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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信賴的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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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信賴的脅迫

星羅睜開眼睛,她一個人躺在床上。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剛才發生了什麽。

她是怎麽回到床上的。

飛雄呢。

剛才……是夢嗎。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就猛地坐起來,眼前一陣發黑。她沒有停,立刻跌跌撞撞地沖出房間。

影山坐在餐桌前看著電腦。屏幕的光很冷,打在他臉上,輪廓、下頜的線條、眉骨下的陰影都顯得比平時更鋒利一點。

聽到她的動靜,他擡頭看了一眼。身體先於意識地站了一下,像是要走過來,又停住了,重新坐回去。

她站在原地。

現在要說什麽。

先道歉。

對,先道歉,然後再解釋。

不說是因為不想讓他擔心。

本來是想等他回來再說,結果忘了。

會不會像借口。“忘了”是不是有點假,或者感覺不重視自己的身體。

就說他剛回來太開心了。不想掃興。

醫生說沒什麽。

這個要不要提。如果他說“那為什麽還要瞞著”,怎麽辦。

不想讓他覺得自己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這句話要不要說,說了是不是太重了。

.......

她在心裏把這些句子排了一遍,又推翻了一遍,再換了一種順序。

語氣要撒嬌一點,還是認真一點。

如果他已經生氣了,撒嬌會不會更糟。

那就認真一點。

不對,認真一點會不會變成對峙。

她還沒開口,已經在心裏說了好幾種版本。每一個都不好。

她突然回過神來。影山在看她,很專註,沒有表情。

不管怎麽樣,先笑吧,自然一點把氣氛拉回來,先和好。

她扯起嘴角,角度、弧度,都是熟悉的。走向他,步子放得很輕,很自然。

拉開椅子,椅子輕輕響了一下,她聽得很清楚。

坐下。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背是直的,手放在桌面上的位置也很合適。

很好,一切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她吸了一口氣,剛準備開口。

“你不會騙我。”

在她還沒有準備好之前,他殘酷的魔咒,已經像預言一樣,強硬地落在她身上。

“我相信你。”

他看著她,很專註,很穩定,目光裏沒有任何猶疑。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信賴,是脅迫。

他在拒絕她。

他第一次拒絕她,就全盤否定了她專門為他量身打造的影山星羅。

那麽,作為真正的星羅,到底會怎麽面對他,怎麽跟他說話。

過了許久,她聽到自己冷淡幹澀的聲音:“你不喜歡嗎?”她還想努力挽回自己的作品。

他的眉慢慢皺起,壓迫感一下子降下來。

“你覺得我會喜歡你難受來讓我開心?”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每個字都很清楚,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怒意。

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那就是覺得我這種笨蛋肯定不會發現。”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怒意了,只剩下冷。雖然他幾乎從來沒對她生氣,但是她就是知道他這樣的表現,一定是氣到極點了。

她從來沒有怕過他。他比她高大、強壯,但那只是身體。

但是這一刻不一樣,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本能地想站起來,走過去,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如果她現在抱他,或者親他,他會拒絕嗎。如果她哭的話,他一定會心軟的吧。

她有95%以上的把握。

影山星羅會這麽做,可以輕而易舉地向他撒嬌,向他抱怨他嚇到自己了,要求他的安撫。

但她只能坐在這裏,隔著一張桌子,呆呆地看著他。

“我確實是很笨。”他看著她的眼睛說。

這是他第一次說自己笨嗎。他最討厭別人說他是笨蛋了。

她差點笑出來。

他們坐在桌子兩端,對峙著。

她卻像是從身體裏退出來了一點。有一部分的她,懸在上方,低著頭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個局勢,然後沒心沒肺地哈哈地笑著,她還真厲害,居然讓影山飛雄自己主動宣告自己是個笨蛋。

她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冷漠的嗎,還是一副滑稽的大腦短路的樣子。

明明已經僵持住了,她卻還在漫無邊際地想別的事情。

拖鞋好像穿反了,要不要現在換。

她的腳在桌子底下輕輕挪了一下,又停住。

如果碰到他呢。

他的腿在哪裏。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完全不敢動了。

腿的姿勢忽然變得很不自然,有點僵。

上次去那家烏冬面店,在那個小卡座擠到腿麻。

烏冬面,現做的更好吃。

冷凍過的,口感會變差一點,沒那麽滑。

……

她忽然回過神來,他還在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

真正的星羅,這種時候會說什麽。

“你在生氣嗎。”她在心裏說完。

廢話。

“你想離婚嗎。”

如果說想,怎麽辦。

“你想要什麽。”

“你想怎麽樣。”

她的嘴幾次微微張開,又合上,終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道要說什麽?”他忽然開口。

她一下被拉回現實。他們確實坐在餐桌兩端,面對面地。

她點了點頭。

“不知道就不用說。”他很直接地說。

她又點了一下頭。

現在由他開始制定新的規則嗎,那能不能說清楚一點,只要給她規則,她就一定能很快適應。

前提是他還想跟她繼續玩下去。

“餓了嗎。”

她楞了一下。

這算什麽。審判結束了嗎。暫時逃過一劫嗎。到底要怎麽做才對呀。

她點頭。

“想吃什麽。”

椅子在地上輕輕響了一下,他站起來,她擡頭看他。

“都行……”她說。

在他的目光裏,她補了一句:“烏冬面吧。”

——

他們並肩走在街上。晚上的風有點涼,路燈一段一段地亮著。

他走在她左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大概是在刻意配合她。

他的手沒有插在口袋裏,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伸過來牽她,只是放松地垂著。

她的手也垂著。

走了一路,他們的手竟然一次都沒有相遇。

在街角等紅綠燈的時候,突然一陣大風刮過來,他稍微朝她這邊側了一點,風經過他的身前就繞開走了。

一路走到面館門口,他把門推開,她先走了進去,他跟在身後。

面很快上來,碗很燙,她拿筷子的時候碰到邊沿,縮了一下手。

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他們低頭吃面。

他吃得很快,幾口就見底了。

她還在慢慢地夾面。

他把筷子放在碗邊,沒有發出聲音,就安靜地坐在那裏等。

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沒有擡頭。

吃了小半碗的時候,她感覺吃不下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了。

她把筷子放下。

他伸手把碗拿過去,動作很自然,像以前一樣。

他把剩下的吃完,先站起來結賬,她跟在後面。

然後一前一後走出店門。

一個多月的每一天都是這樣過的,他們像陌生人一樣在同一個屋檐下相處,只進行必要的交流。

——

有一天夜裏,她突然醒了。

房間很暗。

他的呼吸在她耳後,很輕,很穩。她的背貼著他的胸口,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他的手搭在她的小腹上。

這是自從他們的對峙後,她第一次感到心痛,感覺胸口被徹底洞穿,明明應該被風吹得呼啦作響才對。

但是,是因為他緊緊地靠在自己身後嗎,竟然不覺得冷。

她很想回頭看一眼他的臉,想把手搭在他的大手上。

但她沒有動。

她連呼吸都慢下來,悄悄地屏息。

只有這一個晚上是這樣嗎,還是每個晚上都是這樣。他是主動的嗎,還是習慣了。

這些答案對她很重要。

諷刺又可笑的是,在這樣的境況裏,她還總是睡得很好,夜晚莫名醒來只有那一次。那一夜之後,再也沒有中途醒過,每天早上起來身邊早已經涼了。

這樣別扭地又莫名和諧地生活了1個半月,他重新回到他的生活,她的生活也繼續下去。

沒有人說結束,也沒有人熱忱地繼續,他們變成了每周定期會發一兩條不痛不癢的信息的網友,有幾次她拿起手機看到對面是正在輸入中的狀態,但是等了很久卻沒有收到信息。

一直到現在,已經馬上就一年了。

——

星羅獨自趴在臥室的書桌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到底要怎麽辦呢。

怎麽樣才是對他最好的辦法。

當時怎麽都看不清他的臉,可後來每一次回想,他痛苦的神情卻像是被定格了一樣,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出現。

一次又一次。那張簡單、純粹的臉上露出那樣糾結困苦的表情。

每想到一次,她的胸口就會微微發緊。

想到他在聊天框裏反覆斟酌,卻始終沒有發出只言片語。真的好可憐。

現在她的方法被他取締了,她真的不知道怎麽辦。

該怎麽和他說話。該怎麽靠近他。

當時,為什麽他要提前回家呢,為什麽他要發現呢,為什麽她要生病呢......

明明她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他了。而且她的方法本來就無可挑剔......

她越想越亂。手上的圓珠筆被一下一下按著,筆頭反覆彈出又收回。

“哢噠、哢噠。”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有點煩。

她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把筆放下,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來。沒有任何新的信息。

她又往下滑了一點,然後點開,打字,發送——

【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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