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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玉樹歌殘 玉樹歌殘秋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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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玉樹歌殘 玉樹歌殘秋露冷

數日前, 長洛城中,萬物綠新。

竇太妃一封奏疏自北宮,被呈在殷弘的案頭。

上書充華趙氏婦道有虧,買通禁軍, 私通未閹之奴, 私相授受, 穢亂後宮。

繡衣使聞聲出動,霍言順藤摸瓜摸出虎賁軍中似乎有果毅衛的痕跡, 殷弘震怒, 命令徹查。

趙靜漪自知大勢已去, 她整妝而待,自言要見陛下一面。

眾人皆以為是笑談, 可卻她將一粒藥丸與一張方子呈給來使, 道:“此物與他的盧昭儀有關系呢。殷弘若想知道因由,不妨來見我最後一面。”

“和他說,我要以公主之禮相見。”

式乾殿中,燈火搖曳,殷弘盯著方子與藥丸看了許久,終究是不顧重臣的阻攔,召見了趙靜漪

趙靜漪一身南朝公主的綺麗襦華衣, 雲鬢花顏,步搖微顫,款步走入殿中。

殷弘坐在上首臉色不顯, 而霍言立在殿陛之下,橫刀立馬。

他口氣不善道:“陛下待你不薄,你身為宮嬪好大的膽子,為何要做此等……淫、亂之事。”

趙靜漪一雙鳳眸高挑, 清淩淩道:“我與莊郎本就有青梅之誼。自我二人身世飄零,到如今破鏡重圓,我與他俱是從一而終,何謂淫/亂也?且我為大陳永興公主,本就該多置男寵,若非你殷狗奪我家山河,我何以如此落魄,只能與莊郎溫存。”

霍言被這詞刺得惱然,他痛斥道:“陛下善待陳趙舊人,你兄弟幾人,封侯立公,宗族善全。你這般行事不怕禍了宗廟族人嗎?”

“宗廟族人?”趙靜漪似乎聽見什麽可笑的話,“我身為女子,從未有過廟見的資格。宗族之事,與我何幹?況且那幫懦夫,守土無責,投降最先,早就該死。”

“你!”

“行了。”殷弘打斷還想和她爭辯的霍山,他轉頭瞧著一臉倨傲的趙靜漪,“你想見朕,是要做什麽,那藥又是怎麽回事。”

趙靜漪斜覷了一眼霍言,又指了一圈侍立的宮人,她道:“讓你的狗都滾下去。”

霍言氣得青筋畢露,他朝殷弘拱手道:“陛下此等悖逆之人,當即刻正法,豈能容她大言炎炎,汙穢聖聽於君前。”

趙靜漪好整以暇地看著殷弘。

殷弘緩緩開口道:“子葉,你們先退下。”

“陛下!”

“先退下。”

霍言無法,只得和高寧等人一道離去。

殿門再一次閉合,殷弘自斟了一盞茶,他淡淡道:“說吧,藥是怎麽回事。”

趙靜漪看了他一眼,提起裙擺一步一步登上陛階。

她按住了殷弘的茶盞,巧笑道:“是金子給我的禮物。那日我在雲陽殿中,金子忽然沖出來,它將此丹藥吐與我。我覺有異,便托人去外頭查驗,這才知道這藥有避子之效。這可是個好東西,我和莊郎再也不怕懷孕被發覺了,才成全了我他之間的肌膚之親。

她嬌笑一聲,口中嘲諷至極:“殷狗,我倒沒想到你的小寶貝,竟然偷偷避孕,不想給你誕下子嗣,可見你人厭狗嫌,盧思綏也非當真鐘愛於你,不過是屈你淫威之下,這才萬般承奉。”

殷弘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緊,心中翻覆不已。

趙靜漪看著殷弘這般樣子,心中暢快不已,她忽然拔出頭上的簪子,按下機關,淩光一過,向著殷弘的喉頭刺去。

“去死吧,毀我家江山的狗東西!”

殷弘一個擡袖擋了趙靜漪的動作,他用力將趙靜漪甩開,趙靜漪跌倒在丹陛之上撞到一側的香爐。

煙塵滾滾而來。

外頭的霍言聽見動靜連忙闖了進來,見趙靜漪手上的簪刀,他臉色大驚,立馬拔出佩劍就向著趙靜漪身後刺去。

劇烈的疼痛一瞬間貫入,撕裂了整個身子。趙靜漪的手緩緩松開,簪刀叮咚一聲跌落,血跡順著嘴角蔓延開來。

“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消息。空悵望,山川形勝,已非疇昔……思往事,愁如織,懷故國,空陳跡。”(1)

嘴角與後背的血跡一點點滴落,匯聚成瑟瑟的殘紅。

她的氣息越發衰落,嗓音愈發空渺。

“但荒煙衰草,亂鴉斜日。玉樹歌殘秋露冷,胭脂井壞寒螀泣……”(2)

到最後漸無音聲,唯有一雙眸子死死瞪著殷弘,不肯瞑目。

霍言從地面拾起簪刀,他仔細端詳後臉色微變:“陛下這般材質與工藝,與果毅衛的一樣啊。”

殷弘皺眉道:“仔細查,這宮中還有什麽臟的臭的給朕都好好查一遍。她既能買通禁軍,那就說明禁軍之中,亦不可靠。”

他一頓,幽幽道:“掃天下者不掃屋,是朕大意了。”

**

掖庭自然有掖庭的獄,思綏並不陌生,她早些日子便是在此處詐出崔寶映的。

只是風水輪流轉,人生之境遇,高低起伏,如今到了她被鎖進來的時候。

掖庭給她分的室還算規整,她一人獨在室內,除了見不到天日,其餘的倒也還好。沒有刑枷、沒有刑具,耳邊也聽不到受刑人的哭喊。

然而當她吵鬧著要見殷弘,卻沒有人理會她。

只有死一片寂靜。

寂靜的如同肅陵裏的墓道一般。

極端的寂靜就會幻化出無限的回憶,過往的種種便如潮水般將她沒入。他有對她不好的時候,也有對她好的時候,那些不好的時候漸漸被好的時候替代,在這無邊的靜默中成為她每日的夢境。

她想了很多言辭,也想了很多理由,忽然只是一瞬間,她覺得那些榮華富貴好像都沒有了意義,她只是發瘋般想見他。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的指甲已然張長,又被她一片一片撇斷,那一瞬間迸發出鉆心的疼痛終於能讓她片刻逃離那漫長的回憶。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3)

思綏從未覺得夏日這麽冷過,四周是徹骨的寒意。她躲在被褥之間,一層一層將自己蜷起,仿佛這樣就能抵抗住無邊的寒意。

“我要見陛下!”

她朝著那堵墻喊去。

沒有人理她。

“我要見陛下!”

還是沒有人理她。

她將將耳朵貼在冰冷的壁石之間,聽了許久許久,沒有來人,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他或許是不要她了。

思綏搖搖頭,逼迫自己將這個念頭打消。他不可能不要她,這麽多年他從未棄過自己。

就像在含章殿那回,就像在白江寺那回,他會生氣,會責罰,但只要氣消了,就又可以好起來。

她甚至覺得往日那些責罰,她都可以接受,只要他肯消氣,只要他肯見…她。

………

又不知過了多久,暴室的門終於被打開,思綏看著前來哪她的內監,掖庭令什麽也沒有說,而是給她了一件遮面的鬥篷。

“是陛下要見我嗎。”

她說了今日第一句話。

掖庭令沒有發聲。

她扶著榻緩緩站起身,她麻木地披上鬥篷,又麻木地隨著人上了一輛鐵車。

鐵車行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停了下來。思綏被掖庭令帶了下來,只見眼前是一片玄鐵澆築的門。

兩側鐵獅子高大威猛,面目猙獰,思綏還未來得及細看,便見有差役帶了什麽前來。

思綏臉色大變,是精鐵制成的繩拷,她在掖庭之中分明沒有受過此類東西。

“這是哪裏?”

思綏驚恐地看向站在一側的掖庭令,掖庭令依舊沒有說話。

她在這一刻終於反應了過來,“這不是掖庭,這不是宮中。”

“你們好大的膽子,你們竟敢把宮嬪擄出宮中·····”

“盧娘子說的對,這當然不是掖庭。”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黑黢黢的門框中出,帶著令人膽戰心驚的寒意。

“我廷尉之中,從無宮嬪大夫與庶民白丁之說,只有朝廷罪人要審,無論是誰來了這裏,都是一視同仁。”

竟然是他,頃刻間思綏便想起了他那響徹大魏的名號。

——廷尉卿者,劉宇,劉死門。

*

冰涼的鐐銬透進肌膚之間,思綏的臉色已白如紙。廷尉獄中血腥氣彌漫,一路走過,只覺得萬物淒然。叫喊之聲此起彼伏,如同煉獄一般。

她被帶到一處單獨的審室,素著臉站在堂中,鏈繩被她緊緊握住。

她環顧四周,見一側有差丁衙役,他們身後掛著各類刑具,前側則有典記之人,而劉宇坐於上首。

她道:“我想知道,我究竟因何事而勞駕廷尉。”

劉宇輕抿一口茶,似乎不欲作答。

思綏道:“我是國朝的昭儀,就算是你廷尉審我,當有正副二官。溫秉陽呢?你如何能開私堂。”

劉宇輕笑一聲:“盧昭儀,我勸你這一回老實一點。”

他坐在上首,好整以暇地指了指案上的那套黃帛之書,“奉特旨。全權審理趙庶人以及巫蠱之案。”

思綏怔忪地看著那卷昏燈下的黃帛。

這樣的黃帛她曾見過無數張,有用來晉封賞賜於她,也有令她去處事的,只是未曾想到有一日這張黃帛之上,竟有令她做刑囚。

劉宇敲了敲案,“盧昭儀,入了這裏還請實話實言,咱們都痛快些。”

思綏皺眉道:“什麽趙庶人,什麽巫蠱。”

“前陳永興公主趙氏,也就是廢充華趙氏意圖謀反,已被當階誅殺,聽聞盧昭儀與她交從甚密。”

“荒唐。我是與她修好,但我一身系陛下所賜,她覆國之後,我能有什麽好處。你們怎麽能把我牽扯進來。”

思綏頓了頓,心中想的還是避子藥之事,她想著還是得和殷弘當面解釋,“陛下呢,我要見陛下。”

劉宇不理她,而是拍了拍手,只見來人擡著什麽東西進來。

定睛一看,便是她設在盧槐府中用於手鑄金人的器物與材料,還有她金人小像的半塊臉。

然而這小像碎的厲害,只能看出雕鏤著嘴巴,卻看不出人的樣子。

劉宇道:“這巫蠱,可是千真萬確從你弟弟府中搜出的。盧槐府中還有個私窯,雲陽殿中搜出了雲中銅粉。盧昭儀可有什麽話說。”

思綏抿著唇,這是她用來練習金人之用,卻想到如今被人誣為巫蠱,倒叫她有口難辯。

這樁事她只肯與殷弘來說。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緩了聲調,道:“劉廷尉,這並非是巫蠱。其中曲折原委駁雜,我願親呈陛下,還請廷尉代我轉達。思綏不求其他,只求見陛下一面。劉廷尉若能助我一力,思綏願結草銜環以報。”

她見劉宇還是不言,她咬牙跪了下來,“思綏懇求劉廷尉。”

劉宇眄她一眼,道:“盧昭儀,我還是這句話,勸你老實交代,不然我可要用大刑了。”

說著,一旁便傳來淒厲叫喊聲。

思綏急切道:“劉廷尉,你我都是歷經過戰場之人,這等叫喊之聲,未必能動我心智。就算酷刑加誅我身,也未必能撬開我的嘴。你又何必徒勞呢。我知你素來公正求實,只是此事涉及機要,我要親自面見陛下才能道出。”

劉宇朗聲而笑,囚室之間燈光搖曳,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盧昭儀之能耐也,自逢如何不知。”

他緩緩踱步,朱色官袍在狹小的空間裏帶起一陣陰風,他走到思綏面前,居高臨下道:“只是,昭儀或能從容受刑,其他人可未必了。自逢勸昭儀還是好生交代,莫要殃及自己的兄弟,還有溫子湛啊。”

“你對他們動刑了?!”思綏渾身顫抖,“劉!宇!溫秉陽是你的同儕!”

劉宇覷了思綏一眼,“我向來踽踽而行,何有同儕之說。我只對陛下負責,對我的官職負責,對我的案子負責,對天下百姓負責。其他的與我何幹。”

思綏咬牙,劉宇這酷吏之名,慎獨之行,她算是領教了。

外頭的哭喊聲交織著如同一把利刃,不斷捅著思綏的心房。是她的錯,是她的野心,是她害了他們。

劉宇道:“你殿中還有諸人,聽說掖庭令也都審過了,我這裏倒不介意再審一次。”

她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死死盯著劉宇那張毫無溫度的臉,聲音因憤怒與絕望而嘶啞:“你到底想怎樣?”

“你行巫蠱,到底是為了詛咒誰。”

“我誰也沒有詛咒!”思綏渾身發抖,雙唇也在顫抖中被咬破,“我誰也沒有詛咒。這不是巫蠱,是手鑄金人。”

劉宇皺眉:“手鑄金人?”

“國朝立後,有手鑄金人的祖制,我有此心,所以想先…練習。”

劉宇被思綏的大膽驚道:“你這等卑賤妖媚之人,安敢窺伺中宮正位?”

思綏不甘道:“我為何不能求問中宮之位,我又不是謀奪帝位。”

“中宮乃國母,你豈能癡心妄想,心術不正。”

思綏只覺得何等的有趣,她擦了擦嘴邊的血跡,冷笑道:“你們男人說自己要為卿作相,要掙萬戶之侯就是有志氣、是好男兒。而女子想要當皇後就是癡心妄想,心術不正。”

她手上的鐵鏈丁丁玲玲。

“何其不公也!”

劉宇瞇起眸子審視著她,“你這等卑賤之人……”

“卑賤之人?”思綏笑得慘烈,她緩緩站起身子,“你劉自逢是什麽高貴的出身?!朝堂之上,將軍也好,宰相也罷,用人不問出身,不是你們所期盼的唐虞聖叡之風嗎。”

劉宇不言,目光一寸一寸冷了下來。

思綏看著他也好,典記也罷,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自己。

她驀然明白了什麽。

“原來,希望天下英雄不問出身,只是希望針對你們這群男人啊……”

所以——即便是出身卑賤的卿相,也都忍不住去求娶高門貴女,才會有這麽多拋棄青梅竹馬、糟糠之妻的話本流傳於今。

她與他,雖讀音相同,可命途卻渾然不似。

“你這個瘋女人。”劉宇咬牙切齒道,“不能再讓你禍害朝綱了。”

“禍害朝綱……”思綏冷笑著覆誦,這一刻她只覺得解釋什麽都是無用的。

劉宇方想轉身,卻被思綏拽住了衣袖。她緩緩道:“這件事的主意是我定的,盧槐什麽也不懂,溫秉陽更未參與其間。”

劉宇瞇起眼,只見思綏一雙清麗的眸子看向他。

“盧槐、溫秉陽的才華,劉廷尉是知道的。我與劉廷尉之間雖有見識之異,但劉廷尉在公事之上,素以國家為先。”

劉宇冷哂:“昭儀到底想說什麽?”

“他二人既是國之棟梁,何必因我故使棟梁折損,豈非國朝之失?”

劉宇沒有轉過身,他慢慢從思綏手中抽走他的衣袖。只眉心那道川字,溝壑更深,眉頭的墨色濃郁到化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他嗤笑一聲,朝著典記道:“都記下了嗎?記下了,那便請昭儀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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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殷老師的第一頂綠帽子其實不是思綏送的,是趙老師送的

(1)、(2)出自薩都剌的《滿江紅》,可以聽岳美緹老師唱的。

(3)出自《春江花月夜》

周末更新時間不定太忙了

下一章可能存在強制愛,雷者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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