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間何世 今何世，此銷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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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人間何世 今何世，此銷詳
春日的風很快吹進長洛城中。
萬物萌生, 芳草換新，雲陽殿中更是春風得意。
一卷晉省盧貴嬪為右昭儀的詔令很快從門下省抄出，發向掖庭。
昭儀者，位在皇後之下。
這一次的祝賀, 連外命婦都得乖乖進宮, 給思綏行禮。
山呼海嘯的恭賀聲伴著韶樂傳來, 女史引著一連串貴婦人在思綏眼前走過。
她是國朝開國以來出身最低的昭儀，可那又如何呢。
她們或是恭順, 或是流露出不屑, 或又捉摸不透, 可在思綏面前還是需矮下身子。
眾人看著端坐在上首的盧昭儀，心中都有一個疑問, 該不會陛下當真要立她為後吧。
國朝立後, 多選昭儀、夫人而鑄金人，金人成者則為後。
可她的出身委實太低了。
內外命婦陸陸續續散去，思綏也罷退眾人一個人獨自坐在妝臺前。
她左照照，又照照，滿意地看著明鏡中的自己。
眉心點起鮮紅的梅花鈿，鈿中是一粒圓潤晶瑩的珍珠。
頭戴寶冠，昭儀制的六瓣蓮花金冠上嵌著綠松石, 發髻尾間是兩頭翹起的博鬢。鬢鬢之上綠松、紅珊瑚、藍寶石交替相錯，拼成寶相花的樣子。
她一身橘弘底鹿紋半臂氅衣，裏頭是鵝黃的襦。曳地的泥金長裙被綬帶束起。
腰間是系著宮絳的禁步。
端的是風流氣派。
不知何時金子叼著什麽來到她的腳邊。思綏還沈浸在自己的風儀之中無法自拔。
她其實和眾人一樣, 多少心中也在好奇，或者說是期待。
長秋中宮的位置，自己究竟能不能夠到。
倘若殷弘當真立她為後……
立她為後……
為後……
思綏的心緒全然亂了，亂的她根本無法思考什麽。
不知何時金子忽然竄了出來, 撞在她的腿上。思綏吃痛低下頭，只見它叼著那根鏨金釵。
思綏心口一驚，那簪子的豁口不知何時被它弄開，避子藥滾了一地。
“你在幹什麽！！”
思綏顧不得還穿著曳地的長裙連忙去追金子，金子再一次開啟奔逃之路。
繞回梁、走妝臺、跳書櫃、鉆寶瓶，飛天走地，上躥下跳，終到了榻角邊上被思綏逮到。
思綏氣喘籲籲地從它口中抽出簪子，而後看著散落一地，滾到各處的藥丸，狠狠拍了它的屁股。
“你再這樣，別怪我下次不給你小魚幹！”
金子咧嘴喵嗚一聲，並不理睬思綏。它一個抽身跑到藥丸邊，囫圇一吞。
思綏追在後頭無奈看向它，“這不是你吃的東西啊！”
金子渾然不聽，又跳過去咬了一顆，思綏這回學了乖，連忙脫下外衫一把罩住它，金子在衣衫之間胡亂跳躍著。
思綏順著衣衫將兜頭裹住而圈在坐榻上。
她一顆一顆拾起掉落的藥丸。
一顆、兩顆……除去它剛才吞掉的兩顆，怎麽還少一顆……
思綏心下慌亂，她找了又找，卻怎麽都沒有找到。
“娘子。”若青外頭喚了幾聲。
思綏做賊心虛，“我這裏沒事，不用進來。”
若青道：“不是的娘子，是盧小公子遞了木刺來。”
思綏哦了一聲，“帶他去遠明閣等我。”
說著她趕緊手忙腳亂地將眼前的殘局收拾好，她看著滿頭珠翠，硬是在發髻中的尋一個角落裏將鏨金釵生生擠了進去。
她將外袍重新抖開，金子喵嗚一聲跑了出了來，思綏狠狠瞪著它。
金子縮了縮腦袋。
思綏鼓起腮朝它道：“不許再胡鬧了！”
明遠閣是雲陽殿的配閣，在高臺之上，臺下遠芳接天，青青綠綠，不時桃柳飛花，飄轉而下，一片繽紛。
此處風景最為宜人，也最為雅致，只是思綏以前在長洛宮中多思多慮，甚少有心情賞玩，再好的春色也都辜負了。
她登上高閣的階梯忽然朝著若青道，“去取桑落酒來。”
拾級而上，一路春風吹動，耳邊釵環叮當，如春鳥啾鳴，清清脆脆。
終於推開閣門，盧槐正坐在那裏，他居然也一身罕見的大服。
他見思綏和他一樣穿著禮服前來，起先一楞，而後笑了起來。
他拜道：”槐見過昭儀，昭儀長樂。“
思綏笑納，她道：“虎賁中郎將，同喜同喜。”
盧槐擡起頭，他看著思綏頭上金光熠熠的花冠。
他聲音揚了揚，“昭儀。”
思綏的聲音也揚起，“虎賁中郎將。”
盧槐頓了頓，嘴角翹得更高，“昭——儀——”
思綏笑的花枝亂顫，她欸了一聲，也回道：“虎賁——中郎將。”
“哈哈哈哈哈。”
二人相視一對，放聲朗笑。笑聲漾蕩在春風裏，隨著落英蔓揚，飄轉而去，融入溶溶春色之中。
若青很快就將桑落酒取來了，又拿來兩尊細雕的夔紋金爵。
長風舒爽，綠蟻香浮。高臺之上，春情無限，金爵之內，酣然暢美。
“你我之間，人生半世，飄零許久，竟然能有今日之圓滿。可知天上人間，萬事不定。”
思綏忽悲忽樂，眼角生出幾滴清淚來。
盧槐飲罷一口酒水，他看著這翠華宮殿，又起身望了望萬裏層雲，直覺天高地闊，鵬飛鳥競，萬物自由。
他敲著闌幹道：“姐姐，這才到哪裏。”
他笑了笑，看著掛在中天的太陽，“如今我不過是個中郎將。他日我定然入卿拜相，名響閣堂，領爵徹侯。使我家門楣新耀，以成閥閱。清陽盧氏，乃由我始之矣。”
只聽盧槐又道：“我於太學時，嘗讀各家列傳，羨燕然勒石之功，吞鯨萬裏之勢，鳴噪顯赫，聲震華夷。我想，我將來也要如此。”
思綏他說的內心燥熱，她稍稍開了開羅衫，爽賴吹入，清涼半許。她不知是被盧槐這份灼熱的野心所感染，還是飲了一杯酒，她忽然道：“阿弟。”
她看向盧槐那雙與她相似的眼睛，問道：“你覺得——”
她頓了頓，又飲下一杯酒，她看向不遠處一片如雲的殿閣。
“你覺得我能住進長秋殿嗎。”
她想，她終於說出來了，這隱藏在心底的期許，這躁動不堪的野心，她終於說出來了。
長秋殿者，中宮也。皇後至尊，與帝同體。不知是因為想與殷弘結發相交的繾綣愛戀，還是對那至尊權勢的殷殷渴望，亦或者兩者兼之。
盧槐看了看思綏，他堅定道：“為什麽不能呢。”
他將酒爵放下，看著思綏的眼睛道：“姐姐，如同時代更疊。朝野之中，與往日大為不同，具是新興氣象。陛下的重臣，如三省之長，高、溫、許，皆自蓬門而出，而軍中更是不可勝數，大將軍當年不過是個砍樵的農夫，重號將軍有不少是刑徒之輩，遠非前代。同我一起入太學的，有泰半也都是出身平平。”
思綏有些猶豫道：“自魏晉以來，中宮只選世家貴女，不得以卑而踐尊，已有三百餘年。”
盧槐道：“所以三百年前，也有姐姐這般出身而登後位的，焉知三百年後不能呢。”
思綏被他說的內心躁動不已，她思緒飛快，“國朝立後，按規矩先封左右昭儀和位夫人，再立金人，三人中金人成者為皇後，按理說我也應當有資格去鑄金人。”
她的心思頃刻間飛逸。
國中都知道殷弘當年在雲中無上城也手鑄金人，意為天命所歸。但國人不知道的是，其實在更早之前他便弄來了手鑄金人的方子，在秘窯中苦練。
——他當年遠沒有看上去的那麽從容。
而那方子，她見過，也知道。
思綏心中震撼不已，這是不是就是天意，也許她也是天命。
思綏看了看酒爵，打斷還在絮絮叨叨的盧槐。
她道：“阿弟，你能不能幫我造個小私窯，一定要隱秘。”
她一頓，看看四周，雖是無人，她還是咬住盧槐的耳朵。
盧槐聽罷，眼中一亮，“原來還有這一樁，姐姐。放心，我定然般妥帖。”
幾鐘飲罷，時日漸西。
盧槐告退，思綏依舊坐在明遠閣中，久久不肯離去。
她讓人送來了那柄燒槽琵琶，閣上月光，幾般清朗；閣中曲音，幾般清越。
不知何時殷弘踏著零碎的星光上了來，他坐在一側的石廊上，抿著她的殘酒，靜靜聽著。
思綏一首彈完了，才笑道：“陛下怎麽來了。”
殷弘抿唇道：“那朕走。”
思綏低下頭，兀自笑了笑，她又擡起眼，看著殷弘直接端起酒壺，將蓋子丟棄，直接飲下許多。
她道：“陛下今日高興。”
殷弘並不避諱，他道：“各州編戶齊民皆已畢，此次查農田農籍，比去歲多兩倍餘，看來是成了。且，朕令各家，於其下家丁沐休之日，不得連日勞碌，終年無息。”
思綏道：“那妾要恭喜陛下了。”
殷弘拉著思綏站起身一同走出閣門，四面當風，高臺開闊，極目遠山連巒，隱隱似線，懸牽在夜幕裏，綴著萬家燈火。
殷弘的玄袍被吹起，他將思綏摟在懷中，星眸之中盡是暢快的笑意。
他道：“朕原以為史書之上，凡自帝王者，各有所憾。趙武平蕩四合，長驅萬裏，而不能治，是以生民疲苦，海內減半。錢華有英桓之姿，投鞭斷流，阻胡馬四十萬於江口，何等威壯。然則天命不佑，隕身於洛，終不見長安。”
“孫京定長洛，修諸經史，講集於伊、洛，有文教天下之稱，實則所授之堂，不入鄉裏，陽春白雪，不撫庶民。”
“自晉祚以來，蕭墻頻起，天下亂紛，飄搖如雪。世家走馬，廟堂兒戲。雖李、周有中興之相，人死政消，不能長久。辰安勿在，終至雲亡。大州公倉，顆粒無收；小堡私府，碩鼠在望。四海之間，餓殍連雲，人倫之上，禽獸見害。父子之殘、夫妻之分、骨肉之易，何其酷烈矣。”（1）
“朕自渡江以來，靖兩邊，收六合，禦八荒，終三百年亂象。而今倉廩豐實，耕有其田，學有所室，以圖清化，蓋自三代以來者，未嘗有之。朕有何憾也。”
他笑著望著懷中的思綏，又道：“朕有何憾也。”
長風吹過，月光明朗，腳下是山河萬裏，懷中是美人一方。
是何等的暢快啊。
思綏今日也能感受到他的快意——如今她自蓬門一躍，位極諸嬪，殺竇悅，除崔氏，盛寵一時，比之古來嬪妃，又有多少人能如她這般。而她與後位，不過一步之遙，若她也能終乎三百年之象，成為第一位非貴女出身的皇後······
和喜歡的人攜手並肩。
她亦無憾矣。
她低聲笑了起來，淺唱道：“二十年有萬千情況，今日的重見淳郎，和你會真樓下同歡賞，依親故，為卿相。”（2）
南曲軟糯甜膩，配清風明月，正入心頭。
只見她媚眼如絲間她端起一樽金爵，捧給殷弘。
“雖不是無端美艷妝，捧金杯笑眼斟量，這是翠擁紅遮錦繡鄉。”（3）
殷弘眼中笑意不減，他一把揭開自己的朱紅腰帶，扔到一旁，將思綏帶入懷中，就著她的手捏起，遞到嘴邊，喝也未喝，透過金爵望著如玉般的思綏。
他得意洋洋地回唱著：“酒盞兒擎著，仔細端詳。則為那漢宮春，那人生打當。似咱這等迤逗多、嬌、粉、面、郎。用盡心兒想，羞帶酒，懶添香，暫借佳人錦瑟傍。”（4）
思綏紅霞滿面，她道：“月上了。”
殷弘等了片刻，沒見她繼續，笑道：“後面呢。”
思綏抿抿唇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殷弘捏了捏她的手又道：“繼續。”
她只得低下腦袋道：“陛下···寬懷···”
“不是已寬懷了嗎？”
“進酒。”
殷弘這才笑著就著她的手飲下一杯桑落酒。
酒美人美，人間何世。
-----------------------
作者有話說：（1）沒有原型，趙錢孫李這樣編的，請勿聯想對號入座。
（2）-（4）出自《南柯夢-·蝶戲》，大家可以看一下省昆的蝶戲，看完回來再看這段更好一點。
我靠手賤存稿放出來了………受不了……我要瘋了啊……這能撤回嘛？？？？
我要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存稿啊啊啊啊啊啊
等於今天更了兩章，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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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國朝開國以來出身最低的昭儀，可那又如何呢。
她們或是恭順, 或是流露出不屑, 或又捉摸不透, 可在思綏面前還是需矮下身子。
眾人看著端坐在上首的盧昭儀，心中都有一個疑問, 該不會陛下當真要立她為後吧。
國朝立後, 多選昭儀、夫人而鑄金人，金人成者則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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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照照，又照照，滿意地看著明鏡中的自己。
眉心點起鮮紅的梅花鈿，鈿中是一粒圓潤晶瑩的珍珠。
頭戴寶冠，昭儀制的六瓣蓮花金冠上嵌著綠松石, 發髻尾間是兩頭翹起的博鬢。鬢鬢之上綠松、紅珊瑚、藍寶石交替相錯，拼成寶相花的樣子。
她一身橘弘底鹿紋半臂氅衣，裏頭是鵝黃的襦。曳地的泥金長裙被綬帶束起。
腰間是系著宮絳的禁步。
端的是風流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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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和眾人一樣, 多少心中也在好奇，或者說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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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她為後……
為後……
思綏的心緒全然亂了，亂的她根本無法思考什麽。
不知何時金子忽然竄了出來, 撞在她的腿上。思綏吃痛低下頭，只見它叼著那根鏨金釵。
思綏心口一驚，那簪子的豁口不知何時被它弄開，避子藥滾了一地。
“你在幹什麽！！”
思綏顧不得還穿著曳地的長裙連忙去追金子，金子再一次開啟奔逃之路。
繞回梁、走妝臺、跳書櫃、鉆寶瓶，飛天走地，上躥下跳，終到了榻角邊上被思綏逮到。
思綏氣喘籲籲地從它口中抽出簪子，而後看著散落一地，滾到各處的藥丸，狠狠拍了它的屁股。
“你再這樣，別怪我下次不給你小魚幹！”
金子咧嘴喵嗚一聲，並不理睬思綏。它一個抽身跑到藥丸邊，囫圇一吞。
思綏追在後頭無奈看向它，“這不是你吃的東西啊！”
金子渾然不聽，又跳過去咬了一顆，思綏這回學了乖，連忙脫下外衫一把罩住它，金子在衣衫之間胡亂跳躍著。
思綏順著衣衫將兜頭裹住而圈在坐榻上。
她一顆一顆拾起掉落的藥丸。
一顆、兩顆……除去它剛才吞掉的兩顆，怎麽還少一顆……
思綏心下慌亂，她找了又找，卻怎麽都沒有找到。
“娘子。”若青外頭喚了幾聲。
思綏做賊心虛，“我這裏沒事，不用進來。”
若青道：“不是的娘子，是盧小公子遞了木刺來。”
思綏哦了一聲，“帶他去遠明閣等我。”
說著她趕緊手忙腳亂地將眼前的殘局收拾好，她看著滿頭珠翠，硬是在發髻中的尋一個角落裏將鏨金釵生生擠了進去。
她將外袍重新抖開，金子喵嗚一聲跑了出了來，思綏狠狠瞪著它。
金子縮了縮腦袋。
思綏鼓起腮朝它道：“不許再胡鬧了！”
明遠閣是雲陽殿的配閣，在高臺之上，臺下遠芳接天，青青綠綠，不時桃柳飛花，飄轉而下，一片繽紛。
此處風景最為宜人，也最為雅致，只是思綏以前在長洛宮中多思多慮，甚少有心情賞玩，再好的春色也都辜負了。
她登上高閣的階梯忽然朝著若青道，“去取桑落酒來。”
拾級而上，一路春風吹動，耳邊釵環叮當，如春鳥啾鳴，清清脆脆。
終於推開閣門，盧槐正坐在那裏，他居然也一身罕見的大服。
他見思綏和他一樣穿著禮服前來，起先一楞，而後笑了起來。
他拜道：”槐見過昭儀，昭儀長樂。“
思綏笑納，她道：“虎賁中郎將，同喜同喜。”
盧槐擡起頭，他看著思綏頭上金光熠熠的花冠。
他聲音揚了揚，“昭儀。”
思綏的聲音也揚起，“虎賁中郎將。”
盧槐頓了頓，嘴角翹得更高，“昭——儀——”
思綏笑的花枝亂顫，她欸了一聲，也回道：“虎賁——中郎將。”
“哈哈哈哈哈。”
二人相視一對，放聲朗笑。笑聲漾蕩在春風裏，隨著落英蔓揚，飄轉而去，融入溶溶春色之中。
若青很快就將桑落酒取來了，又拿來兩尊細雕的夔紋金爵。
長風舒爽，綠蟻香浮。高臺之上，春情無限，金爵之內，酣然暢美。
“你我之間，人生半世，飄零許久，竟然能有今日之圓滿。可知天上人間，萬事不定。”
思綏忽悲忽樂，眼角生出幾滴清淚來。
盧槐飲罷一口酒水，他看著這翠華宮殿，又起身望了望萬裏層雲，直覺天高地闊，鵬飛鳥競，萬物自由。
他敲著闌幹道：“姐姐，這才到哪裏。”
他笑了笑，看著掛在中天的太陽，“如今我不過是個中郎將。他日我定然入卿拜相，名響閣堂，領爵徹侯。使我家門楣新耀，以成閥閱。清陽盧氏，乃由我始之矣。”
只聽盧槐又道：“我於太學時，嘗讀各家列傳，羨燕然勒石之功，吞鯨萬裏之勢，鳴噪顯赫，聲震華夷。我想，我將來也要如此。”
思綏他說的內心燥熱，她稍稍開了開羅衫，爽賴吹入，清涼半許。她不知是被盧槐這份灼熱的野心所感染，還是飲了一杯酒，她忽然道：“阿弟。”
她看向盧槐那雙與她相似的眼睛，問道：“你覺得——”
她頓了頓，又飲下一杯酒，她看向不遠處一片如雲的殿閣。
“你覺得我能住進長秋殿嗎。”
她想，她終於說出來了，這隱藏在心底的期許，這躁動不堪的野心，她終於說出來了。
長秋殿者，中宮也。皇後至尊，與帝同體。不知是因為想與殷弘結發相交的繾綣愛戀，還是對那至尊權勢的殷殷渴望，亦或者兩者兼之。
盧槐看了看思綏，他堅定道：“為什麽不能呢。”
他將酒爵放下，看著思綏的眼睛道：“姐姐，如同時代更疊。朝野之中，與往日大為不同，具是新興氣象。陛下的重臣，如三省之長，高、溫、許，皆自蓬門而出，而軍中更是不可勝數，大將軍當年不過是個砍樵的農夫，重號將軍有不少是刑徒之輩，遠非前代。同我一起入太學的，有泰半也都是出身平平。”
思綏有些猶豫道：“自魏晉以來，中宮只選世家貴女，不得以卑而踐尊，已有三百餘年。”
盧槐道：“所以三百年前，也有姐姐這般出身而登後位的，焉知三百年後不能呢。”
思綏被他說的內心躁動不已，她思緒飛快，“國朝立後，按規矩先封左右昭儀和位夫人，再立金人，三人中金人成者為皇後，按理說我也應當有資格去鑄金人。”
她的心思頃刻間飛逸。
國中都知道殷弘當年在雲中無上城也手鑄金人，意為天命所歸。但國人不知道的是，其實在更早之前他便弄來了手鑄金人的方子，在秘窯中苦練。
——他當年遠沒有看上去的那麽從容。
而那方子，她見過，也知道。
思綏心中震撼不已，這是不是就是天意，也許她也是天命。
思綏看了看酒爵，打斷還在絮絮叨叨的盧槐。
她道：“阿弟，你能不能幫我造個小私窯，一定要隱秘。”
她一頓，看看四周，雖是無人，她還是咬住盧槐的耳朵。
盧槐聽罷，眼中一亮，“原來還有這一樁，姐姐。放心，我定然般妥帖。”
幾鐘飲罷，時日漸西。
盧槐告退，思綏依舊坐在明遠閣中，久久不肯離去。
她讓人送來了那柄燒槽琵琶，閣上月光，幾般清朗；閣中曲音，幾般清越。
不知何時殷弘踏著零碎的星光上了來，他坐在一側的石廊上，抿著她的殘酒，靜靜聽著。
思綏一首彈完了，才笑道：“陛下怎麽來了。”
殷弘抿唇道：“那朕走。”
思綏低下頭，兀自笑了笑，她又擡起眼，看著殷弘直接端起酒壺，將蓋子丟棄，直接飲下許多。
她道：“陛下今日高興。”
殷弘並不避諱，他道：“各州編戶齊民皆已畢，此次查農田農籍，比去歲多兩倍餘，看來是成了。且，朕令各家，於其下家丁沐休之日，不得連日勞碌，終年無息。”
思綏道：“那妾要恭喜陛下了。”
殷弘拉著思綏站起身一同走出閣門，四面當風，高臺開闊，極目遠山連巒，隱隱似線，懸牽在夜幕裏，綴著萬家燈火。
殷弘的玄袍被吹起，他將思綏摟在懷中，星眸之中盡是暢快的笑意。
他道：“朕原以為史書之上，凡自帝王者，各有所憾。趙武平蕩四合，長驅萬裏，而不能治，是以生民疲苦，海內減半。錢華有英桓之姿，投鞭斷流，阻胡馬四十萬於江口，何等威壯。然則天命不佑，隕身於洛，終不見長安。”
“孫京定長洛，修諸經史，講集於伊、洛，有文教天下之稱，實則所授之堂，不入鄉裏，陽春白雪，不撫庶民。”
“自晉祚以來，蕭墻頻起，天下亂紛，飄搖如雪。世家走馬，廟堂兒戲。雖李、周有中興之相，人死政消，不能長久。辰安勿在，終至雲亡。大州公倉，顆粒無收；小堡私府，碩鼠在望。四海之間，餓殍連雲，人倫之上，禽獸見害。父子之殘、夫妻之分、骨肉之易，何其酷烈矣。”（1）
“朕自渡江以來，靖兩邊，收六合，禦八荒，終三百年亂象。而今倉廩豐實，耕有其田，學有所室，以圖清化，蓋自三代以來者，未嘗有之。朕有何憾也。”
他笑著望著懷中的思綏，又道：“朕有何憾也。”
長風吹過，月光明朗，腳下是山河萬裏，懷中是美人一方。
是何等的暢快啊。
思綏今日也能感受到他的快意——如今她自蓬門一躍，位極諸嬪，殺竇悅，除崔氏，盛寵一時，比之古來嬪妃，又有多少人能如她這般。而她與後位，不過一步之遙，若她也能終乎三百年之象，成為第一位非貴女出身的皇後······
和喜歡的人攜手並肩。
她亦無憾矣。
她低聲笑了起來，淺唱道：“二十年有萬千情況，今日的重見淳郎，和你會真樓下同歡賞，依親故，為卿相。”（2）
南曲軟糯甜膩，配清風明月，正入心頭。
只見她媚眼如絲間她端起一樽金爵，捧給殷弘。
“雖不是無端美艷妝，捧金杯笑眼斟量，這是翠擁紅遮錦繡鄉。”（3）
殷弘眼中笑意不減，他一把揭開自己的朱紅腰帶，扔到一旁，將思綏帶入懷中，就著她的手捏起，遞到嘴邊，喝也未喝，透過金爵望著如玉般的思綏。
他得意洋洋地回唱著：“酒盞兒擎著，仔細端詳。則為那漢宮春，那人生打當。似咱這等迤逗多、嬌、粉、面、郎。用盡心兒想，羞帶酒，懶添香，暫借佳人錦瑟傍。”（4）
思綏紅霞滿面，她道：“月上了。”
殷弘等了片刻，沒見她繼續，笑道：“後面呢。”
思綏抿抿唇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殷弘捏了捏她的手又道：“繼續。”
她只得低下腦袋道：“陛下···寬懷···”
“不是已寬懷了嗎？”
“進酒。”
殷弘這才笑著就著她的手飲下一杯桑落酒。
酒美人美，人間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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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沒有原型，趙錢孫李這樣編的，請勿聯想對號入座。
（2）-（4）出自《南柯夢-·蝶戲》，大家可以看一下省昆的蝶戲，看完回來再看這段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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