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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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方法確實是有效的。
不過，如果真的有效，那後來為什麽還是會走到這一步。
她默默地把思緒重新拉回那一天。
從中午開始——
她打開他早上準備的便當。
米飯壓得很平，中間放了一顆梅幹。旁邊是煎蛋，切得有點歪，還有一小塊鹽烤鮭魚。蔬菜單獨放在一格裏，是簡單焯過的青菜和一點腌黃瓜。
她低頭吃著，腦子裏很自然地思考。
那明天中午要吃什麽呢......
手機震了一下。是影山。
【什麽時候下班。我去接你。】
【應該會比較晚。】
【嗯，那你提前告訴我。】
【好。】
——
傍晚。
影山正在廚房裏做飯，聽到聲音就關了火走出來。
星羅剛推門進來。
他皺著眉，帶點埋怨地嘟囔：“不是說我去接你嗎？”
星羅笑著張開手：“回家能看到飛雄，太幸福了。”
影山走過來，一把將她抱到鞋櫃上坐下，蹲下身，伸手去解她的高跟鞋。
她的手撐在櫃面上，身體微微後仰，肩膀放松地頂起。她低頭看著他。
他低著頭，動作很專註，溫柔地把鞋脫下來，整齊地放到門邊。
她的目光停在他手上，緊緊跟隨。
影山把拖鞋套到她腳上，剛站起來。
她還在看他。
小腿輕輕晃了一下，拖鞋被踢掉。
腳尖貼上他的腿，隔著布料，慢慢往上。
停住。
她的眼睛彎起來，盯著他的眼睛，輕輕吐出一個字：“要。”
影山看著她，像是有點無奈，頂著她腳上的力道往前走了一步。
“……不吃飯嗎？”
她的腳壓得更實了一點，語氣很輕：“一會再吃。”
影山的手落在她膝彎，往上一勾，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
她順勢摟住他的脖子。在貼上來之前，低聲說：“就在這裏。”
他的手撫上她的臉，吻下來的時候很急。和平時那種一點點試探的溫柔不同，幹脆又強勢地壓了下來。
她的腳胡亂蹭了一下，他身上寬松的居家褲被她蹬落在地。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下去，帶著一點不耐的力道，把她往自己身上按。
玄關很窄。空氣像被擠緊了一樣。
她的一只腳勾著那截沒完全褪下來的黑色絲襪，懸在半空，猛烈地晃著。
停不下來。
——
星羅坐在鞋櫃上，本來就不穩。身體被帶得往前倒，她下意識去抓他。
但影山已經直接把她拽進懷裏，力氣很重，沒有一點緩沖。
她整個人猛地貼上去，呼吸一下子亂掉。
節奏太快了，她根本跟不上。沒有鋪墊，沒有停頓，沒有他以往那種克制到近乎忍耐的溫柔。
她的聲音斷掉：
“等……一下……”
“慢一點……”
她抓住他的衣領，指尖一點點收緊。
“……不要了。”
她說了很多次。斷斷續續的。
但他沒有停。
沒有慢下來。
沒有說話。
沒有摸她的臉。
沒有吻她。
甚至沒有看她。
像是根本沒聽見。
她被他轉了個方向，動作很重，幾乎是被強行帶過去。被按到換鞋的長凳上站著，腿被頂開，整個人被困在那裏。
空間太窄，她沒有退路。
腳尖只能勉強撐著，身體一晃一晃地失去平衡。每一次往前倒，她都本能地想穩住自己，但很快又被拖回來。
沒有韻律。沒有間隙。
她真的站不住了，膝蓋發軟，腿一點點沒力氣。
忽然，她整個人往前跪下去。上半身重重地壓在櫃面上。
影山的手扣在她腰上，很緊，力道很重。
不像平時那樣會順著她，他沒有哄她，也沒有停，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別動。”
語氣很冷。
她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離開的時候，她還維持著那個姿勢。腳尖繃著，身體輕輕發顫，一時之間直不起身。
——
影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目光冷淡，卻很專註。
他可以一覽無遺地看見她的全部，那種不受控制的細微起伏在昏暗的玄關裏顯得格外明顯。
但很別扭。
他一瞬間覺得她這個樣子很好看，心跳也跟著快了一下。可這種感覺很快被壓下去，只剩下一點遲滯的心疼，還有怎麽都壓不下去的煩。
好煩。
為什麽他已經這麽用力地靠近她，卻反而更清楚地感覺到她還是離他很遠，像是始終隔著一層東西，他碰不到。
她會笑，會回應，會說“好”。
可就是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那種碰不到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真的好煩。
他自己也說不清，還想讓她怎麽樣。
她已經什麽都順著他了。
他卻還是這樣。真是該死。
——
在一片還未完全散去的眩暈裏，星羅的眼睛慢慢重新聚焦，她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透過鞋櫃上那面小小的鏡子，她看著影山的臉。
陰沈的，還有壓不住的失落。
一瞬間，她的心輕輕收緊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想什麽，甚至篤定得有些可怕。她為什麽可以這麽清楚。
那一點愧疚湧上來，卻沒有停住。在它之下，另一種更安靜、更隱秘的情緒慢慢浮起。
看他被打亂的狀態，看他原本簡單、直接的情緒變得混亂、遲滯，帶著明顯的不知所措。那種變化本身，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身體還是無力地伏在那裏，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但視線卻停得很穩，甚至可以說是貪婪。
她很清楚，是自己把他弄成這樣的。
這種認知本該讓人不安，可她沒有移開視線。
她一邊看著他，一邊慢慢地確認這件事，像是在試探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她隱秘地註視著他，看著他的表情一點點沈下去。
一點一點地——
蠶食他。
其實她很清楚。
只要她現在開口，隨便說幾句以前最習慣說的話。那些她張嘴就來的、帶著占有意味的話。
“你是我的”“我只要你”
不用多，只要幾個字，就足夠把他從那種狀態裏拉回來。
她一直都知道怎麽安撫他，也一直都做得到。
但現在，她說不出口了。這些沒有意義的假話。
說多少次都一樣，他不會屬於她。
他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方向，還有那些與她無關的人和事。
所以，現在這段關系的合理性在哪裏，她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
她不想再用那些話去安撫他了。不想再那樣輕易地，把他留住。
——
在兩個人各自的喘息裏，有一種詭異的僵持。火熱的軀體很快就從心底開始一點一點冷下來。
最終還是影山先動了。
他走近，動作放得很輕，扶起她，把她抱起來，沒有看她的臉。
她也沒有看他，只是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很自然地擡手，環住他的脖子，靠了上去。
果然，飛雄真是溫暖啊。
——
站在浴室裏，影山把她身上被弄亂的衣服一點點拉好，手指很穩，動作恢覆成他一貫的樣子，慢條斯理，克制，甚至可以說是小心翼翼。
扣子一顆一顆解開，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認真地做著這件事。
水聲落下來。
淋浴間裏，影山站在她身後。手心沾著沐浴露，從肩背往下，一寸一寸地擦過去。動作很慢，很輕柔。
到了後腰，指腹碰到那一片被掐出來的紅痕。
他忽然停住了。片刻後，低低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
星羅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的話突然撞倒了一塊還正在被小心排布的多米諾骨牌。
她轉過身，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貼得很近，鼻尖幾乎相抵。
她看見他的眼睛，泛紅的，裏面有一點淺淺的水氣。
她楞了一瞬。
見鬼。
對不起，飛雄。
她在心裏說。
我還是想要你，不管用什麽方式。
我一定會對你很好，我一定不會再讓你難過。
我會想辦法的。
她看著他，輕聲說：“我愛你喔，飛雄。”
影山眨了一下眼，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濕掉的黑發貼在她頸側的皮膚上，觸感很軟。
他的手收緊，很用力地抱住她。
星羅的手也落在他背上，輕輕地滑著，像是在安撫。
過了一會，她像沒事一樣開口：“飛雄的背好滑。”
影山沒有擡頭，只是回應著，把還帶著沐浴露的手在她背上輕輕來回滑動了幾下。
水聲還在，氣氛卻慢慢松下來。
“有點冷。”她說。
影山這才擡起頭，還是沒有看她。
只是低著頭，把她和自己都沖幹凈。
——
晚上。
餐桌上燈光很暖，廚房還留著一點剛做完飯的熱氣。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影山低著頭在吃東西，動作比平時慢一點，沒有什麽聲音，看起來很低落。
現在是晚上8點39分。
星羅的視線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他的航班是早上6點20，他需要四點半離開家。
她在腦子裏很快算了一下。從現在開始——還有7個小時51分鐘。
如果算上收拾、睡覺，真正醒著能在一起的時間，其實更少。她不自覺地往下細分，每一個小時，每十分鐘。
哦，剛剛她分神的這一小會，又少了一分鐘。只剩下七小時五十分鐘了。
感覺心頭一跳，她猛地停住，低頭吃了一大口面。
“哇——這個好好吃。”聲音一下子亮起來。她聽到自己刺耳的聲音。
影山擡頭看了她一眼，楞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盤子往她這邊推了一點，撥多了一些給她。
“你多吃點。”語氣還是悶的。
星羅像沒察覺一樣，繼續低頭又吃了一小口，掩著嘴邊嚼邊問：“這個面叫什麽啊？”
“……Carbonara。“
“哦——是奶油培根意面嗎？”
“不是奶油。”他下意識地糾正了一句，語氣一下子認真起來，“正宗的不用奶油。”
星羅擡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嗎？那要用什麽？”
影山停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裏把步驟過一遍。
“就……雞蛋、奶酪，還有肉。”他說得有點慢，又補了一句，“不是普通培根，是那種油比較多的腌肉。還有黑胡椒。”
“原材料挺簡單的，居然那麽好吃，好厲害。”
影山的眼睛亮了一下，抿了抿嘴，點了點頭。
星羅托著腮看他：“是怎麽做的呀。”
他把嘴裏的面咽下去，認真地開口：“面要先煮好，水要留一點，不能全倒掉。”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那個水有用。”
“然後煎肉，出油就夠了，不能太幹。”說到這裏，他的語氣慢慢順起來。
“重點是雞蛋。”他看她一眼，發現她正專註地看著自己，語氣也不自覺地變得更認真，“只能用蛋黃，要提前打好，跟奶酪拌在一起。”
“然後呢？”
“然後肉煎好，把火關掉。”他說得很肯定，“一定要關火。”
星羅笑了一下：“這麽重要？”
“很重要。”他皺了皺眉，“不關火等會就會變成炒蛋。”
“面撈出來，馬上放到那個鍋裏……就是剛剛煎肉的那個，然後倒雞蛋進去拌。”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要一直拌，不能停。”
“那就是用餘溫把雞蛋煮熟嗎？”
“嗯。”他點頭，“用面和鍋的餘溫。如果太幹的話，加一點剛剛留的煮面的水，一點點就夠了。”
“這樣才會是那種……滑的。”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不是一塊一塊的。”
“還有黑胡椒要多一點。”他又補了一句。
星羅點頭：“聽起來好覆雜啊，你是不是試了很多次？”
“嗯，火候很重要，溫度不能太高，不然就——”
“變成雞蛋炒面了對吧？”她笑著接上。
影山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抿著嘴，眼神移開了一下：“嗯。吃了很多頓蛋炒面。”
他說著，又給她分了一點面：“這次是成功的。”
星羅一邊吃，一邊點頭：“好厲害，飛雄什麽都做得好。這個真的很好吃。”
他的嘴角慢慢揚起來，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第一年剛到意大利的時候，在一家店吃到的。”他說，“我就覺得你會喜歡。蛋香很濃，但是不會膩。一直想帶你......”
他頓了一下。
星羅很自然地接下去：“嗯，我很喜歡。謝謝飛雄。”
她伸手，越過桌子，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動作很溫柔。影山下意識往前靠了一點。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一會。
好像什麽都已經過去了。
我再也不會做讓你難過的事。
她在心裏想。
也不會說讓你難過的話。
不管任何情況，我都不會讓你難過。
陽光像恩賜一樣落在她的身上，她就不可以產生陰影。
反正她會想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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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飯壓得很平，中間放了一顆梅幹。旁邊是煎蛋，切得有點歪，還有一小塊鹽烤鮭魚。蔬菜單獨放在一格裏，是簡單焯過的青菜和一點腌黃瓜。
她低頭吃著，腦子裏很自然地思考。
那明天中午要吃什麽呢......
手機震了一下。是影山。
【什麽時候下班。我去接你。】
【應該會比較晚。】
【嗯，那你提前告訴我。】
【好。】
——
傍晚。
影山正在廚房裏做飯，聽到聲音就關了火走出來。
星羅剛推門進來。
他皺著眉，帶點埋怨地嘟囔：“不是說我去接你嗎？”
星羅笑著張開手：“回家能看到飛雄，太幸福了。”
影山走過來，一把將她抱到鞋櫃上坐下，蹲下身，伸手去解她的高跟鞋。
她的手撐在櫃面上，身體微微後仰，肩膀放松地頂起。她低頭看著他。
他低著頭，動作很專註，溫柔地把鞋脫下來，整齊地放到門邊。
她的目光停在他手上，緊緊跟隨。
影山把拖鞋套到她腳上，剛站起來。
她還在看他。
小腿輕輕晃了一下，拖鞋被踢掉。
腳尖貼上他的腿，隔著布料，慢慢往上。
停住。
她的眼睛彎起來，盯著他的眼睛，輕輕吐出一個字：“要。”
影山看著她，像是有點無奈，頂著她腳上的力道往前走了一步。
“……不吃飯嗎？”
她的腳壓得更實了一點，語氣很輕：“一會再吃。”
影山的手落在她膝彎，往上一勾，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
她順勢摟住他的脖子。在貼上來之前，低聲說：“就在這裏。”
他的手撫上她的臉，吻下來的時候很急。和平時那種一點點試探的溫柔不同，幹脆又強勢地壓了下來。
她的腳胡亂蹭了一下，他身上寬松的居家褲被她蹬落在地。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下去，帶著一點不耐的力道，把她往自己身上按。
玄關很窄。空氣像被擠緊了一樣。
她的一只腳勾著那截沒完全褪下來的黑色絲襪，懸在半空，猛烈地晃著。
停不下來。
——
星羅坐在鞋櫃上，本來就不穩。身體被帶得往前倒，她下意識去抓他。
但影山已經直接把她拽進懷裏，力氣很重，沒有一點緩沖。
她整個人猛地貼上去，呼吸一下子亂掉。
節奏太快了，她根本跟不上。沒有鋪墊，沒有停頓，沒有他以往那種克制到近乎忍耐的溫柔。
她的聲音斷掉：
“等……一下……”
“慢一點……”
她抓住他的衣領，指尖一點點收緊。
“……不要了。”
她說了很多次。斷斷續續的。
但他沒有停。
沒有慢下來。
沒有說話。
沒有摸她的臉。
沒有吻她。
甚至沒有看她。
像是根本沒聽見。
她被他轉了個方向，動作很重，幾乎是被強行帶過去。被按到換鞋的長凳上站著，腿被頂開，整個人被困在那裏。
空間太窄，她沒有退路。
腳尖只能勉強撐著，身體一晃一晃地失去平衡。每一次往前倒，她都本能地想穩住自己，但很快又被拖回來。
沒有韻律。沒有間隙。
她真的站不住了，膝蓋發軟，腿一點點沒力氣。
忽然，她整個人往前跪下去。上半身重重地壓在櫃面上。
影山的手扣在她腰上，很緊，力道很重。
不像平時那樣會順著她，他沒有哄她，也沒有停，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別動。”
語氣很冷。
她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離開的時候，她還維持著那個姿勢。腳尖繃著，身體輕輕發顫，一時之間直不起身。
——
影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目光冷淡，卻很專註。
他可以一覽無遺地看見她的全部，那種不受控制的細微起伏在昏暗的玄關裏顯得格外明顯。
但很別扭。
他一瞬間覺得她這個樣子很好看，心跳也跟著快了一下。可這種感覺很快被壓下去，只剩下一點遲滯的心疼，還有怎麽都壓不下去的煩。
好煩。
為什麽他已經這麽用力地靠近她，卻反而更清楚地感覺到她還是離他很遠，像是始終隔著一層東西，他碰不到。
她會笑，會回應，會說“好”。
可就是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那種碰不到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真的好煩。
他自己也說不清，還想讓她怎麽樣。
她已經什麽都順著他了。
他卻還是這樣。真是該死。
——
在一片還未完全散去的眩暈裏，星羅的眼睛慢慢重新聚焦，她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透過鞋櫃上那面小小的鏡子，她看著影山的臉。
陰沈的，還有壓不住的失落。
一瞬間，她的心輕輕收緊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想什麽，甚至篤定得有些可怕。她為什麽可以這麽清楚。
那一點愧疚湧上來，卻沒有停住。在它之下，另一種更安靜、更隱秘的情緒慢慢浮起。
看他被打亂的狀態，看他原本簡單、直接的情緒變得混亂、遲滯，帶著明顯的不知所措。那種變化本身，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身體還是無力地伏在那裏，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但視線卻停得很穩，甚至可以說是貪婪。
她很清楚，是自己把他弄成這樣的。
這種認知本該讓人不安，可她沒有移開視線。
她一邊看著他，一邊慢慢地確認這件事，像是在試探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她隱秘地註視著他，看著他的表情一點點沈下去。
一點一點地——
蠶食他。
其實她很清楚。
只要她現在開口，隨便說幾句以前最習慣說的話。那些她張嘴就來的、帶著占有意味的話。
“你是我的”“我只要你”
不用多，只要幾個字，就足夠把他從那種狀態裏拉回來。
她一直都知道怎麽安撫他，也一直都做得到。
但現在，她說不出口了。這些沒有意義的假話。
說多少次都一樣，他不會屬於她。
他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方向，還有那些與她無關的人和事。
所以，現在這段關系的合理性在哪裏，她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
她不想再用那些話去安撫他了。不想再那樣輕易地，把他留住。
——
在兩個人各自的喘息裏，有一種詭異的僵持。火熱的軀體很快就從心底開始一點一點冷下來。
最終還是影山先動了。
他走近，動作放得很輕，扶起她，把她抱起來，沒有看她的臉。
她也沒有看他，只是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很自然地擡手，環住他的脖子，靠了上去。
果然，飛雄真是溫暖啊。
——
站在浴室裏，影山把她身上被弄亂的衣服一點點拉好，手指很穩，動作恢覆成他一貫的樣子，慢條斯理，克制，甚至可以說是小心翼翼。
扣子一顆一顆解開，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認真地做著這件事。
水聲落下來。
淋浴間裏，影山站在她身後。手心沾著沐浴露，從肩背往下，一寸一寸地擦過去。動作很慢，很輕柔。
到了後腰，指腹碰到那一片被掐出來的紅痕。
他忽然停住了。片刻後，低低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
星羅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的話突然撞倒了一塊還正在被小心排布的多米諾骨牌。
她轉過身，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貼得很近，鼻尖幾乎相抵。
她看見他的眼睛，泛紅的，裏面有一點淺淺的水氣。
她楞了一瞬。
見鬼。
對不起，飛雄。
她在心裏說。
我還是想要你，不管用什麽方式。
我一定會對你很好，我一定不會再讓你難過。
我會想辦法的。
她看著他，輕聲說：“我愛你喔，飛雄。”
影山眨了一下眼，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濕掉的黑發貼在她頸側的皮膚上，觸感很軟。
他的手收緊，很用力地抱住她。
星羅的手也落在他背上，輕輕地滑著，像是在安撫。
過了一會，她像沒事一樣開口：“飛雄的背好滑。”
影山沒有擡頭，只是回應著，把還帶著沐浴露的手在她背上輕輕來回滑動了幾下。
水聲還在，氣氛卻慢慢松下來。
“有點冷。”她說。
影山這才擡起頭，還是沒有看她。
只是低著頭，把她和自己都沖幹凈。
——
晚上。
餐桌上燈光很暖，廚房還留著一點剛做完飯的熱氣。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影山低著頭在吃東西，動作比平時慢一點，沒有什麽聲音，看起來很低落。
現在是晚上8點39分。
星羅的視線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他的航班是早上6點20，他需要四點半離開家。
她在腦子裏很快算了一下。從現在開始——還有7個小時51分鐘。
如果算上收拾、睡覺，真正醒著能在一起的時間，其實更少。她不自覺地往下細分，每一個小時，每十分鐘。
哦，剛剛她分神的這一小會，又少了一分鐘。只剩下七小時五十分鐘了。
感覺心頭一跳，她猛地停住，低頭吃了一大口面。
“哇——這個好好吃。”聲音一下子亮起來。她聽到自己刺耳的聲音。
影山擡頭看了她一眼，楞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盤子往她這邊推了一點，撥多了一些給她。
“你多吃點。”語氣還是悶的。
星羅像沒察覺一樣，繼續低頭又吃了一小口，掩著嘴邊嚼邊問：“這個面叫什麽啊？”
“……Carbonara。“
“哦——是奶油培根意面嗎？”
“不是奶油。”他下意識地糾正了一句，語氣一下子認真起來，“正宗的不用奶油。”
星羅擡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嗎？那要用什麽？”
影山停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裏把步驟過一遍。
“就……雞蛋、奶酪，還有肉。”他說得有點慢，又補了一句，“不是普通培根，是那種油比較多的腌肉。還有黑胡椒。”
“原材料挺簡單的，居然那麽好吃，好厲害。”
影山的眼睛亮了一下，抿了抿嘴，點了點頭。
星羅托著腮看他：“是怎麽做的呀。”
他把嘴裏的面咽下去，認真地開口：“面要先煮好，水要留一點，不能全倒掉。”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那個水有用。”
“然後煎肉，出油就夠了，不能太幹。”說到這裏，他的語氣慢慢順起來。
“重點是雞蛋。”他看她一眼，發現她正專註地看著自己，語氣也不自覺地變得更認真，“只能用蛋黃，要提前打好，跟奶酪拌在一起。”
“然後呢？”
“然後肉煎好，把火關掉。”他說得很肯定，“一定要關火。”
星羅笑了一下：“這麽重要？”
“很重要。”他皺了皺眉，“不關火等會就會變成炒蛋。”
“面撈出來，馬上放到那個鍋裏……就是剛剛煎肉的那個，然後倒雞蛋進去拌。”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要一直拌，不能停。”
“那就是用餘溫把雞蛋煮熟嗎？”
“嗯。”他點頭，“用面和鍋的餘溫。如果太幹的話，加一點剛剛留的煮面的水，一點點就夠了。”
“這樣才會是那種……滑的。”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不是一塊一塊的。”
“還有黑胡椒要多一點。”他又補了一句。
星羅點頭：“聽起來好覆雜啊，你是不是試了很多次？”
“嗯，火候很重要，溫度不能太高，不然就——”
“變成雞蛋炒面了對吧？”她笑著接上。
影山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抿著嘴，眼神移開了一下：“嗯。吃了很多頓蛋炒面。”
他說著，又給她分了一點面：“這次是成功的。”
星羅一邊吃，一邊點頭：“好厲害，飛雄什麽都做得好。這個真的很好吃。”
他的嘴角慢慢揚起來，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第一年剛到意大利的時候，在一家店吃到的。”他說，“我就覺得你會喜歡。蛋香很濃，但是不會膩。一直想帶你......”
他頓了一下。
星羅很自然地接下去：“嗯，我很喜歡。謝謝飛雄。”
她伸手，越過桌子，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動作很溫柔。影山下意識往前靠了一點。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一會。
好像什麽都已經過去了。
我再也不會做讓你難過的事。
她在心裏想。
也不會說讓你難過的話。
不管任何情況，我都不會讓你難過。
陽光像恩賜一樣落在她的身上，她就不可以產生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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