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高低冥迷 男人們的扯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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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高低冥迷 男人們的扯頭花
霜風如刀割一般, 伴著淩寒的雪珠，淅淅嘩嘩敲在窗欞上，未曾掃盡的枯葉被狂風吹卷飆揚起，胡亂旋轉著。
海潮帶著滾滾巨浪劈裂在碣石上, 不過一個瞬間, 霜雪卷起, 碎石淩空，轉眼間船只便被沖散。
“霍將軍, 您看——這樣的天氣, 咱們也出不了帆, 這可怎麽搜尋？”
霍言看著這般灰蒙蒙的天色，心中十分無奈, 過了片刻他只得道：“罷了, 等晴日再出海吧。”
頓了頓，他又道：“你帶人去附近各地的郡縣都問上一問，當真有陌生的女子投宿的，或可有打撈起陌生女子的——”
他不敢說遺骸二字，然而手下人心領神會，連忙領命道。
自那日盧氏投海，陛下雖封鎖了消息, 卻立刻令全部繡衣使集結，調令各處人馬搜尋。
霍山看著這滔滔不絕的巨浪，心中擔憂不已, 若是盧思綏這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陛下的身體該如何是好。
他沈吟片刻道：“你們按照計劃行事，我先上覆陛下再同你們匯合。”
碣石官驛, 行在。
高寧看著垂頭喪氣看著從行在走出來的禦醫，他慌亂道：“陛下還是吐血嗎？這斷斷續續吐了小半個月，陛下就是鐵打身子也吃不消啊。”
張禦醫垂著白花花的胡子，“心病還需心藥醫，除非不讓陛下想起···不然藥石皆惘呀。不若中貴人勸一勸陛下，還是以國事為重，切勿陷於情長之中。”
高寧瞪了一眼他：“禦醫慎言。”
張禦醫當了這些年的差，盧氏與陛下那點破事，他又如何不知。
尋常宮嬪只能用太醫，可陛下三天兩頭地找借口把他弄到雲陽殿去，不是看傷就是問診，更時常詢問婦科孕癥之事。
他這把老骨頭什麽沒有見過，陛下雖然嘴上不肯說，心中定然是十分看中這位盧娘子的。
這些日子卻忽然道盧娘子病了，然而卻沒有如以往那般召集全體禦醫去給盧氏看診，而陛下又是如今這幅憔悴樣子，嘔血不已。
定然是盧娘子那邊出了什麽事。
張禦醫為保老命，無意刨根問底，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須，只道：“中貴人，你若能勸勸陛下，便勸勸陛下吧。不然老朽這裏開多少藥，不過是無用之功啊。”
高寧心道他又何嘗不知道呢，可他根本勸不動。
送罷張禦醫，高寧無奈捧了藥，揭了蓋簾便進了屋去，裏頭昏昏暗沈，鎏金爐內焚了安神的香。
高寧躡手躡腳走到榻前，剛要開口，便聽榻上的人壓抑著嗓音道：“是思綏嗎？你……回來了嗎。”
高寧頓住腳步，他蚊聲道：“陛下，是臣，是該進藥的時候了。”
殷弘不再做聲，他睜開眼只見飄蕩的床幔，素色的簾子舞動起來，竟如同白帛一般。
他驟然翻身，戾聲道：“誰準你們發喪的？誰準你們說她故去了的？”
高寧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得退了一步，他趕忙跪下道：“陛下，娘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是無虞的。沒有您的吩咐，我們哪裏敢發喪呀。”
殷弘指著床幔道：“那這是什麽！”
“陛下……這是紗帳床幔。”
“紗帳床幔……”殷弘喃喃嚼著這幾個詞，他忽然放生笑道，“對，這是紗帳床幔……不是白帛喪幡……”
高寧聽得心驚肉跳，殷弘素來簡樸，故而幔帳不飾紋路，但這幔帳的顏色卻是玄色的。
往前只聽說看朱成碧，可沒聽說過看黑作白，陛下莫不是失心瘋了吧。
高寧急得一頭汗，他趕忙捧著藥：“陛下，要不先用藥吧。”
說著他便想拿起警枕，扶起殷弘靠著用藥，卻猛然被殷弘揮開。殷弘通紅著雙眼，像護雞仔一般保住警枕。
“誰準你動的？！”
湯藥就這般灑下來，沾濕高寧的衣擺，他扼腕嘆息，陛下自從盧娘子去後，一直如此，幾乎少有清醒的時候。
高寧無奈將湯藥的殘骸收拾好，退身出了殿門，卻見溫秉陽緩緩走來。
高寧趕忙道：“中書身子可還好一些？”
溫秉陽在獄中受了些苦楚，奈何他身子骨健朗，倒不礙事，只需將養些時日。
他看著高寧身上的狼藉，皺眉道：“陛下還是不肯用藥嗎。”
高寧道：“溫中書，你就勸勸陛下吧。我知道你心中也恨……只是為這天下百姓……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溫秉陽臉色一變，他牙關緊閉，關節卻握得泛白，咯咯作響。
自從思綏投崖之後，他便被放出，他帶著盧槐周邊都查訪過，卻半點思綏的身影也無。溫秉陽矛盾著，他看著緊閉的門，猶豫究竟要不要進去。
卻聽身後有一串腳步聲，他回過身，劉宇正肅著臉色走來。
劉宇道：“陛下還瘋著？”
“劉廷尉，慎言！”
“慎言？這罷朝多日，群臣不能陛見，中貴人令某慎言，又如何令天下慎言。”
高寧心中吸了半口氣，這裏都亂成一鍋粥了，這個劉廷尉還是這麽得不合時宜，不近人情。
劉宇道：“我要見陛下。”
高寧道：“劉廷尉，您就行行好吧，你進去再把陛下氣得三長兩短，又該如是好。”
劉宇轉過頭：“我自有方子令陛下振作。中貴人，通傳吧。”
溫秉陽知劉宇秉性，看他這般篤定的樣子，或許真有法子，他開口道：“中貴人，不若就讓廷尉試一試吧。”
“煩請通傳。”
高寧心道陛下如今這個樣子還能通傳個屁，他索性撩開蓋簾將門推開，放劉宇進去。
劉宇甫踏入殿中，就被滿室的安神香與藥香混雜的味道熏得一醒，而目及之處，又混沌不堪。
見此狀，劉宇的臉色愈發陰沈。
如今殷弘衣衫不整，君容全無，自然不方便讓劉宇窺見，他連忙將屏風拉開。
劉宇卻不理他，直徑繞到屏風內側。他皺眉看著殷弘這般憔悴不堪的樣子，冷笑道：“陛下身為人主，如何能這般為一女子瘋瘋癲癲。”
殷弘正摟著警枕當是摟著思綏，並不想理會劉宇，他道：“滾出去。”
劉宇並不肯動，他過了片刻，下定決心道：“陛下難道不想知道，盧娘子投海前，見過誰嗎。”
“陛下如今這般不肯振作，又如何為盧娘子厘清身後之事？”
殷弘擡起通紅的眼睛看向他。
劉宇的腰背挺得筆直，他下跪道：“臣不敢欺瞞陛下，正是臣請盧娘子自絕。”
“劉！宇！”
殷弘驟然跳下榻，他赤腳抽出架上的佩劍，高寧一看這還了得，趕忙哀嚎著抱住殷弘。殷弘自然武道尤甚，雖然這些日子未用多少水米，卻也不是高寧能攔住的。
“陛下冷靜啊。”
高寧見狀，忙朝劉宇喊道：“您還楞著做甚，君父面前，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啊！（1）”
劉宇依舊巋然不動，高寧只得一壁死死抱住殷弘的腰，一壁扯開嗓子搬救兵。
溫秉陽站在廊下，忽然聽見裏面傳來的動靜，心道不好，趕忙沖了進去。
只見殷弘散著頭發，雙眸通紅，舉止狂莽，與平日裏巍峨聖君的形象全然不同，他手裏一把青鋒劍高高舉起，泛著淩淩精光，正要朝著劉宇劈去。
溫秉陽暗道怎麽就如此了，他急中生智地狠狠踹了一腳劉宇的屁股，幫劉宇躲開致命一擊。
殷弘撞開高寧，白刃再一次舉起，說時遲那時快溫秉陽趕忙撲了上去，將殷弘撲倒在地上。
殷弘靈巧的翻身而過，想躲開溫秉陽的束縛。
無奈溫秉陽一壁叫著“臣萬死”，慌亂之下只能揪住殷弘的頭發。
殷弘被他這麽一扯，惡狠狠看了他一眼道：“你還是先問問劉宇做了什麽，再來勸朕吧！“
“是他逼死朕的思綏。”
溫秉陽聽聞此句立刻怔住，他轉頭看向揉了揉屁股又跪起身的劉宇。
劉宇嗓音依舊平淡，仿佛這一切的混亂都與他無幹。
“盧娘子身負重罪，屢亂朝綱，其罪當死。陛下與溫中書豈能因兒女之私情，遷延國事·····”
他話音未落就被盛怒之下的溫秉陽踹倒在地上，溫秉陽也不管禦劍是不是他能碰的，直接抄了起來就向著劉宇砍去。
高寧起先是目瞪口呆，而後立馬連滾帶爬又抱住溫秉陽。
他扯著嗓子道：“溫中書，冷靜冷靜啊，這是禦前啊，您這是要做什麽呀。來人啊，快攔一攔啊。”
霍言剛到到廊下候著，他正思忖著怎麽裏頭動靜那麽大，是發生了什麽。
可未經傳召不敢進去。哪知高寧這一嗓子，霍言以為陛下遇到了危險，也顧不得那麽多連忙闖了進去。
只見溫秉陽甩開高寧正朝著劉宇劈去。
霍言一個箭步狠狠踹了一腳劉宇的屁股，再一次幫他躲開致命一擊。
他身為繡衣使的老大，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飛快用暗器攔住溫秉陽的手，怒罵道：“溫秉陽你個混蛋，你放肆，敢在陛下面前對同僚動手。”
溫秉陽道：“不勞你們費心，我先殺了他，再自殺謝罪。”
高寧看著這一切，連忙朝著殷弘道：“陛下，您這般也不個事啊。正如廷尉所言，您若當真要替娘子報仇，也該用明刑。盧娘子而今生死未定，若是還活著，要陛下替娘子打算。若是不幸···那身後之事，還需陛下操持。請陛下務必振作啊。”
殷弘的眉頭動了動，他扶著榻緩緩站起身，眸中的猩紅也漸漸散去。
劉宇見狀，略有些欣慰，道：“臣等陛下定罪。”
殷弘冷笑著看了他片刻，陰沈沈道：“把他押下去。”
**
長鄴四年，十二月，帝駕一路未歇，直徑從碣石回到長洛。
眾人不知為何原定在滄海邊舉行的追述功臣的祭天大典忽然被取消，有人說是因為陛下忽然得了惡疾，也有人說是因為有人刺王殺駕。
總而言之，禦前的人對於陛下在碣石旁的日子諱莫如深。
殷弘回到長洛城中，立刻頒布大詔，立盧氏為後。
朝野一片嘩然，且不說盧氏出身尤為卑賤，聽說還與趙庶人之案有牽扯，就是國朝立後，必須手鑄金人，金人成者方為皇後。而盧氏未鑄金人就被立後，可謂是處處破例。
可正當朝野還未來得及反對時，殷弘又下詔令，皇後病篤，暫不行冊封大典。
眾人一片茫然，既是身子不好，又為能中選為後。
有好事之徒揣測，許是陛下鐘意盧氏，奈何盧氏病入膏肓，只得出此之策，一則替盧氏沖喜，二則也算了卻情愛心事。
這半年盧氏扶搖直上，和陛下濃情蜜愛的，如今見愛妃病篤，陛下惶然之下破例出這等旨意也能說得通。
盧氏又無子女，待到病逝之後，只怕一切又橋歸橋，路歸路了。
陛下是草創之主，他想立誰眾人本就攔不住。而今也沒必要為一個將死之人去觸陛下的黴頭，眾世家的嗓音便小了許多。
眾有些人覺得不對勁，那位舌如利刃的劉廷尉去了哪裏？怎麽沒有他的“高見”。
然而沒了劉宇，剩下那些一貫愛唱反調的臣子，都不過是泛泛之輩，縱然洋洋灑灑寫了不少奏疏反對，這些奏疏都如泥牛入海，無傷大雅。
盧皇後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立成了。
奈何朝臣等呀等，就是等不來那雲板上的叩響，等不來宮中的發喪。也等不來皇後病愈，更等不來懿旨令百官命婦朝見。
眾人心中暗暗生焦。
竇太妃與崔寶映被殷弘關在北宮，半步也離開不得，亦不準又有求見 ，看守太妃的都是直屬陛下的鷹揚衛與繡衣使，眾人便也無法從太妃口中問出什麽。
**
東柏堂中，琵琶聲錚錚泠泠，一曲《子夜四時歌》，如檐牙下將斷未斷的雨，一滴一滴砸落盡素雪之中。
這曲聲一彈便是一日，如泣如訴，哀婉久絕。
溫秉陽聽得心下發沈，他候在外頭許久，忍不住問高寧，“陛下又在彈燒槽琵琶了？”
高寧心中一嘆，點了點頭。
溫秉陽進了堂內，殷弘依舊在調著弦，他的行跡不如在碣石邊那邊瘋迷，可身上的氣質卻格外陰森起來。
他如今的目光如鷹隼一般，格外銳利，將溫秉陽全身上下都審視完，這才開口道：“還是沒有音訊嗎。”
溫秉陽悵然地點了點頭。
彼時回到長洛，殷弘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求助於玄道之術，淩雲上師說鳳脈晦暗不清，可又觀星象，似乎沒有墜星之狀。
淩雲上師不肯將話說滿，眾人也都附和著安慰殷弘，或許皇後並未故去。
——殷弘便以此為由，不斷自我欺騙著，麻痹著。
溫秉陽遲疑片刻，試探道：“陛下，或許皇後她當真已經……”
“溫子湛！你閉嘴！”殷弘狠狠撥了琵琶弦，猙獰的一聲，將整個琵琶都共鳴起來，嗡嗡作響。
“她沒有死，她不可能死。”
溫秉陽嘆息著看著雙眼通紅，自我欺騙的殷弘，不再說話。
過了片刻，他才想起今日前來的目的，“陛下，敢問劉宇之罪，陛下決定如何處置。”
殷弘冷冷擡起頭，“讓他活著。”
溫秉陽挑了挑眉，剛想說什麽，就聽殷弘道：“思綏還活著，依她的性格，她定然會來找他報仇。若是他死了，朕還怎麽能尋到思綏。”
溫秉陽心中嘆息一聲，他只好順著道：“劉宇縱然有千萬般不是，可對百姓卻是一味良藥。陛下恕他一命，也是蒼生的福分。”
殷弘挑了挑眉，“死罪可逃，活罪難免。朕記得按律大逆要斬，若贖死，可用它刑替之。”
溫秉陽大吃一驚，他只覺得□□生涼。
“陛下指的是——宮刑？”
殷弘頷首，繼而冷冷道：“他下獄一事隱秘，不便再派令使，就由你去監刑。”
溫秉陽正要應下，忽然殷弘又開口。
“罷了，朕親自去。”
-----------------------
作者有話說：（1）出自孔子。
本樂子人上線，打起來咯，男人們扯頭花也蠻有意思的哈，無獎競猜劉宇老師到底有沒有被閹。
周五不是淩晨，不要蹲淩晨！
作者：溫老師，你現在明白你為啥連番位一降再降。
溫秉陽：……
作者：你有沒有覺得你在一群狠人裏顯得格格不入？
溫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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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風如刀割一般, 伴著淩寒的雪珠，淅淅嘩嘩敲在窗欞上，未曾掃盡的枯葉被狂風吹卷飆揚起，胡亂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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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將軍, 您看——這樣的天氣, 咱們也出不了帆, 這可怎麽搜尋？”
霍言看著這般灰蒙蒙的天色，心中十分無奈, 過了片刻他只得道：“罷了, 等晴日再出海吧。”
頓了頓，他又道：“你帶人去附近各地的郡縣都問上一問，當真有陌生的女子投宿的，或可有打撈起陌生女子的——”
他不敢說遺骸二字，然而手下人心領神會，連忙領命道。
自那日盧氏投海，陛下雖封鎖了消息, 卻立刻令全部繡衣使集結，調令各處人馬搜尋。
霍山看著這滔滔不絕的巨浪，心中擔憂不已, 若是盧思綏這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陛下的身體該如何是好。
他沈吟片刻道：“你們按照計劃行事，我先上覆陛下再同你們匯合。”
碣石官驛, 行在。
高寧看著垂頭喪氣看著從行在走出來的禦醫，他慌亂道：“陛下還是吐血嗎？這斷斷續續吐了小半個月，陛下就是鐵打身子也吃不消啊。”
張禦醫垂著白花花的胡子，“心病還需心藥醫，除非不讓陛下想起···不然藥石皆惘呀。不若中貴人勸一勸陛下，還是以國事為重，切勿陷於情長之中。”
高寧瞪了一眼他：“禦醫慎言。”
張禦醫當了這些年的差，盧氏與陛下那點破事，他又如何不知。
尋常宮嬪只能用太醫，可陛下三天兩頭地找借口把他弄到雲陽殿去，不是看傷就是問診，更時常詢問婦科孕癥之事。
他這把老骨頭什麽沒有見過，陛下雖然嘴上不肯說，心中定然是十分看中這位盧娘子的。
這些日子卻忽然道盧娘子病了，然而卻沒有如以往那般召集全體禦醫去給盧氏看診，而陛下又是如今這幅憔悴樣子，嘔血不已。
定然是盧娘子那邊出了什麽事。
張禦醫為保老命，無意刨根問底，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須，只道：“中貴人，你若能勸勸陛下，便勸勸陛下吧。不然老朽這裏開多少藥，不過是無用之功啊。”
高寧心道他又何嘗不知道呢，可他根本勸不動。
送罷張禦醫，高寧無奈捧了藥，揭了蓋簾便進了屋去，裏頭昏昏暗沈，鎏金爐內焚了安神的香。
高寧躡手躡腳走到榻前，剛要開口，便聽榻上的人壓抑著嗓音道：“是思綏嗎？你……回來了嗎。”
高寧頓住腳步，他蚊聲道：“陛下，是臣，是該進藥的時候了。”
殷弘不再做聲，他睜開眼只見飄蕩的床幔，素色的簾子舞動起來，竟如同白帛一般。
他驟然翻身，戾聲道：“誰準你們發喪的？誰準你們說她故去了的？”
高寧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得退了一步，他趕忙跪下道：“陛下，娘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是無虞的。沒有您的吩咐，我們哪裏敢發喪呀。”
殷弘指著床幔道：“那這是什麽！”
“陛下……這是紗帳床幔。”
“紗帳床幔……”殷弘喃喃嚼著這幾個詞，他忽然放生笑道，“對，這是紗帳床幔……不是白帛喪幡……”
高寧聽得心驚肉跳，殷弘素來簡樸，故而幔帳不飾紋路，但這幔帳的顏色卻是玄色的。
往前只聽說看朱成碧，可沒聽說過看黑作白，陛下莫不是失心瘋了吧。
高寧急得一頭汗，他趕忙捧著藥：“陛下，要不先用藥吧。”
說著他便想拿起警枕，扶起殷弘靠著用藥，卻猛然被殷弘揮開。殷弘通紅著雙眼，像護雞仔一般保住警枕。
“誰準你動的？！”
湯藥就這般灑下來，沾濕高寧的衣擺，他扼腕嘆息，陛下自從盧娘子去後，一直如此，幾乎少有清醒的時候。
高寧無奈將湯藥的殘骸收拾好，退身出了殿門，卻見溫秉陽緩緩走來。
高寧趕忙道：“中書身子可還好一些？”
溫秉陽在獄中受了些苦楚，奈何他身子骨健朗，倒不礙事，只需將養些時日。
他看著高寧身上的狼藉，皺眉道：“陛下還是不肯用藥嗎。”
高寧道：“溫中書，你就勸勸陛下吧。我知道你心中也恨……只是為這天下百姓……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溫秉陽臉色一變，他牙關緊閉，關節卻握得泛白，咯咯作響。
自從思綏投崖之後，他便被放出，他帶著盧槐周邊都查訪過，卻半點思綏的身影也無。溫秉陽矛盾著，他看著緊閉的門，猶豫究竟要不要進去。
卻聽身後有一串腳步聲，他回過身，劉宇正肅著臉色走來。
劉宇道：“陛下還瘋著？”
“劉廷尉，慎言！”
“慎言？這罷朝多日，群臣不能陛見，中貴人令某慎言，又如何令天下慎言。”
高寧心中吸了半口氣，這裏都亂成一鍋粥了，這個劉廷尉還是這麽得不合時宜，不近人情。
劉宇道：“我要見陛下。”
高寧道：“劉廷尉，您就行行好吧，你進去再把陛下氣得三長兩短，又該如是好。”
劉宇轉過頭：“我自有方子令陛下振作。中貴人，通傳吧。”
溫秉陽知劉宇秉性，看他這般篤定的樣子，或許真有法子，他開口道：“中貴人，不若就讓廷尉試一試吧。”
“煩請通傳。”
高寧心道陛下如今這個樣子還能通傳個屁，他索性撩開蓋簾將門推開，放劉宇進去。
劉宇甫踏入殿中，就被滿室的安神香與藥香混雜的味道熏得一醒，而目及之處，又混沌不堪。
見此狀，劉宇的臉色愈發陰沈。
如今殷弘衣衫不整，君容全無，自然不方便讓劉宇窺見，他連忙將屏風拉開。
劉宇卻不理他，直徑繞到屏風內側。他皺眉看著殷弘這般憔悴不堪的樣子，冷笑道：“陛下身為人主，如何能這般為一女子瘋瘋癲癲。”
殷弘正摟著警枕當是摟著思綏，並不想理會劉宇，他道：“滾出去。”
劉宇並不肯動，他過了片刻，下定決心道：“陛下難道不想知道，盧娘子投海前，見過誰嗎。”
“陛下如今這般不肯振作，又如何為盧娘子厘清身後之事？”
殷弘擡起通紅的眼睛看向他。
劉宇的腰背挺得筆直，他下跪道：“臣不敢欺瞞陛下，正是臣請盧娘子自絕。”
“劉！宇！”
殷弘驟然跳下榻，他赤腳抽出架上的佩劍，高寧一看這還了得，趕忙哀嚎著抱住殷弘。殷弘自然武道尤甚，雖然這些日子未用多少水米，卻也不是高寧能攔住的。
“陛下冷靜啊。”
高寧見狀，忙朝劉宇喊道：“您還楞著做甚，君父面前，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啊！（1）”
劉宇依舊巋然不動，高寧只得一壁死死抱住殷弘的腰，一壁扯開嗓子搬救兵。
溫秉陽站在廊下，忽然聽見裏面傳來的動靜，心道不好，趕忙沖了進去。
只見殷弘散著頭發，雙眸通紅，舉止狂莽，與平日裏巍峨聖君的形象全然不同，他手裏一把青鋒劍高高舉起，泛著淩淩精光，正要朝著劉宇劈去。
溫秉陽暗道怎麽就如此了，他急中生智地狠狠踹了一腳劉宇的屁股，幫劉宇躲開致命一擊。
殷弘撞開高寧，白刃再一次舉起，說時遲那時快溫秉陽趕忙撲了上去，將殷弘撲倒在地上。
殷弘靈巧的翻身而過，想躲開溫秉陽的束縛。
無奈溫秉陽一壁叫著“臣萬死”，慌亂之下只能揪住殷弘的頭發。
殷弘被他這麽一扯，惡狠狠看了他一眼道：“你還是先問問劉宇做了什麽，再來勸朕吧！“
“是他逼死朕的思綏。”
溫秉陽聽聞此句立刻怔住，他轉頭看向揉了揉屁股又跪起身的劉宇。
劉宇嗓音依舊平淡，仿佛這一切的混亂都與他無幹。
“盧娘子身負重罪，屢亂朝綱，其罪當死。陛下與溫中書豈能因兒女之私情，遷延國事·····”
他話音未落就被盛怒之下的溫秉陽踹倒在地上，溫秉陽也不管禦劍是不是他能碰的，直接抄了起來就向著劉宇砍去。
高寧起先是目瞪口呆，而後立馬連滾帶爬又抱住溫秉陽。
他扯著嗓子道：“溫中書，冷靜冷靜啊，這是禦前啊，您這是要做什麽呀。來人啊，快攔一攔啊。”
霍言剛到到廊下候著，他正思忖著怎麽裏頭動靜那麽大，是發生了什麽。
可未經傳召不敢進去。哪知高寧這一嗓子，霍言以為陛下遇到了危險，也顧不得那麽多連忙闖了進去。
只見溫秉陽甩開高寧正朝著劉宇劈去。
霍言一個箭步狠狠踹了一腳劉宇的屁股，再一次幫他躲開致命一擊。
他身為繡衣使的老大，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飛快用暗器攔住溫秉陽的手，怒罵道：“溫秉陽你個混蛋，你放肆，敢在陛下面前對同僚動手。”
溫秉陽道：“不勞你們費心，我先殺了他，再自殺謝罪。”
高寧看著這一切，連忙朝著殷弘道：“陛下，您這般也不個事啊。正如廷尉所言，您若當真要替娘子報仇，也該用明刑。盧娘子而今生死未定，若是還活著，要陛下替娘子打算。若是不幸···那身後之事，還需陛下操持。請陛下務必振作啊。”
殷弘的眉頭動了動，他扶著榻緩緩站起身，眸中的猩紅也漸漸散去。
劉宇見狀，略有些欣慰，道：“臣等陛下定罪。”
殷弘冷笑著看了他片刻，陰沈沈道：“把他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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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鄴四年，十二月，帝駕一路未歇，直徑從碣石回到長洛。
眾人不知為何原定在滄海邊舉行的追述功臣的祭天大典忽然被取消，有人說是因為陛下忽然得了惡疾，也有人說是因為有人刺王殺駕。
總而言之，禦前的人對於陛下在碣石旁的日子諱莫如深。
殷弘回到長洛城中，立刻頒布大詔，立盧氏為後。
朝野一片嘩然，且不說盧氏出身尤為卑賤，聽說還與趙庶人之案有牽扯，就是國朝立後，必須手鑄金人，金人成者方為皇後。而盧氏未鑄金人就被立後，可謂是處處破例。
可正當朝野還未來得及反對時，殷弘又下詔令，皇後病篤，暫不行冊封大典。
眾人一片茫然，既是身子不好，又為能中選為後。
有好事之徒揣測，許是陛下鐘意盧氏，奈何盧氏病入膏肓，只得出此之策，一則替盧氏沖喜，二則也算了卻情愛心事。
這半年盧氏扶搖直上，和陛下濃情蜜愛的，如今見愛妃病篤，陛下惶然之下破例出這等旨意也能說得通。
盧氏又無子女，待到病逝之後，只怕一切又橋歸橋，路歸路了。
陛下是草創之主，他想立誰眾人本就攔不住。而今也沒必要為一個將死之人去觸陛下的黴頭，眾世家的嗓音便小了許多。
眾有些人覺得不對勁，那位舌如利刃的劉廷尉去了哪裏？怎麽沒有他的“高見”。
然而沒了劉宇，剩下那些一貫愛唱反調的臣子，都不過是泛泛之輩，縱然洋洋灑灑寫了不少奏疏反對，這些奏疏都如泥牛入海，無傷大雅。
盧皇後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立成了。
奈何朝臣等呀等，就是等不來那雲板上的叩響，等不來宮中的發喪。也等不來皇後病愈，更等不來懿旨令百官命婦朝見。
眾人心中暗暗生焦。
竇太妃與崔寶映被殷弘關在北宮，半步也離開不得，亦不準又有求見 ，看守太妃的都是直屬陛下的鷹揚衛與繡衣使，眾人便也無法從太妃口中問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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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柏堂中，琵琶聲錚錚泠泠，一曲《子夜四時歌》，如檐牙下將斷未斷的雨，一滴一滴砸落盡素雪之中。
這曲聲一彈便是一日，如泣如訴，哀婉久絕。
溫秉陽聽得心下發沈，他候在外頭許久，忍不住問高寧，“陛下又在彈燒槽琵琶了？”
高寧心中一嘆，點了點頭。
溫秉陽進了堂內，殷弘依舊在調著弦，他的行跡不如在碣石邊那邊瘋迷，可身上的氣質卻格外陰森起來。
他如今的目光如鷹隼一般，格外銳利，將溫秉陽全身上下都審視完，這才開口道：“還是沒有音訊嗎。”
溫秉陽悵然地點了點頭。
彼時回到長洛，殷弘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求助於玄道之術，淩雲上師說鳳脈晦暗不清，可又觀星象，似乎沒有墜星之狀。
淩雲上師不肯將話說滿，眾人也都附和著安慰殷弘，或許皇後並未故去。
——殷弘便以此為由，不斷自我欺騙著，麻痹著。
溫秉陽遲疑片刻，試探道：“陛下，或許皇後她當真已經……”
“溫子湛！你閉嘴！”殷弘狠狠撥了琵琶弦，猙獰的一聲，將整個琵琶都共鳴起來，嗡嗡作響。
“她沒有死，她不可能死。”
溫秉陽嘆息著看著雙眼通紅，自我欺騙的殷弘，不再說話。
過了片刻，他才想起今日前來的目的，“陛下，敢問劉宇之罪，陛下決定如何處置。”
殷弘冷冷擡起頭，“讓他活著。”
溫秉陽挑了挑眉，剛想說什麽，就聽殷弘道：“思綏還活著，依她的性格，她定然會來找他報仇。若是他死了，朕還怎麽能尋到思綏。”
溫秉陽心中嘆息一聲，他只好順著道：“劉宇縱然有千萬般不是，可對百姓卻是一味良藥。陛下恕他一命，也是蒼生的福分。”
殷弘挑了挑眉，“死罪可逃，活罪難免。朕記得按律大逆要斬，若贖死，可用它刑替之。”
溫秉陽大吃一驚，他只覺得□□生涼。
“陛下指的是——宮刑？”
殷弘頷首，繼而冷冷道：“他下獄一事隱秘，不便再派令使，就由你去監刑。”
溫秉陽正要應下，忽然殷弘又開口。
“罷了，朕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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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孔子。
本樂子人上線，打起來咯，男人們扯頭花也蠻有意思的哈，無獎競猜劉宇老師到底有沒有被閹。
周五不是淩晨，不要蹲淩晨！
作者：溫老師，你現在明白你為啥連番位一降再降。
溫秉陽：……
作者：你有沒有覺得你在一群狠人裏顯得格格不入？
溫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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