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事線就此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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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線就此收束

他看到她了。

從十六歲開始一直仰慕的人。

他的朋友。

他的妻子。

他的人生同盟。

她的頭發披散在腦後,推著很大的箱子,走在這片從未踏足的土地上。神情平靜,目光在四周緩慢又細致地掃過。

他向她走過去,她也看見他了,在原地停住。

她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嘴唇抿起,又慢慢放開,像是有一點沒反應過來。

他已經走到她面前,把手裏的那一大束向日葵遞給她。

她接過花。

舟車勞頓讓她的臉有些憔悴,但已經不像上一次見面時那樣瘦得讓人心驚。

很小的臉,被明亮的花色映得亮了起來。

她就那樣擡頭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們已經將近一年沒見了。

“劉海確實剪得好短啊。”她開口。聲音是熟悉的。

想念如排山倒海一樣奔赴過來,無數個想像出來的她,匯聚到眼前的她身上。

“這樣看得清楚一點。”他說,從她手裏接過行李箱。

兩個人站得很近。

“看起來像高中生。”她仰著頭,靜靜地等待著所有信息,所有在他臉上反射出的光學細節,倒影到她的視網膜上。

“是嗎。”

“可以摸一下嗎。”

他低下頭。她伸手,指尖輕輕地撫過他的劉海。

下一秒,他把她緊緊地擁進懷裏。

“歡迎。”

盛放的向日葵,烈火一樣的花瓣,在兩顆砰砰狂跳的心臟間被幾乎碾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先是青草和泥土的氣味,然後,是他的味道。清爽、幹凈,帶著一點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溫暖的氣息。

“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頸側:“接你。”

“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水野說的。”

“這個叛徒。”

“你手機關機了,我問她的。”

“但她也不知道我坐哪一趟。”

“反正今天會到。”

“你不會在這等了一天吧。”

“沒有。吃完早飯才來的。”

那不就是一整天。

她的手,在他背後慢慢收緊。

“訓練呢?”

“今天休息。”

“哦。”

“累嗎。我們很快就能到家。”他說著,卻沒有松開她。

“還好。我們怎麽回去。”

“我開車來的。”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你學開車了。”

他擡手,把粘到她頭發上的黃色花瓣輕輕拂掉。

“嗯,剛學的。不過開得很好。”

“那肯定了。”

他專註地看著她,慢慢靠近,幾乎就要落下一吻。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閃動中下意識地躲開。

他頓住了,擡起頭:“走吧。”

他牽起她的手,一邊推著行李往前走。

她拉住他:“我退一下我訂的車。”

他沒有松開她的手,另一只手從行李箱上松開,接過她懷裏的那一大束花。

她用空出來的手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Buonasera, vorrei annullare la prenotazione dell’auto… Sì, va bene, non serve il rimborso… Grazie mille. Ciao.”

(你好,我想取消訂的車……對,沒關系,費用不需要退還……謝謝。再見。)

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她,眼睛微微睜大。

她的發音有一點生澀,但很標準流暢。

那點驚訝很快就散了,只剩下理所當然的崇拜。

“好厲害。”他說。

她笑了一下,帶著一點點得意:“我可是很認真學了一年呢。”

——

走到停車場。

一輛黑色的旅行車停在那裏。車身很長,線條流暢利落。

影山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星羅繞著車走了一圈,低頭看,又擡頭看。

“好帥,這個車很好看。”

影山關上後備箱,走到副駕駛那邊,替她拉開車門。

“沃爾沃 V90。”

星羅坐進車裏,四處打量,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為什麽選這個?”

影山上車,發動引擎,語氣有點慢,好像在背什麽。

“空間大,坐著不會累。”

“後排可以放平。如果你想休息的話,可以直接躺。”

他頓了一下,又繼續:“安全性高,剎車和輔助系統都比較穩。車身很重,速度快也能保持平穩。”

他說到這裏,像是在確認有沒有漏掉什麽。

“……也比較安靜,空調聲音小。”

星羅側過頭看他,輕輕“嗯”了一聲。

“不是很忙嗎最近。怎麽還有時間學車、買車。”

影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看著前方。

“可以開車送你上班。”如果你來了。

“休假的時候,也可以開車出去,去遠一點的地方。”如果你想去的話。

“你要是想學車,我可以教你。這個車很好開。方向穩,視野高......”

“對了。”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小把糖,放在掌心,朝她遞過去。

“這邊的糖都挺甜的,這個還好一點。要是餓的話,可以先吃一個。”

他的視線始終看著前方,只把手伸向她。

星羅從他掌心裏拿起一顆,他把剩下的收回口袋。

她慢慢拆開那層有點反光的糖紙,把糖放進嘴裏。

一不小心把糖的透明外殼咬破,榛子香的流心在舌尖流淌。

“好吃。”她低聲說。順手把糖紙折了兩下,捏在指間。

“還要嗎?”影山問,“要是不餓的話,可以等回家吃飯。”

“嗯。”

車子駛上高速,路上車不多。

星羅側著頭,看著他。

影山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神情很專註。方向盤握得很穩,車速不快不慢。

他們在車道上安靜地向前滑行。

兩個人之間,好像有一點陌生。

過去分離的歲月正在前赴後繼地飛速追趕過來,每一分秒的斷續的形象爆炸式地壓縮起來,最終應該全部會重合在本人身上。

星羅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腿上,她的視線落在手上。

指尖的觸感變得有點異常清晰,像是能摸到空氣。

涼涼的,脆脆的。毛細血管在指尖輕輕跳動。

忽然,一只大手伸進她的視線。

影山的手把她的兩只手攏在掌心裏。

她一楞,猛地擡頭看他。“好好開車!”聲音下意識地提了一點。

他的目光還是放在前方。聽到她的話,側頭看了她一眼,眼裏帶了一點很淺的笑意。

“放心。”

他的手沒有松開,穩穩地罩著她的手。溫度從他的掌心慢慢擴散開。

感覺手背上的血管裏有血液在汩汩地流動著,有點癢癢的。她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手指,輕輕蜷起。

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

“你……”他的聲音有點遲疑。“在想什麽。”

她看向他。

他還是看著前方,嘴唇輕輕抿著。

她知道,這是他有點緊張的樣子。

她把一只手從他的掌心裏抽出來。然後兩只手一上一下,把他的手輕輕合住,包起來。

“剛剛沒有想什麽。”她低聲說。“現在在想,你在想什麽。”

他頓了一下。

“我在想……”聲音很低,像是在找合適的詞語。“你現在……是什麽感覺。”

她低下頭,用指腹慢慢蹭著他的手。

“嗯……感覺心跳有點快,有點重。”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是不舒服的感覺嗎。”

“……嗯......有一點。”

影山看了一眼導航,在 Venaria 的出口處,幹脆地打了一把方向。

幾分鐘後,車燈掠在維納利亞宮廣場前的青石路面上。車停在廣場一角。

星羅有點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的手從她的手間抽開。開門,下車。

“咚”,不算重的聲音,車門關上。

車廂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她一個人。一瞬間的空白,讓她不由自主地慌張起來。

他離開之後,她的心跳聲仗勢欺人地響徹整個車廂。

“哢噠。”車門被打開。夜風一下子湧進來,拂過她有點發麻的臉。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遲疑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長途旅行的久坐讓腿有點發脹發麻,她被他帶著,從車上下來。腳踩在地上時,堅實的地面從她的腳心似乎把整個人頂了起來。

他關上車門。車燈閃了一下,車被鎖上。

除了他牽著她的手,一切都好陌生。

怎麽會這樣。要怎麽辦啊。

她低著頭,腦子裏一片亂。後悔在細胞之間翻湧。

為什麽什麽都沒有準備,就這樣來了。

影子落下來,她下意識擡頭。

才發現他已經彎下腰,臉離她很近。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專註,一寸一寸地看。

她的臉有點發熱。

“星羅,”他輕聲說,“你好像有點不一樣。”

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完了。

“臉圓了一點。”他伸手,在她臉上輕輕點了一下。

她蹙了一下眉。

“剪頭發了。”

“美羽姐幫我剪的......你不是說這邊的理發師剪不好嗎?”

“嗯。”他點了一下頭。“以後我也可以幫你剪。”

“啊?”

“我現在的劉海都是自己剪的。”

“哦……”她擡眼看了看他短得過分的劉海。

兩個人離得很近,就這樣看著對方。

“飛雄,”她輕聲說,“你靠這麽近……我心跳很快。”

他的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又停住。

“討厭嗎。”

她搖頭。

他看著她,語氣變得很慢:“那……是什麽感覺。”

她看著他。在他的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倒影。

倒影裏的人,輕輕咽了一下口水,張開了嘴。

“有點陌生,有點緊張,有點不安。”

“我沒有準備好。”

“我沒有做準備。”

他頓了一下:“我嗎?”

“……有一點。”她的聲音更低了,“明明看起來一樣……但是感覺怪怪的。”

她看見他眼裏有什麽閃動了一下,又很快歸於平靜。

她有點著急地補了一句:“還有這裏。都靈,意大利。我其實還沒來得及了解……買的書和下載的紀錄片都還沒看......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打斷,等她一點一點地說完。

“你摸摸我。”他說。

“……?”

他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臉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有點僵,輕輕地,碰了一下。

“可以用力一點。”

她停了一下,慢慢地,揉了一下他的臉。軟軟的,跟以前一樣。

指尖按上鼻梁。高高的,硬硬的,也一樣。

又捏了捏他的耳朵。溫熱的,還是一樣。

風從她身後吹過來,她的發絲拂到了他的臉,他睜開眼睛。

她看著他,把手慢慢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口。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好像……”她小聲說,“好一點了。”

他點了一下頭,很認真。

她看著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他。

剛剛才慢下來一點的心跳,一下子又亂了。

她抓住他背後的衣服,閉上眼睛,用力了一點。

咚。

咚。

咚。

他的手臂在她背後收緊。

震動透過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清晰地傳到他的皮膚、肌肉、骨骼、神經、血管、心臟。

他的心也跟著加速跳起來。

他緊緊地抱著她,下巴輕輕落在她的頭頂。

他的聲音先通過骨傳導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她的耳朵才逐漸聽到:

“這裏是維納利亞宮。”他的聲音很低,貼著她,慢慢地說,“薩伏依王朝以前的狩獵行宮。建築是巴洛克風格的。”

她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他的嘴裏出現了不可思議的話。

她下意識想擡頭,卻被他按住。

“聽說,再過三個月左右,到十月底十一月初,葉子就會變黃變紅,會很漂亮。”

他繼續說。

“到明年三月底,裏面會開很多櫻花,我看過照片,很好看。”

她慢慢安靜下來,他的聲音沒有停。

“這裏在城市北邊,離市中心大概十公裏。從這邊回去的話,重新上剛才那條 RA10高速公路,往南開十分鐘左右,從Corso Venezia出口下去,很快就能到家。”

他頓了一下。

“如果再往前一個出口,Corso Giulio Cesare,就快到你之後上班的地方了。”

她在他懷裏沒有動,大腦裏有一小部分的神經元在飛速地長出新的突觸,努力地相互連接起來。

地名,路線,距離,方位......在千溝萬壑的大腦皮層上留下一點微小的痕跡。

“飛雄。”

“嗯?”

“你說意大利語好帥。”

他安靜了一秒。

“……不說就不帥嗎。”

她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亮亮的。

“怎麽樣都帥,什麽時候都帥。”

他楞了一下。

在都靈時間2023年7月27日的晚上8點31分,即東京時間的2023年7月28日淩晨3點31分。

一個很輕很短的溫柔的吻發生了。

“我們回家吧。”

“嗯。”

車子重新啟動。

“晚上吃烏冬面好不好。”

“怎麽會有烏冬面?”

“線上日超買的。”

“那要不要吃咖喱烏冬面?”

“我沒買咖喱。”

“我帶了。”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

“看前面!”她立刻說,“不要看我。”

他輕輕笑了一下:“我開快一點行不行?”

“可以……”

“……啊,開那麽快幹什麽。”

“我想快點到家。”

黑色的車疾馳在紫紅色的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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