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短暫的心流

關燈
短暫的心流

2013年11月11日

我從來沒有去過離家這麽遠的地方,也從來沒有離開家這麽久。

按理說,應該會感到不安。

但是沒有,我很期待。

——

大概是春高預選將近,最近的影山飛雄似乎很忙。

得益於暑假瘋狂的打工,星羅開學之後總算可以專註在做題上。平時的兼職也都停了,除了一周兩次的美術部活動作為調劑,她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去市立圖書館,一直待到閉館才回家。

她每天都埋著頭,在課桌前奮筆疾書。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慢慢有了一套自己喜歡的日程——

喜歡在低頭太久、脖子開始發酸的時候,活動著脖子轉一轉頭,讓他拖著腮發呆的側臉落進餘光裏。

喜歡上講臺領取成績單和作業的時候,從教室過道裏走過去,裙擺不經意地輕輕擦過他的桌沿。

喜歡課間靠在走廊邊發呆,剛好遇到從洗手間出來的他,把擦完手的手帕塞進口袋,擡手向她打招呼。

喜歡午休的時候站在自動販賣機前,從擡頭到彎腰,一遍一遍地猶豫要買什麽,最後總是買走他喜歡、卻每次都沒喝到的那種牛奶。

喜歡去美術部的路上,會經過通往體育館的連廊,裏面傳來球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還有混在一起的喊聲。

這些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的日程。

她安安靜靜地執行著,每一天都是那麽精彩。

——

午休的時候,影山打著哈欠走到自動販賣機前。

看到星羅正在那裏彎著腰,微微皺著眉,對著一排飲料一臉認真地糾結。

她的臉很清晰。

細長的眉毛,因為很長而顯得不算大的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點淺淺的陰影。櫻花顏色的嘴唇輕輕抿著,現在正有一點不高興似的撇著。

……有點奇怪。

之前也算經常看到她的臉,和看別人沒有什麽區別。但現在卻突然變得很清楚,像是距離一下子被拉近了。

清楚得有點過分。

影山就這麽站著,看著她發了一會兒楞。

星羅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側過臉擡起頭。看到是他之後,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

“飛雄,哈嘍。”

她逆著光站著。陽光從發絲之間漏下來,一點一點閃著。

“哦,哈嘍。”影山點了點頭,走過去。

星羅直起身來,往旁邊讓了一點位置。

“下下周要去修學旅行了呢。”她說得很自然,“期待嗎?”

“哦,還好。”

影山想了想,三天兩夜不能訓練,有點麻煩。但又想到好像會去奈良,可以看到鹿。

他有點動搖:“……還是有點期待。”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但是回來要寫八百字的報告。”想到這裏,他的表情又沈下來了。

“不擅長?”星羅看著他,明知故問:“報告之類的。”

“哦,很討厭。”影山很直接地回答。

星羅的嘴角慢慢彎了一點。她歪了歪頭,湊到他身前。

“要不要跟我一組?”她看著他說,“我教你寫。”

“可以嗎!”影山幾乎是立刻接上,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揚。

那種熟悉的、毫不掩飾的高興一下子露出來。

好可愛。

“嗯。”

——

“餵,影山。”影山的前座渡邊轉過來,“修學旅行要不要一組?跟我和伊藤?”

“我跟森川同學一組。”

“哪個森川啊?”

他們班哪有叫森川的男生。這個影山不會又記不清名字亂叫吧。

影山皺起眉,一臉疑惑:“還有哪個森川同學?森川星羅啊。”

渡邊瞳孔一震,他下意識地往星羅那邊看了一眼。那個單薄的背影,正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奮筆疾書。

——

剛開學的時候,大家都以為她很好相處。

溫溫柔柔的。你跟她說什麽,她都會微笑著回應,也從來不拒絕。

後來才慢慢發現,她不是不拒絕,是根本沒有在聽你說什麽。

渡邊想起高一的時候——

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教室裏人不多,但吵吵嚷嚷的。

森川星羅坐在窗邊,一只手托著腮,看著窗外。

風把她的發絲輕輕吹起來,露出纖薄的側臉,還有那截過分白的脖頸。

他當時鼓起勇氣走過去:“那個,森川同學……放學後有空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轉過頭來看他。

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有點想退縮了。

但她的嘴角很快揚起一個標準的弧度,漂亮得沒有破綻:“哦,我要去老師辦公室。”

“……啊,好,好的。”他心跳得很快地退開了。

甚至還在慶幸,沒有被直接拒絕。

他沒有看到她眼睛裏的冷淡。

後來他又試過幾次。每一次,她都有理由。

他一開始真的以為她只是太忙了,甚至還覺得她很辛苦。

直到後來跟足球部的村上聊起來,才發現她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真奇怪。

不願意的話,直接說不就好了。

有一次,她沒去上體育課,一個人留在教室裏。

渡邊終於忍不住沖到她面前,把那點憋了很久的委屈一股腦說了出來。

她看著他,還是那個一模一樣的表情,像面具一樣。

“渡邊同學。”她語氣溫和:“我不太擅長拒絕別人,讓你感到不舒服的話,非常抱歉。”

她直視著他,沒有一點躲閃。

他卻先退開了:“……沒關系。”

他幾乎是逃走的。

其實她也沒有需要道歉的理由,只是讓人有點不舒服而已。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視線總會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

她對所有人都一樣,沒有區別,沒有波動,像是一個機器人。

慢慢地,他也就釋然了。就是一個有點奇怪的人而已。

——

渡邊收回目光。

“那個森川同學啊……”他還是有點不放心:“你確定她真的答應跟你一組了嗎?”

“嗯,她是這麽說的。”影山回答得很直接。

渡邊撓了撓頭:“那我和伊藤能不能一起?反正四個人一組。”

“哦,我問一下。”影山站起來,直接朝星羅走過去。

“星羅。”影山站在她桌前。

渡邊在後面看著,聽到他對她的稱呼,整個人已經開始緊張起來。

星羅擡起頭,果然,還是那個笑容。

他剛要松一口氣。

不對,不一樣。

她的眼睛彎了起來,瞳孔裏的光,很清晰地落在影山的臉上。

“渡邊和伊藤問能不能跟我們一組。”影山說:“每個小組要四個人。”

“我們”這個詞剛落下來,星羅的嘴角又往上揚了一點。

“我都可以,”她說,聲音溫柔,“飛雄決定就好。”

“那一起吧。”

“好呀。”她答應得很自然。

這是渡邊第一次聽到她說這種話,沒有回避,沒有轉彎,沒有理由。只是很幹脆地答應了。

——

學校的大部隊在車站集合。一個一個班輪流上車,每個小組排在一起。

影山站在星羅身邊,一個勁地打哈欠。

“怎麽這麽困,沒睡好嗎?”星羅擡頭輕聲問。

車站裏很吵,影山就自然地歪了歪頭,湊近一點去聽她說話。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自然地變得很近。

……他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熟了?

渡邊和伊藤站在後面,對視了一眼。

影山這家夥,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啊……”影山拖著一個沒打完的哈欠,懶洋洋地說:“昨晚自主練習,有點晚。”

“那上車之後可以好好睡一下,”星羅說,“要坐差不多五個小時呢。”

“嗯。”

“啊……”又是一個哈欠。

——

上車之後。

星羅走到座位前,踮起腳,想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還沒碰到,影山已經伸手,輕輕一托,很輕松地放好了。

星羅坐進靠窗的位置。

影山把包放好,順勢就在她旁邊坐下。

電車開動。車廂裏一下子熱鬧起來,說話聲、笑聲、游戲的音效,還有零食包裝被撕開的聲音混在一起。

星羅從包裏拿出提前覆印好的英文講義,翻開,安靜地看起來。

“The term ‘Flow,’ coined by the Hungarian-American psychologist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refers to a state of heightened focus and immersion in an activity.”

(“心流(Flow)”一詞由匈牙利裔美國心理學家米哈裏·契克森米哈賴提出,是指一種高度專註並完全沈浸於某項活動的狀態。)

星羅的視線停了一下,有點走神。影山在球場上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樣的狀態?

她悄悄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完全睡熟了,抱著胳膊,頭放松地後仰,嘴微微張著,看起來毫無防備。

星羅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回講義上。不管怎麽樣,自己現在離那種狀態還很遠。

“ording to Csikszentmihalyi, during this state, the ego falls away, time flies, and every action, movement, and thought follows inevitably from the previous one, much like playing jazz.”

(根據契克森米哈賴的觀點,在這種狀態下,自我意識會消失,時間飛逝。每一個動作、行為和念頭,都順理成章地接續前一個,如同演奏爵士樂一般,自然而然。)

星羅一字一句地快速瀏覽著。

車廂裏的聲音,慢慢變得模糊,像是被什麽隔開了一樣。

耳邊只剩下一個很穩定的節奏——他的呼吸聲。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連呼吸聲也聽不見了。

她的手指輕輕翻頁。

在腦海裏,把所有答案一一填上,再對照講義裏的邏輯和路徑,一條一條地校正......

突然。

星羅感覺頭頂被輕輕壓了一下。

車廂裏的吵鬧聲一下子排山倒海般地湧進來,像是有什麽閥門被猛地打開了,聲音成片地灌進她的耳朵。

她下意識想轉頭去看,然後很快意識到,是影山的頭歪了下來,靠在了她的頭頂。

她沒有再動,只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穩一點。

然後把講義重新舉到眼前。

電車輕輕晃動,他的頭也跟著輕微地晃著,兩個人的頭發碰在一起,輕輕地一點一點摩擦著。

星羅隱約感覺到,有一點點細微的震動,從頭頂傳過來。隔著頭發,再通過骨頭,若隱若現地傳下來。

她停了一下,仔細去分辨,然後垂下眼睫,無聲地笑了一下。

……怎麽還會磨牙啊。

她重新看回講義,最先消失的是車廂裏的吵鬧聲,然後是那點細碎的磨牙聲,再然後,連呼吸聲也慢慢淡了下去。

很長一段時間,只剩下一個穩定的節奏。

砰。

砰。

砰。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連這個聲音也沒有了。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星羅忽然感覺頭頂一輕。

她剛想轉頭,脖子一陣僵硬的疼。

她輕輕擡起右手,在左側的脖頸上揉了揉,慢慢地轉過去。

影山正揉著眼睛,頭發睡得有點亂,幾撮翹了起來,有點傻氣。

“醒了?”

“哦。”影山放下手,呆呆地看著她。

然後像是突然註意到什麽:“你頭發好亂。”

唰——

車廂一下子暗了下來,電車正好駛進隧道。兩個人同時看向窗外。

外面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他們的影子。

兩個人都楞楞地看著,靠近對方那一側的頭發,都被壓得亂七八糟地翹著。

“哈哈哈哈哈哈。”星羅突然放松地笑起來。

聲音被車廂裏因為進隧道而更加嘈雜的歡呼聲吞沒。

影山還沒完全清醒,聽到她笑,楞了一下,擡手抓了抓自己翹起來的頭發。

星羅也伸手,把自己的頭發順了順。

影山突然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把背包拿下來,翻出一個飯盒,又坐回去。

“怎麽突然醒了?”星羅的臉上還留著大笑過後的紅暈。

“餓了。”影山回答得很直接。

他打開飯盒,然後把飯盒遞到她面前。

“嗯?”星羅看著裏面的三個飯團,有點楞住。

“我媽說給你也帶一個,”影山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悶,“你挑吧。”

星羅停了一下,然後伸手,點了點最靠近自己的那個:“這個吧,謝謝。”

影山把那個遞給她,自己也拿了一個,面向前方,眼神還有點發直,大口地吃了起來。

星羅慢慢拆開保鮮膜,看了一眼飯團,輕輕咬了一口。

……很好吃。比想象中還要好吃。

影山吃完兩個的時候,她才吃到一半。

影山端著飯盒發了一會兒呆。等她吃完,很自然地把她手裏的保鮮膜接過來,放進飯盒裏收好,然後全部放回書包。然後坐下,頭往後一仰,又睡著了。

星羅重新拿起講義,看了一會兒,放下。

又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放下。

她看向窗外,這一次,怎麽也無法忽視,胸腔裏那陣過分吵鬧的聲音。

一下一下,固執地敲著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