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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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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沈澗睫毛微顫,雙眼睜開了一條縫,旋即像是無意識般再次閉上。

溫餘沒有湊太近怕嚇著他,見到人好歹還能反應,心中總是沈甸甸的情緒終於緩和不少。

他原本端坐著,身體繃直,現在終於洩了力般,整個人松垮下來,面部埋入手掌,盡量不讓壓抑的情緒左右自己的判斷。

門口有腳步聲,他重新坐直,揉了揉太陽穴。

敲門聲響起,伴隨而來的是安宇透過門縫傳入的聲音:“溫哥,我能進來嗎?”

溫餘起身,整理了一下床鋪,開門出去。

“就在外面說吧。”

一樓有長桌和配套休息的椅子,溫餘坐下,安宇坐到對面,遞過來一些資料。

“溫哥,這是他們傳過來的一些消息。”

溫餘接過翻看,一些是與研究員的聊天記錄,一些是跟外面普通人的,這些人還算幹凈,他都是讓安宇借著自己名義接近的。

“你今天就去跟長老說要離開我的實驗室,我一會兒會給你寫一個推薦信,至於用不用得到看你。”

“溫哥!”安宇驟然起身,椅子與光滑的地面碰撞傳入一陣短促尖銳的摩擦聲。

溫餘面色如常,“你不能在我這裏待著了,有很多研究你也參與過,我走後應該有人會主動聯系你。”

安宇面色煞白,喉頭滾動,一句話都說不出。

訥訥半天,他才回了一聲極輕的“好”。

他能反對什麽呢?當初思考要不要告訴師兄沈澗的消息時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長老他們一定會開始防備溫哥,溫哥也不會繼續待在這裏了。

他都不管不顧將沈澗從最深處的大牢中帶回來了。

“實驗室的東西很多我用不上,都會留下,你感興趣就在這幾天拿走吧,後面我都會銷毀,”手上資料看完,溫餘將它們收攏好,“我準備申請調離的事這兩天拜托你先別跟長老說,後續我不會牽連到你。”

很生分的“拜托”兩字,讓安宇眼眶瞬間紅了。

自從沈澗出現在這棟樓開始,原本什麽事都交給他的師兄逐漸會隱瞞他一些事,這一年來還讓他開始接觸祥界其他人,只讓他溝通收集消息卻什麽都不跟他說。

安宇攥緊雙拳,緊咬牙關看向溫餘離開的方向。

那扇門後就躺著那個禍害!

都是他讓師兄變成了這樣,都是他讓師兄放棄一切準備離開!

門被關上,室內一片寂靜。

良久,安宇渾身洩了力道,又看了眼那扇白色的門,終究還是上樓去整理東西了。

他不能讓師兄的成果毀於一旦,萬一師兄以後還會回來呢……

-

沈澗醒了,儀器與各種檢查顯示傷勢有好轉傾向,但他的精神狀態更加糟糕,視線內一發現有人靠近他就會渾身顫抖,捶打床鋪或是自己。

溫餘沒有讓任何人靠近過他,他甚至自己都不敢過於靠近沈澗,只能默默在遠處守著,等床上人閉眼之後再檢查狀況。

他原本極其準時的生物鐘完全亂了套,該休息時無法入睡,大腦控制不住想起地牢的場景,情緒不斷起波瀾,好不容易強制入睡後總容易驚醒,意識一旦脫離休眠與外界信息接軌,他立馬就能睜眼,接著就是按住砰砰直跳的心臟起身去觀察沈澗狀況。

躺床上的病人心理狀況糟糕,就連照顧人的他精神狀態也在不斷下降,頭疼愈發頻繁。

溫餘知道,不能繼續下去了,沈澗狀況只會愈發差勁,他的求生欲只會越來越低,身體會一天天垮下去,直到那些分明能控制住的傷勢影響到他的生命。

他得離開了。

一周的治療只能穩住傷勢,並且這裏只是臨時治療場所,一開始也只有一些簡易儀器,後續安宇從四長老那裏弄到一些新設備,但養護條件依舊不夠完善。

溫餘辦公地點已經轉移至一樓房間外圍的那處長桌,手環內存放的東西都被取出,能帶出去的都要檢查一遍才能走。

他整理後需要帶走的東西不多,祥界相關的無法帶出,只有一些作為愛好的煉金心得單獨屬於他自己,一些少見的藥物也是單獨購入可帶出,溫餘只拿了一些必要的,剩下的都留著等待安宇收檢。

安宇已經成功更換職務,前往管理處任職,負責一些研究員調配溝通,他的第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接管溫餘所負責的項目,整合之後上報。

溫餘會離開已經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了,他自己已經遞交長期外出申請,不再為祥界服務,如同一些前輩一樣,外出追求自己熱愛的事。

知情人默不作聲,也沒有卡環節挽留。

外面人進入祥界十分困難,但祥界出去很簡單,與外界政府溝通的四長老和五長老那邊負責人會安排好合適的身份,最後種下不得洩露祥界內部事物的禁制就可自行離開。

溫餘已經接近祥界事務核心,所以流程會慢一些,十天左右才會辦完,這還是有安宇與其餘對他有善意的管理者優先處理的結果,禁制也是安宇拿著符箓進入小樓給兩人種下的。

最後,只剩一件事。

溫餘將自己任務者的身份牌連同祥界身份證明一起親自交給管理者。

那邊拿過掃面,在電腦屏幕上操控一陣之後,向他點頭:“已經完成所有程序了,我們會留存您的證件,若需回來,得提前申報,會有負責人帶著身份證明識別您的身份。”

溫餘禮節性道謝,這些管理者也都是普通人選出,對於“同類”有時會抱有些微的善意,而在他這半年刻意保持下,許多非修道者都會盡量給他方便。

溫餘的地位權限比這些管理雜事的普通人高,甚至已經高於絕大部分二長老的普通人弟子,只要他透出一些意向,能給這些人提供的方便超乎想象的大。

走出辦事處,溫餘擡頭望了望熟悉的天空,今日是淺藍色,白雲很多,太陽光線沒那麽強,他都能瞇眼直視。

今天之後他就見不到這裏的太陽了,不知外界人類聚居地與祥界有什麽區別。

或許外界的人如同居住於市場周圍的人相同吧,那與沈澗相比呢……

心中確定著對後面行程的安排,溫餘回到了自己的小樓。

門外,安宇等著他。

“還有什麽事嗎?”溫餘開門進入,安宇跟著進去,“這棟樓的控制權我已經登記好交給你了,今日之後我的身份信息都將被抹除,以後你都可以自由進入。”

安宇不發一言跟著,溫餘要拿的東西不多,精簡下來也就兩個行李箱和一個小包,已經在他出來的時候交給外面雇傭的幫工了,他個人錢財一部分由四長老那邊管理者兌換成等價的外界貨幣,一部分在市場交換,雖說出了祥界這邊不會再管他任何事,但還是自己處理一些更安心。

溫餘將註射了安眠藥物的沈澗推出,這個床架底部有輪子,可以直接移動病患,沈澗現在的狀態可經不起大折騰,他在市場雇了兩個專門的人接應,幫他拿東西。

安宇默默到旁邊幫著推,得到身側人的瞥視之後握著桿子的手緊了緊,到底沒有被拒絕。

那兩位進不來這裏,安宇能幫忙確實比他一個人更安全。

一路無言,沒說道別的話,兩位幫工看見他後立刻笑著過來幫忙推,安宇便止步,不再跟著了。

他只深吸口氣,轉頭前往辦公場所。

-

外界與祥界最大的區別就是喧鬧。

溫餘一路凝眉聽著車外高低起伏的汽車行駛聲。

他們現在還只是被隨機傳送到外界一個偏遠據點,只是城鎮範疇,車和人就很多了,這樣嘈雜的環境讓習慣靜謐的溫餘神情緊繃。

完全陌生的世界,他還帶著沈澗,那些動靜很影響他對周圍環境的判斷。

開車的幫工看了眼不適應的溫餘,笑著打趣:“外面就是人多車也多,你們從小住祥界的跟那些隱居在鄉野的人一樣,到了這邊第一時間不會很適應,放心這裏很安全,註意點別自己撞什麽東西上就行……”

溫餘吐出一口氣,稍微偏向身側的司機,答了聲“多謝”。

這輛車空間很大,與祥界引進外界的救護車差不多構造,後方方便固定傷患,溫餘就坐在旁邊時刻關註沈澗反應。

目的地是最近的一座大醫院,也是省內最好的醫院之一。

兩人身份證件齊全,很快醫生就趕過來看診。

溫餘對傷勢的大體處理沒問題,還去祥界醫院開了診斷記錄,到這裏是為了更方便觀察並安撫沈澗情緒。

醫生檢查了一下,註意到患者有嚴重心理創傷,建議安排心理醫生過來疏導以免妨礙後續治療,之後就是按照正規流程給他們辦理單獨病房。

溫餘從這個醫院開始融入現代社會。

……

如他所料,沈澗最嚴重的還是心理疾病,最開始他也抗拒其他人接觸,還是溫餘趁著他睡著換藥查看,之後請到了有名的心理醫生診治,沈澗對外人的排斥少了些,但一見到溫餘便渾身顫抖想逃避。

這裏服務很周到,能用錢解決絕大部分需求,溫餘現在最不差的就是錢,用盡辦法讓沈澗傷勢好轉。

一個半月後,沈澗情緒穩定很多,傷口也好得差不多了。

溫餘在隔壁房間住了一個半月基本沒出過醫院,他檢查完傷口,確定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房門打開,躺在病床上看窗外風景的少年沒有任何反應,溫餘輕輕關上房門,反鎖。

他一步步接近清醒著的沈澗。

等他沈澗視線時,少年如受驚的鳥般立即將自己縮進被子。

他並非少年一身傷痛的直接制造者,為何沈澗見到他會如此害怕躲避,是姜素說了什麽挑撥離間的話嗎?可能是,但沈澗不可能輕易相信,那就只能是自己做過的有關沈澗的決定,溫餘一直在反省,能導致沈澗應激的可能是什麽原因,那個心理醫生提醒了他。

沈澗缺乏自信,更嚴重的說法是在他對於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極其惶恐,不敢面對外界人的眼光,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保護自己。

在錄音中他承諾會變強回來看自己,但兩人重新相遇卻是那樣慘烈的場景,從溫餘自己角度看,為了在乎的人犧牲不必要的一切是值得的,但沈澗呢?他那樣善良那樣有距離感,他對自己會理所當然接受自己的付出嗎?

這個從小顛沛流離最後淪落至游商手中的混血少年,生命中得到的東西會多到讓他能堂堂正正站在溫餘面前,說兩人是相互扶持的愛人嗎?

沈澗從初遇時就會察言觀色,溫餘自從頻繁接觸那些刻意討好自己的人之後就明白了,自己每一次決定都能讓這個落入“敵手”的少年心驚膽顫,少年如此珍惜生命,當時是如何做出決定留在自己身邊回到祥界的呢?

在可能知道自己當時有意放任姜素帶走他之後,沈澗會如何想自己呢?在失去一切遭遇折磨後重新被溫餘救下,他會如何自居呢?

溫餘覺得,一切問題都出在自己身上,兩人之間出現了一些有關感情的信息差。

他是給了沈澗能給的一切,但是這些不足以證明自己願意為了他能舍棄那些不必要的一切,溫餘生命中能讓他產生強烈情緒的東西不多,人就更少了,只有沈澗一個,但少年並不知道自己的珍貴,溫餘必須一遍遍說出來以證明自己的真心。

至於另一種可能,心理醫生得知兩人情人關系之後提出的另一種沈澗愧對自己的可能,溫餘不在乎,他只要沈澗,而且他相信兩人相處的那幾個月,沈澗明明也接受他了……

他眸光溫和,單膝跪在床沿,動作輕柔又不容拒絕地拉開被褥,看見了悶在其中滿臉通紅膽怯望向自己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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