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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香冷瑤席 玉龍哀曲,香冷瑤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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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香冷瑤席 玉龍哀曲,香冷瑤席

繡衣內獄, 燈影昏黃。

不同於別的囚室,此處竟然一點血腥也無。

劉宇自入此室,無需繡衣使的刑具,便將一切從容交代。

而後他便端坐在冰冷的草堆上, 闔目靜思, 他眉宇間並無尋常囚徒的惶恐與絕望, 反倒是一種凜然。

叮叮咚咚,獄卒忽然替他開啟了監門。

“劉廷尉, 請。”

劉宇看了引路的獄卒一眼, 淡道:“可是陛下的決斷下來了。”

獄卒沒有接話。

劉宇道:“若是賜死, 還請繡衣使容我寫下辭死訣,待我死後呈與陛下。”

獄卒沒有說話, 只是上前將他帶了起來。

劉宇一步一步走出囚室, 他走得極穩,仿佛這裏不是逼仄昏暗的監牢,而是端莊肅穆的廟堂。

他來到一間考竟之室,房門洞開,他款步而進卻看見上首坐的人。

劉宇大吃一驚,連忙道叩首道:“陛下!罪臣劉宇見過陛下。陛下萬乘之主,如何能踏蠶室。臣死罪也。”

殷弘冷笑道:“你當真該死。”

劉宇身上的鐐銬丁丁零零, 他再一次叩首:“為天下計,臣死而無憾。陛下若要賜死,臣恭領之。”

殷弘猛地拍案而起, 案上茶盞震得嘩嘩作響,茶湯濺出幾滴灑在案卷之上,墨字暈開。

“為天下計?”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這世間不是只有你劉宇才是忠臣!”

劉宇伏在地上,後背挺得筆直,鐐銬磨著皮肉,他卻恍若未覺。

殷弘看著死不悔改的劉宇,他道:“現在讓你死了,反倒是成全了你。”

他聲音如淬了寒毒一般,飄蕩在室內。

“朕給你一個選擇,罷了你的官,將你至於陽山,你此生不得回京洛,不得碰書卷,不得上奏,亦不得言論。”

劉宇一生有發宏願,不求善終,只求能願致君堯舜,學有所展,殷弘卻不準他施展抱負,不準他言談國事,如此奪了他的願,這不比殺了他還痛苦?

劉宇身上顫抖,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陛下?”

殷弘走上前,一把將他踹倒。

“你現在也知道奪志的痛處了。你奪她的志,她該有多痛。”

“她該有多痛?!”

殷弘背過身,只覺喉頭一口腥甜溢出,他這一聲聲催命私地問著劉宇,又何嘗不是在問自己。

奪了她志的,除了劉宇,又何嘗沒有他呢。

劉宇被他踹倒在地,胸口一陣疼一陣麻,他費力地咳嗽了幾聲,又將血沫子吞了進去。

他抹正自己掉出的碎發,將身子跪直道:“臣請陛下降死。”

“朕說過,朕不殺你。”殷弘沒有回頭看他,只淡淡道,“還有一個選項。你可以不死,亦可以留於廟堂之上。”

”刑律有贖死之項,自逢久掌刑憲,應當明白吧。”

犯大逆卻能贖死的……自然是受宮刑。

劉宇臉色一變。宮刑對於每一個男人來說都是奇恥大辱。

他也是個男人,雖然他對子嗣後代之事並不上心,甚至覺得這是實現他大志的累贅。

可這不代表……他能輕易丟棄他的東西……丟棄他的尊嚴……

何況他素來引陛下為知己,他君臣二人青山松柏,高山流水,從來都是一段佳話。

陛下更待他以國士之禮、君子之道。

怎麽能動這般弄臣宵小之刑?

此處極靜,沒有風聲,可劉宇卻覺得耳邊喧囂無比,數種聲音夾雜而過,嗡響在他耳邊。

他渾身顫抖地擡起頭,看向殷弘的背影。

“陛下,難道自逢在陛下心中亦是佞臣嗎?”

沒有回答。

劉宇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

“自逢自認未曾愧於君父,未曾愧於天下。所行之事,皆為社稷,坦坦蕩蕩。陛下是覺得自逢是那種弄臣、奸臣、佞臣嗎?”

殷弘挑眉,他轉身而來,看著劉宇通紅的眸色。

“選哪個?”

“陛下!自逢是佞臣嗎?”

“選哪個?”

殷弘看著劉宇慘白的面容,他笑了笑,朝外頭道:“無妨,朕替你選。來人,除了他的官職……”

“臣願受宮刑!!”劉宇昂起頭,下定決心般,“臣願受宮刑,請陛下允臣在朝,勿奪了臣的志向。”

殷弘冷冷睨過他,“劉自逢,這是你自己選的,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可不要後悔啊。”

劉宇慘然一笑。

“臣為國承垢,雖九死猶不悔。”

**

好一個求仁得仁,殷弘懶得再和劉宇廢話。

他疾走出門,冰涼的空氣瞬間將他裹挾住,長洛的冬日淩寒,風卷了冰針紮在裸露的皮膚上,將人凍得難受。

殷弘不用車,不騎馬,也不要人拱衛,他只一個人走在街道上。

天色極暗,然而歲近元月,正是人間佳節時分。長洛城中處處焚膏繼晷,燈火通明。大紅的燈籠、朱弘的對聯,連素雪都沾染上一層喜色。

可越是這般,殷弘的心中越是痛苦。那喜氣洋洋的紅刺得他眼睛生疼,仿佛滿城的熱鬧都與他無關,越發顯得他形單影只。

小攤販上,老漢捧出香甜的團子叫賣著,看到茫然走在人群中的殷弘,忽然眼中一亮。

“客官!這位客官,您不是在老漢這兒買過團子!”

記憶瞬間回溯,那年冬日,他牽著她的手走到此處。

殷弘麻木地點了頭,老漢看著他容貌氣度不凡,以及身上用料極好的衣物,便察覺出是樁生意,趕忙從湯鍋中撈出團子。

“您和尊夫人,不若再試試我這兒的團子,這次可是新掐的餡。”

殷弘鬼使神差地接過碗,老漢抓了兩個調羹要塞給殷弘,卻見他身後並無他人。

老漢遲疑道:“尊夫人……沒來?”

殷弘心口驟然一通,他幾乎捧不住碗。

碗中撒出湯汁浸在他手上。殷弘著眼看去,卻將目光落在了為討吉利被灑在團子上的紅梅瓣上。

雪白的團子上,紅梅如火如燒,妖艷嫵媚。

便是這一個瞬間,就叫他想起她額中的花鈿來。

她那時候曾小心翼翼問他,可喜歡她眉心點起花鈿。他自然是喜歡的,她生得月貌花容,壽陽梅花妝玲瓏艷麗,襯得她雪肌玉樣,無限風情。

他如何不喜歡。

可她以前卻甚少畫,直到後來從白江寺回來她才妝點起來。

難道——

殷弘突然反應過來,想來那時候她便誤以為自己喜歡陳知微,所以才一直以來仿照知微的樣貌勾勒遠山眉。而那一次,是她難得表露心思。

可他卻全然不知。

鋪天蓋地的懊悔頃刻間將他包裹,無數的思緒便隨之跌宕而來。

他究竟錯過了多少。

他自詡自己能看透她的“鬼把戲”,甚至以戳破她的“鬼把戲”為榮,將她奚落一番取樂。

尤記得第一回看她耍手段,便是為了自己帶她去南朝。

如今想來,若是她去不成南朝,便要淪落充邊。

這些“鬼把戲”下,又蘊藏了多少她的心酸與無奈呢。

殷弘只覺得她從來似一根立在懸崖上的草,堅韌無比,她能扛過一切,可如今一朝雕零……

他是狠狠罰了劉宇,可他罰完劉宇,心中依舊難以暢快,甚至悶堵得更慌。

在這一刻,他終於不能自欺欺人,他痛恨的是他自己。是他放任事態,奪了她的志,又冷眼旁觀。這才將她逼上了絕路。

他是喜歡她的,甚至幾番被她牽了心思,可他心中卻總不願意承認,不願意面對,更恥於被人發現——他一個百年難遇的聖主,如何被一個出身卑賤的女人拿捏住,替她收拾殘局。

他找了個冠冕唐皇的理由不讓她求,那不過是因為只要她求了,他便什麽都把持不住,連帶著她那些“鬼把戲”都全然接受。

他甚至無比害怕她當真喜歡別人。如今她不在了,他才發覺他那些心思都兀的可笑。

“客官?”

老漢目瞪口呆地看著流出眼淚的殷弘,殷弘放下碗,從袖中掏出碎銀擱在他鍋邊,一語未發轉身而去。

時日近晚,風雪大了起來。他不肯打傘,便逆在風雪中,仿佛只有這樣風雪沾上他的臉,化作道道溝壑,才能掩蓋住他的涕淚。

宮城的道路仿佛沒有盡頭,殷弘就這樣一程走了一程,一路走了一路。

年關的炮仗聲也好,宮人的問安聲也罷,都隨著風卷入遠空,漸漸聽不見了。

路過雲陽殿,他停在門檻前很久。近鄉情怯,他不敢進去。

門中忽然嗷嗚一聲,沖來一只金色的身影,它撲騰撕咬著殷弘的下擺。

殷弘蹲下身,將它攬到懷中。金子斷不肯從,它掀起爪子就在殷弘的臉上狠狠閃一巴掌。

幾道血痕立即浮現。

殿中的宮人嚇得連忙跪下,若青目瞪口呆,她連忙道:“陛下……金子它……陛下饒恕金子吧,它太想娘子了……”

高寧匆匆趕來看到這樣的情況,怒斥道:“怎麽能讓個畜生傷了陛下?”

金子似乎聽得懂人話一般,它朝著高寧憤怒地嗷嗚嗷嗚。

高寧讓人將它抱走,殷弘卻擺了擺手。

他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傷口,嘆下一口氣:“它心裏有氣,隨它去吧。”

說著,他松開金子,緩步走進雲陽殿。

殿內的陳設依舊,若青若柔每日都擦拭打掃,不使之蒙塵。

但主人不在,到底沒了生氣。

金子跟在他身後也進了殿來,它喉嚨裏發出嗚咽,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殷弘,亮出爪子,仿佛它才是這個殿的主人,而殷弘不過是不速之客。

殷弘緩緩走入,每走一步往事遍更為清晰,繞過層疊的帷帳,再裏頭是起居之所,如今門扉緊閉,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他走到殿中繡著龕楣紋案的裘茵上,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只可惜如今顏色有些黯淡。

就像是他殿中的警枕一樣,每夜他靠在警枕之上,就會不自覺地想起她來。心頭酸痛無比,可要將警枕拿走,他又舍不得。

只得半醒半睡,半睡半醒,苦苦熬著。惺忪之中,偶爾能見她翩然而至的倩影,可當他清醒過來,便又是一片冰涼的空氣。

金子見他踟躕擋著道,弓起身又撞了他一下,殷弘回過神看向它。

心中一動,問道:“它平日裏吃什麽?”

若柔道:“娘子以前……什麽都餵,還煮過漿水面。”

漿水面三個字,撞得殷弘心口麻痛不已,慟哀不絕。

他再也忍不住。

“思綏。”

——可她再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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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解釋一下,為啥一定要殷弘下令宮刑才能有效果。

評論區有討論宮刑對劉宇有無用處。

那這個我們就要看動手的人,如果是思綏溫秉陽這種,劉宇估計也就生理上不便,心理上可爽了,覺得自己是為國家做犧牲。

但是動手的是他的政治繆斯殷弘,那就破大防了。劉宇自認為雖然自己萬人嫌,但對殷弘忠貞不二,也確實只有殷弘懂自己,也肯扶持自己。他們之間是青山松柏明君賢臣,是君子之交。

結果殷弘宮了他,表示你劉宇不過也如此,在朕心中也就是個佞臣弄臣,根本不是君子,朕也不會用君子之禮待你。劉宇感覺世界都崩了

殷老師當然明白劉宇的想法,他就是打蛇打三寸。

本書主打一個大家都不是善茬,尤其殷弘這種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封建大爹。他屬於本書最大毒物+老陰貨。思綏那些小手段都是他教的。

想他搞郭昭儀,他弟弟、慕容天翼、竇家等等都十分狠辣,沒有手軟過。

劉宇這麽搞,就是犯禁。殷弘不殺他,也確實因為劉宇是純臣,有本事,有用途。

至於男主心理變化,大家不要著急,會隨著時間一直跟進,不會一下子就都寫出來

下一章揭曉階段性男二,但我感覺都猜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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