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水何澹澹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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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水何澹澹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說什麽呢？她和殷弘的故事很長, 漫長到似乎過了一生，可這些終究是前塵往事，不知從何說起。
她抿起一口茶，淡淡開口道：“秋扇見捐, 兔死狗烹, 不過是非常尋常的事。大王曾是其中之人, 又何必問我傷心之事。”
趙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和殷弘那小子不一樣, 我可從不虧待美人。讓美人秋扇見捐, 我可做不出。”
思綏輕咳一聲道：“那敢問大王, 思綏算是美人嗎？”
趙瑄放下筷子，仔細掂量她一眼, 道：“膚如雪, 發如墨，朱唇粉面，不能說傾國傾城，但勉強算是個美人吧。”
思綏道：“既然我也算是美人，那大王何必虧待於我？”
趙瑄嘶了一聲道：“我何時虧待於你？你這女子可不要汙蔑於我。”
思綏挑眉：“我被殷弘逼得跳崖，早和他不是一路之人。你我都因他而流落至此，本該天涯同感。何況我還是個美人, 大王口口聲聲不虧待美人，卻要逼我走。”
趙瑄看著她好笑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救你一程已是大恩, 你怎麽反倒賴上我了。你難道要跟我一輩子？”
思綏沈默了片刻，輕聲道：“我···沒有家了·····”
她出生便在竇家，從未想過離開竇家，離開主人的情況。
他道：“我又何嘗有家呢。”
而今陳朝宗廟傾覆, 如今歸順殷弘的那支趙家血脈與他已分道揚鑣，他如今安定在此處，也不過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他看著思綏的樣子道：“殷弘待你不好，為何你就覺得我能待你更好。”
話是這麽說不錯 ，可天地蒼茫，人如豆蟻，今後該何去何從，她茫然不已。
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思綏收拾收拾回了小間。
兀自睡去，只是夢中還是能夢到殷弘。夢中的悲哀之情更甚，令她全身都好似浸在水中，窒息不已。
她被睡夢驚醒，摸了摸額頭的黏膩，她心有餘悸地坐了起來。
夜來晚風過，她咳了幾聲，只覺得喉頭還是有些難受，索性找來晚間未曾喝掉的殘茶，過了過嗓子。
第二日，風清日正，趙瑄不知去了何處。他似乎每個月總有好幾日要消失。
思綏自有自的活法，她索性坐在趙瑄搭好的秋千上編著藤籃。
這秋千本是趙瑄給他自己搭的，如今被思綏征用過來，暖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思綏冰冷的手腳漸漸舒展開。
“妹子！”
不知何時籬笆門外有了聲響，思綏趕忙從秋千下來，她推開門只見鄰居大娘給思綏送了東西來。
說來也奇怪，這座島上，島民並不多，說是鄰居，卻也隔了半座山。
思綏很是有些不解，趙瑄這個外人，憑什麽能夠占據這塊豐腴的土地。
“大娘您要不喝一杯茶水再走。”
“不必了，不必了，每次來都要給我煮茶，這哪好意思呢。”
“您給我送這些藥來，自然是應該的。”思綏不由分說將她拉到屋中煮茶。
趙瑄喝茶，多鐘南國滋味。前些時候大娘前來，思綏都用了南法。
可今日——她今日特別選了北法，入了酪子進去。
她端過茶盅，將煮好的茶奉到大娘眼前。
大娘飲了飲，道：“果然美味，妹子你這煮茶的手藝委實不錯。”
思綏嘴角作勢微揚，心底卻一沈。
她出身微賤，小時候見過許多村中的大娘，依她們的見識，若是喝了這南北不同風格的茶，反應定然不會這麽平靜。
要知道許多南國人都未必能接受茶中入酪。
曾有南國名士痛斥北國茶飲，叫以濁混清，以膻亂雅，非正道也。
“大娘，你說我這兒養了這麽久的傷勢，卻沒有戶籍的，裏正不會抓我吧，要不我去給裏正磕個頭，過個明路。”
大娘起先一楞，而後道：“咱們這幫漁民，又不種田又無賦稅，哪來的裏正。你安心養傷便是，不會有人逮你的。”
沒有裏正，就說明地處不在大魏的版圖之內，島在化外，不受約束。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1）
上好的避世之處？
思綏頷首，卻不想喉頭有些癢，咳了兩聲。
大娘站起身拍了拍她單薄的後背，道：“怎麽回事？著涼了？”
思綏笑了笑，道：“許是海邊濕氣重，在肺裏停滯了些，稍將養一段時日便好。”
一連幾日，趙瑄都沒有回來，漸漸超過了他先前的日子。
思綏難免有些擔憂起來，她如今身子未好，若是趙瑄走了，她之後該怎麽呢。
還是說永遠就呆在這座島上。
一想到此處，思綏心中一麻，而後便是一陣震天的咳嗽聲。
又過了三日，天色向晚，海風帶了雨水吹來，門被推開，趙瑄帶了一身的酒氣走了進來。
思綏止了咳喘，起身道：“竈上還有些粥。”
趙瑄有些酩酊地躺在榻上，思綏本不欲理他，可月光靜靜灑進來，灑在他如刀裁出的眉目上，澄澈的眸子裏映著泠泠月色，似乎有一層迷惘與哀傷。
思綏不由得又看了幾眼，不同於殷弘的天日之表，趙瑄則有一種難得的俊逸，如白鳥掠水而飛，更像是世外之色。
可他又處處融於紅塵，耽於聲色享樂。和他在一起，思綏格外地放松。
這種反差感，惹得思綏對她充滿了好奇。
思綏鬼使神差地走進了他，她想她應該稍稍幫他收拾收拾，畢竟她如今身子不好，全憑他肯收留，自己也該報報恩。況且若是他這般躺在這裏著了涼，誰來打漁打獵，莫不是耽誤了生計。
如此，思綏就堂而皇之地伸出手，扶他上了榻。又汲了水來，絞了帕子進去，準備替他擦臉。
哪知趙瑄朦朧間不忘別過臉問她：“兌過花汁了嗎？我要玫瑰汁子。你拿皂豆了嗎？”
思綏方才某些心思被他這麽一說，立刻煙消雲散，她沒好氣地將帕子蓋在他臉上。
“我算明白金子那些臭毛病跟誰學的了！你們南國的王公就是格外難侍候！”
趙瑄這一回倒沒有嫌棄沒有兌花汁而把巾布扯開，反而是哼唧唧就著這塊濕布抹了抹。他氣定神閑道：“那是，我們南朝的貨色就是難侍候。想來還是北朝的王公最好，格外好侍候，好侍候到讓你這個小美人跳了海。”
思綏被他這麽一搶白，氣得七竅生煙。她惡狠狠推了他一把，卻不想自己身子太虛反倒把自己絆倒在他身上。
趙瑄灼熱的噴息就灑在她臉上。
借過朦朧的月光，趙瑄看過她。她天生的花容月貌，冰肌玉骨，裝扮的素凈，可這素凈卻顯得她格外清麗，如廣寒宮中的姮娥，高華無比。
趙瑄笑道：“難怪當年殷載道自言家中有美婢解語，予他美人他素來不屑一顧。還有趙慈那小子也垂涎你久矣。”
思綏被他這麽一說也不害羞，她擡起臉道：“那大王呢？”
趙瑄不說話。他的一雙眸子看著她，酒氣令他的眸子氤了一層艷色，他的體溫渡了過來，漸漸捂熱了她微涼的體溫。
他真的好好看！嗓音也好好聽！
孤男寡女，一室而處，她沒有喝酒卻有些燥熱。
心猿意馬的，心神搖曳的——都怪殷弘總帶她開葷，害得她早已學壞。而今曠久了，又閑適下來，總有些奇妙的悸動。
她連忙別開眼，不再看他。
良久，只聽趙瑄道：“孤王家中豢了那麽多美姬，有什麽殊色沒有見過。”
思綏心中不可察地可惜了一下，而後又慶幸起來，還好趙瑄不是趙慈那種色批，若當真是個浪蕩輕薄的，反倒令她害怕，更讓她不知如何處之。
她替趙瑄蓋好被子，默默離去。
深夜，月光依舊輕柔，思綏咳了幾聲又睡去，她這一回到沒有夢到殷弘。奈何晚來喉頭難受，她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喚醒。
無奈，她只得再一次抹黑起來，去尋些水喝。行到半路，她聽見潺潺的水聲。
思綏有些奇怪，好奇地走了過去。卻後知後覺發現，正是趙瑄在沐浴。
月光之下，竹屋疏疏，她什麽都看不清，卻又覺得什麽都看見了。思綏腳步一滯，趕忙回了自己的屋子。
真是見了鬼！她今日怎麽回事。
思綏趕忙念了幾句南無阿彌陀佛，顧不得喝水，只將自己蒙在被褥之中。
趙瑄從冰水中出來，他朝著思綏的小間望了一眼，而後一身清爽地上了榻。
又幾日，思綏的咳嗽不見緩解，趙瑄替她請來大夫，卻不是之前替她療傷的那位。
趙瑄與大夫切切私語，思綏半點也聽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趙瑄從門外走來，他手中捏著方子遞給她。思綏接了看過，什麽羅漢果枇杷陳皮的，都是尋常潤肺的藥物。
思綏便按著方子用了幾日，可就是沒有好轉。不過橫豎也不是癆病那種咳法，只是偶爾密集咳幾聲，橫豎也死不了，思綏想著也就這樣了。
日子便又過了幾日，趙瑄忽然對她道：“收拾東西，我們要出島一趟。”
出島？
思綏一楞，往前趙瑄不知所蹤的幾日，似乎都是他出島去了，可從未說讓自己一同而去，今日怎麽突然有這般打算？
思綏踟躇道：“去哪兒？”
趙瑄挑眉看了她一眼，道：“你怕什麽？怕我把你賣掉？我若把你賣掉，豈不是自爆身份，招來禍患。”
思綏絞了絞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算起來我也是朝廷的欽犯。”
欽犯？趙瑄冷笑一聲。
“這不是托你主君的福，你求仁得仁嘛。”
思綏撇撇嘴剛想開口，趙瑄就已經回到他的屋中，他道：“快收拾，三日後啟程。”
她在屋中拾掇了很久，勉強找來的幾身衣物和用具。
無需三日的功夫，只要半日她就準備妥當了——她本就什麽都沒帶的投了海，如今手頭也沒有什麽。
趙瑄皺著眉看她這般樸素，忍不住道：“有時候，我真不想說你們。你們這艱苦樸素地奪了天下，你這努力奉承殷狗又為了什麽呢。”
為了什麽，思綏倒還真沒有思索過。
她道：“陛下他——”
趙瑄挑眉，思綏一時說慣了這才反應過來道：“殷弘他——”
“殷狗。”趙瑄淡淡道。
“是，殷、狗他為了宗廟社稷，為了天下百姓，嗚嗚嗚——”
趙瑄忽然伸手捏住她的唇，她的話語立刻被封在嘴中。
“你還是閉嘴吧。”
趙瑄翻了個白眼，而後松開她。
之後他蹲下身挑開她的包裹。思綏的衣衫不多，不過換幹洗濕幾件而已。
“海上風浪那麽大，你就帶這個？”
思綏遲疑片刻，有些是鄰居的大娘給她的，有些是趙瑄給她從島外帶來的，海島四季如春，她手中的衣衫並不厚。
趙瑄再一次翻了個白眼，走入他的房中，從櫃中取來一件極厚的狐裘，而後丟給思綏。
思綏連頭蓋臉的被狐裘蓋住，裘中仔細熏了清淡的茉莉花香——他居然連狐裘也熏香。
“不許弄臟！”
趙瑄仔細囑咐道。
思綏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
而後驚訝地看著趙瑄東西，她算是明白了為啥要三日辰光。這趙瑄講究起來，四季衣衫與裏衣都要搭配齊整，連熏香也按衣分類。
至於茶水吃食器具陳設不可勝數。
就算殷弘去禦極或是廟祭，所吃所住所穿，也沒有他這麽講究。
思綏看著被他塞得滿滿的船以及他請來的船夫，不由思忖這到底是條船，還是水上行宮？
奈何趙瑄卻不管她怎麽想，他上了船令人揚帆起航。
思綏便站在船上，看著漸行漸遠的小島，和腳下這艘不大不小的船。
心中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又說不上來。
船行了幾日，不遠處似乎浮現出地平一線，在太陽的朗照下格外清晰。
“想什麽？”趙瑄負手而來。
“這船看起來小巧，卻格外能裝東西，樣式也與而今的船只不同。”思綏道。
趙瑄笑了笑，“這可是好東西，不過難造罷了。”
思綏眨了眨眼，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可她還未來得及細想，船只便劇烈一晃，思綏被撞進趙瑄的懷中。
咚咚幾聲，船上又發出巨大的聲響。
趙瑄擰眉道：“怎麽回事！？”
“不好了！咱們船的司南出了問題！這不是咱們以前走的海域！”
船只晃動不已，只見船夫臉色慘白地跳下來道：“不好，遇到暗礁了！”
趙瑄望了眼不遠處的岸，“前頭是陸地，趕緊放小船下來。”
船夫點點頭，只見幾艘小船迅速被放置在海中，趙瑄押著思綏來到一艘小船上。海面忽然波浪翻滾，狂風不止，小船四散開來。
思綏被晃得暈厥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思綏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與趙瑄的小船擱淺在灘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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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桃花源記》
周一不更新，爭取周二/周三再更新一章，如果沒有更就是周四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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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和殷弘那小子不一樣, 我可從不虧待美人。讓美人秋扇見捐, 我可做不出。”
思綏輕咳一聲道：“那敢問大王, 思綏算是美人嗎？”
趙瑄放下筷子，仔細掂量她一眼, 道：“膚如雪, 發如墨，朱唇粉面，不能說傾國傾城，但勉強算是個美人吧。”
思綏道：“既然我也算是美人，那大王何必虧待於我？”
趙瑄嘶了一聲道：“我何時虧待於你？你這女子可不要汙蔑於我。”
思綏挑眉：“我被殷弘逼得跳崖，早和他不是一路之人。你我都因他而流落至此，本該天涯同感。何況我還是個美人, 大王口口聲聲不虧待美人，卻要逼我走。”
趙瑄看著她好笑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救你一程已是大恩, 你怎麽反倒賴上我了。你難道要跟我一輩子？”
思綏沈默了片刻，輕聲道：“我···沒有家了·····”
她出生便在竇家，從未想過離開竇家，離開主人的情況。
他道：“我又何嘗有家呢。”
而今陳朝宗廟傾覆, 如今歸順殷弘的那支趙家血脈與他已分道揚鑣，他如今安定在此處，也不過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他看著思綏的樣子道：“殷弘待你不好，為何你就覺得我能待你更好。”
話是這麽說不錯 ，可天地蒼茫，人如豆蟻，今後該何去何從，她茫然不已。
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思綏收拾收拾回了小間。
兀自睡去，只是夢中還是能夢到殷弘。夢中的悲哀之情更甚，令她全身都好似浸在水中，窒息不已。
她被睡夢驚醒，摸了摸額頭的黏膩，她心有餘悸地坐了起來。
夜來晚風過，她咳了幾聲，只覺得喉頭還是有些難受，索性找來晚間未曾喝掉的殘茶，過了過嗓子。
第二日，風清日正，趙瑄不知去了何處。他似乎每個月總有好幾日要消失。
思綏自有自的活法，她索性坐在趙瑄搭好的秋千上編著藤籃。
這秋千本是趙瑄給他自己搭的，如今被思綏征用過來，暖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思綏冰冷的手腳漸漸舒展開。
“妹子！”
不知何時籬笆門外有了聲響，思綏趕忙從秋千下來，她推開門只見鄰居大娘給思綏送了東西來。
說來也奇怪，這座島上，島民並不多，說是鄰居，卻也隔了半座山。
思綏很是有些不解，趙瑄這個外人，憑什麽能夠占據這塊豐腴的土地。
“大娘您要不喝一杯茶水再走。”
“不必了，不必了，每次來都要給我煮茶，這哪好意思呢。”
“您給我送這些藥來，自然是應該的。”思綏不由分說將她拉到屋中煮茶。
趙瑄喝茶，多鐘南國滋味。前些時候大娘前來，思綏都用了南法。
可今日——她今日特別選了北法，入了酪子進去。
她端過茶盅，將煮好的茶奉到大娘眼前。
大娘飲了飲，道：“果然美味，妹子你這煮茶的手藝委實不錯。”
思綏嘴角作勢微揚，心底卻一沈。
她出身微賤，小時候見過許多村中的大娘，依她們的見識，若是喝了這南北不同風格的茶，反應定然不會這麽平靜。
要知道許多南國人都未必能接受茶中入酪。
曾有南國名士痛斥北國茶飲，叫以濁混清，以膻亂雅，非正道也。
“大娘，你說我這兒養了這麽久的傷勢，卻沒有戶籍的，裏正不會抓我吧，要不我去給裏正磕個頭，過個明路。”
大娘起先一楞，而後道：“咱們這幫漁民，又不種田又無賦稅，哪來的裏正。你安心養傷便是，不會有人逮你的。”
沒有裏正，就說明地處不在大魏的版圖之內，島在化外，不受約束。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1）
上好的避世之處？
思綏頷首，卻不想喉頭有些癢，咳了兩聲。
大娘站起身拍了拍她單薄的後背，道：“怎麽回事？著涼了？”
思綏笑了笑，道：“許是海邊濕氣重，在肺裏停滯了些，稍將養一段時日便好。”
一連幾日，趙瑄都沒有回來，漸漸超過了他先前的日子。
思綏難免有些擔憂起來，她如今身子未好，若是趙瑄走了，她之後該怎麽呢。
還是說永遠就呆在這座島上。
一想到此處，思綏心中一麻，而後便是一陣震天的咳嗽聲。
又過了三日，天色向晚，海風帶了雨水吹來，門被推開，趙瑄帶了一身的酒氣走了進來。
思綏止了咳喘，起身道：“竈上還有些粥。”
趙瑄有些酩酊地躺在榻上，思綏本不欲理他，可月光靜靜灑進來，灑在他如刀裁出的眉目上，澄澈的眸子裏映著泠泠月色，似乎有一層迷惘與哀傷。
思綏不由得又看了幾眼，不同於殷弘的天日之表，趙瑄則有一種難得的俊逸，如白鳥掠水而飛，更像是世外之色。
可他又處處融於紅塵，耽於聲色享樂。和他在一起，思綏格外地放松。
這種反差感，惹得思綏對她充滿了好奇。
思綏鬼使神差地走進了他，她想她應該稍稍幫他收拾收拾，畢竟她如今身子不好，全憑他肯收留，自己也該報報恩。況且若是他這般躺在這裏著了涼，誰來打漁打獵，莫不是耽誤了生計。
如此，思綏就堂而皇之地伸出手，扶他上了榻。又汲了水來，絞了帕子進去，準備替他擦臉。
哪知趙瑄朦朧間不忘別過臉問她：“兌過花汁了嗎？我要玫瑰汁子。你拿皂豆了嗎？”
思綏方才某些心思被他這麽一說，立刻煙消雲散，她沒好氣地將帕子蓋在他臉上。
“我算明白金子那些臭毛病跟誰學的了！你們南國的王公就是格外難侍候！”
趙瑄這一回倒沒有嫌棄沒有兌花汁而把巾布扯開，反而是哼唧唧就著這塊濕布抹了抹。他氣定神閑道：“那是，我們南朝的貨色就是難侍候。想來還是北朝的王公最好，格外好侍候，好侍候到讓你這個小美人跳了海。”
思綏被他這麽一搶白，氣得七竅生煙。她惡狠狠推了他一把，卻不想自己身子太虛反倒把自己絆倒在他身上。
趙瑄灼熱的噴息就灑在她臉上。
借過朦朧的月光，趙瑄看過她。她天生的花容月貌，冰肌玉骨，裝扮的素凈，可這素凈卻顯得她格外清麗，如廣寒宮中的姮娥，高華無比。
趙瑄笑道：“難怪當年殷載道自言家中有美婢解語，予他美人他素來不屑一顧。還有趙慈那小子也垂涎你久矣。”
思綏被他這麽一說也不害羞，她擡起臉道：“那大王呢？”
趙瑄不說話。他的一雙眸子看著她，酒氣令他的眸子氤了一層艷色，他的體溫渡了過來，漸漸捂熱了她微涼的體溫。
他真的好好看！嗓音也好好聽！
孤男寡女，一室而處，她沒有喝酒卻有些燥熱。
心猿意馬的，心神搖曳的——都怪殷弘總帶她開葷，害得她早已學壞。而今曠久了，又閑適下來，總有些奇妙的悸動。
她連忙別開眼，不再看他。
良久，只聽趙瑄道：“孤王家中豢了那麽多美姬，有什麽殊色沒有見過。”
思綏心中不可察地可惜了一下，而後又慶幸起來，還好趙瑄不是趙慈那種色批，若當真是個浪蕩輕薄的，反倒令她害怕，更讓她不知如何處之。
她替趙瑄蓋好被子，默默離去。
深夜，月光依舊輕柔，思綏咳了幾聲又睡去，她這一回到沒有夢到殷弘。奈何晚來喉頭難受，她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喚醒。
無奈，她只得再一次抹黑起來，去尋些水喝。行到半路，她聽見潺潺的水聲。
思綏有些奇怪，好奇地走了過去。卻後知後覺發現，正是趙瑄在沐浴。
月光之下，竹屋疏疏，她什麽都看不清，卻又覺得什麽都看見了。思綏腳步一滯，趕忙回了自己的屋子。
真是見了鬼！她今日怎麽回事。
思綏趕忙念了幾句南無阿彌陀佛，顧不得喝水，只將自己蒙在被褥之中。
趙瑄從冰水中出來，他朝著思綏的小間望了一眼，而後一身清爽地上了榻。
又幾日，思綏的咳嗽不見緩解，趙瑄替她請來大夫，卻不是之前替她療傷的那位。
趙瑄與大夫切切私語，思綏半點也聽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趙瑄從門外走來，他手中捏著方子遞給她。思綏接了看過，什麽羅漢果枇杷陳皮的，都是尋常潤肺的藥物。
思綏便按著方子用了幾日，可就是沒有好轉。不過橫豎也不是癆病那種咳法，只是偶爾密集咳幾聲，橫豎也死不了，思綏想著也就這樣了。
日子便又過了幾日，趙瑄忽然對她道：“收拾東西，我們要出島一趟。”
出島？
思綏一楞，往前趙瑄不知所蹤的幾日，似乎都是他出島去了，可從未說讓自己一同而去，今日怎麽突然有這般打算？
思綏踟躇道：“去哪兒？”
趙瑄挑眉看了她一眼，道：“你怕什麽？怕我把你賣掉？我若把你賣掉，豈不是自爆身份，招來禍患。”
思綏絞了絞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算起來我也是朝廷的欽犯。”
欽犯？趙瑄冷笑一聲。
“這不是托你主君的福，你求仁得仁嘛。”
思綏撇撇嘴剛想開口，趙瑄就已經回到他的屋中，他道：“快收拾，三日後啟程。”
她在屋中拾掇了很久，勉強找來的幾身衣物和用具。
無需三日的功夫，只要半日她就準備妥當了——她本就什麽都沒帶的投了海，如今手頭也沒有什麽。
趙瑄皺著眉看她這般樸素，忍不住道：“有時候，我真不想說你們。你們這艱苦樸素地奪了天下，你這努力奉承殷狗又為了什麽呢。”
為了什麽，思綏倒還真沒有思索過。
她道：“陛下他——”
趙瑄挑眉，思綏一時說慣了這才反應過來道：“殷弘他——”
“殷狗。”趙瑄淡淡道。
“是，殷、狗他為了宗廟社稷，為了天下百姓，嗚嗚嗚——”
趙瑄忽然伸手捏住她的唇，她的話語立刻被封在嘴中。
“你還是閉嘴吧。”
趙瑄翻了個白眼，而後松開她。
之後他蹲下身挑開她的包裹。思綏的衣衫不多，不過換幹洗濕幾件而已。
“海上風浪那麽大，你就帶這個？”
思綏遲疑片刻，有些是鄰居的大娘給她的，有些是趙瑄給她從島外帶來的，海島四季如春，她手中的衣衫並不厚。
趙瑄再一次翻了個白眼，走入他的房中，從櫃中取來一件極厚的狐裘，而後丟給思綏。
思綏連頭蓋臉的被狐裘蓋住，裘中仔細熏了清淡的茉莉花香——他居然連狐裘也熏香。
“不許弄臟！”
趙瑄仔細囑咐道。
思綏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
而後驚訝地看著趙瑄東西，她算是明白了為啥要三日辰光。這趙瑄講究起來，四季衣衫與裏衣都要搭配齊整，連熏香也按衣分類。
至於茶水吃食器具陳設不可勝數。
就算殷弘去禦極或是廟祭，所吃所住所穿，也沒有他這麽講究。
思綏看著被他塞得滿滿的船以及他請來的船夫，不由思忖這到底是條船，還是水上行宮？
奈何趙瑄卻不管她怎麽想，他上了船令人揚帆起航。
思綏便站在船上，看著漸行漸遠的小島，和腳下這艘不大不小的船。
心中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又說不上來。
船行了幾日，不遠處似乎浮現出地平一線，在太陽的朗照下格外清晰。
“想什麽？”趙瑄負手而來。
“這船看起來小巧，卻格外能裝東西，樣式也與而今的船只不同。”思綏道。
趙瑄笑了笑，“這可是好東西，不過難造罷了。”
思綏眨了眨眼，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可她還未來得及細想，船只便劇烈一晃，思綏被撞進趙瑄的懷中。
咚咚幾聲，船上又發出巨大的聲響。
趙瑄擰眉道：“怎麽回事！？”
“不好了！咱們船的司南出了問題！這不是咱們以前走的海域！”
船只晃動不已，只見船夫臉色慘白地跳下來道：“不好，遇到暗礁了！”
趙瑄望了眼不遠處的岸，“前頭是陸地，趕緊放小船下來。”
船夫點點頭，只見幾艘小船迅速被放置在海中，趙瑄押著思綏來到一艘小船上。海面忽然波浪翻滾，狂風不止，小船四散開來。
思綏被晃得暈厥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思綏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與趙瑄的小船擱淺在灘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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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桃花源記》
周一不更新，爭取周二/周三再更新一章，如果沒有更就是周四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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