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牢

關燈
地牢

已經懂得收斂情緒的安宇報告完沒有馬上走。

溫餘擡眼註視他。

安宇嘴唇囁嚅幾下,還是發出了聲音。

“曾經與您探討過異獸課題的一位醫師私下聯系我說……”他又張了幾下口,有些抗拒說出接下來的話,但此刻溫餘已經站了起來,目光帶著一股壓迫感逼近。

“沈澗被抓入大牢了。”

安宇終於吐出這幾個字,接下來的話便輕松了很多。

他直視呆楞當場的自家師兄,快速說道:“前陣子就有消息說有修道者自發組成隊伍追捕姜素,您也知道她只是改造了自身並未修道,後面不知怎的洩露了行蹤,這些人雖沒帶回她,但帶回來一個她們組織成員……”

溫餘立刻丟下手中書本快步出門,連做實驗時的白卦都未脫下。

安宇閉眼,沈沈呼出一口氣。

他不該告訴溫哥的,他為什麽告訴溫哥這件事了,他本可以瞞下的……是他害了師兄……

安宇抱著資料的胳膊顫抖,緩慢地吃力地走出研究室。

沈澗是以敵對身份被抓的,證據確鑿,他幫助叛徒姜素逃跑並險些殺死一位普通人任務者,他被關押在最深處的牢房,接受汙染物強制剝離手術。

溫餘跪在二長老洞府外。

他從不會主動找上這位長老,每次都是被傳召至大殿或其餘議事處,此次他過來就遭到了門童的阻攔,二長老不願意見他。

太陽西斜,一下午過去了,也幸虧只是夏初,太陽不至於太過毒辣,否則他的身體未必能撐一下午。

踩著赤霞,四長老與五長老一同來到洞府門前。

四長老只是皺眉看了溫餘一眼,眼底盡是不解,以及一些淡淡的幽怨。

五長老感情就豐富多了,故意在溫餘身前站定,輕蔑冷哼一聲,眼神刻薄地審視這位一幹就是大事的藥師。

洞府門被門童打開,四長老轉身叫了一聲:“進去了。”

這位不掩嫌惡的五長老才重新恢覆雲淡風輕的模樣,跟著一起進去。

裏面沒有談多長時間,太陽下山,天空呈現出一種清澈靜謐的深藍,在這空曠寂寥的暗光下,兩位長老一齊走出。

五長老沒看溫餘直接大步下山,四長老有些麻煩地嘖了一聲,撓撓稀疏的長發,彎腰扯著溫餘胳膊讓他起來。

“搞定了,他說那邊手術也差不多結束了,半死不活的還沒拷問完,但沈澗應該死都不說那些消息,他松口讓你帶回去了。”

溫餘膝蓋與肌肉早已酸痛不已,站起時踉蹌一下,不能完全站直,但他依舊板板正正站好躬身道謝:“多謝長老願意幫我這個忙,答應過您的那部分成果我回去就發給您。”

五長老皺了皺臉,呲牙咧嘴的不知道說什麽,最後無奈嘆了口氣,“就說你們談什麽戀愛,多影響工作,”她一臉恨鐵不成鋼卻又不知如何吐槽,帶著溫餘走上另一條路,“我現在就求你以後千萬別又因為那個人影響課題進度,你要知道……”

五長老說了一通這個課題的重要性,講到興頭上又跟溫餘聊起她後續打算,終於在進入牢房後砸吧兩下嘴不再絮叨。

她輕咳兩聲,“進去吧,趕快把人帶出來,我要趕快回去看著他們。”

溫餘沒有權限進入最深的那層地牢,只有極少數特殊人員例如專用醫師或者審訊人員之流能夠進入,再然後就只是擁有最高權限的長老了。

兩位長老一位是威逼,一位是利誘。二長老三長老不可能松口,溫餘只能出此下策。

等他進入那道冰冷帶著暗紅痕跡的鐵門,被綁在架子上的人面目逐漸清晰。

他不敢認這個面部臟汙渾身全是外翻傷口的人是沈澗。

從像被泡脹的爬滿細小青紫血管的臉上分辨出那真的是熟悉的五官時,溫餘胸腔無法再運作,只能徒勞張開顫抖的雙唇想汲取呼吸,只偶爾強烈跳動的心臟過激般傳送出一股股鈍痛,引得渾身肌肉發軟發麻,眼眶瞬間模糊落下黏糊的液體。

他四肢僵硬,撐著最後一絲清醒控制僵滯的雙腿走向那個十字架。

溫餘近乎是撲到了沈澗身上,雙手險險撐住木架兩端撕扯鐵鏈。

他使不上勁。

門外的四長老見情況不對,急忙走進去四處張望,看見墻上火盆下懸掛了一枚被線穿著的鑰匙快速扯下,大步走進沈澗,用鑰匙開了他身上的鎖。

失去支撐,沈澗滑落在地,溫餘圈住他也沒支撐住,倒下臺階。

四長老抿緊雙唇在齒間磨了磨,還是選擇不搭把手,默默退到門外。

溫餘聞到的不只是讓他厭惡的血腥味,還有極其濃烈的腥臭味,好像他抱著的冰冷軀體只是一具死屍。他瞪著雙眼,顫抖將蜷縮的指背探過沈澗鼻尖,在沒感受到氣流的那幾秒他耳中嗡鳴,世間只剩下他的大腦還在運轉。

好在,他只是渾身太過緊繃,幾秒後,那微弱的呼吸還是被皮膚接收到。

他開始瘋狂從空間中掏出藥,憑著肢體自己發狠的動作眨眼間將藥倒出,握著這些救命藥挪動姿勢,將人完全圈在懷中,再溫柔掰開沈澗的嘴餵進去。

他的口中也布滿鮮血,不知那群人對他做了什麽。

此刻,溫餘才終於能控制自己,歇斯底裏朝外吼出聲。

這是他恨意最濃的時刻。

片刻,他將眼中淚水擠掉,緊咬牙關將沈澗抱起,一步一步走出幽暗封閉的大牢。

四長老沒說什麽,默默跟在後面,看青年瘦削的背影在經過的一個個火光中明明滅滅,帶些冷漠的講,二長老決定默默處死沈澗是對的,或許會讓這一位好用的人才離開,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成為一個仇視他們的瘋子。

但是,溫餘從來聽話,唯一一次爭取什麽卻遭到如此情景,她無法說誰對誰錯,只是這樣流血死人的爭鬥,太過沈痛。

一路上,得到消息的人紛紛避開從地牢到他家的路,只剩下一些隱藏在暗中的眼睛窺探著溫餘的面部表情。

此刻溫餘渾身縈繞著冷淡鋒利的氣息,任誰看見都不會輕易靠近觸一身黴頭。

安宇等到了抱著人回來的溫餘,偏了偏頭看向右手邊的房間,抱著一些急用藥物跟上。

他依舊是溫餘的好助理,在一樓騰出地方盡力造出潔凈的療傷環境,他知道溫餘不會信任外面的醫師和房間,那些人或許能與師兄有些交情,但更聽命於長老,而將沈澗折磨至此的也都是二長老與三長老的人。

沒人想沾上註定被當權者厭棄的人。

溫餘輕柔地將沈澗放下,有些無從下手,他身上實在傷得太重,尤其是……後背,他的那對羽翼被完整切下,抱著他的時候溫餘感覺到那塊地方骨骼都被磨平了……

他不敢去想這大半年的時間沈澗究竟經歷了什麽。

與汙染物對抗……加入那個組織……被抓之後切掉翅膀強制剝離汙染物……

他甚至還在重傷的情況下被審訊……

溫餘拿著剪刀將黏在脖頸血肉處的頭發與衣物剪掉。

他的手在輕微顫抖,見慣了傷患的他在給人治療時雙手竟還會控制不住抖動。

在聽聞沈澗消息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這個名字原來在他心底已留下如此深的痕跡,不是他刻意放手回避可以消磨掉的。

將黏在血痂中的衣料與各種碎屑大致清理完,沈澗身上沒剩下幾塊好肉了,唯一還算是能讓他松口氣的是,除了背部肩胛骨以下的部位斷口還未恢覆,不過他要是再晚些去情況就說不準了。

這是溫餘神經最緊繃的一次治療,比他第一次接觸屍體還要慎重,其餘人都與他無關,但沈澗是最重要的……

安宇守在門外,一直從夜晚站到天明,今日外面是多風的陰天,他如雕塑般站著分不清時間,直到門內響起重物倒地的聲音。

他立刻擡起酸脹的雙腿開門進去,幸好沒鎖門,他能第一時間看見倒地不起的自家師兄。

昨日下午一直跪到晚上,又經歷強烈的情緒波動,師兄身體本來就在變差,這一整晚他受不了的……

安宇扶著他的胳膊硬生生將人架在肩上,另一只手扶住腰腹將溫餘往外拖,這個房間內只有一張很簡易的床架,他得將師兄扶到樓上去休息。

他看都沒看一眼被包紮好蓋上無菌布的沈澗,吃力將昏迷的人安頓好後回來將門關閉,接著自己回去休息了。

後續一定會有很麻煩的事發生,他也得提前養好精神。

-

溫餘又做了夢。

這次是噩夢,這次睡眠極淺,他能感受到有掙脫不開的黑泥纏繞著自己,捂住他的口鼻不讓他呼吸,又看見不遠處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沈澗,無論如何掙紮都無法掙脫淤泥,只能眼睜睜看到沈澗也被吞沒、消失,連骨頭都沒留下……

溫餘猛然睜眼。

他大口喘氣,大腦和心臟都很不舒服,他揉著鈍痛的大腦起身,撐著下床去看沈澗的恢覆情況。

呼吸正常,傷口沒有惡化跡象,他大大松了口氣。

幸好……幸好他及時趕到了……

此刻他才有閑心處理昨天留下的爛攤子。

將沈澗傷害成這樣,他不可能善罷甘休。

將半年來搜集的一些勾結外界的罪證發給五長老只是第一步,姜素、五長老、以及那個監獄裏的人,他都不會放過。

溫餘從小生死觀就淡薄,他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任由上面的人安排,但這些人不該將沈澗折磨至此!

他冷眼點開一個個通訊。

這半年他並不是什麽都沒做,沈澗的仇他自己報會更好,他會鋪好一切道路,讓那些仇人親眼看著自己消亡。

旁邊躺著的人胳膊抽動了一下,坐在他旁邊的溫餘第一時間註意到,放下手上的東西急忙探過去查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