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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望殘煙草 別巷寂寥人散後,望殘煙草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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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望殘煙草 別巷寂寥人散後,望殘煙草低……

式乾殿中, 清光不明。

殷弘坐在南頭上,手邊是一把燒槽琵琶。

掖庭令審雲陽殿一案其實已然結畢就在案頭,殷弘卻不想啟封。

避子藥本就是他弄來的方子,看到盒中的泯敏草他自然什麽都知道了。

繡衣使順著泯敏草一路追查, 溫秉陽與盧槐, 自然浮現出來。

他不明白, 她怎麽能這般對他。

他救她性命,教她技藝, 又在亂世中護她周全。把她從一個卑賤的奴婢一路扶搖而上, 恩惠她的家人, 替她遮掩是非,替她鋪平道路。

他怕她日後無所依靠, 給她子嗣。

一個長子, 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可她不要!

甚至還欺騙於他,把他當傻瓜一樣哄的團團轉。

他當她真是傷了身,替她百般尋求名醫診治。

難道當真如趙靜漪所說的,她從來不曾愛過他,這些年都是虛與委蛇,迫於形勢, 又或者為了榮華富貴,才對他曲意奉承。

這樣的想法,叫他肝膽俱恨。心中的火苗愈演愈烈, 幾近燎原之勢。

劉宇踏進式乾的地界,便見高寧垂首站在殿外。

“劉廷尉。”

“中貴人。”

高寧看著他手中那疊厚厚的供詞,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他道:“陛下今日未曾用膳。”

劉宇眉頭緊鎖, 頓了頓,他道:“我自有分寸。”

高寧頷首,這才踏入殿中去回稟。

過了好一會兒,劉宇才聽見唱喏之聲,宣他入東柏堂。

殷弘看著堂外濕漉漉的宮道,“你對她用刑了?”

劉宇拱手道:“臣不敢抗命。”

如此,殷弘臉色微霽。

可他也沒有再說話。

劉宇候了一會兒,索性自己開口道:“陛下。臣蒙聖恩,理受雲陽殿巫蠱一案,現已詳查。”他頓了頓,“此物並非是咒人之巫蠱。”

殷弘的神光一過,他這才拿起劉宇呈來的奏疏,懶懶翻看。

劉宇繼續道:“乃是昭儀不修其德,懷私失序,陰圖長秋之位。其弟槐,助紂為虐。她姐弟二人,親設私窯,擅鑄金人,膽大妄為。”

殷弘一份份的供詞翻開,一字一句細細看過。

“朕知道了,你先……”

殷弘的話還未及出口,就見劉宇跪下,他將帽冠取下,放倒在地上。

殷弘皺眉道:“卿何意。”

劉宇叩首:“臣敢問陛下,準備如何處置昭儀。”

殷弘沒有說話,而是神情淡漠看向劉宇。

劉宇並不在意,他挺直了腰板道:“陛下這一回,也準備像竇氏那次一樣,公器私用,懷私包庇,欺騙於天下之人嗎。”

殷弘深吸一口氣,他唇齒間微寒。

“劉、宇。”

劉宇又一長拜,他疾言道:“陛下是天下之主,但天下不只是陛下的天下。軍隊也好,廷尉也罷,乃至於國家法度,不是陛下娛興之具。”

“昭儀違逆太妃,陛下不加咎。昭儀擅闖生路,陛下以軍隊相救。昭儀私誅竇氏,陛下粉遮掩粉飾。以至於今日,昭儀擅鑄金人,謀圖後位。盧氏有今日之禍,陛下難辭其咎。”

多狠辣的言論,如一柄利劍,插在殷弘的心口。

殷弘的臉色極為瘆人,他撐著站起身,緩緩走向劉宇跟前。

劉宇卻渾然不怕,他又長拜,言辭切切。

“臣等投陛下麾下,奉陛下為主,是信陛下明睿之斷。陛下嘗有聖人之論,言:‘凡天下之事,皆付一人,前綱獨斷,所系一身。聖人者,自當絕情寡愛。方能行事公斷,面南聽治,享國以祿天下。’”

“臣深以為然也。可如今陛下因情廢公,如何對得起天下。”

殷弘冷然道:“依卿所言,朕當何為?”

劉宇挺起胸膛道:“國家法度如何,便該如何。陛下當以國法處之,以昭其罪。”

殷弘問:“國法如何。”

劉宇眸中堅定,他道:“當殺之。”

殺了她?

殷弘牙關緊閉,喉頭間仿佛要湧出什麽。

劉宇道:“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

廷尉獄。

倘若說掖庭獄中仔細些還能聽見窗外潺潺雨聲,那廷尉獄中則連半點也無。

獄中深處,只有昏黃的燈影照過石璧,將影子拉得極長。

思綏靠在粗木制成的欄桿上,她一道一道數著這欄桿上的指痕。

有深的、有淺的,有直的、有彎的,看也看不盡去,數也數不過來,思綏想讀出什麽,卻也什麽都讀不出。

她的指痕也隱在其中,似乎與他們都沒有什麽不同。

她有時累了,便靠在石壁上,陰濕的冷氣透過來,仿佛要將她的身體湃住,她起先覺得冷,可越是靠著越是覺得冷得痛快。

冷到血脈凝結,她就不會再去思考什麽。

她自詡一生追求喧闐浮華,可到了如今也漸漸習慣了這死亡一般的安寂。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零星半點的燈光透了過來,伴著腳步之聲。

丁丁玲玲一片熱鬧之後,又是無邊的安寂。

思綏擡起頭,搖曳的燈火割出昏曉,他的臉龐半明半滅,教她難以辨清。

玄袍的衣角一點點入了她的視線,她的眼頭忽然一熱,可淚水還未及滑落,下頜就被他狠狠捏了起來。

“盧思綏,朕待你不薄。”殷弘的眼中冷若寒潭,他的手一寸寸收緊,“避子之藥,你竟敢欺瞞於朕。”

思綏想要搖頭否認,卻迫於他的力道無法動彈。

“陛下……妾其實……”

“你一介卑賤之身,是朕擡舉你到如今。你竟敢對朕的子嗣下手。”

卑賤之身……

思綏忽然瞪大眸子,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殷弘。

“所以……陛下……一直覺得妾卑賤嗎……”

她可以容忍竇太妃,可以容忍竇悅,可以容忍劉宇,可以容忍天下人說她卑賤。可她無法容忍他來說。

“陛下既覺得妾卑賤,又何必擡舉妾到昭儀。”

殷弘冷冷著她,“盧思綏,朕還以為你會有自知自明,不想你一直肖想皇後之尊。”

“盧思綏,你配嗎?”

思綏渾身顫抖著,鐐銬便隨著這顫抖在這寂靜中發出繚亂的聲響。他的臉龐在這顫抖中也混亂不堪,讓她難以看清。

原是這般,她忽然覺得她那些為了皇後之位處心積慮,小心翼翼的綢繆都像個笑話一樣。他覺得她不配,所以他根本不會立她為皇後。

全然都是她一廂情願啊!可那些濃情蜜愛又是什麽呢……

他覺得自己不配,可他又何必寵愛於她。

她想劈斷自己的指甲,用□□的疼苦鎮過這心中的痛徹,可她已無指甲可斷。

她愴然道:“我既卑賤如螻蟻,陛下又何必令我懷璋,不怕我這卑賤的血脈玷汙龍子皇孫嗎?”

殷弘看著她這般樣子,心口賭得徹底,似有一條暴龍,在他胸口癲狂沖撞。

“朕的孩子,和你有什麽關系?你不會忘了祖制吧。”他的聲音思綏素來覺得如山泉淙淙,清美無比,可今日卻如毒蛇一般,“子貴母死,他們既有高貴的養母,你重要嗎?”

思綏只覺得抽光了渾身的力氣,她長笑著跌坐在地上,滿腔的血淚都在匯集在胸前,那笑聲淒厲得如同子規啼夜。在逼仄的監室裏撞出嗡嗡的回響。

“陛下,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吃避子藥嗎?”

殷弘眉頭一挑。

卻聽思綏怨毒的嗓音傳了過來。

“因為,你不配,不配讓我給你生孩子。我討厭你!”

“討厭?”殷弘冷嗤一聲,“你不是喜歡朕嗎?”

“喜歡?哈哈哈,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以前是為求活命,如今是為了榮華富貴,沒有這些,我絕對絕對不會委身於你!”

“放肆!”

殷弘拽著鐐銬將她摜在草墊之上,她本就虛弱,這一下更是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她掙紮著想撐起身子,卻被殷弘一把按住了手腕,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的骨頭碾碎。

她聽見裂帛的聲音傳了來。

“不配?不喜歡?”他仿佛聽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那朕偏要你生了。你放心,朕在式乾殿中替你擇了一室,從今往後你就住在哪裏,朕看你還能從哪裏尋來泯敏草來。”

他狎昵地挑過思綏的臉,輕憐密愛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溫柔道:“你不是想當皇後嗎?好,朕成全你,等你的孩子長大,朕就立他為太子。待朕駕崩前,朕就用祖制賜死你,待到你的兒子繼位,你就能被追尊為皇後了。”

他盯緊了思綏的神色,”朕活多久,你就活多久,咱們生能同寢,死能同穴,豈不是圓了你的皇後心思?”

“哈哈哈哈哈哈。”

殷弘癲狂的笑聲震過囚室,燈火婆娑撲朔。

“你走開,我恨你!”思綏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殷弘並不介意,他看著肩口滲出的血,心頭卻是暢快。

他扯開思綏,緊緊擁住她,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中。

“你滾!”

殷弘再一次狠狠吻上,一寸一寸一道一道吮過。

攻城掠地,仿佛要將她唇齒間的每一絲氣息都吞噬盡。

恨也好,愛也罷,如糾纏不休的藤蔓,將兩人死死捆縛。

思綏的掙紮漸漸微弱,淚水滴滴滑落,砸在殷弘的手背上,滾燙得像要燒穿皮肉。他卻像著了魔,吻得更深更狠,執著尋回自己缺失的魂魄。

石壁冰冷,燈火搖曳,思綏指尖的血跡與他肩頭的朱紅漸漸相融,在這雕敝的陋室內,光影一過,格外哀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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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真·死了都要愛(抱頭鼠竄

等大家情緒過了再解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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