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漏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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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漏項
日記戛然而止。
新年結束，回到東京之後，實習、畢業、入職，生活變得越來越忙碌，她再也沒有寫過日記。
有一段時間，她總會想——
如果故事可以停在這裏就好了。或者更早一點，停在他們結婚的時候。
不是很多故事都是這樣結束的嗎。
寫一句 married and lived happily ever after，就夠了。
這樣想著，耳邊忽然響起影山的聲音——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吧。”
“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他皺著眉，聲音很輕，卻感覺莫名地沈重。那種困惑又受傷的表情，無數次無可逃避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把日記本合上，推到一邊，額頭慢慢落到桌面上。
一動不動地趴在桌面。
停了許久後，她忽然坐直，從桌邊的櫃子裏抽出一張白紙，筆尖落下去，沒有停頓，又一次寫下已經寫過很多遍的內容。
目標：
1. 去意大利
2. 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去意大利 To Do：
1. 意大利語達到工作專業水平 —— 已完成
2. 在意大利找到工作 —— 已完成
3. 辦理簽證 —— 已完成
4. 辭職 —— 已完成
5. 退租、搬家 —— 已完成
6. 換匯 —— 已完成
7. 剪頭發 —— 待完成
8. 購買機票 —— 待完成
9. .……
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的筆停在這一行。跟每次列清單的結果一樣，第一個部分總是一直有顯著推進，第二個部分卻總是塗塗改改，最後還是空白。
停了幾秒，她習慣性地在紙上的空位畫出兩塊區域，分別寫下“風險”和“問題”。
轉著筆看了一會，又從旁邊抽出一張新的白紙，寫下——
2017 —— 結婚
2019 —— 轉會
2020 —— 疫情期間（5月—9月），長期共同生活
2021 —— 東京奧運會後，在一起約兩周
2022 —— ......
她從第一行開始，一條一條讀下去，在每一行後面打勾。
就是感覺都很正常，沒有什麽不對。
一直到去年2022年，因為一次意外而突然崩盤，之前一切都很好。對吧，是這樣吧。
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紙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很小的墨點。她把筆提起來。盯著簡陋的時間軸，手裏的筆一圈一圈地轉。
但是一切總不會毫無征兆吧。倒推試試看，他們大概每年會在一起1次。
2022年6月，休賽季，在一起一個半月。
2021年奧運會之後，兩周。
她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住。
對了——
2021年，不止那一次。
意大利賽季中的11月，他回來過。
——
夜晚。
星羅從藤原的車上下來，車門關上，微微鞠躬。
尾燈在她身側拖出一截紅色的光，又很快淡下去。
她在原地站直，肩膀慢慢垮下來，嘴角也跟著松開，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往公寓走。
門口站著一個人。
很高，背對著門廊的燈，光從他身後壓下來，臉被遮在暗處，看不清。
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心口像被什麽掐住，氣息卡在鎖骨，她卻已經重新邁步，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距離一點點縮短，那張臉從暗裏顯出來。
影山飛雄。
頭發還是那樣乖順著搭著，一身運動服，背包斜挎在身後，整個人幹凈得像剛從球場下來的學生。
他專註地看著星羅一步步走向他，然後在面前站定。
星羅扯出一個笑：“飛雄。”
她往前一步，整個人貼上去，雙臂繞上他的脖頸，把他的頭往下拉。
影山幾乎是同時伸手，掌心落在她後背，西裝外套在他指間被擠出細碎的褶皺，原本筆挺的線條被一下子打亂。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裏收，力道很重，沒有停頓。
她被他帶得往前傾了一點，踮起腳，黑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繃緊，貼上了他有點涼的運動褲。
他的臉埋在她肩側，呼吸貼著她的頸窩，很熱，也有些亂。米色的雪紡襯衣被壓在兩人之間，輕薄的布料貼在他側臉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好想你。”很低，聲音穿過她脖子脆弱的毛細血管進入她的身體。
——
洗手間裏響起水聲。
影山在洗澡。淋浴間的玻璃上滿是霧氣，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星羅站在鏡子前卸妝。她用化妝棉擦掉口紅，從鏡子裏看著那團朦朧的影子。
“飛雄好像又變高大了呢。”
“嗯，最近在練上肢。”影山認真地說，“後排傳到四號位或者快速平拉會更穩定，二次進攻也能更有力。然後體重多了兩公斤。”
“那看起來是大有成效喔。”
星羅把沾了眼唇卸妝液的化妝棉輕輕敷在一只眼睛上，轉過身，看向那面起霧的玻璃。
影山“嗯”了一聲，擡手在玻璃上抹開一塊，水順著邊緣往下滑。
他的輪廓清晰了一點。
他又擡臂屈了屈肘，向她展示起來。
星羅走過去，在那一小塊被擦開的地方停下。
她認真看了一會兒，又擡頭看向他的臉，笑起來：“真的很明顯誒，很帥喔。”
影山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又聳了聳肩，換了個角度，把成果展示得更完整。
星羅又看了一會兒，笑著輕輕鼓了兩下掌。
影山抿著嘴也沒有壓住揚起來的嘴角。
——
星羅洗完澡出來，看到影山靠在床頭坐著，頭仰過去，已經睡著了。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想把燈關掉。
影山卻馬上醒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很大的哈欠：“還不來睡嗎？”
“抱歉喔，我還有一點工作要處理。你先睡吧。”
“你來床上做吧。”
星羅想了想：“好吧，不要等我喲。”
她把包裏的資料和電腦拿出來，爬到床上，轉過頭看了一眼。
影山明顯已經困得不太清醒了，頭發隨便吹過，有一片亂糟糟地翹著，眼睛半睜不睜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影山順勢把下巴落在她掌心裏。
她托住他的臉，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你先睡吧，不要等我啦。”
影山慢吞吞地挪到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開始輕輕揉捏。
“你工作吧。”
星羅回頭看他。
他打著哈欠，用手把她的臉輕輕推回去，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節奏很穩，從肩膀到脖子，再到手臂，一點一點往下。
星羅也就順著他，打開電腦開始幹活。
他在她身後，一邊打哈欠，一邊繼續按，動作很熟練。
不知道過了多久。
“啊——”
星羅輕聲叫了一下，下意識把腳縮回來。
“對不起。”
影山低聲說著，又把她的腳輕輕拉回去，這次力道放得更輕，在腳心慢慢打轉。
星羅看著他。
他盤腿坐在床上，高大的身體縮得很低，困得頭一點一點，卻還認真地給她按著。床顯得很擁擠。
她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睡覺吧。”她把電腦合上，放到一邊。
影山幾乎是立刻爬過來，往床上一倒。
床墊被壓得彈了一下，星羅被帶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伸手關掉床頭燈，剛躺下，就被影山一把拉進懷裏。
“飛雄，你為什麽突然回來啊。”她輕聲問，順勢把手搭在他腰上。
影山把她往懷裏又收了收，聲音低得像在夢裏：“你說累了。”
星羅楞了一下。
然後想起前幾天的那通電話——
已經過了十二點，整層辦公區的燈關了一半，只剩她這一片還亮著。空調的風聲很輕，電腦風扇卻一直嗡嗡作響。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材料還停在同一頁。她盯了很久，沒動。
手機突然震起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她的心跳突了一下，才伸手接起來。
“餵，飛雄。”
電話那頭很吵。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還有什麽東西被拍打、碰撞的聲音。
“星羅，我們贏了！”影山的聲音很亮，“終於贏了這支隊伍，之前對上三次都輸了。你有看比賽嗎？”
她擡手按了按眉心：“抱歉……”
“我跟你說，本來對面都已經到賽點了，我先二次進攻拿回來一個球，然後就deuce了，然後我們——”
他說得很快，很興奮，一句接一句。
星羅靠在椅背上，慢慢轉了一下脖子，脖頸一陣發緊。
這一周每天都加班到淩晨，一早又趕去公司，會議、修改、討論、重做、匯報、再推翻。
頭頂連著太陽穴到鼻腔，一陣一陣地發麻。她聽見他的聲音，卻逐漸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麽。
“……然後最後一個球——”
“星羅？”影山停了一下：“你怎麽不說話。”
她看著電腦屏幕，光很白，文檔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動著。
她開口，聲音很輕，沒有經過任何思考：“我不知道有什麽能說的。”
電話那頭一下子安靜下來。
她自己也楞住了，心猛地往下一沈。
“……飛雄，對不起，”她聲音很快地軟下來，“我有點累。”
她停了一下。
“恭喜你，好好去慶祝。我們明天再說。”
“嗯。”那邊很輕地應了一聲，聲音低了很多。
——
在影山的懷裏，她的那句話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裏回響，沒有聲音卻停不下來。
她把臉埋進他懷裏，又往裏貼了一點，呼吸有點亂。
影山睡得很熟，手臂自然地圈著她，掌心落在她後腦，輕輕動了一下。
她悄悄地更貼近了一點。
——
第二天一早，鬧鐘一響，星羅就醒了，很快洗漱、換衣服。
走出房門的時候，聽到廚房有聲音，她才反應過來，家裏多了一個人。
她走過去。
影山站在竈臺前，正在煎蛋。
她從背後抱住他，手臂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熟悉的清爽的味道。
“時間還夠嗎？馬上就好了。”影山說。
“嗯。”她沒有動，只是貼著。
——
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影山回房間換了身衣服出來。
“你要去哪裏嗎？”
“我送你。”
“……不用。”她立刻說出口。
說完才頓了一下，她擡頭，對他笑了一下：“你在家裏好好休息，長途飛行多累呀。”
影山看著她：“沒事，睡一覺已經好了，我想送你。”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動作很輕：“真的不用啦，我盡快下班回來。”
影山的眉毛慢慢皺起來。“為什麽不讓我送，”他停了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她手還停在他臉側。
對啊。你明天就要走了。那今天為什麽還要打亂我的日常。
……如果你陪我去一次。以後每一次上班路上，我都會清晰地意識到你不在。
她坐在門口的鞋櫃旁，低頭換上高跟鞋，沒有說話。
影山站在她旁邊，沒有動。
“……以前可以送的，”他說得很輕，“現在為什麽不可以。”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站起來。
“我就是怕你太累嘛，”她笑了一下，“那走吧，麻煩你送我。”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影山馬上回握住，手指收緊了一點。
他低頭很快地穿好鞋，然後拎起一旁準備好的小袋子，跟著她一起出門。
——
早上七點的東京很繁忙，街上人流密集，所有人都走得很快。
他跟著她走進地鐵站。
“為什麽不打車？”
“早上堵車比較嚴重，坐地鐵反而更快一點。”她耐心地說。
他很少在這個時間坐地鐵。平時他回來，他們幾乎都是打車出行。
人太多了。
他下意識貼近她，手臂收緊，把她圈在自己身前，像是怕一轉身就把她弄丟。
地鐵進站，一陣風從隧道裏沖出來。車廂裏已經滿了。
他微微一楞，就聽到她輕聲說：“等會要稍微擠一擠噢。”
“哦。”
她拉著他，很熟練地從人縫裏鉆進去。
門關上，空間一下子壓緊，人和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
他下意識往前，把她往自己懷裏帶了一點，在她周圍撐出一點點位置。
每天都是這樣嗎。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裏停了一下。
“累不累。”他低下頭，在她耳邊很輕地問。
她的眉眼彎起來，搖了搖頭。
他低頭看她。她被人群擠著，單薄的身體貼在他身上，幾乎動不了。
“腳呢，疼不疼？”早上穿的鞋好像還挺高的。他聲音更低了一點。
她擡不起手，只能輕輕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胸口。
“早都習慣了。你別擔心，我沒那麽嬌氣。”
他的下巴在她頭頂輕輕點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車廂晃了一下，人群跟著一起晃動，她被帶得更貼近他一點。
星羅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身上，眼睛微瞇著。想到明天這個時候，她會自己一個人站在這個位置，跟四周的陌生人貼在一起，她的心情有點絕望。
——
從這裏就不對了。
星羅手裏的筆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這麽明顯的一段，她之前每次覆盤都沒有寫到，甚至已經忘了他那一次突然回來。
她盯著那一小塊空白看了一會兒，重新集中精神直接往下寫——
當時的問題：
1. 電話裏那句話
2. 他發現她半夜還在加班
3. 拒絕他送
4. 上班路上太折騰
她停了一下，在旁邊又補了一組。
如果換一種情況：
1. 電話裏正常一點
2. 他回來了就不工作直接睡覺
3. 開心地主動讓他送
4. 打車去公司
她把兩邊放在一起看，對照著看了一會兒。
根源就是這裏。2021年，他突然回來的那一次。這一整年反覆覆盤模糊不清的地方，一下子有了一個落點。
她把筆轉了一圈，停住，筆尖落下去，準備往下寫。
不對。
她的手突然頓了一下。當時，好像已經解決了。
那次之後，他們不是也恢覆得很好嗎。
當時的方法……是有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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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間，她總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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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多故事都是這樣結束的嗎。
寫一句 married and lived happily ever after，就夠了。
這樣想著，耳邊忽然響起影山的聲音——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吧。”
“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他皺著眉，聲音很輕，卻感覺莫名地沈重。那種困惑又受傷的表情，無數次無可逃避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把日記本合上，推到一邊，額頭慢慢落到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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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許久後，她忽然坐直，從桌邊的櫃子裏抽出一張白紙，筆尖落下去，沒有停頓，又一次寫下已經寫過很多遍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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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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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的筆停在這一行。跟每次列清單的結果一樣，第一個部分總是一直有顯著推進，第二個部分卻總是塗塗改改，最後還是空白。
停了幾秒，她習慣性地在紙上的空位畫出兩塊區域，分別寫下“風險”和“問題”。
轉著筆看了一會，又從旁邊抽出一張新的白紙，寫下——
2017 —— 結婚
2019 —— 轉會
2020 —— 疫情期間（5月—9月），長期共同生活
2021 —— 東京奧運會後，在一起約兩周
2022 —— ......
她從第一行開始，一條一條讀下去，在每一行後面打勾。
就是感覺都很正常，沒有什麽不對。
一直到去年2022年，因為一次意外而突然崩盤，之前一切都很好。對吧，是這樣吧。
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紙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很小的墨點。她把筆提起來。盯著簡陋的時間軸，手裏的筆一圈一圈地轉。
但是一切總不會毫無征兆吧。倒推試試看，他們大概每年會在一起1次。
2022年6月，休賽季，在一起一個半月。
2021年奧運會之後，兩周。
她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住。
對了——
2021年，不止那一次。
意大利賽季中的11月，他回來過。
——
夜晚。
星羅從藤原的車上下來，車門關上，微微鞠躬。
尾燈在她身側拖出一截紅色的光，又很快淡下去。
她在原地站直，肩膀慢慢垮下來，嘴角也跟著松開，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往公寓走。
門口站著一個人。
很高，背對著門廊的燈，光從他身後壓下來，臉被遮在暗處，看不清。
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心口像被什麽掐住，氣息卡在鎖骨，她卻已經重新邁步，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距離一點點縮短，那張臉從暗裏顯出來。
影山飛雄。
頭發還是那樣乖順著搭著，一身運動服，背包斜挎在身後，整個人幹凈得像剛從球場下來的學生。
他專註地看著星羅一步步走向他，然後在面前站定。
星羅扯出一個笑：“飛雄。”
她往前一步，整個人貼上去，雙臂繞上他的脖頸，把他的頭往下拉。
影山幾乎是同時伸手，掌心落在她後背，西裝外套在他指間被擠出細碎的褶皺，原本筆挺的線條被一下子打亂。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裏收，力道很重，沒有停頓。
她被他帶得往前傾了一點，踮起腳，黑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繃緊，貼上了他有點涼的運動褲。
他的臉埋在她肩側，呼吸貼著她的頸窩，很熱，也有些亂。米色的雪紡襯衣被壓在兩人之間，輕薄的布料貼在他側臉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好想你。”很低，聲音穿過她脖子脆弱的毛細血管進入她的身體。
——
洗手間裏響起水聲。
影山在洗澡。淋浴間的玻璃上滿是霧氣，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星羅站在鏡子前卸妝。她用化妝棉擦掉口紅，從鏡子裏看著那團朦朧的影子。
“飛雄好像又變高大了呢。”
“嗯，最近在練上肢。”影山認真地說，“後排傳到四號位或者快速平拉會更穩定，二次進攻也能更有力。然後體重多了兩公斤。”
“那看起來是大有成效喔。”
星羅把沾了眼唇卸妝液的化妝棉輕輕敷在一只眼睛上，轉過身，看向那面起霧的玻璃。
影山“嗯”了一聲，擡手在玻璃上抹開一塊，水順著邊緣往下滑。
他的輪廓清晰了一點。
他又擡臂屈了屈肘，向她展示起來。
星羅走過去，在那一小塊被擦開的地方停下。
她認真看了一會兒，又擡頭看向他的臉，笑起來：“真的很明顯誒，很帥喔。”
影山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又聳了聳肩，換了個角度，把成果展示得更完整。
星羅又看了一會兒，笑著輕輕鼓了兩下掌。
影山抿著嘴也沒有壓住揚起來的嘴角。
——
星羅洗完澡出來，看到影山靠在床頭坐著，頭仰過去，已經睡著了。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想把燈關掉。
影山卻馬上醒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很大的哈欠：“還不來睡嗎？”
“抱歉喔，我還有一點工作要處理。你先睡吧。”
“你來床上做吧。”
星羅想了想：“好吧，不要等我喲。”
她把包裏的資料和電腦拿出來，爬到床上，轉過頭看了一眼。
影山明顯已經困得不太清醒了，頭發隨便吹過，有一片亂糟糟地翹著，眼睛半睜不睜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影山順勢把下巴落在她掌心裏。
她托住他的臉，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你先睡吧，不要等我啦。”
影山慢吞吞地挪到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開始輕輕揉捏。
“你工作吧。”
星羅回頭看他。
他打著哈欠，用手把她的臉輕輕推回去，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節奏很穩，從肩膀到脖子，再到手臂，一點一點往下。
星羅也就順著他，打開電腦開始幹活。
他在她身後，一邊打哈欠，一邊繼續按，動作很熟練。
不知道過了多久。
“啊——”
星羅輕聲叫了一下，下意識把腳縮回來。
“對不起。”
影山低聲說著，又把她的腳輕輕拉回去，這次力道放得更輕，在腳心慢慢打轉。
星羅看著他。
他盤腿坐在床上，高大的身體縮得很低，困得頭一點一點，卻還認真地給她按著。床顯得很擁擠。
她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睡覺吧。”她把電腦合上，放到一邊。
影山幾乎是立刻爬過來，往床上一倒。
床墊被壓得彈了一下，星羅被帶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伸手關掉床頭燈，剛躺下，就被影山一把拉進懷裏。
“飛雄，你為什麽突然回來啊。”她輕聲問，順勢把手搭在他腰上。
影山把她往懷裏又收了收，聲音低得像在夢裏：“你說累了。”
星羅楞了一下。
然後想起前幾天的那通電話——
已經過了十二點，整層辦公區的燈關了一半，只剩她這一片還亮著。空調的風聲很輕，電腦風扇卻一直嗡嗡作響。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材料還停在同一頁。她盯了很久，沒動。
手機突然震起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她的心跳突了一下，才伸手接起來。
“餵，飛雄。”
電話那頭很吵。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還有什麽東西被拍打、碰撞的聲音。
“星羅，我們贏了！”影山的聲音很亮，“終於贏了這支隊伍，之前對上三次都輸了。你有看比賽嗎？”
她擡手按了按眉心：“抱歉……”
“我跟你說，本來對面都已經到賽點了，我先二次進攻拿回來一個球，然後就deuce了，然後我們——”
他說得很快，很興奮，一句接一句。
星羅靠在椅背上，慢慢轉了一下脖子，脖頸一陣發緊。
這一周每天都加班到淩晨，一早又趕去公司，會議、修改、討論、重做、匯報、再推翻。
頭頂連著太陽穴到鼻腔，一陣一陣地發麻。她聽見他的聲音，卻逐漸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麽。
“……然後最後一個球——”
“星羅？”影山停了一下：“你怎麽不說話。”
她看著電腦屏幕，光很白，文檔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動著。
她開口，聲音很輕，沒有經過任何思考：“我不知道有什麽能說的。”
電話那頭一下子安靜下來。
她自己也楞住了，心猛地往下一沈。
“……飛雄，對不起，”她聲音很快地軟下來，“我有點累。”
她停了一下。
“恭喜你，好好去慶祝。我們明天再說。”
“嗯。”那邊很輕地應了一聲，聲音低了很多。
——
在影山的懷裏，她的那句話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裏回響，沒有聲音卻停不下來。
她把臉埋進他懷裏，又往裏貼了一點，呼吸有點亂。
影山睡得很熟，手臂自然地圈著她，掌心落在她後腦，輕輕動了一下。
她悄悄地更貼近了一點。
——
第二天一早，鬧鐘一響，星羅就醒了，很快洗漱、換衣服。
走出房門的時候，聽到廚房有聲音，她才反應過來，家裏多了一個人。
她走過去。
影山站在竈臺前，正在煎蛋。
她從背後抱住他，手臂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熟悉的清爽的味道。
“時間還夠嗎？馬上就好了。”影山說。
“嗯。”她沒有動，只是貼著。
——
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影山回房間換了身衣服出來。
“你要去哪裏嗎？”
“我送你。”
“……不用。”她立刻說出口。
說完才頓了一下，她擡頭，對他笑了一下：“你在家裏好好休息，長途飛行多累呀。”
影山看著她：“沒事，睡一覺已經好了，我想送你。”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動作很輕：“真的不用啦，我盡快下班回來。”
影山的眉毛慢慢皺起來。“為什麽不讓我送，”他停了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她手還停在他臉側。
對啊。你明天就要走了。那今天為什麽還要打亂我的日常。
……如果你陪我去一次。以後每一次上班路上，我都會清晰地意識到你不在。
她坐在門口的鞋櫃旁，低頭換上高跟鞋，沒有說話。
影山站在她旁邊，沒有動。
“……以前可以送的，”他說得很輕，“現在為什麽不可以。”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站起來。
“我就是怕你太累嘛，”她笑了一下，“那走吧，麻煩你送我。”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影山馬上回握住，手指收緊了一點。
他低頭很快地穿好鞋，然後拎起一旁準備好的小袋子，跟著她一起出門。
——
早上七點的東京很繁忙，街上人流密集，所有人都走得很快。
他跟著她走進地鐵站。
“為什麽不打車？”
“早上堵車比較嚴重，坐地鐵反而更快一點。”她耐心地說。
他很少在這個時間坐地鐵。平時他回來，他們幾乎都是打車出行。
人太多了。
他下意識貼近她，手臂收緊，把她圈在自己身前，像是怕一轉身就把她弄丟。
地鐵進站，一陣風從隧道裏沖出來。車廂裏已經滿了。
他微微一楞，就聽到她輕聲說：“等會要稍微擠一擠噢。”
“哦。”
她拉著他，很熟練地從人縫裏鉆進去。
門關上，空間一下子壓緊，人和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
他下意識往前，把她往自己懷裏帶了一點，在她周圍撐出一點點位置。
每天都是這樣嗎。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裏停了一下。
“累不累。”他低下頭，在她耳邊很輕地問。
她的眉眼彎起來，搖了搖頭。
他低頭看她。她被人群擠著，單薄的身體貼在他身上，幾乎動不了。
“腳呢，疼不疼？”早上穿的鞋好像還挺高的。他聲音更低了一點。
她擡不起手，只能輕輕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胸口。
“早都習慣了。你別擔心，我沒那麽嬌氣。”
他的下巴在她頭頂輕輕點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車廂晃了一下，人群跟著一起晃動，她被帶得更貼近他一點。
星羅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身上，眼睛微瞇著。想到明天這個時候，她會自己一個人站在這個位置，跟四周的陌生人貼在一起，她的心情有點絕望。
——
從這裏就不對了。
星羅手裏的筆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這麽明顯的一段，她之前每次覆盤都沒有寫到，甚至已經忘了他那一次突然回來。
她盯著那一小塊空白看了一會兒，重新集中精神直接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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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電話裏那句話
2. 他發現她半夜還在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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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班路上太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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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電話裏正常一點
2. 他回來了就不工作直接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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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源就是這裏。2021年，他突然回來的那一次。這一整年反覆覆盤模糊不清的地方，一下子有了一個落點。
她把筆轉了一圈，停住，筆尖落下去，準備往下寫。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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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後，他們不是也恢覆得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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