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道之王 瑯琊覆瑯琊，瑯琊大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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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道之王 瑯琊覆瑯琊，瑯琊大道王
不出思綏的意外, 王太妃果然帶著膠東王前去草廬“逮”住劉宇與溫秉陽。
長洛有貴客來膠東，王府之中自然要舉宴。
宴便設在望海城中最高的樓臺，望海臺。
此臺登臨絕頂，飛檐翹角直抵霄漢, 憑欄遠眺, 岸線綿延不絕, 其外海景壯闊，洪波洶湧, 皆入眼中。
而一側是港灣, 舳艫興波, 樓船列航，是一片盛埠之氣象。
暮色四合, 華燈初上, 望海臺內早已鋪設妥當，夜明珠替去蠟燭，顆顆泛著熒熒寶光。
侍女們身著素雅長裙，手捧食盒，步履輕盈地穿梭其間。
伴著這一切的，是趙瑄與思綏悉心排練的教坊韶樂。
坐部琴瑟管弦，立部黃鐘鼓樂, 二者交織中，又有舞女上前。
鼓點層層變幻，起先是膠東的漁歌小調, 再是青齊的民歌。
“瑯琊覆瑯琊，瑯琊大道王。陽春二三月，單衫繡裲襠。”（1）
溫秉陽正與膠東王太妃相談，聽到此處, 他忽然笑道：“若是瑯琊國，更為應景。”
蕭永琮不慌不忙道：“膠東地僻但富饒，少有征戰之擾。前時紛亂無休，青徐常有民眾來膠東避難，便將歌辭帶了來。不瞞二位上使，永琮的家族便是如此。”
溫秉陽好奇道：“敢問您是——”
蕭永琮道：“家祖蘭陵蕭氏文昭公房。”
溫秉陽吃驚道：“如此說來，蕭太傅與朝中幾位蕭姓是同宗啊。”
蕭永琮笑了笑：“算來是如此。”
說著說著，歌女便唱道：“瑯琊覆瑯琊，瑯琊大道王。鹿鳴思長草，愁人思故鄉。”（1）
徐顯娥端起酒盅，“敬聖躬安。”
劉宇和溫秉陽起身回敬一杯：“聖躬安。”
徐顯娥又進了一盅，她道：“祝大魏萬年。”
劉宇和溫秉陽又起身回敬一杯：“大魏萬年。”
案間觥籌交錯，臺前歌舞不休。
“客行依主人，願得主人強。猛虎依深山，原得松柏長。懀馬高纏鬃，遙知身是龍。誰能騎此馬，唯有廣平公。”（1）
眾人聽著，便覺得這歌詞很有意思。或者說，這一段便唱的格外應景。
客卿的行動是追隨主公的，自然希望主公強大。
想當主公的與想做臣子的。自然也都盼望著君明臣賢，建功立業。
溫秉陽朗聲一笑：“這曲子譜的好，唱的也有意思。”
徐顯娥便喚人將思綏與趙瑄帶來。
溫秉陽道：“這曲子有別樣的金石之音，恐非尋常管弦。”
趙瑄看著溫秉陽，似笑非笑道：“是。”
哪知一側的膠東王太妃徐顯娥忍不住。得意洋洋道：“我等為迎接貴使特地取鯢子魚的筋骨煮水，又尋來紫騮的尾毛等十樣，糅成為絲線制成琴弦。”
溫秉陽驚訝不已。思綏連忙用眼神制止王太妃與膠東王，可膠東王卻沒有明白。
膠東王接道：“不止呢。這鐘呂發音之聲如此醇厚，則是用海磬貝。”
思綏看著劉宇變幻的臉色，果然已經黑了許多。
你子魚、紫騮、海磬貝，乃至於舞女身上的絲縷首飾，都是膠東遠海的珍寶。
所費的人力、物力自然不少，對於浸淫陳朝奢靡多年的趙瑄來說自然是稀疏平常，可對於崇尚無欲簡樸的大魏君臣來說，則是過度了。
劉宇頗為不解風情道：“願得主人強，便是這樣的強嗎。奢靡至極，膠東就是這般為政的嗎？大王，恕劉宇不能陪。”
歌舞驟然歇止，四下鴉雀無聲。
溫秉陽眉頭微皺，想要稍微攔住他。可劉宇斷然不管，他憤然起身，正想在眾人的驚呼中離去。
溫秉陽看著劉宇這丟下來的爛攤子，他微微一嘆。
他道：“陛下連下數道旨意，倡清簡之貌，不可學陳國頹然奢靡之俗，宗室朝臣，需念然物力維艱之道，所以……”
他的話還未說完，思綏忽然高聲道：“上使容稟。”
溫秉陽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神情一楞，而後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思綏。
可這幅容貌卻不是他記憶裏的那個人。
劉宇的腳步也一頓，他轉過身看向思綏。
“此弦材或出自於前朝，或出自於陳國，可謂戰利之物，皆非膠東王令所開采。若將眾寶深鎖於庫房之中，豈非明珠蒙塵。”
劉宇冷笑道：“強詞奪理。”
思綏擡起頭道：“飛道者、烽城者、漕河者、玉虛宮者，都為暴君所營，乃其世之惡政，而今日卻多在使用。若依上使之意，豈不是都當廢棄。”（2）
“上使崇簡樸之風，歸根結底則為民生，這本是無錯。可品評可堪為政，當以實際而斷，豈能輕易下論。上使可查膠東之民生，可有餓殍否，官吏清廉否，律令公正否。又或者讓膠東生民一人一計，是否厭惡吾王。”
她忽然提高了嗓音：“我膠東之人素來淳樸，只知拿庫中最好的東西招待客人，並沒有太多的…彎彎繞繞…”她將彎彎繞繞咬的格外重，“所以，還望上使明察。”
溫秉陽聞了她的話，身形微晃，他下意思喊道：“思綏。”
思綏沒有理他，依舊是這般姿態。
溫秉陽撐住桌案站起身，便要向著下頭走去，這一回要收拾爛攤子的成了劉宇。
他快步擋住溫秉陽，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令他不要失儀做出什麽有失身份的事情。
——畢竟他們都代表了陛下的顏面。
溫秉陽被劉宇死死拽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看著堂下疏離淡漠的女子，她的身影總與某位故人重疊。
劉宇自然也是，他不知為何胸中一口氣堵得厲害，卻又發作不得。他的目光在思綏與膠東一眾之間轉了好幾回圈。
“陛下派我們來膠東監察，本就是為體察民情，不消這位娘子提醒，膠東的民生究竟如何，官吏是否清廉，律令是否公正，百姓對膠東王又是何種看法，我等本就是要查個水落石出的。”
一頓宴吃得不歡而散，膠東貴胄見這種情狀，也都不敢久留。
獨留下膠東王太妃徐顯娥氣得火冒三丈。
她本是獻寶似地開庫房，將國中嘉品拿出，又費力收羅伶人藝人，本想取悅於監察使，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劉宇與溫秉陽這兩個村野匹夫，當真可惡。他們說的倒是輕巧呢，什麽儉樸。我要是真給他們準備粗茶淡飯，萬一說我怠慢陛下的使者，不尊重陛下怎麽辦。若是說我私藏好物，自珍自樂，豈不是比此番罪更甚。”
蕭永琮皺著眉頭，他嘆道：“早聞劉宇名聲，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我今日算是明白為何眾人對他聞風喪膽。”
思綏怡然自得地拿起剩下的酒水，抿上一口，徐顯娥拿出的都是膠東最好的酒，這樣的美味她如今也學趙瑄一般不輕易辜負。
抿完一鐘，就聽見徐顯娥道：“今日還是多謝宣娘子仗義執言了，就怕宣娘子得罪他們，不知他們會使出什麽手段。”
思綏心道，這倒不會，溫秉陽與劉宇不至於和她一個行藝之人計較。更何況，她現在和趙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果毅衛自然會撈她。
思綏道：“太妃對我們有恩，便該回報才是。”
趙瑄道：“只怕如今一遭，監察使回稟長洛，恐怕長洛對於膠東的看法不免偏頗了。”
趙瑄說的委婉，可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只怕會影響膠東王的選嗣之路。
趙瑄話音還未落，卻聽外頭忽然傳來焦急的聲音。
“王太妃，不好了！大王他——”
徐顯娥連忙起身拽住傳信之人：“大王他怎麽了？！”
“大王他不慎跌下了臺階，傷到了腿！”
**
無論夜明珠有多麽明亮，可在外頭它的光芒依舊不能替代燈燭。
膠東王殷琛便吃了這個大虧。
府醫來回診斷，終究是帶來了噩耗，傷到了大骨，需靜養調理，即便恢覆也會不良於行，更是切忌騎射之術。
大魏以馬上起家，更被草原尊為可汗，素來講究騎射之道。膠東王忽然這麽一出，等於將自己的選嗣之路終結。
徐顯娥沒想到一腔心血竟然被此事打斷，她又急又恨，急火攻心之中病倒。
劉宇與溫秉陽自然要前來探病，哪知劉宇冷冰冰道：“夜明珠奢侈異常，此乃是報應之事，還望太妃與大王自省才是。”
徐顯娥本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今聽了這話，更是怒從中來，氣的當場指著鼻子大罵劉宇。
“劉上使趕緊回去給陛下告狀，就說我們膠東窮奢極欲，頓頓食人，敲骨吸髓，我們十惡不赦。我們母子就等著陛下的賜死！”
她一壁說著一壁恨道：“我拉扯這兩個孩子這些年，又無叔伯兄弟相襯，本就艱難。如此我們孤兒寡母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
說罷就要帶著膠東王一起自盡，左右趕忙相攔住，又是一頓呼天搶地，鬧得不開交，雞飛狗跳。
溫秉陽見狀狠狠踹了一腳劉宇，而後連忙賠禮道歉。
這一來一回，已是明面上的交惡，就連溫秉陽和劉宇提出要在望海城行天罰之事，徐顯娥都懶得應對，只借口膠東王養傷，遲遲沒有回信何時前去監刑。
這一來反倒是給了果毅衛周旋救人的時間。
趙瑄對此嘆為觀止，他忍不住品評劉宇起來。
“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殷狗到底是怎麽想的，如何就這般信任劉宇。”
思綏一壁喝著醫仙的湯藥，一壁啃著她的寶貝糖葫蘆，含含糊糊道：“劉宇唱白臉，他唱紅臉收攬人心唄，他最喜歡的手段。”
劉宇其人，信念感十足，你越是罵他，他越覺得自己做的對了——雖千萬人吾往矣（3）。
什麽知他罪他，其惟春秋。（4）
什麽朗朗青史會給他一個公正的判斷。
思綏冷笑著回憶起她跳崖前劉宇那副振振有詞的樣子，心中窩火不已，她惡狠狠咬了口山楂，狠狠將它咬碎。
過了會兒，思綏忽然腦中蹦出一個主意。
她勾了勾手指，故意對著趙瑄，神神秘秘道：“其實我不想說的，和你說這則怕是惡心於你，但是仔細想想陳國也有很多，想來你見識過了。”
趙瑄一楞道：“什麽。”
思綏假裝嘆息一口：“其實吧，殷弘很是寵幸劉宇。”
趙瑄翻了個白眼，道：“如此信任，自然是寵臣。”
思綏嘖嘖一聲，而後比劃道：“是寵、幸。”
趙瑄反覆一琢磨這個詞，忽然心中一顫，他道：“殷狗也好男風？”
思綏幽幽道：“那可不是。誒，我本不好意思說，想來我這般努力，在榻笫之間，從來就比不過劉自逢。我好幾次親眼所見，他二人顛/鸞/倒/鳳，殷弘愛極了他的身段，將自己的汗巾子替他擦身。”
“你親眼所見？”
“是啊，我還替他們打過水。正因為我看過劉宇狼狽的樣子，他才這麽恨我，處處要置我於死地。”
趙瑄回味了一下，鄙夷道：“你這麽說，劉宇這般囂張就不奇怪了。沒想到，他這樣義正言辭，原來也是個以色侍人的。”
思綏道：“所以啊，殷弘才閹了他。”
趙瑄臉色一僵，古怪道：“這又是為何。”
思綏道：“你沒有聽說過有一類好男風者，以霸道而著稱……”
她在趙瑄耳畔幾句，趙瑄倒吸一口涼氣。
他從未想過，殷弘這般無趣，竟然玩的這麽花嗎？
思綏挑了挑眉，劉宇不是一向覺得自己正直嗎，一向忠君嗎，不是嫉妒她“只用”侍奉殷弘就能獲得“一切”。
那她就滿足他，讓他成為殷弘的枕邊人，讓被打上以色侍人的烙印。讓他那些引以為傲的骨氣，都變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奪了她的志，那她也要奪了他的。他抹殺了她的功勞，她也要抹殺他的。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殷弘不是看中他的才華，而是看中他的“侍奉”。
什麽狗屁君明臣賢，高山流水，青山松柏，歸根結底就是殷弘饞劉宇的身子。
她又道：“我倒有一個主意，還請果毅衛召集各類伶人，說書也好，唱曲也罷，將這段故事散出去。”
“故事？”
“是，他們之間有許多，我寫給你。”
-----------------------
作者有話說：文章觀點不代表作者觀點，有存在為辯而辯，大家隨便看看就行。
揭秘為何後世會流傳殷弘和劉宇的CP，是源於我們思綏的造/黃/謠洗不清了。
（1）出自《瑯琊王歌辭》
（2）亂編的，不要對號入座。
（3）出自《孟子》
（4）出自《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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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思綏的意外, 王太妃果然帶著膠東王前去草廬“逮”住劉宇與溫秉陽。
長洛有貴客來膠東，王府之中自然要舉宴。
宴便設在望海城中最高的樓臺，望海臺。
此臺登臨絕頂，飛檐翹角直抵霄漢, 憑欄遠眺, 岸線綿延不絕, 其外海景壯闊，洪波洶湧, 皆入眼中。
而一側是港灣, 舳艫興波, 樓船列航，是一片盛埠之氣象。
暮色四合, 華燈初上, 望海臺內早已鋪設妥當，夜明珠替去蠟燭，顆顆泛著熒熒寶光。
侍女們身著素雅長裙，手捧食盒，步履輕盈地穿梭其間。
伴著這一切的，是趙瑄與思綏悉心排練的教坊韶樂。
坐部琴瑟管弦，立部黃鐘鼓樂, 二者交織中，又有舞女上前。
鼓點層層變幻，起先是膠東的漁歌小調, 再是青齊的民歌。
“瑯琊覆瑯琊，瑯琊大道王。陽春二三月，單衫繡裲襠。”（1）
溫秉陽正與膠東王太妃相談，聽到此處, 他忽然笑道：“若是瑯琊國，更為應景。”
蕭永琮不慌不忙道：“膠東地僻但富饒，少有征戰之擾。前時紛亂無休，青徐常有民眾來膠東避難，便將歌辭帶了來。不瞞二位上使，永琮的家族便是如此。”
溫秉陽好奇道：“敢問您是——”
蕭永琮道：“家祖蘭陵蕭氏文昭公房。”
溫秉陽吃驚道：“如此說來，蕭太傅與朝中幾位蕭姓是同宗啊。”
蕭永琮笑了笑：“算來是如此。”
說著說著，歌女便唱道：“瑯琊覆瑯琊，瑯琊大道王。鹿鳴思長草，愁人思故鄉。”（1）
徐顯娥端起酒盅，“敬聖躬安。”
劉宇和溫秉陽起身回敬一杯：“聖躬安。”
徐顯娥又進了一盅，她道：“祝大魏萬年。”
劉宇和溫秉陽又起身回敬一杯：“大魏萬年。”
案間觥籌交錯，臺前歌舞不休。
“客行依主人，願得主人強。猛虎依深山，原得松柏長。懀馬高纏鬃，遙知身是龍。誰能騎此馬，唯有廣平公。”（1）
眾人聽著，便覺得這歌詞很有意思。或者說，這一段便唱的格外應景。
客卿的行動是追隨主公的，自然希望主公強大。
想當主公的與想做臣子的。自然也都盼望著君明臣賢，建功立業。
溫秉陽朗聲一笑：“這曲子譜的好，唱的也有意思。”
徐顯娥便喚人將思綏與趙瑄帶來。
溫秉陽道：“這曲子有別樣的金石之音，恐非尋常管弦。”
趙瑄看著溫秉陽，似笑非笑道：“是。”
哪知一側的膠東王太妃徐顯娥忍不住。得意洋洋道：“我等為迎接貴使特地取鯢子魚的筋骨煮水，又尋來紫騮的尾毛等十樣，糅成為絲線制成琴弦。”
溫秉陽驚訝不已。思綏連忙用眼神制止王太妃與膠東王，可膠東王卻沒有明白。
膠東王接道：“不止呢。這鐘呂發音之聲如此醇厚，則是用海磬貝。”
思綏看著劉宇變幻的臉色，果然已經黑了許多。
你子魚、紫騮、海磬貝，乃至於舞女身上的絲縷首飾，都是膠東遠海的珍寶。
所費的人力、物力自然不少，對於浸淫陳朝奢靡多年的趙瑄來說自然是稀疏平常，可對於崇尚無欲簡樸的大魏君臣來說，則是過度了。
劉宇頗為不解風情道：“願得主人強，便是這樣的強嗎。奢靡至極，膠東就是這般為政的嗎？大王，恕劉宇不能陪。”
歌舞驟然歇止，四下鴉雀無聲。
溫秉陽眉頭微皺，想要稍微攔住他。可劉宇斷然不管，他憤然起身，正想在眾人的驚呼中離去。
溫秉陽看著劉宇這丟下來的爛攤子，他微微一嘆。
他道：“陛下連下數道旨意，倡清簡之貌，不可學陳國頹然奢靡之俗，宗室朝臣，需念然物力維艱之道，所以……”
他的話還未說完，思綏忽然高聲道：“上使容稟。”
溫秉陽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神情一楞，而後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思綏。
可這幅容貌卻不是他記憶裏的那個人。
劉宇的腳步也一頓，他轉過身看向思綏。
“此弦材或出自於前朝，或出自於陳國，可謂戰利之物，皆非膠東王令所開采。若將眾寶深鎖於庫房之中，豈非明珠蒙塵。”
劉宇冷笑道：“強詞奪理。”
思綏擡起頭道：“飛道者、烽城者、漕河者、玉虛宮者，都為暴君所營，乃其世之惡政，而今日卻多在使用。若依上使之意，豈不是都當廢棄。”（2）
“上使崇簡樸之風，歸根結底則為民生，這本是無錯。可品評可堪為政，當以實際而斷，豈能輕易下論。上使可查膠東之民生，可有餓殍否，官吏清廉否，律令公正否。又或者讓膠東生民一人一計，是否厭惡吾王。”
她忽然提高了嗓音：“我膠東之人素來淳樸，只知拿庫中最好的東西招待客人，並沒有太多的…彎彎繞繞…”她將彎彎繞繞咬的格外重，“所以，還望上使明察。”
溫秉陽聞了她的話，身形微晃，他下意思喊道：“思綏。”
思綏沒有理他，依舊是這般姿態。
溫秉陽撐住桌案站起身，便要向著下頭走去，這一回要收拾爛攤子的成了劉宇。
他快步擋住溫秉陽，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令他不要失儀做出什麽有失身份的事情。
——畢竟他們都代表了陛下的顏面。
溫秉陽被劉宇死死拽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看著堂下疏離淡漠的女子，她的身影總與某位故人重疊。
劉宇自然也是，他不知為何胸中一口氣堵得厲害，卻又發作不得。他的目光在思綏與膠東一眾之間轉了好幾回圈。
“陛下派我們來膠東監察，本就是為體察民情，不消這位娘子提醒，膠東的民生究竟如何，官吏是否清廉，律令是否公正，百姓對膠東王又是何種看法，我等本就是要查個水落石出的。”
一頓宴吃得不歡而散，膠東貴胄見這種情狀，也都不敢久留。
獨留下膠東王太妃徐顯娥氣得火冒三丈。
她本是獻寶似地開庫房，將國中嘉品拿出，又費力收羅伶人藝人，本想取悅於監察使，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劉宇與溫秉陽這兩個村野匹夫，當真可惡。他們說的倒是輕巧呢，什麽儉樸。我要是真給他們準備粗茶淡飯，萬一說我怠慢陛下的使者，不尊重陛下怎麽辦。若是說我私藏好物，自珍自樂，豈不是比此番罪更甚。”
蕭永琮皺著眉頭，他嘆道：“早聞劉宇名聲，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我今日算是明白為何眾人對他聞風喪膽。”
思綏怡然自得地拿起剩下的酒水，抿上一口，徐顯娥拿出的都是膠東最好的酒，這樣的美味她如今也學趙瑄一般不輕易辜負。
抿完一鐘，就聽見徐顯娥道：“今日還是多謝宣娘子仗義執言了，就怕宣娘子得罪他們，不知他們會使出什麽手段。”
思綏心道，這倒不會，溫秉陽與劉宇不至於和她一個行藝之人計較。更何況，她現在和趙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果毅衛自然會撈她。
思綏道：“太妃對我們有恩，便該回報才是。”
趙瑄道：“只怕如今一遭，監察使回稟長洛，恐怕長洛對於膠東的看法不免偏頗了。”
趙瑄說的委婉，可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只怕會影響膠東王的選嗣之路。
趙瑄話音還未落，卻聽外頭忽然傳來焦急的聲音。
“王太妃，不好了！大王他——”
徐顯娥連忙起身拽住傳信之人：“大王他怎麽了？！”
“大王他不慎跌下了臺階，傷到了腿！”
**
無論夜明珠有多麽明亮，可在外頭它的光芒依舊不能替代燈燭。
膠東王殷琛便吃了這個大虧。
府醫來回診斷，終究是帶來了噩耗，傷到了大骨，需靜養調理，即便恢覆也會不良於行，更是切忌騎射之術。
大魏以馬上起家，更被草原尊為可汗，素來講究騎射之道。膠東王忽然這麽一出，等於將自己的選嗣之路終結。
徐顯娥沒想到一腔心血竟然被此事打斷，她又急又恨，急火攻心之中病倒。
劉宇與溫秉陽自然要前來探病，哪知劉宇冷冰冰道：“夜明珠奢侈異常，此乃是報應之事，還望太妃與大王自省才是。”
徐顯娥本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今聽了這話，更是怒從中來，氣的當場指著鼻子大罵劉宇。
“劉上使趕緊回去給陛下告狀，就說我們膠東窮奢極欲，頓頓食人，敲骨吸髓，我們十惡不赦。我們母子就等著陛下的賜死！”
她一壁說著一壁恨道：“我拉扯這兩個孩子這些年，又無叔伯兄弟相襯，本就艱難。如此我們孤兒寡母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
說罷就要帶著膠東王一起自盡，左右趕忙相攔住，又是一頓呼天搶地，鬧得不開交，雞飛狗跳。
溫秉陽見狀狠狠踹了一腳劉宇，而後連忙賠禮道歉。
這一來一回，已是明面上的交惡，就連溫秉陽和劉宇提出要在望海城行天罰之事，徐顯娥都懶得應對，只借口膠東王養傷，遲遲沒有回信何時前去監刑。
這一來反倒是給了果毅衛周旋救人的時間。
趙瑄對此嘆為觀止，他忍不住品評劉宇起來。
“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殷狗到底是怎麽想的，如何就這般信任劉宇。”
思綏一壁喝著醫仙的湯藥，一壁啃著她的寶貝糖葫蘆，含含糊糊道：“劉宇唱白臉，他唱紅臉收攬人心唄，他最喜歡的手段。”
劉宇其人，信念感十足，你越是罵他，他越覺得自己做的對了——雖千萬人吾往矣（3）。
什麽知他罪他，其惟春秋。（4）
什麽朗朗青史會給他一個公正的判斷。
思綏冷笑著回憶起她跳崖前劉宇那副振振有詞的樣子，心中窩火不已，她惡狠狠咬了口山楂，狠狠將它咬碎。
過了會兒，思綏忽然腦中蹦出一個主意。
她勾了勾手指，故意對著趙瑄，神神秘秘道：“其實我不想說的，和你說這則怕是惡心於你，但是仔細想想陳國也有很多，想來你見識過了。”
趙瑄一楞道：“什麽。”
思綏假裝嘆息一口：“其實吧，殷弘很是寵幸劉宇。”
趙瑄翻了個白眼，道：“如此信任，自然是寵臣。”
思綏嘖嘖一聲，而後比劃道：“是寵、幸。”
趙瑄反覆一琢磨這個詞，忽然心中一顫，他道：“殷狗也好男風？”
思綏幽幽道：“那可不是。誒，我本不好意思說，想來我這般努力，在榻笫之間，從來就比不過劉自逢。我好幾次親眼所見，他二人顛/鸞/倒/鳳，殷弘愛極了他的身段，將自己的汗巾子替他擦身。”
“你親眼所見？”
“是啊，我還替他們打過水。正因為我看過劉宇狼狽的樣子，他才這麽恨我，處處要置我於死地。”
趙瑄回味了一下，鄙夷道：“你這麽說，劉宇這般囂張就不奇怪了。沒想到，他這樣義正言辭，原來也是個以色侍人的。”
思綏道：“所以啊，殷弘才閹了他。”
趙瑄臉色一僵，古怪道：“這又是為何。”
思綏道：“你沒有聽說過有一類好男風者，以霸道而著稱……”
她在趙瑄耳畔幾句，趙瑄倒吸一口涼氣。
他從未想過，殷弘這般無趣，竟然玩的這麽花嗎？
思綏挑了挑眉，劉宇不是一向覺得自己正直嗎，一向忠君嗎，不是嫉妒她“只用”侍奉殷弘就能獲得“一切”。
那她就滿足他，讓他成為殷弘的枕邊人，讓被打上以色侍人的烙印。讓他那些引以為傲的骨氣，都變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奪了她的志，那她也要奪了他的。他抹殺了她的功勞，她也要抹殺他的。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殷弘不是看中他的才華，而是看中他的“侍奉”。
什麽狗屁君明臣賢，高山流水，青山松柏，歸根結底就是殷弘饞劉宇的身子。
她又道：“我倒有一個主意，還請果毅衛召集各類伶人，說書也好，唱曲也罷，將這段故事散出去。”
“故事？”
“是，他們之間有許多，我寫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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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文章觀點不代表作者觀點，有存在為辯而辯，大家隨便看看就行。
揭秘為何後世會流傳殷弘和劉宇的CP，是源於我們思綏的造/黃/謠洗不清了。
（1）出自《瑯琊王歌辭》
（2）亂編的，不要對號入座。
（3）出自《孟子》
（4）出自《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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