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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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深時
星羅很清楚，在2021年影山突然回家之後，雖然短暫有過一點偏差，但並沒有對後續的關系造成實質性的影響。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變化，大概是——反而更穩定，更好了。
那一段時間，她逐漸摸索出一套有效的方法。
她一邊回憶著，一邊在紙上潦草地寫下當時的安排——
1. 固定聯系時間，每天都通話。羅馬早上五點半，他剛起床準備出門晨跑；東京中午十二點半，她在午休。
2. 他的比賽每一場都看。能完整看就完整看，來不及就看高光。起碼要知道他在場上發生了什麽。
3. 分享自己的生活。挑一點輕松的、正面的。發工資，吃了什麽，去了哪裏。也可以講一點沒什麽意義的小事——坐過站，今天有點累，衣服有點緊了。
4. 偶爾刷他的卡，讓他看到。
5. 給他買衣服，寄過去。
6. .……
她停了一下，又在每一條後面補了幾句。
固定的聯系時間比較容易保持穩定的交流，同時更利於保持一個積極的精神飽滿的狀態。
盡量地了解他的日常生活，可以即時地給出有效的回應和支持。
適當地分享生活，讓他體驗參與感的愉悅，但是不會感受到負擔。
花他的錢，滿足他的分享欲。
給他買東西，相當於直接參與到了他的現實生活，和前面一點一樣都可以很好地強化同盟的感覺。
那之後的一年，他是開心的。她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
她說出他比賽裏的細節，他會一下子被帶動起來，越說越多，語氣一點點變得生動；她講自己的事，他會安靜地聽，偶爾插一句，很認真；刷卡的信息跳出來，他看到店名，會追著問她吃了什麽，好不好吃，和以前一起吃的比怎麽樣；收到衣服，會打視頻給她看，站在鏡頭前轉一圈，有點害羞地問她行不行……
說起來很奇怪。
之前沒有這樣系統地安排過和他的相處，反而心情總是起起伏伏，在痛苦和煎熬的時候，下意識地一再逃避。
開始有規劃地做起來之後，內心竟然很平靜。
大概她已經被思念千刀萬剮過了。剩下的，只是一具還在賴活著的軀體。
不過沒關系。
雖然她已經不再需要他了，但是只要他還需要，或者說，只要他還想要她。
她無論什麽都可以為他獻祭。
可惜的是，她這套引以為豪、幾乎無可挑剔的方案，忽然被他很幹脆地拒絕了。
連商量的機會都沒有。
本來一派祥和的關系，在2022年夏天，也就是去年夏天，被一擊而潰——
影山中午從機場回到家。
他興沖沖地打開門，想著星羅肯定不在，打算收拾一下去買菜做飯，再去接她回家。
門剛打開，他卻隱約聽到一點聲音。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
難道早上出門太急，抽油煙機忘了關？
他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
——
廚房裏。
一個形銷骨立的身影，手撐在流理臺上，半個身子靠著，像是隨時會倒下。
她盯著竈臺上翻滾的米湯發呆。
抽油煙機的聲音很大，星羅依稀聽到一點聲響，慢慢轉過頭來。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好像都已經很吃力。
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門口。
她看到他的一瞬間，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心跳一下子亂了，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她盡力讓自己平覆下來，一點一點看清他的臉。是震驚又痛苦的表情。
她趕緊擠出一個安撫的笑：“歡迎回家……”
笑還沒有完全成型，影山已經走到她面前。
他的手擡起來，停了一瞬，才輕輕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太瘦了，眼睛顯得過分地大。
“你怎麽了。”他的聲音很輕。
“沒什麽。”星羅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這兩天有點累，就請假休息了一下。”
她擡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夏天很熱，她穿著厚厚的睡衣外套，手卻冷得發潮。
不過說了幾句話，額頭已經冒出一層細細的冷汗。
影山彎下腰，把她抱起來。動作很輕了，她還是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太輕了，她本來就很瘦，但是還是突然感覺輕了太多了。
影山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
“剛下飛機嗎？”星羅擡手碰了碰他的下巴，“怎麽不跟我說，我都沒去接你。累不累啊。”
她的聲音很輕，指尖貼在他皮膚上，影山能感覺到她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影山把她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剛想轉身，她卻拉住了他的手。
他又轉回來，在床邊蹲下，看著她，嘴抿得很緊。
“怎麽了呀。”星羅笑著哄他，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影山的目光偏開了一點，聲音很低：“為什麽不告訴我。”
有什麽必要告訴你呢，知道這個事情對你有什麽好處呢。
“又沒什麽事。”她說著，把他的頭拉下來，努力仰起一點，輕輕吻在他唇上。還是熟悉的味道，幹凈、清冽。
影山卻反常地沒有什麽興致，他扶著她的頭，鼻尖輕輕蹭過她的臉頰，在她臉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她太瘦了，他的唇幾乎貼在骨頭上。一瞬間，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去拿飯。”他摸了摸她的頭，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她只吃了幾口清淡的米湯，影山就扶著她躺下，讓她繼續睡。
她其實還想說很多話，可連睜著眼睛都變得很費力。不過片刻，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影山坐在床邊的地上，一直到她睡著，才輕輕起身，走出房間。
——
他沖了個澡，洗去了一路的疲憊。出來之後，在屋子裏慢慢收拾起來。
離開家大半年了，剛才只顧著她，沒有仔細看。現在才發現處處都透著一點說不出的不對勁。
一向幹凈整潔的家裏，零零碎碎地有些亂。
廚房水槽裏堆著好幾個碗，看起來都只盛過米湯。她一向井井有條的辦公桌上，也雜亂地堆著文件和數據線，線頭纏在一起，沒有收好。陽臺上的幾株多肉，幹得泥土都從花盆邊緣裂開了。
他們明明每天都會通電話。她只是說最近比較忙，聊的時間短了一點，並沒有什麽特別的。
影山沒有再想下去，只是安靜地把家裏簡單收拾了一下。
最後走到她的桌前，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那些文件一疊一疊理開。他看不懂內容，只是先摞在一邊，把桌面騰出來，再細致地擦幹凈。
環境幹凈一點，她大概也會輕松一點吧。
影山簡單地理著文件，突然看到了——
姓名：影山星羅
出生日期：1996年9月13日
住院期間：2022年6月12日 ～ 2022年6月15日
--------------------
【診斷】
胃潰瘍出血
--------------------
【主訴】
嘔血
--------------------
【住院經過】
2022年6月12日，因嘔血休克前往本院急診就診。就診時可見咖啡渣樣嘔吐物。血液檢查顯示血紅蛋白（Hb）降至 8.5 g/dL。
當日行上消化道內鏡檢查，發現胃體部潰瘍，並確認該部位存在活動性出血。行內鏡下止血術（鈦夾止血）。
入院後予禁食處理，並開始靜脈持續給予質子泵抑制劑（PPI）。住院期間未再發生出血。因貧血給予濃縮紅細胞2單位輸血。
第3病日開始流質飲食，未見癥狀加重。全身情況穩定後予以出院。
——
影山站在書桌前。
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裏，聲音又大又悶。盛夏的房間裏，身體卻一點一點冷下去。
——
星羅總覺得影山這次回來，有一點說不出來的古怪。
是因為覺得她生病了嗎。
雖然他平時話也不多，但剛回家，總會有很多事情想說，會有一點興奮。
這一次，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回來一個多周了。
她說話，他都會認真回應。照顧也一如既往地周到，甚至更細致。
每天按時做飯，換著花樣，卻都做得很清淡。
她在家工作的時候，他就安靜地在旁邊戴著耳機看錄像。
晚上睡覺，會抱著她。那只寬大溫暖的手，還是像她習慣的那樣，落在她的小腹上。
如果非要說，好像也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不過也可以理解。興沖沖地回到家，卻要照顧一個生病的人。怎麽想，都會有點掃興吧。
——
這天夜裏，星羅又莫名地醒過來。
她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影山。
他睡得很沈，眉頭緊緊皺著，連牙關都咬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她輕輕湊過去，悄悄地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
指尖一點一點，順著他的眉毛描過去。一下，一下，直到他似乎稍微放松了一點。
她又靠近了一點，輕輕貼上他的唇，小心翼翼地舔舐著他的唇瓣。
他的眼睛沒有睜開，卻很自然地回應了她，唇舌溫柔地纏上來。手已經落在她的腰上，把她往懷裏帶。
他們貼得很近，沒有縫隙。他身體的溫度和反應，躁動而直接地貼著她。
她的手順著往下，卻被他一下子抓住，拉回來，放在自己胸前。
他的吻輕柔地，纏綿地落下來。從眼睛，到鼻尖，到臉頰，再到唇，再到脖子，溫柔地，耐心地，一寸一寸。
直到她在他的懷裏慢慢軟下來，像融化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又睡了過去。
——
影山回到房間的時候，正好看到她在吃藥。
見到他進來，她下意識地把藥往抽屜裏一收，擡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迎上去，抱住他的腰。
“你去晨跑了嗎？”她貼著他，說得很輕快，“我們今天要不要出去一下？你回來之後我們都在家裏待了一周了，很無聊吧。我今天也沒什麽工作，我們去吃點好吃的，好不好。”
居家辦公休息了一周多，她的精神確實好了不少，終於有信心此時露出的笑容應該是無懈可擊的。
影山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應她，也沒有動。他的手垂在身側，身體筆直地站著。近在咫尺，卻顯得很遠。
星羅下意識地擡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卻似乎怎麽也看不清。
“你在笑什麽。”
影山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
“什麽？”星羅的笑僵了一瞬。
“你為什麽要笑。”他看著她，眼神冷得讓她發顫。
她慢慢松開了抱著他的手。
冷清空蕩的房間，像是無休止地向她逼近，一寸一寸壓下來。
“你開心嗎？”
“真的有值得你笑的事情嗎？”
她的肩胛骨仿佛支撐不起身體，細微地發著顫，好像下一秒就會被碾碎，炸成粉末。胸前有一口氣死死頂著，卡在那裏，上不去，也落不下來。
“你不痛嗎？”
“不可能不痛吧。吐血到休克，怎麽可能不痛。”
她想站直，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往裏縮，一點一點地急劇地無止境地縮小。
“你不害怕嗎？”
“一個人做手術，住院——沒有人會不害怕吧。”
她還是努力地擡著頭看向影山，拼命地想看清他的表情。可他太遠了，怎麽都看不清。
有什麽聲音被困在身體裏面，在撞，在喊，在焦急失控地尖叫，可她整個人卻一動也動不了。
“到底為什麽要對著我笑呢？”
影山的聲音在她耳邊，又好像不在，像是被拉遠了。
“你一直在說什麽……同盟，夥伴。”
“說我是屬於你的——”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斷斷續續，像被什麽切開了，有的詞落下來，有的直接消失。
她聽見了，又好像沒有，好像也聽不懂了。
一聲尖銳的——
“嗶——————”
不知道從哪裏刺進來。很尖很細，把其他聲音全部蓋掉了。
她眼前的東西開始變形，光線暗下來，邊界變得模糊。
飛雄還在那裏......嗎？應該還在說話。但只剩下一個黑的模糊的影子。
是因為她變小了嗎，還是世界在變大著遠離。
聲音忽然又回來了一點，像從水底浮上來。
“…你根本就不信任我吧。”
這一句很清楚。
“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她努力地想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一個人站在黑暗裏。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沒有邊界。
好像站了一個世紀。
不對。
像是無數文明在她眼前誕生，又一一滅亡。地球爆炸了，又冷卻下來。從侏羅紀開始，一點一點重新長出世界。
而她還站在這裏，動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感覺到溫度。
有人抱住了她。
影山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把她整個人收進懷裏，下巴壓在她的頭頂，一只手覆在她的後腦。
他感覺到她在失控地發抖。震顫地頻率從她的身體深處傳上來，一直傳到他的下巴。甚至能感覺到她牙齒不停撞在一起的震動，細碎的，停不下來。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有點啞。
她的身體裏有什麽猛地炸開。
不是的。
不是的。
你沒有對不起。你什麽都沒有做錯。
聲音在她身體裏面拼命往上沖，撞在喉嚨，撞在牙關。卻出不來。
她什麽聲音都無法發出來，只能徒勞地發抖直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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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變化，大概是——反而更穩定，更好了。
那一段時間，她逐漸摸索出一套有效的方法。
她一邊回憶著，一邊在紙上潦草地寫下當時的安排——
1. 固定聯系時間，每天都通話。羅馬早上五點半，他剛起床準備出門晨跑；東京中午十二點半，她在午休。
2. 他的比賽每一場都看。能完整看就完整看，來不及就看高光。起碼要知道他在場上發生了什麽。
3. 分享自己的生活。挑一點輕松的、正面的。發工資，吃了什麽，去了哪裏。也可以講一點沒什麽意義的小事——坐過站，今天有點累，衣服有點緊了。
4. 偶爾刷他的卡，讓他看到。
5. 給他買衣服，寄過去。
6. .……
她停了一下，又在每一條後面補了幾句。
固定的聯系時間比較容易保持穩定的交流，同時更利於保持一個積極的精神飽滿的狀態。
盡量地了解他的日常生活，可以即時地給出有效的回應和支持。
適當地分享生活，讓他體驗參與感的愉悅，但是不會感受到負擔。
花他的錢，滿足他的分享欲。
給他買東西，相當於直接參與到了他的現實生活，和前面一點一樣都可以很好地強化同盟的感覺。
那之後的一年，他是開心的。她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
她說出他比賽裏的細節，他會一下子被帶動起來，越說越多，語氣一點點變得生動；她講自己的事，他會安靜地聽，偶爾插一句，很認真；刷卡的信息跳出來，他看到店名，會追著問她吃了什麽，好不好吃，和以前一起吃的比怎麽樣；收到衣服，會打視頻給她看，站在鏡頭前轉一圈，有點害羞地問她行不行……
說起來很奇怪。
之前沒有這樣系統地安排過和他的相處，反而心情總是起起伏伏，在痛苦和煎熬的時候，下意識地一再逃避。
開始有規劃地做起來之後，內心竟然很平靜。
大概她已經被思念千刀萬剮過了。剩下的，只是一具還在賴活著的軀體。
不過沒關系。
雖然她已經不再需要他了，但是只要他還需要，或者說，只要他還想要她。
她無論什麽都可以為他獻祭。
可惜的是，她這套引以為豪、幾乎無可挑剔的方案，忽然被他很幹脆地拒絕了。
連商量的機會都沒有。
本來一派祥和的關系，在2022年夏天，也就是去年夏天，被一擊而潰——
影山中午從機場回到家。
他興沖沖地打開門，想著星羅肯定不在，打算收拾一下去買菜做飯，再去接她回家。
門剛打開，他卻隱約聽到一點聲音。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
難道早上出門太急，抽油煙機忘了關？
他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
——
廚房裏。
一個形銷骨立的身影，手撐在流理臺上，半個身子靠著，像是隨時會倒下。
她盯著竈臺上翻滾的米湯發呆。
抽油煙機的聲音很大，星羅依稀聽到一點聲響，慢慢轉過頭來。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好像都已經很吃力。
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門口。
她看到他的一瞬間，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心跳一下子亂了，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她盡力讓自己平覆下來，一點一點看清他的臉。是震驚又痛苦的表情。
她趕緊擠出一個安撫的笑：“歡迎回家……”
笑還沒有完全成型，影山已經走到她面前。
他的手擡起來，停了一瞬，才輕輕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太瘦了，眼睛顯得過分地大。
“你怎麽了。”他的聲音很輕。
“沒什麽。”星羅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這兩天有點累，就請假休息了一下。”
她擡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夏天很熱，她穿著厚厚的睡衣外套，手卻冷得發潮。
不過說了幾句話，額頭已經冒出一層細細的冷汗。
影山彎下腰，把她抱起來。動作很輕了，她還是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太輕了，她本來就很瘦，但是還是突然感覺輕了太多了。
影山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
“剛下飛機嗎？”星羅擡手碰了碰他的下巴，“怎麽不跟我說，我都沒去接你。累不累啊。”
她的聲音很輕，指尖貼在他皮膚上，影山能感覺到她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影山把她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剛想轉身，她卻拉住了他的手。
他又轉回來，在床邊蹲下，看著她，嘴抿得很緊。
“怎麽了呀。”星羅笑著哄他，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影山的目光偏開了一點，聲音很低：“為什麽不告訴我。”
有什麽必要告訴你呢，知道這個事情對你有什麽好處呢。
“又沒什麽事。”她說著，把他的頭拉下來，努力仰起一點，輕輕吻在他唇上。還是熟悉的味道，幹凈、清冽。
影山卻反常地沒有什麽興致，他扶著她的頭，鼻尖輕輕蹭過她的臉頰，在她臉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她太瘦了，他的唇幾乎貼在骨頭上。一瞬間，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去拿飯。”他摸了摸她的頭，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她只吃了幾口清淡的米湯，影山就扶著她躺下，讓她繼續睡。
她其實還想說很多話，可連睜著眼睛都變得很費力。不過片刻，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影山坐在床邊的地上，一直到她睡著，才輕輕起身，走出房間。
——
他沖了個澡，洗去了一路的疲憊。出來之後，在屋子裏慢慢收拾起來。
離開家大半年了，剛才只顧著她，沒有仔細看。現在才發現處處都透著一點說不出的不對勁。
一向幹凈整潔的家裏，零零碎碎地有些亂。
廚房水槽裏堆著好幾個碗，看起來都只盛過米湯。她一向井井有條的辦公桌上，也雜亂地堆著文件和數據線，線頭纏在一起，沒有收好。陽臺上的幾株多肉，幹得泥土都從花盆邊緣裂開了。
他們明明每天都會通電話。她只是說最近比較忙，聊的時間短了一點，並沒有什麽特別的。
影山沒有再想下去，只是安靜地把家裏簡單收拾了一下。
最後走到她的桌前，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那些文件一疊一疊理開。他看不懂內容，只是先摞在一邊，把桌面騰出來，再細致地擦幹凈。
環境幹凈一點，她大概也會輕松一點吧。
影山簡單地理著文件，突然看到了——
姓名：影山星羅
出生日期：1996年9月13日
住院期間：2022年6月12日 ～ 2022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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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斷】
胃潰瘍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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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訴】
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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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經過】
2022年6月12日，因嘔血休克前往本院急診就診。就診時可見咖啡渣樣嘔吐物。血液檢查顯示血紅蛋白（Hb）降至 8.5 g/dL。
當日行上消化道內鏡檢查，發現胃體部潰瘍，並確認該部位存在活動性出血。行內鏡下止血術（鈦夾止血）。
入院後予禁食處理，並開始靜脈持續給予質子泵抑制劑（PPI）。住院期間未再發生出血。因貧血給予濃縮紅細胞2單位輸血。
第3病日開始流質飲食，未見癥狀加重。全身情況穩定後予以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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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站在書桌前。
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裏，聲音又大又悶。盛夏的房間裏，身體卻一點一點冷下去。
——
星羅總覺得影山這次回來，有一點說不出來的古怪。
是因為覺得她生病了嗎。
雖然他平時話也不多，但剛回家，總會有很多事情想說，會有一點興奮。
這一次，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回來一個多周了。
她說話，他都會認真回應。照顧也一如既往地周到，甚至更細致。
每天按時做飯，換著花樣，卻都做得很清淡。
她在家工作的時候，他就安靜地在旁邊戴著耳機看錄像。
晚上睡覺，會抱著她。那只寬大溫暖的手，還是像她習慣的那樣，落在她的小腹上。
如果非要說，好像也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不過也可以理解。興沖沖地回到家，卻要照顧一個生病的人。怎麽想，都會有點掃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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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裏，星羅又莫名地醒過來。
她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影山。
他睡得很沈，眉頭緊緊皺著，連牙關都咬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她輕輕湊過去，悄悄地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
指尖一點一點，順著他的眉毛描過去。一下，一下，直到他似乎稍微放松了一點。
她又靠近了一點，輕輕貼上他的唇，小心翼翼地舔舐著他的唇瓣。
他的眼睛沒有睜開，卻很自然地回應了她，唇舌溫柔地纏上來。手已經落在她的腰上，把她往懷裏帶。
他們貼得很近，沒有縫隙。他身體的溫度和反應，躁動而直接地貼著她。
她的手順著往下，卻被他一下子抓住，拉回來，放在自己胸前。
他的吻輕柔地，纏綿地落下來。從眼睛，到鼻尖，到臉頰，再到唇，再到脖子，溫柔地，耐心地，一寸一寸。
直到她在他的懷裏慢慢軟下來，像融化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又睡了過去。
——
影山回到房間的時候，正好看到她在吃藥。
見到他進來，她下意識地把藥往抽屜裏一收，擡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迎上去，抱住他的腰。
“你去晨跑了嗎？”她貼著他，說得很輕快，“我們今天要不要出去一下？你回來之後我們都在家裏待了一周了，很無聊吧。我今天也沒什麽工作，我們去吃點好吃的，好不好。”
居家辦公休息了一周多，她的精神確實好了不少，終於有信心此時露出的笑容應該是無懈可擊的。
影山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應她，也沒有動。他的手垂在身側，身體筆直地站著。近在咫尺，卻顯得很遠。
星羅下意識地擡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卻似乎怎麽也看不清。
“你在笑什麽。”
影山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
“什麽？”星羅的笑僵了一瞬。
“你為什麽要笑。”他看著她，眼神冷得讓她發顫。
她慢慢松開了抱著他的手。
冷清空蕩的房間，像是無休止地向她逼近，一寸一寸壓下來。
“你開心嗎？”
“真的有值得你笑的事情嗎？”
她的肩胛骨仿佛支撐不起身體，細微地發著顫，好像下一秒就會被碾碎，炸成粉末。胸前有一口氣死死頂著，卡在那裏，上不去，也落不下來。
“你不痛嗎？”
“不可能不痛吧。吐血到休克，怎麽可能不痛。”
她想站直，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往裏縮，一點一點地急劇地無止境地縮小。
“你不害怕嗎？”
“一個人做手術，住院——沒有人會不害怕吧。”
她還是努力地擡著頭看向影山，拼命地想看清他的表情。可他太遠了，怎麽都看不清。
有什麽聲音被困在身體裏面，在撞，在喊，在焦急失控地尖叫，可她整個人卻一動也動不了。
“到底為什麽要對著我笑呢？”
影山的聲音在她耳邊，又好像不在，像是被拉遠了。
“你一直在說什麽……同盟，夥伴。”
“說我是屬於你的——”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斷斷續續，像被什麽切開了，有的詞落下來，有的直接消失。
她聽見了，又好像沒有，好像也聽不懂了。
一聲尖銳的——
“嗶——————”
不知道從哪裏刺進來。很尖很細，把其他聲音全部蓋掉了。
她眼前的東西開始變形，光線暗下來，邊界變得模糊。
飛雄還在那裏......嗎？應該還在說話。但只剩下一個黑的模糊的影子。
是因為她變小了嗎，還是世界在變大著遠離。
聲音忽然又回來了一點，像從水底浮上來。
“…你根本就不信任我吧。”
這一句很清楚。
“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她努力地想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一個人站在黑暗裏。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沒有邊界。
好像站了一個世紀。
不對。
像是無數文明在她眼前誕生，又一一滅亡。地球爆炸了，又冷卻下來。從侏羅紀開始，一點一點重新長出世界。
而她還站在這裏，動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感覺到溫度。
有人抱住了她。
影山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把她整個人收進懷裏，下巴壓在她的頭頂，一只手覆在她的後腦。
他感覺到她在失控地發抖。震顫地頻率從她的身體深處傳上來，一直傳到他的下巴。甚至能感覺到她牙齒不停撞在一起的震動，細碎的，停不下來。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有點啞。
她的身體裏有什麽猛地炸開。
不是的。
不是的。
你沒有對不起。你什麽都沒有做錯。
聲音在她身體裏面拼命往上沖，撞在喉嚨，撞在牙關。卻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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