
入了夜，雪後天空星子璀璨，暗夜下的暖池蒸騰著熱氣。
一片白茫茫中，思綏與趙瑄攜手涉水。
趙瑄黑曜石般的瞳孔中倒映出思綏洗盡鉛華的樣子。
趙瑄凝視著思綏，那雙深邃的黑眸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輕聲說道：“多謝。”
他這些日子因前時艱苦樸素失敗而悶悶不樂，未曾想被思綏敏銳的察覺，而後費盡心力開導他。
他狠狠吻上思綏唇，仿佛要吸吮盡。
幕天席地，坦誠相待，思綏與趙瑄依偎在一起。
趙瑄的情緒格外地洶湧，他諢話頻出，惹得思綏一會嗔一會兒笑。
好一對燕爾夫妻，交頸鴛鴦。
而暖池的另一側被松柏掩隱，又有厚實的皮簾隔開。
那頭魚戲蓮葉的恩愛聲陣陣傳來，隨著彌散的白汽飄入殷弘的耳中。
殷弘浸在湯中，心裏一片悲涼。
他與思綏也曾有過隔壁這般歡樂的時候，可命運捉弄，他成了鰥夫。
那頭水聲未歇，這頭的回憶便不曾斷，他和思綏在此處的往事點點滴滴浮上心頭。
他不知怎麽的，根本無法停止回憶。
殷弘閉上眼，試圖將那些甜蜜的過往封存起來，可那頭太過於激烈，一聲一聲，惹得他根本無法集中心智。
不知為何思綏的一顰一笑總是伴著那頭的聲響跳出，擾亂他的心緒。
他記得思綏的笑容，記得她歡聲笑語，記得他們曾經一起依偎在一起，一同面對著未知的將來。然而，如夢幻泡影（2），只留下他一人在這寂靜的湯池中，與孤獨為伴。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情緒，結果半點用處也沒有。
他狠狠將拳頭砸在水面上，水面起先水花四濺，漣漪層層，而後又恢覆了原先的平靜。
良久，他才木木起身。
出了池子，高寧連忙輕聲請罪，沒想到安排不周，擾了殷弘的興致。
殷弘卻搖搖頭：“是朕不讓他們趕客的，與你無幹。”
高寧道：“方才進去的就是那對郁秩侯的師傅。”
殷弘點點頭，頗有些落寞道：“有情人能成眷屬，是好事，自當成全他們。”
**
思綏與趙瑄游了三日，這才回了雲中無上城。回到處所，方好郁秩侯也從宮中回來。
殷瑜看到思綏與趙瑄，滿面笑容，他指著身後被擡來的幾個大箱子。
“二位師傅，我今日叩拜陛下與皇後。沒想到陛下與皇後都知道你們的故事 感慨你們情比金堅，如他們一樣。陛下賜了黃金，皇後賜了珍玩……”
趙瑄驚訝道：“皇帝賞賜東西給我們？”
思綏詫異道：“你見到皇後了？”
-----------------------
作者有話說：（1）出自彭城王
（2）出自《金剛經》
今日份地獄笑話：
最支持思綏X趙瑄CP的是殷老師，謝謝榜一大哥殷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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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平城, 騎馬入雲中，陰山常晦雪，荒松無罷風。（1）
今年雲中冷得厲害，甫一入城, 眾人都紛紛披上皮裘。
溫秉陽與劉宇去雲中無上宮回稟諸事, 而郁秩侯則在驛所住下, 他將拜表遞了上去，等候皇帝陛下的召見。
蕭永琮帶著徐顯娥的囑托而來, 自然閑不住, 他明裏暗裏結交了不少人。
“我聽聞諸公都盤算著結交盧將軍, 以此敬親皇後……”
他話音還未落，思綏一口乳酪噴出。
她一壁尋個帕子來擦, 一壁道：“皇後也來雲中無上城了？”
蕭永琮見她這副模樣, 倒也不惱，他道：“這是自然，陛下愛重皇後，雖皇後有疾在身，陛下猶不忍離，故而鳳駕亦在雲中無上城。”
趙瑄笑了笑，他抻起袖子, 慢條斯理地拿過銀簪，挑了挑茶盞裏的浮沫，道：“雲中長洛相隔數關, 皇後既有疾，不若好生休養，如何千裏迢迢舟車勞頓，這是愛重？”
蕭永琮重重把杯盞叩在案上：“宣先生, 你如今是君侯的師傅，應當知道，有些話可說有些話不可說。”
趙瑄擡頭看向蕭永琮，他好整以暇道：“敢問蕭傅欲如何結交盧將軍。”
思綏忽然一道：“盧將軍如今喜愛什麽？金銀財寶，還是美女珍玩。”
蕭永琮被她問得一楞，隨即道：“盧將軍向來樸素，這些東西送了反是不好。我們便只登門遞帖，送些土儀，伸手不打笑臉人，先探探他的口風便是。”
思綏冷眼看著這一切，她自入長洛宮後，也時常會有世家拉下臉想走她和陳知微的門路。
她素來覺得有意思，世家心中鄙夷於她，卻還要裝模作樣來討好她。
果然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哪知蕭永琮頓了頓，眼中帶了期許：“皇後無子，又非世家出身，朝中根基淺薄。其餘的四王身後又多叔伯兄弟，再算上姻親，只怕立他們，皇後未必得實惠。若是她肯接納君侯，君侯許諾以她為母奉養……”
這真是極為精妙的算盤啊！
思綏萬萬沒想到，她原先千防萬備著不肯生育，倒成全了他們的美夢。一時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只是這乳酪再也咽不下去了。
沈默許久的殷瑜忽然朝著思綏道：“小宣師傅，您是如何想的。”
思綏將乳酪擱下，她取來一碟綠雲峰，將之灑入陶壺之中，泥爐再一次響起咕嘟咕嘟的聲音。
她道：“可以親自送些土儀。只是要同盧將軍說，聽聞皇後有恙，故而不敢叨擾，唯願好生修養，以頤千歲。其他的不必去提。”
蕭永琮道：“可這樣，如何能讓君侯與盧皇後見上一面？”
思綏道：“敢問君侯，這些日子盧皇後可有見過外客。”
蕭永琮道：“除親信之外，其餘的不曾。”
思綏又道：“陛下立完後，又匆匆立嗣，君侯不覺得古怪嗎。”
蕭永琮道：“難道皇後不能生？”
思綏冷颼颼道：“難道不是陛下的問題嗎，皇後不能生，其他的妃子也不能嗎？陛下這些年無所出，又匆匆立嗣，可見是身子——”
她沒有說不行，但眾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思綏掃了一圈眾人的臉色，幽幽道：“我與皇後同為女人，我若是她，心中必然難過，年級輕輕守了活寡。陛下又和劉廷尉···”
蕭永琮倒吸一口涼氣，這般議論陛下他是萬萬不敢，可眼前這對夫妻卻毫不忌諱。
“小宣夫人！你如今是君侯的師傅，應當知道，有些話可說有些話不可說。”
說罷，蕭永琮心中很是欷歔——經過眼前女人這麽一分析，以及往前的那些傳言，他今日算是全明白了！
難怪陛下匆匆立了出身卑微的盧氏為後，又不肯進後宮，只怕是因為好了男色，虧了身子，然而這事不宜為外人所說。盧氏跟陛下久了，自然是知情之人，立她為後方便打掩護。
至於處置劉宇宮刑，恐怕是因為霸道之心作祟。自己不能人事，則也不願男寵···
他越想神情越古怪，想到最後，故事已是光怪陸離，面目全非。他連忙含了好幾杯酪乳壓壓驚。
他忽然激動道：“哪怕是真的，你們也不能這麽議論，在外切忌註意分寸！”
頓了頓，他又道：“既然陛下那裏···皇後難道不會為了之後打算，小宣師傅如何篤定皇後不願見君侯。”
思綏心道皇後當然不會去見郁秩侯，只是這話沒法實話實說。
她撩起袖管伸出手去掀開陶壺蓋，聞了聞奶茶的香氣，這才道：“我何嘗說過此話。只是皇後如今的意思摸不準，所以讓君侯前去盧將軍那頭送些土儀，這就是留了分寸，若是皇後有心，自然會派人來與君侯結交。若皇後當真因選嗣不樂、身子不適，自然不願見外客。君侯若太心急，反倒顯得刻意，徒惹猜忌，恐怕會開罪於皇後。”
思綏這麽一說，蕭永琮倒覺得道理，一側的殷瑜也道：“小宣師傅說的對。我們不必太過著急。”
如此，他便令人備好東西，朝盧槐府上送去。
盧槐如今依舊供職於禁軍之中，他經過手鑄金人之事後，也懂得了避嫌。
盧槐聽聞郁秩侯來訪，連忙避了出去。
本以為郁秩侯如前面四王一般送來價值連城的珠寶，或是絕色的美女，想要探聽的他的口風，卻未想到郁秩侯府送來的是土儀。
可再這之後，郁秩侯府便也不曾叨擾，只說若是覺得好吃，只吩咐人去，他們再送來便是。
他略一沈吟，便問了管事，問了當日的情形。
管事道：“他們請皇後多加保重，卻不曾開口求見皇後。”
盧槐斂住眉，不知道在想什麽。
此時，溫秉陽忽然來了，盧槐臉上連忙換上笑意。
“溫阿兄。”
溫秉陽早將盧槐視為親人，他將自己從膠東備來的土儀親自送了過來。
盧槐看了看笑道：“真是巧了，郁秩侯也令人送來這些，竟與阿兄的重了。”
溫秉陽吃驚道：“他們來了？！來了幾個人，可有——”
盧槐不理解溫秉陽為何這幅樣子，他木木頷首道：“是。早前來的，只是我避了出去，並未見到。”
溫秉陽神色不定，他道：“他們說什麽沒有。”
盧槐搖搖頭：“只是日常問了皇後的安，並無其他的要求，再之後就沒有打擾了。”
溫秉陽道：“他們有去求見皇後嗎。”
盧槐道：“沒有，只說不敢叨擾。溫阿兄，這郁秩侯倒是能沈得住氣。”
溫秉陽下意識道：“不是沈得住氣·····”
他欲言又止，定定看著盧槐。
良久，才道：“阿槐，你要支持郁秩侯。”
盧槐不解道：“為什麽。阿兄這次去膠東，是發生了什麽嗎。”
他不明白，為何素來謹慎的溫秉陽這一回如此斬釘截鐵。
溫秉陽嘆了口氣：“阿槐，若是你信得過我，先別問我緣由，只是幫助郁秩侯便是了。”
盧槐見他神色凝重，不似作偽，心中雖疑竇叢生，卻也知道溫秉陽絕非魯莽之人。他沈默片刻，終是緩緩點了點頭：“阿兄既如此說，我自然信你。畢竟，在我心中，你才是我的——”
自姐姐去世後，盧槐心中便只當溫秉陽是姐夫，至於式乾殿的那位縱然有了名號，他卻不以為此。
有一回殷弘喝醉了，駕臨盧府，拉著他的手要他喊姐夫二字，他卻始終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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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郁秩侯與蕭永琮屢屢被宣入宮中，而思綏與趙瑄是白丁無需入宮，於是思綏忽然突發奇想，要帶趙瑄去一處“秘境”。
是日雪停，萬裏白莽。推開窗，寒氣撲面而來，廊下的皮簾被朔風吹鼓起，張成半月的弧度。而庭中樹木花草此刻都覆著一層蓬松的雪被。
騎馬出城，萬裏是一片凈白色，恍若騎馬入了雲間。
趙瑄不由感慨道：“所謂雲中，果然如此。”
不遠處是牛馬群，它們齊齊奔跑著，如同一條滾動的洪流，最終奔騰入天邊。它們四蹄踏破積雪，濺起漫天雪沫，如同揚撒的碎玉。
領頭的那匹膘肥體壯的公馬昂首嘶鳴，聲震四野。緊隨其後的牛馬們也不甘示弱，紛紛應和，揚蹄奮奔，厚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與雪沫交織在一起，模糊了天地間的界限。
趙瑄勒住馬韁，駐足遠眺，牛馬群如同一條滾動的洪流，最終奔騰入天邊，
他見此塊壘漸消。
思綏看著他漸漸展眉的樣子，心中稍稍欷歔。這原是殷弘散心之處，回回有了煩悶，他就帶著她一同騎馬，而後再去吃暖鍋泡湯泉。
……
思綏一路引他而來，終於見到一座微微起伏的山，而後走馬進去，便是一處宅院。
店小二出來相迎，思綏將馬遞給他，而後道：“要個好的暖池。”
“娘子是先吃飯還是先泡湯。”
“先吃飯。”
而後她拉著趙瑄一同入內，思綏笑道：“你上回在膠東請我吃湯鍋，今日我在此處也請你吃一回。”
他二人坐定，便要了暖鍋來。
思綏如數家珍道：“要四盤羊肉，二盤全白，兩盤間白。再來一盤獐肉，要姜鹽洗過的。還要牛肉，兩盤肥，兩盤瘦，還有草原水魚兒……”
思綏在哪兒滔滔不絕點菜，趙瑄便靜靜聽著。
過了一會兒，酒與菜紛紛擺齊，思綏開了一瓶馬奶酒，倒入杯中。
她朝著趙瑄一幹道：“別想太多，你未必不如他。今日咱們就好好吃上一回。”
趙瑄怔忪片刻，而後也將酒水一飲而盡。
一杯一杯，一口一口，冬日外頭淩寒非凡，可裏頭卻又暖氣四溢，只覺得渾身都通暢起來。
小二上了菜，正是思綏要的草原水魚兒，他剛要起筷，小二卻匆匆來道：“客官，不好意思，這盤上錯了。”
思綏挑眉道：“我分明點了這水魚兒。”
小二點頭哈腰：“哎喲客官，咱們是上錯了，是別人那頭先點的。”
“看來今日水魚兒不夠啊。”思綏冷笑道：“你可莫蒙我，我看分明是我們先點的，你們幾個殺才為討好貴客，這才來混說，想從我們手裏搶走這盤水魚兒。”
他們吵吵嚷嚷半天，小二面露窘困之色。
這一切，都被在樓上的殷弘盡收眼底。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思綏的身形，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感到一陣眩暈，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那女人的輪廓漸漸與他心中朝思暮想的那位重合，將他心底無數過往拉拽出。
殷弘踉蹌著扶住欄桿，滿懷期待地望過去。可那女人一轉臉，那張面容卻與記憶中的人截然不同。
果然…不是她……
殷弘痛苦地閉上了眼。
一側的霍言道：“郎主，這位是郁秩侯的師傅，是一對夫妻。”
繡衣使早就關註過為赴“卻霜”之儀而來的幾位諸侯，以及他們帶來雲中無上城的臣僚。
郁秩侯身邊的這一對夫妻，他自然聽說過。
殷弘淡淡道：“是嗎。”
霍言道：“屬下聽過他們的故事。這宣公子本是出自耕讀之家，有些家財，結果喜歡上了這位宣夫人，奈何宣夫人出身卑微，他父母起先並不同意，後來軟磨硬泡之下，這才同意讓宣夫人進門。”
“只是後來家道中落，宣夫人又有疾。宣公子只得賣藝籌款，後來打動了膠東王太妃，這才將他二人招攬入麾下。”
霍言說的緩慢。
殷弘心中便更痛心，庶民尚有這般癡情之人，雖然道路曲折，卻最終功德圓滿能有愛妻在身側。
而他呢，形單影只……
悔則晚矣。
……
樓下的思綏還在和小二理論。忽然一個小廝小跑來，附耳在小二耳畔。
小二這才道：“上頭不用水魚兒了，您二位請嘞。”
看他這幅欠揍的樣子，思綏還想理論，卻又怕毀了今日帶趙瑄前來的目的。
她忍住脾氣，不再追究。
入了夜，雪後天空星子璀璨，暗夜下的暖池蒸騰著熱氣。
一片白茫茫中，思綏與趙瑄攜手涉水。
趙瑄黑曜石般的瞳孔中倒映出思綏洗盡鉛華的樣子。
趙瑄凝視著思綏，那雙深邃的黑眸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輕聲說道：“多謝。”
他這些日子因前時艱苦樸素失敗而悶悶不樂，未曾想被思綏敏銳的察覺，而後費盡心力開導他。
他狠狠吻上思綏唇，仿佛要吸吮盡。
幕天席地，坦誠相待，思綏與趙瑄依偎在一起。
趙瑄的情緒格外地洶湧，他諢話頻出，惹得思綏一會嗔一會兒笑。
好一對燕爾夫妻，交頸鴛鴦。
而暖池的另一側被松柏掩隱，又有厚實的皮簾隔開。
那頭魚戲蓮葉的恩愛聲陣陣傳來，隨著彌散的白汽飄入殷弘的耳中。
殷弘浸在湯中，心裏一片悲涼。
他與思綏也曾有過隔壁這般歡樂的時候，可命運捉弄，他成了鰥夫。
那頭水聲未歇，這頭的回憶便不曾斷，他和思綏在此處的往事點點滴滴浮上心頭。
他不知怎麽的，根本無法停止回憶。
殷弘閉上眼，試圖將那些甜蜜的過往封存起來，可那頭太過於激烈，一聲一聲，惹得他根本無法集中心智。
不知為何思綏的一顰一笑總是伴著那頭的聲響跳出，擾亂他的心緒。
他記得思綏的笑容，記得她歡聲笑語，記得他們曾經一起依偎在一起，一同面對著未知的將來。然而，如夢幻泡影（2），只留下他一人在這寂靜的湯池中，與孤獨為伴。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情緒，結果半點用處也沒有。
他狠狠將拳頭砸在水面上，水面起先水花四濺，漣漪層層，而後又恢覆了原先的平靜。
良久，他才木木起身。
出了池子，高寧連忙輕聲請罪，沒想到安排不周，擾了殷弘的興致。
殷弘卻搖搖頭：“是朕不讓他們趕客的，與你無幹。”
高寧道：“方才進去的就是那對郁秩侯的師傅。”
殷弘點點頭，頗有些落寞道：“有情人能成眷屬，是好事，自當成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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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綏與趙瑄游了三日，這才回了雲中無上城。回到處所，方好郁秩侯也從宮中回來。
殷瑜看到思綏與趙瑄，滿面笑容，他指著身後被擡來的幾個大箱子。
“二位師傅，我今日叩拜陛下與皇後。沒想到陛下與皇後都知道你們的故事 感慨你們情比金堅，如他們一樣。陛下賜了黃金，皇後賜了珍玩……”
趙瑄驚訝道：“皇帝賞賜東西給我們？”
思綏詫異道：“你見到皇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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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彭城王
（2）出自《金剛經》
今日份地獄笑話：
最支持思綏X趙瑄CP的是殷老師，謝謝榜一大哥殷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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