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生難料 這才是人生難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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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人生難料 這才是人生難預料
他有些顫抖地撩開帷幕, 一層一層，直到最後一層，他停下手，近鄉情怯。
“思綏, 是你嗎？”他輕聲喚道。
簾外女子羞澀地低下頭, 未出一聲。
殷弘下定決心撈開了簾子, 卻見一位少女盈盈立在他面前。
“你是？”
殷弘定睛一看，卻發現並非是自己所期待的那位。
眼前的少女雖梳著靈動的高髻, 髻邊簪著一根鏨金鳳釵, 身上是淺碧色錦緣襦裙, 眉間點著梅花鈿，顧盼生輝。見高大的君王就這般朝自己走來, 臉頰霎時飛上兩抹紅暈, 然而雙手緊張地絞著華服衣角，眼神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
殷弘心中一沈，方才的深情此刻全然不見蹤影，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了下來，聲音凍得令人發寒。
“你是何人？膽敢在此造次？”
他本就高大，如今禦極之後，威嚴甚重, 此刻更如一座高拔的山峰壓得人喘息不得。
少女被他這驟變的氣勢嚇得渾身一顫，絞著衣角的手攥緊，紅唇褪了血色嘴唇囁嚅著。
“說。”
見她還是不肯言, 殷弘淡道：“無詔擅入，罪同刺客，來人啊。”
“陛下饒命啊！”她連忙跪下，聲若蚊蚋, 又焦急無比，“奴婢……是岫玉，是……是王妃令奴婢在此侍奉陛下的，陛下饒命。”
她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那抹方才還嬌羞的紅暈此刻已褪得一幹二凈，只剩下驚慌失措。
“滾。”
岫玉如遇大赦，手忙腳亂地站起身，急急朝門外奔去。
臨洮王立在軒外不遠處，見岫玉驚慌失措雲鬢散亂的樣子，他皺起眉頭，正要叫住岫玉前來問話。
卻見殷弘的身影已從軒閣中而出，朝自己走來。
“陛下。”
“臨洮王的壽誕，不給自個受禮，反給朕送禮，當真有趣啊。”
他不喊叔祖，只言官稱，可謂是分毫面子也不給。殷世渝被他這般毫不顧忌地諷刺得難堪萬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周遭侍立的高寧等人皆垂首屏息，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生怕這雷霆之怒會波及自身。
“高寧！”
“臣在。”
殷弘的目光瞥向他，冷冷道：“你這個謁者令做得極好！什麽東西都能往朕身邊躥了。”
高寧連忙跪下稱罪。
“罰俸三月。”
殷世渝自知殷弘責罵高寧是假，實則指桑罵槐，他有些惱然道：“陛下，我也是——”
“臨洮王。”殷弘轉過臉，似笑非笑，“壽誕之際，朕不想殺人。”
殷世渝剛要再說，卻被鷹揚衛拽了住。
“叔祖年歲既高，等閑庶務何必勞煩叔祖。朕看宗族之事，宗正之職叔祖也不必費心了，靜心回封地休養才是。十日後便是吉時，朕讓溫子湛為使於長橋相送。”
殷世渝還未來得及說話，卻見殷弘已擡履而去。
高寧匆匆跟上，服侍他上了禦駕，車簾緩緩落，將韶樂隔絕在簾外。
殷弘胸口的疼痛再也無法容忍，他痛苦的捂住嘴，又嘔出一口血來。
車駕緩緩搖晃著，車檐四角的青鐸鈴清脆作響，他苦笑著靠在車壁上，只覺得心中空空落落。
晚來式乾殿，殿外月光清寂無邊，如水銀般傾瀉而下，漫過冰冷的磚石地面，映過著殿內巍峨的楹梁。
而殿中燈影未歇，百花連枝燈徹夜地燒著。與窗外溶溶月色相對，一冷一暖，彌漫交織而來。
殷弘靜靜立在窗邊，臉上似乎沒有什麽神情。
反倒是高寧焦急地在一旁勸著，自陛下回來已嘔了三回血，若還不肯歇息，就怕龍體要抗不住。
殷弘看過那把琵琶，似嘆非嘆：“有什麽，強求什麽，反倒是求不來，以至於南轅北轍。”
那時候他還想用子貴母死的制度掣肘外戚，平衡將來的太子，結果上天反倒不肯給他孩子，如今想來他往前種種綢繆，多麽荒唐可笑。
他披衣坐在榻上坐了許久，時光浩渺裏命運嶙峋，他把玩著手中那陳舊的長命縷，絲縷滑柔的觸感一如她的青絲。
忽然，又是一陣劇痛從胸口傳出，還未來得及收好長命縷，一口鮮血便又而出。
殷弘來不及擦拭，趕忙檢視著長命縷。
幸好，幸好，沒有沾染上他的血汙。
破曉的晨光漸次透了進來，天明的五鼓聲咚咚作響。
他緩緩站起身，擦過嘴角的血跡，冷聲道：“傳仆射、中書監、中軍將軍、廷尉，朕要選嗣。”
高寧腳步一頓，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殷弘。
“陛下！陛下尚在盛年，何愁沒有子嗣，怎能現在就——”
殷弘不可察地苦笑一下。報應不爽，誰能說得通呢。
這才平聲道：“死生之事，本由天定。朕既無有後嗣，是該為承統做些打算。”
高寧心下微涼，陛下素來壯志雄心，而今人在壯年，卻說出這般話，難道是因為這吐血之疾？
高寧腳步微顫，他去按陛下的意思傳召。
幾位重臣在廊下面面相覷。
陛下突然要選立後嗣，永延帝一脈，與陛下平輩的只剩陛下一人。
若是按血緣，最近的則是陛下的小叔叔。可哪有立皇太叔的道理？
若是再遠些……那就更頭疼了。什麽膠東王、樂平王、臨淄王……
是立個幼小的，抱來宮中仔細培養，充作陛下的孩若子。
還是立個年歲稍長些的，萬一陛下突然崩逝，國賴長君，不至於主少國疑，能夠服眾。
畢竟誰都說不準陛下這突然而來的吐血之癥是怎麽回事。
溫秉陽看著若有所思的劉宇，他道：“為今之計，要秘密去尋訪名醫，先把陛下這吐血之癥穩住才是最好的。”
霍言頷首：“我立刻派人去尋找。”
**
膠東國，望海渡。
海風依舊在吹著，吹在身上陰冷無比，思綏不由得裹進了她半濕半幹的袍子。
趙瑄那頭也不好過，他全身上下都被泥漿沾染，看起來狼狽萬分。
出島的船夫早已失散，就只有他二人的小船被飄到此處。
思綏臉色一白道：“完了。”
趙瑄拍了拍身上根本拍不完的泥沙看了她一眼道：“怎麽了。”
“你帶銀錢了嗎。”
“當然——”趙瑄看著思綏驚喜的目光，繼而話鋒一轉，“沒有。”
思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剛剛燃起慶幸的火苗，被趙瑄這句輕飄飄的“沒有”徹底澆滅。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般。海風裹挾著水汽，吹得她滿嘴的腥味。
趙瑄見她這般模樣，挑了挑眉毛，伸出他的手，只見他的手腕上掛著一串剔透的珠子。
“怕什麽，我這裏還有些東西可當。”
思綏吃驚道：“你不是說過，這是你外祖給你的留念。你輕易就這麽當了？”
趙瑄不以為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過是緣分而已，如今無緣了，那便無緣了。”
思綏沈吟片刻，指著他腰間的錦囊道：“這個雖不如你的串珠值錢，但也能當些銅臭，不若留下你外祖的珠子，我們將就將就······”
“不必了，我要住好屋子，換一身精細的衣物。”
說罷，他便擡腳向著不遠處的村落走去。
然而村落沒有合適的當鋪，趙瑄用錦囊換了盤纏，與思綏坐了牛車來到市集之上。
望海城三面臨海，又常有外域之人來此通商，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對於身籍路引之物並沒有怎麽計較。
以至於當鋪之中，也沒有人特意計較他二人的來歷。
出了鋪子，趙瑄摸了摸手中的銀兩，感慨道，“天無絕人之路。”
而思綏面色凝重，道：“如今當鋪不知我們的來歷，才給了這些錢，若是被宣揚出去，他們發現我們並無人保護，只怕這些銀子未必能守住。”
“確實如此，”趙瑄道：“先睡一覺再說。”
趙瑄嘴上說著不肯將就，結果還是放棄了豪舍，精挑細選了一處客棧。
小二一壁收了錢吊，一壁問：“您二位是……”
“夫妻。”趙瑄面改色心不跳道。
小二點點頭，不疑有他。這二人容貌登對，相貌不凡，臉上又沒有相似之處，定然是夫妻不假，於是前去引路。
思綏瞪大著眼看向趙瑄，趙瑄在她耳畔輕聲道：“一間房子省錢。”
思綏無奈隨他而去，到了屋中，趙瑄又叫了酒菜，一壁吃著一壁和小二聊天。
一頓膳用盡，趙瑄精神抖擻地前去沐浴更衣，思綏束手束腳地坐在坐榻上。
此處客棧簡樸，屋中就一張榻與一張短小的坐榻。可入了夜，該怎麽睡。趙瑄定然是追求舒適，只肯睡在臥榻之上，難道她就這般在這逼仄的坐榻上將就？
趙瑄一身水汽地出了來，他看著思綏這幅樣子，道：“你不更衣？”
思綏看著身上邋遢的樣子，嘆了口氣，只得也進裏頭。
小二又打了水來。
蒸騰的熱氣中，思綏用巾帕擦拭著，周身的疲憊漸漸被溫熱的水治愈，肌理一點一點舒張，心神也一絲一絲松弛，思緒也在其間開闊起來。
她擦幹身子披衣而起，緩緩步入室內。
室內沒有蠟燭，卻是月光朦朧，趙瑄正闔目半仰靠在臥榻上，神情閑適。左腿閑閑曲起，衣褶便隨之潑灑開來。
遠遠觀之，落拓不羈，仿佛世上的一切煩惱都不會縈懷在他心中。
他左手松松搭他曲起的膝頭，修長的手指與脖頸在泠泠月光之下泛起一層細膩的釉光。
思綏緩緩上前，坐在床榻邊，他這才張開眼，一臉玩味地看向思綏。
思綏不理他，獨自去了履，轉身也上了榻，在他身側躺下。
趙瑄幹薄的嗓音從她耳畔傳來。
“我還以為你要去睡那張坐榻。”
思綏窩在被褥間，她將巴掌大的小臉伸出，道：“有寬敞的地方，為什麽要去睡那麽窄的榻。”
趙瑄哈哈一笑，也側身躺了下來。
室內便安靜了下來，有些東西靜下來，有些東西就會活躍，思綏看著他起伏的身線，心思有些飄忽。
趙瑄仿佛身上也張了眼睛，他側過頭道：“你在想什麽。”
思綏哼了一聲：“我在想人生之境遇，果然世異時移。我十歲的時候還是個奴婢……你與殷弘都上高高在上的雲彩，我從不敢細看。可如今……我睡……”
可如今——她都“睡”過。當然，“睡”這個詞不準確，此睡非彼睡也，可總是躺在一張床上。總而言之，那是她十歲時不敢想象的。
趙瑄眉頭一皺，這才後知後覺咂摸出，她不是在調戲他吧。
他臉色有些古怪起來。
過了半晌，他忽然將思綏摟緊懷中，在她耳畔陰測測道：“盧思綏，你膽子夠大。”
“你現在這幅樣子，倒是和他很像。”
趙瑄心底忽的一下躥出一道火苗：“盧思綏，你不會拿我當他的替身吧！”
“……”
思綏被他跳脫的思路一震，渾然睡意全無。她揪過枕頭朝著趙瑄劈頭打去。
“如果你是他的替身，我便該這樣對你。”
趙瑄一把接過“行兇”的枕頭，臉色才微霽。
他拉住思綏不許她再折騰，而後將她塞進被子中。
趙瑄剛想開口，就被思綏的咳嗽聲打斷，她咳得駭人，趙瑄翻身下了榻取來一盞水遞給她。
思綏啞聲道了謝，連忙接過杯子，甘甜的水滋潤了燥熱的喉頭與生疼的肺。
她飲罷老老實實躺了下來，趙瑄也不再和她玩鬧。
疲憊感瞬間襲來，思綏昏昏沈沈進入了夢鄉深處。即便是入了春，思綏身子發虛，夜來還是有些冷，思綏無意識地朝著身邊的“暖爐”靠去，趙瑄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思綏的睡顏，終究忍下了將她推開的想法。
一連幾日，思綏睡得格外地安穩，趙瑄也不要她做什麽，她便睡到日上三竿。
到了第五日。她匆忙從榻上爬了起來，便見到趙瑄匆匆從外頭回來，他將她的衣袍丟給她。順便還有一張奇怪的鮫皮面具。思綏一眼望過去，似乎他的容貌也有些改變，想來便是此物的功勞。
“快起來。”
“做什麽？”
“找靠山發財去。對了，我現在姓宣，名宥，字懷敏，廣陵人士。你叫……”
思綏懂了他的意思，連忙道：“阿桃，我叫阿桃。”
趙瑄一臉嫌棄地看著她。
“這名字也太……要不我給你改一個……”
“我不要！”思綏忽然皺起眉頭，堅定道，“我就叫阿桃，是個村姑。”
趙瑄見她如此，只得閉上了嘴巴。
思綏就這樣跟在趙瑄身後，他七拐八拐將她帶到一處極為豪華的樓閣前，樓外的門宅處掛了一個鬥大的“晴翠”二字。
思綏看著這門口熙熙攘攘的車馬，心中一楞，又被趙瑄拉了進去。
裏頭香風滿面，粉帳翻飛，嬌娥雪柳含春，盈盈曼妙。
思綏察覺出不妥來，這不是秦樓楚館嗎？
她心中忐忑不已，趙瑄該不會是吃了豹子膽敢賣了自己吧。
若是他敢賣了自己，那就別怪她揭發他的身世。
趙瑄又拉著她往後樓而去，後樓亦是豪奢無比，可侍奉的卻有不少清俊的小廝。
只見趙瑄帶她來到一處包廂前，一個身著綾羅的婦人出來相迎。
“宣郎。”
她聲音甜膩，滿眼笑意地望著趙瑄，而後掃過思綏一眼，她由衷地感慨道：“這位就是你口中的妻子吧，為了替她治病。你不得不來這種地方，宣郎你真是……癡情啊。”
趙瑄坦然一笑，“家道中落，又遇海難，只得出此下策，幸蒙幾位夫人不棄，得以財帛相賚。某無以為報，唯有清曲幾首，聊表心意。”
孫夫人捂嘴笑了笑，引他二人入內。
思綏如被打了一悶棍，她原以為趙瑄要賣自己，可如今看來趙瑄是賣他自己。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趙瑄。
只見趙瑄在她耳畔悄聲道：“明白了嗎，所以要帶你來。她們見我一片癡心對妻子，那我就只用賣藝，不用賣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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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趙瑄：明白了嗎？
思綏（震驚中）：啊？救命啊。我怎麽從來都跟不上他的腦回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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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綏, 是你嗎？”他輕聲喚道。
簾外女子羞澀地低下頭, 未出一聲。
殷弘下定決心撈開了簾子, 卻見一位少女盈盈立在他面前。
“你是？”
殷弘定睛一看，卻發現並非是自己所期待的那位。
眼前的少女雖梳著靈動的高髻, 髻邊簪著一根鏨金鳳釵, 身上是淺碧色錦緣襦裙, 眉間點著梅花鈿，顧盼生輝。見高大的君王就這般朝自己走來, 臉頰霎時飛上兩抹紅暈, 然而雙手緊張地絞著華服衣角，眼神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
殷弘心中一沈，方才的深情此刻全然不見蹤影，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了下來，聲音凍得令人發寒。
“你是何人？膽敢在此造次？”
他本就高大，如今禦極之後，威嚴甚重, 此刻更如一座高拔的山峰壓得人喘息不得。
少女被他這驟變的氣勢嚇得渾身一顫，絞著衣角的手攥緊，紅唇褪了血色嘴唇囁嚅著。
“說。”
見她還是不肯言, 殷弘淡道：“無詔擅入，罪同刺客，來人啊。”
“陛下饒命啊！”她連忙跪下，聲若蚊蚋, 又焦急無比，“奴婢……是岫玉，是……是王妃令奴婢在此侍奉陛下的，陛下饒命。”
她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那抹方才還嬌羞的紅暈此刻已褪得一幹二凈，只剩下驚慌失措。
“滾。”
岫玉如遇大赦，手忙腳亂地站起身，急急朝門外奔去。
臨洮王立在軒外不遠處，見岫玉驚慌失措雲鬢散亂的樣子，他皺起眉頭，正要叫住岫玉前來問話。
卻見殷弘的身影已從軒閣中而出，朝自己走來。
“陛下。”
“臨洮王的壽誕，不給自個受禮，反給朕送禮，當真有趣啊。”
他不喊叔祖，只言官稱，可謂是分毫面子也不給。殷世渝被他這般毫不顧忌地諷刺得難堪萬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周遭侍立的高寧等人皆垂首屏息，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生怕這雷霆之怒會波及自身。
“高寧！”
“臣在。”
殷弘的目光瞥向他，冷冷道：“你這個謁者令做得極好！什麽東西都能往朕身邊躥了。”
高寧連忙跪下稱罪。
“罰俸三月。”
殷世渝自知殷弘責罵高寧是假，實則指桑罵槐，他有些惱然道：“陛下，我也是——”
“臨洮王。”殷弘轉過臉，似笑非笑，“壽誕之際，朕不想殺人。”
殷世渝剛要再說，卻被鷹揚衛拽了住。
“叔祖年歲既高，等閑庶務何必勞煩叔祖。朕看宗族之事，宗正之職叔祖也不必費心了，靜心回封地休養才是。十日後便是吉時，朕讓溫子湛為使於長橋相送。”
殷世渝還未來得及說話，卻見殷弘已擡履而去。
高寧匆匆跟上，服侍他上了禦駕，車簾緩緩落，將韶樂隔絕在簾外。
殷弘胸口的疼痛再也無法容忍，他痛苦的捂住嘴，又嘔出一口血來。
車駕緩緩搖晃著，車檐四角的青鐸鈴清脆作響，他苦笑著靠在車壁上，只覺得心中空空落落。
晚來式乾殿，殿外月光清寂無邊，如水銀般傾瀉而下，漫過冰冷的磚石地面，映過著殿內巍峨的楹梁。
而殿中燈影未歇，百花連枝燈徹夜地燒著。與窗外溶溶月色相對，一冷一暖，彌漫交織而來。
殷弘靜靜立在窗邊，臉上似乎沒有什麽神情。
反倒是高寧焦急地在一旁勸著，自陛下回來已嘔了三回血，若還不肯歇息，就怕龍體要抗不住。
殷弘看過那把琵琶，似嘆非嘆：“有什麽，強求什麽，反倒是求不來，以至於南轅北轍。”
那時候他還想用子貴母死的制度掣肘外戚，平衡將來的太子，結果上天反倒不肯給他孩子，如今想來他往前種種綢繆，多麽荒唐可笑。
他披衣坐在榻上坐了許久，時光浩渺裏命運嶙峋，他把玩著手中那陳舊的長命縷，絲縷滑柔的觸感一如她的青絲。
忽然，又是一陣劇痛從胸口傳出，還未來得及收好長命縷，一口鮮血便又而出。
殷弘來不及擦拭，趕忙檢視著長命縷。
幸好，幸好，沒有沾染上他的血汙。
破曉的晨光漸次透了進來，天明的五鼓聲咚咚作響。
他緩緩站起身，擦過嘴角的血跡，冷聲道：“傳仆射、中書監、中軍將軍、廷尉，朕要選嗣。”
高寧腳步一頓，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殷弘。
“陛下！陛下尚在盛年，何愁沒有子嗣，怎能現在就——”
殷弘不可察地苦笑一下。報應不爽，誰能說得通呢。
這才平聲道：“死生之事，本由天定。朕既無有後嗣，是該為承統做些打算。”
高寧心下微涼，陛下素來壯志雄心，而今人在壯年，卻說出這般話，難道是因為這吐血之疾？
高寧腳步微顫，他去按陛下的意思傳召。
幾位重臣在廊下面面相覷。
陛下突然要選立後嗣，永延帝一脈，與陛下平輩的只剩陛下一人。
若是按血緣，最近的則是陛下的小叔叔。可哪有立皇太叔的道理？
若是再遠些……那就更頭疼了。什麽膠東王、樂平王、臨淄王……
是立個幼小的，抱來宮中仔細培養，充作陛下的孩若子。
還是立個年歲稍長些的，萬一陛下突然崩逝，國賴長君，不至於主少國疑，能夠服眾。
畢竟誰都說不準陛下這突然而來的吐血之癥是怎麽回事。
溫秉陽看著若有所思的劉宇，他道：“為今之計，要秘密去尋訪名醫，先把陛下這吐血之癥穩住才是最好的。”
霍言頷首：“我立刻派人去尋找。”
**
膠東國，望海渡。
海風依舊在吹著，吹在身上陰冷無比，思綏不由得裹進了她半濕半幹的袍子。
趙瑄那頭也不好過，他全身上下都被泥漿沾染，看起來狼狽萬分。
出島的船夫早已失散，就只有他二人的小船被飄到此處。
思綏臉色一白道：“完了。”
趙瑄拍了拍身上根本拍不完的泥沙看了她一眼道：“怎麽了。”
“你帶銀錢了嗎。”
“當然——”趙瑄看著思綏驚喜的目光，繼而話鋒一轉，“沒有。”
思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剛剛燃起慶幸的火苗，被趙瑄這句輕飄飄的“沒有”徹底澆滅。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般。海風裹挾著水汽，吹得她滿嘴的腥味。
趙瑄見她這般模樣，挑了挑眉毛，伸出他的手，只見他的手腕上掛著一串剔透的珠子。
“怕什麽，我這裏還有些東西可當。”
思綏吃驚道：“你不是說過，這是你外祖給你的留念。你輕易就這麽當了？”
趙瑄不以為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過是緣分而已，如今無緣了，那便無緣了。”
思綏沈吟片刻，指著他腰間的錦囊道：“這個雖不如你的串珠值錢，但也能當些銅臭，不若留下你外祖的珠子，我們將就將就······”
“不必了，我要住好屋子，換一身精細的衣物。”
說罷，他便擡腳向著不遠處的村落走去。
然而村落沒有合適的當鋪，趙瑄用錦囊換了盤纏，與思綏坐了牛車來到市集之上。
望海城三面臨海，又常有外域之人來此通商，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對於身籍路引之物並沒有怎麽計較。
以至於當鋪之中，也沒有人特意計較他二人的來歷。
出了鋪子，趙瑄摸了摸手中的銀兩，感慨道，“天無絕人之路。”
而思綏面色凝重，道：“如今當鋪不知我們的來歷，才給了這些錢，若是被宣揚出去，他們發現我們並無人保護，只怕這些銀子未必能守住。”
“確實如此，”趙瑄道：“先睡一覺再說。”
趙瑄嘴上說著不肯將就，結果還是放棄了豪舍，精挑細選了一處客棧。
小二一壁收了錢吊，一壁問：“您二位是……”
“夫妻。”趙瑄面改色心不跳道。
小二點點頭，不疑有他。這二人容貌登對，相貌不凡，臉上又沒有相似之處，定然是夫妻不假，於是前去引路。
思綏瞪大著眼看向趙瑄，趙瑄在她耳畔輕聲道：“一間房子省錢。”
思綏無奈隨他而去，到了屋中，趙瑄又叫了酒菜，一壁吃著一壁和小二聊天。
一頓膳用盡，趙瑄精神抖擻地前去沐浴更衣，思綏束手束腳地坐在坐榻上。
此處客棧簡樸，屋中就一張榻與一張短小的坐榻。可入了夜，該怎麽睡。趙瑄定然是追求舒適，只肯睡在臥榻之上，難道她就這般在這逼仄的坐榻上將就？
趙瑄一身水汽地出了來，他看著思綏這幅樣子，道：“你不更衣？”
思綏看著身上邋遢的樣子，嘆了口氣，只得也進裏頭。
小二又打了水來。
蒸騰的熱氣中，思綏用巾帕擦拭著，周身的疲憊漸漸被溫熱的水治愈，肌理一點一點舒張，心神也一絲一絲松弛，思緒也在其間開闊起來。
她擦幹身子披衣而起，緩緩步入室內。
室內沒有蠟燭，卻是月光朦朧，趙瑄正闔目半仰靠在臥榻上，神情閑適。左腿閑閑曲起，衣褶便隨之潑灑開來。
遠遠觀之，落拓不羈，仿佛世上的一切煩惱都不會縈懷在他心中。
他左手松松搭他曲起的膝頭，修長的手指與脖頸在泠泠月光之下泛起一層細膩的釉光。
思綏緩緩上前，坐在床榻邊，他這才張開眼，一臉玩味地看向思綏。
思綏不理他，獨自去了履，轉身也上了榻，在他身側躺下。
趙瑄幹薄的嗓音從她耳畔傳來。
“我還以為你要去睡那張坐榻。”
思綏窩在被褥間，她將巴掌大的小臉伸出，道：“有寬敞的地方，為什麽要去睡那麽窄的榻。”
趙瑄哈哈一笑，也側身躺了下來。
室內便安靜了下來，有些東西靜下來，有些東西就會活躍，思綏看著他起伏的身線，心思有些飄忽。
趙瑄仿佛身上也張了眼睛，他側過頭道：“你在想什麽。”
思綏哼了一聲：“我在想人生之境遇，果然世異時移。我十歲的時候還是個奴婢……你與殷弘都上高高在上的雲彩，我從不敢細看。可如今……我睡……”
可如今——她都“睡”過。當然，“睡”這個詞不準確，此睡非彼睡也，可總是躺在一張床上。總而言之，那是她十歲時不敢想象的。
趙瑄眉頭一皺，這才後知後覺咂摸出，她不是在調戲他吧。
他臉色有些古怪起來。
過了半晌，他忽然將思綏摟緊懷中，在她耳畔陰測測道：“盧思綏，你膽子夠大。”
“你現在這幅樣子，倒是和他很像。”
趙瑄心底忽的一下躥出一道火苗：“盧思綏，你不會拿我當他的替身吧！”
“……”
思綏被他跳脫的思路一震，渾然睡意全無。她揪過枕頭朝著趙瑄劈頭打去。
“如果你是他的替身，我便該這樣對你。”
趙瑄一把接過“行兇”的枕頭，臉色才微霽。
他拉住思綏不許她再折騰，而後將她塞進被子中。
趙瑄剛想開口，就被思綏的咳嗽聲打斷，她咳得駭人，趙瑄翻身下了榻取來一盞水遞給她。
思綏啞聲道了謝，連忙接過杯子，甘甜的水滋潤了燥熱的喉頭與生疼的肺。
她飲罷老老實實躺了下來，趙瑄也不再和她玩鬧。
疲憊感瞬間襲來，思綏昏昏沈沈進入了夢鄉深處。即便是入了春，思綏身子發虛，夜來還是有些冷，思綏無意識地朝著身邊的“暖爐”靠去，趙瑄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思綏的睡顏，終究忍下了將她推開的想法。
一連幾日，思綏睡得格外地安穩，趙瑄也不要她做什麽，她便睡到日上三竿。
到了第五日。她匆忙從榻上爬了起來，便見到趙瑄匆匆從外頭回來，他將她的衣袍丟給她。順便還有一張奇怪的鮫皮面具。思綏一眼望過去，似乎他的容貌也有些改變，想來便是此物的功勞。
“快起來。”
“做什麽？”
“找靠山發財去。對了，我現在姓宣，名宥，字懷敏，廣陵人士。你叫……”
思綏懂了他的意思，連忙道：“阿桃，我叫阿桃。”
趙瑄一臉嫌棄地看著她。
“這名字也太……要不我給你改一個……”
“我不要！”思綏忽然皺起眉頭，堅定道，“我就叫阿桃，是個村姑。”
趙瑄見她如此，只得閉上了嘴巴。
思綏就這樣跟在趙瑄身後，他七拐八拐將她帶到一處極為豪華的樓閣前，樓外的門宅處掛了一個鬥大的“晴翠”二字。
思綏看著這門口熙熙攘攘的車馬，心中一楞，又被趙瑄拉了進去。
裏頭香風滿面，粉帳翻飛，嬌娥雪柳含春，盈盈曼妙。
思綏察覺出不妥來，這不是秦樓楚館嗎？
她心中忐忑不已，趙瑄該不會是吃了豹子膽敢賣了自己吧。
若是他敢賣了自己，那就別怪她揭發他的身世。
趙瑄又拉著她往後樓而去，後樓亦是豪奢無比，可侍奉的卻有不少清俊的小廝。
只見趙瑄帶她來到一處包廂前，一個身著綾羅的婦人出來相迎。
“宣郎。”
她聲音甜膩，滿眼笑意地望著趙瑄，而後掃過思綏一眼，她由衷地感慨道：“這位就是你口中的妻子吧，為了替她治病。你不得不來這種地方，宣郎你真是……癡情啊。”
趙瑄坦然一笑，“家道中落，又遇海難，只得出此下策，幸蒙幾位夫人不棄，得以財帛相賚。某無以為報，唯有清曲幾首，聊表心意。”
孫夫人捂嘴笑了笑，引他二人入內。
思綏如被打了一悶棍，她原以為趙瑄要賣自己，可如今看來趙瑄是賣他自己。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趙瑄。
只見趙瑄在她耳畔悄聲道：“明白了嗎，所以要帶你來。她們見我一片癡心對妻子，那我就只用賣藝，不用賣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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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趙瑄：明白了嗎？
思綏（震驚中）：啊？救命啊。我怎麽從來都跟不上他的腦回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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