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澗

關燈
沈澗

溫餘沒躲,任由小孩撲過來抱住他的腿,那只小貓不知為何如此矯健,直接蹬到他肩膀上扒拉,溫餘能感覺到頰側傳來被軟毛剮蹭的癢意與熱氣。

他擡起手臂,貓順勢拱入懷中。

溫餘盯著這只乖巧有靈性的貓,緊繃如墨線的豎瞳緩緩舒展,表示對他的信任。

那一點墨色像是紙張上暈染開的墨滴,從下落之地向周圍四散無數墨痕,它很開心,它很好奇,它想知道更多……

溫餘猛然回神,手臂緊繃控制住自己下意識準備甩手的沖動。

他盯著黑貓低垂的頭,雙目失神,一字一頓清晰說道:“沈、澗。”

屋內依舊寂靜,無數雙冰冷的視線集中在溫餘身上,似有竊笑響起,溫餘混沌的意識開始打量自身穿著。

熨燙整齊的白襯衫、剪裁得體的黑色馬甲、垂直筆挺的西裝褲……

他的外套消失了……

溫餘遲鈍地摸了摸腰間……除了冰涼的皮帶沒摸到任何異物……

“爸爸~你怎麽走神了啊——”

小孩抱著他的腿撒嬌,小腦袋不停在他整潔的褲子上蹭來蹭去。

溫餘想開口訓斥,這麽大了還撒嬌,先生是怎麽教的……忽而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沒有生養兒子的記憶,低頭再看緊緊抱著自己滿眼依戀的俊俏小男孩,好像是跟自己長得很像——眼睛、鼻子……

他擡起沈重的手摸摸孩子頭頂,柔軟冰涼的觸感像是什麽動物皮毛——奇怪自己為什麽會想到動物的毛?

小孩咯咯笑起來。

“爸爸要一起玩嗎?我們一起畫畫讓爺爺給我們燒……”

溫餘被拉著進入那一塊鋪著白紙放著筆墨的地面,他順從地坐下,旁邊有一位氣質溫婉的女人過來磨墨。

“我還想畫——老虎!老虎很厲害!”小孩舉著筆畫了兩個圓,在上面加了一些彎曲的線條。

溫餘皺眉,這孩子畫工太差,不知道那些老師是怎樣教的——恍然間他又記起,好像就是他教的,但是他畫工好像也不是很好……

“在紙上沒畫出來個東西,給自己畫成小老虎了……”老爺走過來。

那是溫餘的老丈人……對,他是入贅的……

溫餘點頭扯起僵硬的笑想表示什麽,老丈人一如既往威嚴,只對小孫子慈愛,十分隨和地坐下扯過一張紙。

“想要什麽可以向爺爺許願,”老爺作勢去奪小孩的筆,小孩揮舞著筆四處躲,墨汁淋了一地。

好像所有紙上、所有人身上都淋了墨滴。

溫餘遲緩的大腦看著越來越暗的屋內,光好像越來越暗,他的頭滾燙,好像是發燒了。

對——他發燒了所以意識不清楚。

溫餘揉著頭看一老一少畫畫玩耍。

天色暗了所以屋內也暗,得休息了。

夫人扶著自己起身,溫柔的聲音充滿安撫意味:“先別陪孩子玩了,你該回去休息一下。”

溫餘視線搖晃,走出書房,一晃眼,自己已經坐到房間床上。

他是得休息一下。

身體陷入柔軟的床鋪,意識一片黑暗。

忽而,溫餘驚醒,他好像有事情沒做。

他撐著愈顯沈重的身體,扶著木制床架起身。

他記得一雙黑沈的眼睛,他記得有誰等著他。

溫餘打開門,走廊一片沈寂,黑暗吞噬掉了一切,除了依舊能思考的人。

他朝著腦中唯一清晰的書房走去,一路仍舊只能看見他周圍一小圈東西,走廊掛畫和放著植物的架子在一段段路中不斷消失再出現。

路過一扇雕花木門時,溫餘停住。

是這家了。

他按下門把手,第一次親手打開這扇門。

歡聲笑語隨著門縫溢出。

等他完全推開門時,只看見小孩向上拋的紙張化為火舌席卷書房,而那灼熱如爆炸般的火光只持續了一瞬,溫餘退後半步,他看見火星留在了房頂、墻壁、木架上,那些東西如紙糊之物一般迅速布滿大火。

“啊——”

兒子尖叫出聲,他好像被燒到了哪裏,溫餘不顧火勢進入書房,想查看年幼兒子的傷勢,他那樣小怎麽能放任他玩火,岳父就是不註意這些。

然而兒子卻沖著他尖叫,一把推開他跑出去。

灼熱好像模糊了他的感知,抑或是他本就傷病未愈思維行動都極其遲緩。

溫餘感覺心口一陣絞痛,他低頭看見自己的白襯衫上綻開血跡,火紅的顏色與周圍被燒透的木架格外和諧。

心臟被刺穿了,溫餘想著,一定是心臟,他肯定活不了了。

思維難得清明,溫餘看著不停拿著一把尖刀刺向自己胸腹的妻子,只覺得她神智格外不清楚,但是渾身血肉模糊的女人卻不顧滾燙的火焰撲到門邊去看跑回來的小孩。

那是她的兒子,倒塌的房阻隔了她前進的步伐,女人染上血跡的臉上卻是笑容。

“你塊跑,你一定要活下去……”

“報……警……”溫餘能說出口的話十分微弱,但這一刻就像是迷霧中嘹亮的鐘聲一樣,穿過劈啪的火焰和燃燒的房屋,傳到在場的每一個人耳中。

報警。

這兩個字驚醒了門外的小孩,他不再呼喊,一臉眼淚鼻涕爬起來往樓下跑。

這聲音也驚醒了他的妻子,她轉頭看向跟過來的溫餘,滿目猙獰,仿佛溫餘是毀了她珍視一切的仇敵。

渾身不像真人的女人舉起匕首刺向遲鈍的溫餘,“你根本就不愛我們的孩子!你不愛!”

她尖叫著,力氣大到根本不像是平常溫婉的婦人,劇痛以及來自刀刃的沖擊讓溫餘倒地,滾燙的地面好像要把已開腸破肚的他煎熟。

“你都不願意為了他去死!”

溫餘看見凝固不少血跡的刀刃向著自己大腦紮來。

而幾步外的門框之後,有身穿制服的人跑來跑去。

或許他們最後認為這一場意外是夫妻之間的矛盾導致一個可憐的小孩無家可歸?

溫餘閉眼。

他意識消沈之後,小孩被救援的警察救出,房子大火被撲滅時,什麽都不剩了,只剩下一片廢墟,不久後,一枚炸彈將其夷為平地……

-

溫餘是一個幸福的小孩,他有著最厲害的爺爺,爺爺能讓那些帶兵打仗的人都敬畏,有著最優秀溫柔的媽媽,媽媽會為他準備好一切,有著最聰明的爸爸,爸爸懂很多知識,他經常混入演講集會看他在臺上侃侃而談,大家都很尊敬爸爸。

同學們都不像是他一樣快樂,最近他們好對人的哭著跟自己道別,然後一個個離開他們居住的地方。

有一個跟他玩得很好的朋友,他叫球球,他今天也退學了,說要跟著家裏面去什麽什麽地方,溫餘沒聽懂,只趴到課桌上捂耳朵不說話,也不想記那些麻煩的名字。

“你什麽時候走啊,你到時候來找我好不好……”

球球哭著推他,讓他被迫聽了不想聽的話。

他被朋友的離開整得很煩,也很傷心,但是他們都要走沒有一個願意陪著他,溫餘只能隱瞞下爺爺讓他待在這裏不走的事實,只一臉深沈回道:“我爺爺和我爸爸媽媽會安排好一切,他們會打跑壞人,你們就不用逃跑了。”

最後的結果是,學堂關閉,小鎮大街上也沒什麽人,等他被接回家,周圍原本住著同學的地方也上了鎖,他只能坐車回到自己家玩。

然而回家又傳出噩耗。

爺爺說他們要關閉家門,等到外面安全了再出去。

沒有比這個更壞的消息了!

他不僅不能跟朋友玩,他也不能去田裏面摘花,也不能去爬樹……

小溫餘只能賴在地板上不起來,哭著跟湊過來的所有人說:“我!要!出!去!玩!”

他的爸爸整天在桌子前面寫東西不跟他玩,他只能賴皮。

果然,他萬能的爺爺就叫上他爸爸去跟他一起玩。

爺爺說他們家跟別的家不一樣,他們有守護神,所以其他朋友家裏面遇見危險就要跑,他家不用,他們的守護神會保護他們不被壞人傷害。

他的父親無奈揉眉,“爹您別忽悠他了,那些東西都是不存在的,他真信了以後怎麽辦……”

於是他的爺爺微笑搖頭,拿出了一個東西,爺爺很開心地對自己笑,說這個可以釣到所有東西。

小溫餘湊過去看,他知道釣魚,爺爺可喜歡釣魚了,但是現在他出不去也看不見河,怎麽釣魚啊。

於是爺爺對著天空,像是真的喊神明一樣,說:“帶我們去釣魚吧。”跟他平時叫其他叔叔阿姨的語氣一樣。

但跟其他大人不同的是,他們不是坐車出去玩,而是直接到了海邊。

溫餘去過海邊,沙灘上面好多小動物,但是這次他到了海的中央,他看不見陸地,大海跟天空一樣藍,就像是到了大街上那些人說的住神仙的天上。

溫餘很開心,他家真的有神明!他是神明照顧的孩子!

於是他重新回歸快樂,甚至比跟外面朋友玩更快樂,他釣到了地球誒,是不是他們在天上,所以能釣到所有東西。

小孩的幻想是無邊無際的,他現在甚至覺得他們變得很大,以前的朋友和認識的人會變得跟溝裏面透明的小魚一樣,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咬鉤,這次他可不會輕易原諒他們,他要讓魚朋友們給他寫作業,再給演小鬼子給他殺,等他玩好了再考慮要不要繼續跟他們當朋友。

然後爺爺書房裏面的東西都變成了很多很有意思的東西,就像是故事裏的妖怪一樣,它們各有各的神通,然後他就是故事裏面的英雄,打跑它們然後被所有人崇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