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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皆付東流 天海無情,萬古長坐。人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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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皆付東流 天海無情,萬古長坐。人情到……

思綏醒來的時候, 依舊是在廷尉獄中。

四下寂然,靜靜悄悄的。

若非草墊間還有些餘溫,她只覺得方才的瘋狂不過是場瘋狂的噩夢。

又過了幾日,並未有人將她押到式乾殿中, 她依舊在這間逼仄的囚室。

時光在此處仿佛停滯了下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 有人將她提出而後塞進封了窗子的馬車。

車馬轔轔, 揚塵舞蹈,思綏便困在車中, 偶爾有幾個廷尉的差役替她送飯, 然不肯與她多言一句。

思綏只能在每一次車馬休整時, 暗中揣度著。她看著驛館的燈火,忽然後知後覺的想起來。

殷弘曾說今歲初秋, 要去滄海碣石邊。此時乃朝中大事, 早就備下,殷自然不可能因她之故耽擱遷延。

——只是,殷弘為何要帶她去。

她如今每到一站,便被鎖進一處屋間。

廷尉的人將她仔細看管起來,劉宇也來問過幾回話,也都與案子相關。

就這樣行了一路,終於抵達了碣石之崖。

思綏再一次被鎖進一間別館之中。海邊的秋風遠比長洛的寒冷。

她只覺得有些冷, 索性躲進被褥之中。

咿呀一聲,門被推開,一個多日未見的身影便向她緩緩走來。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兩人什麽話也沒有說,殷弘便俯下身。

思綏別過腦袋。

殷弘將她的臉扳了回來,他冷哂道:“不願意?”

他的噴息就撲在臉上, 思綏的目光冷冷望向他。

“好。”他兀自笑了笑,手頭間便自顧自的動作起來。

殷弘吻過她的耳垂,慢條斯理替她擦去眼角的濕濡,而後拾起從她袖中跌落的長命縷。

“掖庭與廷尉竟未將此物收走?”

他將之在手間把玩,思綏作勢要搶,殷弘一個收臂將長命縷放入自己的懷中。

她便再也觸及不到了。

思綏啞著嗓子,“你……”

殷弘冷笑道:“終於開口了?朕還以為你啞巴了。”

思綏握了握拳,勉強斂過神色,她通紅著雙眼。

“長命縷還給……”

殷弘抱著臂,緩緩道:“這是你求人的態度?”

思綏無可奈何地低下頭,她跪倒在床榻上,正要開口,卻聽上首傳來更為惡劣的嗓音。

“你知道求倒是很好。只是——盧思綏,你知道朕不想給你嗎。”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凡天下諸物,朕不願給,臣民就不得求。”他似乎要提醒誰一般,加重了音調,“自然也包括你。你以為你有什麽不同嗎?”

她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才勉強穩住了幾欲潰散的心神。

不過一個瞬間,思綏咬著的唇瓣卻被他的手指生生帶出,他指腹一點點替她拭去唇上的血跡。那觸感格外微妙,微涼的指尖擦過破皮的地方,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思綏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被他另一只手牢牢禁錮住,而後他的手轉道又勒起思綏的下頜,兩人目光交接,只見他神情莫測,一雙黑眸透著自己的影子。

之後無數的心緒就此而過,相看兩厭。

他仔細盯著思綏眼中的變化,心中恨痛。

忽然,他揚聲道:“知道朕為何要帶你來碣石嗎?”

思綏沒有回答。

“朕令司天臺擇占吉時,於碣石邊,令崔氏、虞氏、袁氏手鑄金人,金人成者則為後。朕要有妻子,你要有主母,你的孩子有養母,這般國朝大事、喜事,自然要帶你見證啊。”

饒是思綏告誡自己再也不要在意他說什麽,可她的心卻不由自主地酸痛了起來,漲得麻木。

那酸痛像細密的針,紮得她指尖發涼,紮得她雙眼幹澀。

殷弘終於感到一絲轉瞬即逝的痛快,他道:“你怎麽不求朕恩準你不必出席。”

思綏慘然一笑,看又如何,不看又如何,立後之事,詔書明發天下,她遲早會知道的。

她的嗓音幹得如同秋日的枯葉,輕輕一觸碰便能破碎,“凡天下諸物,天子不願給,臣民就不得求,自然也包括我。陛下若不願意,我求又有何用。”

殷弘揚起臉,他看著思綏這幅樣子,心中並未覺得暢快,唯有綿長的煩躁,如黑雲壓城,蓋在他心房上。

他咬著牙關,生壓住內心的不快,一字一句。

“朕不給你,你不得求,你明白就好。”

她如今全然知曉了,還有什麽不明白呢。

殷弘拽她起身,思綏猝不及防,被他猛地一帶,踉蹌著撞進他懷裏。他身上松柏的氣息又一次霸道地縈繞過來,可這一回讓她幾欲作嘔。她掙紮著想退開,手腕卻被他鐵鉗般攥住,他的手漸漸摸向她的小腹。

“但朕要給你的,你不要也得要,朕不會再讓你騙第二回。”

這一次之後殷弘似乎意猶未盡,他轉眼便令人傳來一道旨意。

褫奪思綏的昭儀份位。

思綏麻木地接過旨意,如今她是不是昭儀也都無所謂了。

人在囚籠,宮婢也好昭儀也罷,又有何分別呢。

**

碣石的風粗礪吹過,將窗欞吹得沙沙作響。

屋中的燈火頃刻間被吹滅,劉宇無奈只得掏出火折子,重新將油燈點起。

“誰?”他擡起燈,只見門邊站了一個窈窕的人兒。

修華崔氏,崔寶映。

劉宇皺起眉頭,他冷冷道:“因趙庶人與盧娘子之事,嬪妃朝臣更當避嫌。還請修華娘子自歸,恕劉宇不能接待。”

崔寶映笑了笑,她摘下青色的兜帽,緩緩道:“劉廷尉,我奉太妃之令前來,並不逾越。”

劉宇道:“太妃有何指教,不如明令便是,此番私私之行,恕劉宇不能受。”

崔寶映咬牙,她早聽說劉宇是個軟硬不吃,獨來獨往之人,今日所見果然如此。

真是個硬骨頭!

她不等劉宇下逐客令,連忙道:“劉廷尉,我聽聞你素來以陛下為先。盧氏而今羈押在案,陛下卻屢屢屈尊賤地,恐怕會累及聖名。”

劉宇冰冷的目光掃向崔寶映,“娘子究竟是為陛下所慮,還是其他的心思,恐怕只有娘子自己知道吧。”

崔寶映臉色一僵,繼而她又如常道:“劉廷尉,你我的想法是一樣的,既要剜瘡,就要把腐肉刮幹凈。”

劉宇輕哂:“這是自然,崔娘子,不饒您費心。”

崔寶映一楞,她見劉宇如此說來,已是有了主意,那既然是有了主意,反倒不用她費心思了。

崔寶映道:“太妃的想法自然和廷尉一致,若是廷尉有需,太妃這裏願意相助。”

劉宇頓住了腳,他看向崔寶映道:“在下的確有一事需太妃與娘子相助。”

崔寶映心道若是助了他,一則能除掉盧思綏,二則能賣他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廷尉請言。”

“一者,竇、崔二族有私藏糧百石,還請太妃與娘子及時交付公中,也省得將來議罪。二者,崔娘子不必再來尋我,我無意與任何人相盟。三者,崔娘子心術不正,並不適合後位,還請娘子不必肖想。”

“劉!宇!”

崔寶映的臉色又青又白,她惡狠狠看著劉宇,劉宇卻全然無事人一般,他正了正衣冠而後喚人送客。

崔寶映被強行送走之後,劉宇望了眼不遠處關押盧思綏的屋子。

“陛下還在裏頭嗎?”

差役道:“陛下已經離去了,只有盧昭儀……盧娘子獨自在裏頭。”

劉宇頷了頷首,朝著那頭走去。

思綏抱著胳膊獨自坐在榻頭,她將臉埋在膝間,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嗚咽聲從臂彎裏斷斷續續溢出,像冬日裏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幼獸。

然而門外細微的腳步聲一傳來,她就立刻將臉上的淚痕拭去,挺腰桿坐在榻上。

滄海邊的月光再一次透過間隙灑落,鋪陳在涼滑的青石板上,清寂無聲,似乎與長洛城頭的沒有什麽不同。

思綏從模糊中依稀辨認出來人的樣子,她嘴角一咧,諷刺道:“我聞劉廷尉素來守禮,今日夤夜而來,就不怕別人說閑話嗎。”

劉宇聽道這諷刺,也不惱怒,他淡然一笑道:“清者自清,世人如何評說,與我無關。”

思綏哦了一聲,懶得看他唱戲,索性閉起眼睛。

她想,反正殷弘在這裏,劉宇又是殷弘的狗,橫豎也不能淩辱於她。無非一些難聽的話罷了,說起來再難聽,還能難聽的過殷弘說的。

“盧娘子,不若我們做個交易吧。”

思綏睜開眼,似笑非笑看著他,“真稀奇,劉廷尉要和我做交易。”

劉宇開門見山道:“你不是想救溫秉陽和盧槐嗎?”

思綏挑眉:“你願意放過他們?你要怎麽幫他們?”

劉宇道:“盧娘子當日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他二人的確為國之棟梁,既然你願意把罪責都扛了,我又何必強求,我願替他二人粉飾。”

思綏沈吟道:“你要我這怎麽做。”

劉宇轉過身,“你的命。”

思綏不可置信道:“什麽?”

劉宇又將身子轉了回來,他掃向思綏:“私鑄金人,窺伺後位本就是死罪。娘子本該自絕,如何茍延到今日。”

思綏擡起眼,看向他:“你為何一定要我死。劉宇,你我相識也有數年,我可從未妨礙過你。”

“陛下是聖明之主,萬鈞一系,當乾綱獨斷,不攜偏私。而你屢屢令陛下犯禁,公器私用。若不除你,恐成危厄之事,禍害社稷。何況,溫秉陽與盧槐都是國朝功臣,因你之故,身陷囹圄。你難道不該死嗎?”

思綏道:“難道我就不是功臣了嗎?”

劉宇呵斥道:“大言炎炎。”

思綏皺過眉頭,她心中憤恨不已,他們果然從來都不把她當一個“人”。

她一路陪殷弘走來,所行所做,並不比他們少,可他們永遠不會承認她的付出。

多言又有何益?

空氣中陷入極長的靜默,劉宇看著臉色詭異的思綏,緩緩皺起眉頭。

“盧娘子……”

“劉宇。”思綏忽然冷笑著瞪著他,“你該不會是喜歡陛下吧。”

劉宇倒吸一口冷氣,“你這個妖女,你在胡說什麽?!”

思綏緩緩站起身,她仰頭長笑道:“你這麽想殺我,你是不是嫉妒我啊?你只恨你不能侍奉。其實也沒有什麽,你的陛下未必不好男//色。你們君明臣賢,相濡以沫,未必不能成就一段千古佳話啊。”

劉宇被她這番搶白氣得渾身亂顫,“你果然是妖女,果然若讓你在陛下身邊是個大患,將來還有多少忠臣良將要被你禍害。”

思綏的嗓音淬了寒冰,冷得刺骨:“鄭袖嬌嬈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1)。看來咱們朝的‘屈子’數都數不完了。”

此刻她終於明白了,那隱藏在男人心中的嫉妒心,那未必是男女之情的嫉妒,而是一種於陰暗處的幻想與汙蔑。

“千百年來,只會汙蔑後妃是妖女是蕩/婦。因為你們覺得後妃只需侍寢,很‘輕松’便能得到所求,不如你們‘辛辛苦苦’‘殫精竭慮’‘忠肝義膽’,卻換不得陛下肯顧。你就是‘嫉妒’,是不是。”

劉宇瞇起眸,深深看向思綏,一字一句道:“你、該、死。”

思綏挑眉:“我確實會死。與其往後的日子被你這種人盯上,百般汙蔑,不若今日便死了。”

劉宇聽她肯死,便只當她那些話是死前大放厥詞,也不在意了。

他道:“只要娘子肯死,我定保溫秉陽與盧槐無虞。”

思綏挑眉,劉宇這個人素來不承諾,但若承諾卻是一諾千金,她倒不疑此事。

思綏擬正了自己的衣衫,神情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她嘴角微挑,眼中清清明明:“煩請劉廷尉幫我撤去這頭的差役看守。”

她的手緩緩伸起,向著遠處山海的輪廓指去。

“娘子是想……”

思綏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可不想讓自己的屍身,被你們再折騰。”

**

思綏推開門,果然門鎖已卸,料峭的寒風鋪天蓋地將她席卷,冷意釘入她的骨髓間。

她踏著滿街未掃的落葉,一步一步向著不遠處的峭壁走去。這一路不長,卻足以讓她回憶半生。

這紛繁覆雜的半生,這宜喜宜嗔的半生。

她見過很多人。遇過很多事;她愛過,也恨過,甜蜜過、苦澀過。

她後悔嗎?她想沒有。願賭服輸,沒有什麽好後悔的。

可她為什麽心底還是湧出一股難以言明的酸痛。

她終於看到了那塊立在滄海邊,寫下帝王功績的碣石碑。

海上明月升起。滾滾波濤之上,一輪當照。

她就著姣姣月光一字一字看去,功臣的名單上有很多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她看到了劉宇的名字、溫秉陽的名字,霍言的名字、長樂公的名字、廣陵公的名字……

也看到了那些因貪墨被處決在獵場上的名字……

可就是沒有她的名字。

沒有…她的……名字……

她終於落下淚來,淚水頃刻間便被海風刮去。無聲無息。

有比她出身低的,有比她來得晚的,可無論何等的結局,無論何等的野心,他們都可以被堂堂正正地刻在上面。

殷弘說要將她囚在室中,不見天日。可她早就不見天日了,不是嗎?

她的情也好,恨也罷,功也好,過也罷,都全然不存在的。

她是因為一個孩子和殷弘鬧翻,也是一個孩子才使自己落到這般地步。

難道她的一生只是為了成為太子的母親,向使有幸被留在青史之上,也只是因為她生下了一個孩子?

淚水再也忍耐不得,頃刻間沖刷而出,可海風洶洶而來,卷走她的淚水,只剩下她通紅的眼眶。

皓月當空,洪波蕩漾,海面無限開闊,長天無限渺遠。

可她呢?

皓月不會回應,洪波不會回答,浪濤一聲一聲,層疊反覆。

她終究是跳了下去,將這半生潦倒的情愛與生死,交付蒼茫海天。

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後頭聲嘶力竭地喊她,但似乎也沒有。

呼嘯的狂風過後,只剩下嘩啦啦的海濤,奔騰著向天盡頭湧去。

天海無情,萬古長坐,人情到此,皆付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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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題武關》,這裏只是諷刺劉宇,沒有對屈原不敬的意思。

劉宇不是男男之情喜歡殷弘,這裏這麽寫純粹是思綏故意說來惡心他的。

劉宇本質上是有自己理想的酷吏,他一生追求知己之明主,又奉行聖君之道。

這類人相當難搞,他沈迷自己的一套理念,又有自己的方法論,沒有太多世俗的欲望,金錢權力美色對他都不起效果,乃至於他自己會把一切包括生命都奉獻給自己信的東西。

而殷弘就是他的事業繆斯。

感覺寫得不好,很多東西沒寫出來,很多東西也寫崩了,事實上確實也沒有寫好數據很差,不過還是很感謝大家能看到這裏!愛你們

後面的故事我還要理一理。如果不出意外,大概本周四/周五更新。下周的文風會輕松一點,畢竟我也希望思綏稍微舒服一點,想看大情大愛的可以等等。

最後,不建議大家期待階段性男二。這個男二不是那種傳統深情強大溫柔類型的…屬於我搞非主流實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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