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度之往事 度之往事，驗之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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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度之往事 度之往事，驗之來事
黨山驛站, 一行人將小小的山驛塞的滿滿當當。
越往北走，越是寒冷。秋日裏朔風漫天吹起，冷得透徹，已有了冰刀的輪廓。
過三晉, 壁立千刃, 不同於南國山川婀娜的曲線, 北國之峯巒，一撇一捺之間都有了淩厲之感。
仰頭而望, 是拔地而起的長壁, 七零八落, 將天幕切割；登臨跂眺，是裸露蔓延的溝壑, 千群一貌, 似迷途難歸。
土蒙蒙的黃色，黑黢黢的綠色，一切的一切都令趙瑄與殷瑜稀奇。
趙瑄不由得感慨道：“小道羊腸，確實艱險。”
殷瑜也感慨道：“我聞太行八徑，形勢險峻，而今以此觀之，果然如此。”
思綏見怪不怪, 她本就出自於河東，又隨殷弘征戰四方。
故而她道：“北人見南國山川圩澤，瀠洄迷目, 海澤波濤，洶湧難航，亦望之興嘆。可見人分南北，各有各的艱難。”
背後的溫秉陽聽見她的話, 心中一震，他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卻最終沒有開口。
殷瑜見劉宇與溫秉陽經過，故意道：“我聽聞陛下當年便是領了河東，而後立克慕容天翼於晉陽，成就不世之功。如今見之，更覺陛下英睿。”
思綏看著殷瑜這小子果然靈光，心中不免好笑，但她裝作一本正經道：“君侯傾慕陛下？”
殷瑜發自內心道：“這是自然。”
他回過頭，朝著劉宇與溫秉陽道：“二位上使都是陛下的近臣，我素來好奇，黨山之戰，陛下如何以三萬大軍克慕容婁孝十萬大軍的。”
那頭自然留給了溫秉陽與劉宇，這頭思綏卻見趙瑄面露難色。
縱然話有如此，趙瑄只覺得太艱難了。
他素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奈何溫秉陽一行人都走艱苦樸素之風，而郁秩侯也沒有啥反對的，他一個“幕僚”自然不能表露出太多。
一連數日，他都神色懨懨，尤其是他看見那又幹又柴的炊餅，終於按捺不住，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牽了馬來準備去找些吃的，思綏自然知道他的想法。
思綏問：“你認路嗎？”
趙瑄反問她：“你回頭不吃嗎？”
思綏瞪了他一眼：“我還真一碗都不吃了。”
趙瑄抱著臂上馬，他淡淡道：“我聽聞晉中有一種瑤草，以酥油而過，其味能媲山珍。對了，我還帶了黔姜與雪膏鹽，若是烤些野味，往上面一抹呀·····”
思綏默默也牽了自己的馬，翻身而上。
趙瑄和思綏都沒有說話，就這麽人前人後走著馬。
行道窄小，馬蹄聲就回蕩在山壁間。每一次起落都像是在空谷中叩響，似是這寂靜山谷裏唯一的低語，徒添了幾分寂寥。
趙瑄忽然道：“所以當年黨山一戰，殷狗是怎麽勝的。”
思綏看向趙瑄的背影，心中忽然明白了什麽。
“所以，其實你也是傾慕殷弘的吧。”
趙瑄很是不高興，他嚷嚷道：“別胡說，我沒有。”
思綏了然一笑。想來也對，每一個男人心中其實都有一個英雄夢——建功立業，一統天下，建立不世之功勳。
縱然是趙瑄這樣的人，也不免會做這樣的夢。
思綏道：“他確實很厲害，這倒沒有什麽可以避諱的。”
她昂頭看著湛湛的藍天，道：“慕容婁孝號稱有十萬之眾，然則其眾雜亂，其中五萬是他的部曲，而剩下之中，三萬魏國舊軍，二萬是強征的老弱婦孺。”
“婁孝之軍，只講邪勿語，官話並不熟練。以至於令號不能相互傳達，訊息格外滯後。”
“而殷弘手中，是河東精銳。他為先帝之子，又有賢名，平素於軍中，身先士卒。自然眾所歸心。”
思綏指了指這險峻的山路，“山中道路只能單騎而行，人多又有什麽用呢。人一多，生活飲食，處處留痕，反倒是更容易暴露。”
黨山之戰，大小數十次，思綏講得緩慢，趙瑄就靜靜聽著。
“你試過食不果腹嗎……”思綏忽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趙瑄一頓，他沒有回答。
思綏自顧自道：“他領軍三千於黨山，為蔽己身，不能生火。而糧食不足，他將口糧分與士卒。就連你嫌棄的炊餅，那時候也是無上的美味。有兵丁獻給他，他不肯用，反是賜給了先登者和——”
思綏頓了頓，忽然小聲道：“和我。”
“然後他餓得兩眼昏花，只得咬著自己的手才能恢覆清明。甚至餓得想捧抔土吃，奈何又要維持主君的威儀，唯有忍下，後來是溫秉陽偷偷塞給他一只老鼠。”
過往太過沈重，思綏忽然戛然而止，她看向不遠處的深綠色，故作輕松道：“那時候，兩軍交戰，各要軍需。這裏的野菜早就被摘光了，光禿禿的只剩下石壁，醜死了。沒想到現在也蔓蔓茵茵，長過千尋了。”
行了一會兒，趙瑄終於在頭上峭壁間發現了他要的瑤草，他翻身下馬。
忽然身後響起又一串馬蹄聲，思綏回過頭只見殷瑜與蕭永琮也騎馬趕來。
思綏道：“君侯怎麽來了。”
“二位師傅是打獵嗎，我便猜到了，所以前來。”
思綏望了他身後一眼，問：“溫上使和劉上使呢？”
殷瑜道：“也去狩獵了，山驛物資不豐，又是哨崗，他們也不忍動用太多，索性就地取材。”
思綏頷了頷首，回過頭趙瑄已經尋著峭壁一點一點攀登上去，他就要抓住瑤草。
此刻，一條青黃色的蟒蛇忽然從石壁只中蠕蠕而出，它銅鈴般瞪著眼睛，噓噓吐著信子。
那蛇身有水桶粗細，鱗片在斑駁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貼著濕滑的巖壁無聲游弋，離趙瑄的手不過幾步之遙，腥風直撲趙瑄的鼻尖。
殷瑜心道不妙，平地裏和這等蛇獸搏鬥就已無比艱難，何況趙瑄攀在崖壁上運力更是不便。
他大叫著想要替趙瑄將蟒蛇的視線移開，奈何蟒蛇不為所動，它猛然張開惡臭無比的口就要向著趙瑄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閃電劃破空中。
蹬蹬蹬，又是兩連飛箭，那箭簇裹挾著破風銳響，不偏不倚正中蟒蛇七寸。
青蟒吃痛，發出一聲沈悶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劇烈扭動起來，撞得巖壁碎石簌簌落下。
趙瑄趁此機會，手腳並用地向上急攀，終於抓住一株粗壯的古藤，借力跳了下來。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只見那蟒蛇在崖壁上翻滾數圈，最終無力地墜入下方深谷，只餘下幾縷血氣在空氣中彌漫。
思綏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中的弓。
一側的殷瑜不敢置信道：“小宣師傅，你的箭術我平生罕見。”
就連一側的蕭永琮心中驚駭，尋常鄉裏村女如何能有這般的箭術，只怕他與徐顯娥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只是如今他們之間綁定太深，一時無法脫身。
殷瑜道：“小宣師傅，你能教我箭術嗎。”
這句話，十分熟悉……
思綏一個瞬間仿佛回到了往前，她似乎也是這麽對殷弘說的。
“小宣師傅……”
“好。”
思綏點點了頭，而後立刻掉馬離開，迫使自己不再回憶什麽。
她不知怎麽的，心中湧出一股煩躁出來，沒來由地在林中禦馬飛奔。
行了半刻。她遠遠望見前頭一個身影。
劉宇……是劉宇……這身影化成灰她也認識！
她頃刻間便拿起自己的弓，下意識就要朝他射去。
只要一箭……
只要一箭就能終結他的性命；只要一箭就可以報仇。
忽然劉宇身側駛來一騎，溫秉陽提了個野稚出來。
思綏沒有放下弓，她還在思索著，這一箭下去，殺了劉宇。大不了她就豁出去，自曝身份，難道溫秉陽還會公事公辦不成。
她再一次開張，弓弦越拉越如滿月。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既然背後響起少年的聲音。
“小宣師傅，我來了。”
“咚——”
箭矢劃過，如帶流星。呼嘯著擦過劉宇耳畔，直中林中的雀子。
**
驛站前燃起篝火，思綏麻溜地將獵物一個一個架起，而後慫恿趙瑄來烤。
趙瑄將他那些調味擺了出來，再仔細烹調著，思綏就蹭在一邊打下手。
溫秉陽的目光時不時移過來，又時不時移回去。
待到烹香的烤肉烤好，思綏將東西擺了出來，她剛要問趙瑄吃哪些好給他遞過去。
結果趙瑄卻老神在在道：“我不吃。”
“？”
趙瑄道：“你不是說，我沒餓過肚子嗎，那我就試試。”
思綏對此委實難以評述，於是她決定不管趙瑄，而後去找殷瑜。
哪知殷瑜今日聽完殷弘黨山之英烈故事，正是崇拜之時，於是決定追襲效仿，也就啃了些野菜，讓思綏將他的那份分與驛站的士卒。
蕭永琮見自家君侯如此，便也說要陪著。
思綏咬下一塊野雞肉，而後去問溫秉陽和劉宇。
劉宇的左耳被思綏的箭氣劃傷，正用布包裹著。
然而劉宇見諸公願意憶苦思甜懷念黨山之戰，他心中甚慰。以至於都不想找別人的碴，甚至和顏悅色聽完思綏假惺惺的道歉。
所以他更是不吃，他說他要以身作則。
見他們都不吃，溫秉陽作為親歷者，也說自己要奉陪。
思綏趕忙以自己身體不適為由速速離開，以防被他們道德綁架一起“追懷往事，憶苦思甜”，委屈了自己的胃。
她狠狠咬下一口調得格外鮮美的鹿肉，然後留下自己的份，接著招呼驛長與長史將這些東西悉數分下去。
再去找醫仙喝酒。
**
一山行過一山，之後便是無垠的草原。
時日近冬，草木不長。遠遠看去，寬闊無垠的原野與天幕粘連住，無法分割。
過了些時候又下了雪，醒來白茫茫一片。
趙瑄這幾日為了模擬“殷狗”的境遇，他忍饑挨餓。許是太苦了，他病怏怏坐在馬上，不想說話，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殷瑜則依舊興奮地聽著殷弘的傳說。
“宣師傅！！”
殷瑜忽然大叫起來。
思綏順著殷瑜的喊聲望過去，只見趙瑄直直墜下了馬。
醫仙替趙瑄把脈，他皺起眉頭道：“好好的，怎麽饔飧不繼了，快取甜水來。”
思綏連忙從行囊裏掏出上好的石蜜用水化開，朝趙瑄口舌灌去。
一連灌了三盅，趙瑄才虛弱地睜開眼睛。
眾人見他好些，這才紛紛散去，獨留下思綏抱著手爐坐在他身側。
思綏頗有些無奈道：“你這是何必。把身子拖垮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趙瑄的眸子映出婆娑的燭光，他喑啞地開口：“這話從跳崖之人嘴裏說出，真稀罕啊。”
思綏笑了笑：“老天不讓我死，我便惜命了。”
趙瑄沈默，他又飲了杯蜜水，他有些自嘲道：“石蜜價貴，我還真是難以入儉。”
思綏疑惑道：“你不是自詡勘破紅塵嗎，怎麽會被囿於此處。”
趙瑄不解道：“什麽？”
思綏站起身，她將被褥替趙瑄蓋好：“我小時候，從沒有石蜜吃，連飴都罕有，除非是主人賞來。再到後來，石蜜與我，我都嫌太甜。”
“有苦吃的時候就吃苦，有福享的時候就享福。你如今怎麽揣摩或許都無用，不過是隔靴搔癢耳。待到大軍壓境，你一肩挑千鈞，什麽饑餓，什麽口渴，什麽苦難，便都能挨得住了。”
她頓了頓，又道：“按理說，用你們世家貴胄的排法，殷弘的出身原比你高貴些，他是竇皇後所出的嫡子，也曾金尊玉貴。但是一朝落難，便什麽苦都吃得下了。”
趙瑄道：“若是挨不住呢。”
思綏笑了笑，頗有些感慨：“或許那就是命數了。人各有命，老天要收，也無可奈何。”
思綏是經驗之談，她不知道趙瑄能不能聽得進去。她緩緩出了門，只見莽原之上，月亮格外的大。
明鏡似地掛在空中，溢著昏黃的光。
思綏在晚風中看了一會兒，忽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宣師傅。”
思綏回過身，只見是郁秩侯殷瑜。他這些日子也搞艱苦樸素，或許是底子好，又或許是北朝到底沒有那麽豪奢，他看起來適應的不錯，沒有什麽問題。
“君侯不睡？”
殷瑜朝著門口望了望道：“宣師傅無妨吧。”
思綏道：“沒事，靜養些時日便好了。”
殷瑜搓了搓手，“快到雲中無上城了，真冷啊。我聽說我家先祖便是從那裏開基的，如今想來當時也是篳路藍縷，無限艱難，但願我等能不辱使命。”
思綏道：“聽上去君侯有大志。”
殷瑜到底年少，他在思綏面前還是幼稚，他摸了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宣師傅……我……”
思綏心下一跳，想起什麽。
躺在屋裏的可能是一個皇帝，可如今立在她跟前的未必就不是皇帝了。
趙瑄身弱難當，如果是個扶不起的阿鬥，那不如再鋪一條路讓她去走，也好做到狡兔三窟。
思綏道：“我相信君侯未來一定是個極好的主君……”
她不能直言帝王二字，但她特意將主君兩個字咬得極重。
殷瑜自然聽懂了她的暗示，他有些語無倫次。
思綏揚起一抹笑容，帶著期許道：“我信您，身為您的師傅，我也願陪您一道，只願您能建立不世之功業。”
殷瑜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他道：“我若是……定然不會虧待小宣師傅的。”
思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半是玩笑道：“那我到時候，要向您討個女史的官職，外命婦的爵位。”
殷瑜拍了拍胸脯：“這是自然。”
思綏與他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過了會兒，思綏忽然想到什麽。
她道：“只是有一事，君侯知道嗎。國朝有制度。子貴母死……”
殷瑜臉色一白，他堅定道：“我不能接受用我的母親去換那個位置。”
思綏道：“所以，我們要想辦法廢除它。”
-----------------------
作者有話說：我服了，沒想到一寫劇情就開始超字數，殷老師要下一章正式出線了。
但是這章殷老師含量也很高！！！就當他出現了！！！
思綏：殷弘不靠譜，趙瑄不靠譜，那我們買一股殷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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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三晉, 壁立千刃, 不同於南國山川婀娜的曲線, 北國之峯巒，一撇一捺之間都有了淩厲之感。
仰頭而望, 是拔地而起的長壁, 七零八落, 將天幕切割；登臨跂眺，是裸露蔓延的溝壑, 千群一貌, 似迷途難歸。
土蒙蒙的黃色，黑黢黢的綠色，一切的一切都令趙瑄與殷瑜稀奇。
趙瑄不由得感慨道：“小道羊腸，確實艱險。”
殷瑜也感慨道：“我聞太行八徑，形勢險峻，而今以此觀之，果然如此。”
思綏見怪不怪, 她本就出自於河東，又隨殷弘征戰四方。
故而她道：“北人見南國山川圩澤，瀠洄迷目, 海澤波濤，洶湧難航，亦望之興嘆。可見人分南北，各有各的艱難。”
背後的溫秉陽聽見她的話, 心中一震，他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卻最終沒有開口。
殷瑜見劉宇與溫秉陽經過，故意道：“我聽聞陛下當年便是領了河東，而後立克慕容天翼於晉陽，成就不世之功。如今見之，更覺陛下英睿。”
思綏看著殷瑜這小子果然靈光，心中不免好笑，但她裝作一本正經道：“君侯傾慕陛下？”
殷瑜發自內心道：“這是自然。”
他回過頭，朝著劉宇與溫秉陽道：“二位上使都是陛下的近臣，我素來好奇，黨山之戰，陛下如何以三萬大軍克慕容婁孝十萬大軍的。”
那頭自然留給了溫秉陽與劉宇，這頭思綏卻見趙瑄面露難色。
縱然話有如此，趙瑄只覺得太艱難了。
他素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奈何溫秉陽一行人都走艱苦樸素之風，而郁秩侯也沒有啥反對的，他一個“幕僚”自然不能表露出太多。
一連數日，他都神色懨懨，尤其是他看見那又幹又柴的炊餅，終於按捺不住，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牽了馬來準備去找些吃的，思綏自然知道他的想法。
思綏問：“你認路嗎？”
趙瑄反問她：“你回頭不吃嗎？”
思綏瞪了他一眼：“我還真一碗都不吃了。”
趙瑄抱著臂上馬，他淡淡道：“我聽聞晉中有一種瑤草，以酥油而過，其味能媲山珍。對了，我還帶了黔姜與雪膏鹽，若是烤些野味，往上面一抹呀·····”
思綏默默也牽了自己的馬，翻身而上。
趙瑄和思綏都沒有說話，就這麽人前人後走著馬。
行道窄小，馬蹄聲就回蕩在山壁間。每一次起落都像是在空谷中叩響，似是這寂靜山谷裏唯一的低語，徒添了幾分寂寥。
趙瑄忽然道：“所以當年黨山一戰，殷狗是怎麽勝的。”
思綏看向趙瑄的背影，心中忽然明白了什麽。
“所以，其實你也是傾慕殷弘的吧。”
趙瑄很是不高興，他嚷嚷道：“別胡說，我沒有。”
思綏了然一笑。想來也對，每一個男人心中其實都有一個英雄夢——建功立業，一統天下，建立不世之功勳。
縱然是趙瑄這樣的人，也不免會做這樣的夢。
思綏道：“他確實很厲害，這倒沒有什麽可以避諱的。”
她昂頭看著湛湛的藍天，道：“慕容婁孝號稱有十萬之眾，然則其眾雜亂，其中五萬是他的部曲，而剩下之中，三萬魏國舊軍，二萬是強征的老弱婦孺。”
“婁孝之軍，只講邪勿語，官話並不熟練。以至於令號不能相互傳達，訊息格外滯後。”
“而殷弘手中，是河東精銳。他為先帝之子，又有賢名，平素於軍中，身先士卒。自然眾所歸心。”
思綏指了指這險峻的山路，“山中道路只能單騎而行，人多又有什麽用呢。人一多，生活飲食，處處留痕，反倒是更容易暴露。”
黨山之戰，大小數十次，思綏講得緩慢，趙瑄就靜靜聽著。
“你試過食不果腹嗎……”思綏忽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趙瑄一頓，他沒有回答。
思綏自顧自道：“他領軍三千於黨山，為蔽己身，不能生火。而糧食不足，他將口糧分與士卒。就連你嫌棄的炊餅，那時候也是無上的美味。有兵丁獻給他，他不肯用，反是賜給了先登者和——”
思綏頓了頓，忽然小聲道：“和我。”
“然後他餓得兩眼昏花，只得咬著自己的手才能恢覆清明。甚至餓得想捧抔土吃，奈何又要維持主君的威儀，唯有忍下，後來是溫秉陽偷偷塞給他一只老鼠。”
過往太過沈重，思綏忽然戛然而止，她看向不遠處的深綠色，故作輕松道：“那時候，兩軍交戰，各要軍需。這裏的野菜早就被摘光了，光禿禿的只剩下石壁，醜死了。沒想到現在也蔓蔓茵茵，長過千尋了。”
行了一會兒，趙瑄終於在頭上峭壁間發現了他要的瑤草，他翻身下馬。
忽然身後響起又一串馬蹄聲，思綏回過頭只見殷瑜與蕭永琮也騎馬趕來。
思綏道：“君侯怎麽來了。”
“二位師傅是打獵嗎，我便猜到了，所以前來。”
思綏望了他身後一眼，問：“溫上使和劉上使呢？”
殷瑜道：“也去狩獵了，山驛物資不豐，又是哨崗，他們也不忍動用太多，索性就地取材。”
思綏頷了頷首，回過頭趙瑄已經尋著峭壁一點一點攀登上去，他就要抓住瑤草。
此刻，一條青黃色的蟒蛇忽然從石壁只中蠕蠕而出，它銅鈴般瞪著眼睛，噓噓吐著信子。
那蛇身有水桶粗細，鱗片在斑駁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貼著濕滑的巖壁無聲游弋，離趙瑄的手不過幾步之遙，腥風直撲趙瑄的鼻尖。
殷瑜心道不妙，平地裏和這等蛇獸搏鬥就已無比艱難，何況趙瑄攀在崖壁上運力更是不便。
他大叫著想要替趙瑄將蟒蛇的視線移開，奈何蟒蛇不為所動，它猛然張開惡臭無比的口就要向著趙瑄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閃電劃破空中。
蹬蹬蹬，又是兩連飛箭，那箭簇裹挾著破風銳響，不偏不倚正中蟒蛇七寸。
青蟒吃痛，發出一聲沈悶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劇烈扭動起來，撞得巖壁碎石簌簌落下。
趙瑄趁此機會，手腳並用地向上急攀，終於抓住一株粗壯的古藤，借力跳了下來。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只見那蟒蛇在崖壁上翻滾數圈，最終無力地墜入下方深谷，只餘下幾縷血氣在空氣中彌漫。
思綏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中的弓。
一側的殷瑜不敢置信道：“小宣師傅，你的箭術我平生罕見。”
就連一側的蕭永琮心中驚駭，尋常鄉裏村女如何能有這般的箭術，只怕他與徐顯娥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只是如今他們之間綁定太深，一時無法脫身。
殷瑜道：“小宣師傅，你能教我箭術嗎。”
這句話，十分熟悉……
思綏一個瞬間仿佛回到了往前，她似乎也是這麽對殷弘說的。
“小宣師傅……”
“好。”
思綏點點了頭，而後立刻掉馬離開，迫使自己不再回憶什麽。
她不知怎麽的，心中湧出一股煩躁出來，沒來由地在林中禦馬飛奔。
行了半刻。她遠遠望見前頭一個身影。
劉宇……是劉宇……這身影化成灰她也認識！
她頃刻間便拿起自己的弓，下意識就要朝他射去。
只要一箭……
只要一箭就能終結他的性命；只要一箭就可以報仇。
忽然劉宇身側駛來一騎，溫秉陽提了個野稚出來。
思綏沒有放下弓，她還在思索著，這一箭下去，殺了劉宇。大不了她就豁出去，自曝身份，難道溫秉陽還會公事公辦不成。
她再一次開張，弓弦越拉越如滿月。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既然背後響起少年的聲音。
“小宣師傅，我來了。”
“咚——”
箭矢劃過，如帶流星。呼嘯著擦過劉宇耳畔，直中林中的雀子。
**
驛站前燃起篝火，思綏麻溜地將獵物一個一個架起，而後慫恿趙瑄來烤。
趙瑄將他那些調味擺了出來，再仔細烹調著，思綏就蹭在一邊打下手。
溫秉陽的目光時不時移過來，又時不時移回去。
待到烹香的烤肉烤好，思綏將東西擺了出來，她剛要問趙瑄吃哪些好給他遞過去。
結果趙瑄卻老神在在道：“我不吃。”
“？”
趙瑄道：“你不是說，我沒餓過肚子嗎，那我就試試。”
思綏對此委實難以評述，於是她決定不管趙瑄，而後去找殷瑜。
哪知殷瑜今日聽完殷弘黨山之英烈故事，正是崇拜之時，於是決定追襲效仿，也就啃了些野菜，讓思綏將他的那份分與驛站的士卒。
蕭永琮見自家君侯如此，便也說要陪著。
思綏咬下一塊野雞肉，而後去問溫秉陽和劉宇。
劉宇的左耳被思綏的箭氣劃傷，正用布包裹著。
然而劉宇見諸公願意憶苦思甜懷念黨山之戰，他心中甚慰。以至於都不想找別人的碴，甚至和顏悅色聽完思綏假惺惺的道歉。
所以他更是不吃，他說他要以身作則。
見他們都不吃，溫秉陽作為親歷者，也說自己要奉陪。
思綏趕忙以自己身體不適為由速速離開，以防被他們道德綁架一起“追懷往事，憶苦思甜”，委屈了自己的胃。
她狠狠咬下一口調得格外鮮美的鹿肉，然後留下自己的份，接著招呼驛長與長史將這些東西悉數分下去。
再去找醫仙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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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行過一山，之後便是無垠的草原。
時日近冬，草木不長。遠遠看去，寬闊無垠的原野與天幕粘連住，無法分割。
過了些時候又下了雪，醒來白茫茫一片。
趙瑄這幾日為了模擬“殷狗”的境遇，他忍饑挨餓。許是太苦了，他病怏怏坐在馬上，不想說話，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殷瑜則依舊興奮地聽著殷弘的傳說。
“宣師傅！！”
殷瑜忽然大叫起來。
思綏順著殷瑜的喊聲望過去，只見趙瑄直直墜下了馬。
醫仙替趙瑄把脈，他皺起眉頭道：“好好的，怎麽饔飧不繼了，快取甜水來。”
思綏連忙從行囊裏掏出上好的石蜜用水化開，朝趙瑄口舌灌去。
一連灌了三盅，趙瑄才虛弱地睜開眼睛。
眾人見他好些，這才紛紛散去，獨留下思綏抱著手爐坐在他身側。
思綏頗有些無奈道：“你這是何必。把身子拖垮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趙瑄的眸子映出婆娑的燭光，他喑啞地開口：“這話從跳崖之人嘴裏說出，真稀罕啊。”
思綏笑了笑：“老天不讓我死，我便惜命了。”
趙瑄沈默，他又飲了杯蜜水，他有些自嘲道：“石蜜價貴，我還真是難以入儉。”
思綏疑惑道：“你不是自詡勘破紅塵嗎，怎麽會被囿於此處。”
趙瑄不解道：“什麽？”
思綏站起身，她將被褥替趙瑄蓋好：“我小時候，從沒有石蜜吃，連飴都罕有，除非是主人賞來。再到後來，石蜜與我，我都嫌太甜。”
“有苦吃的時候就吃苦，有福享的時候就享福。你如今怎麽揣摩或許都無用，不過是隔靴搔癢耳。待到大軍壓境，你一肩挑千鈞，什麽饑餓，什麽口渴，什麽苦難，便都能挨得住了。”
她頓了頓，又道：“按理說，用你們世家貴胄的排法，殷弘的出身原比你高貴些，他是竇皇後所出的嫡子，也曾金尊玉貴。但是一朝落難，便什麽苦都吃得下了。”
趙瑄道：“若是挨不住呢。”
思綏笑了笑，頗有些感慨：“或許那就是命數了。人各有命，老天要收，也無可奈何。”
思綏是經驗之談，她不知道趙瑄能不能聽得進去。她緩緩出了門，只見莽原之上，月亮格外的大。
明鏡似地掛在空中，溢著昏黃的光。
思綏在晚風中看了一會兒，忽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宣師傅。”
思綏回過身，只見是郁秩侯殷瑜。他這些日子也搞艱苦樸素，或許是底子好，又或許是北朝到底沒有那麽豪奢，他看起來適應的不錯，沒有什麽問題。
“君侯不睡？”
殷瑜朝著門口望了望道：“宣師傅無妨吧。”
思綏道：“沒事，靜養些時日便好了。”
殷瑜搓了搓手，“快到雲中無上城了，真冷啊。我聽說我家先祖便是從那裏開基的，如今想來當時也是篳路藍縷，無限艱難，但願我等能不辱使命。”
思綏道：“聽上去君侯有大志。”
殷瑜到底年少，他在思綏面前還是幼稚，他摸了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宣師傅……我……”
思綏心下一跳，想起什麽。
躺在屋裏的可能是一個皇帝，可如今立在她跟前的未必就不是皇帝了。
趙瑄身弱難當，如果是個扶不起的阿鬥，那不如再鋪一條路讓她去走，也好做到狡兔三窟。
思綏道：“我相信君侯未來一定是個極好的主君……”
她不能直言帝王二字，但她特意將主君兩個字咬得極重。
殷瑜自然聽懂了她的暗示，他有些語無倫次。
思綏揚起一抹笑容，帶著期許道：“我信您，身為您的師傅，我也願陪您一道，只願您能建立不世之功業。”
殷瑜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他道：“我若是……定然不會虧待小宣師傅的。”
思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半是玩笑道：“那我到時候，要向您討個女史的官職，外命婦的爵位。”
殷瑜拍了拍胸脯：“這是自然。”
思綏與他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過了會兒，思綏忽然想到什麽。
她道：“只是有一事，君侯知道嗎。國朝有制度。子貴母死……”
殷瑜臉色一白，他堅定道：“我不能接受用我的母親去換那個位置。”
思綏道：“所以，我們要想辦法廢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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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服了，沒想到一寫劇情就開始超字數，殷老師要下一章正式出線了。
但是這章殷老師含量也很高！！！就當他出現了！！！
思綏：殷弘不靠譜，趙瑄不靠譜，那我們買一股殷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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