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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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回家的路原來也可以這麽長。

放了學,連挽和荊準坐在公交車上,窗外是不斷向後飛去的街景,車內是沈默著的兩個年輕人。他們上車的時候車上人還不是很多,兩個人默契地坐在了車的後排,後車門旁邊的座位上,一個人靠著窗,一個坐在他的外側。車上有打扮洋氣的阿姨低聲說說笑笑,聊著最近的生活瑣事。公交車在站點處停下,又啟動,後門打開的時候,下車的乘客的目光幾乎都會從這兩個人的臉上掃過。

連挽側著身子,腦袋靠著後窗玻璃,一句話都不想說。

都這樣了,還要談什麽,都聽到我說那些話了,還要送我回家做什麽?一會到了那處房子又要談什麽?談你給我換的窗簾,談你送給我的花,談你和我在書桌的哪個位置接的吻嗎?連挽閉上眼睛,車子經過減震帶,他的頭被車子顛簸得輕輕磕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發出規律的聲響。這種程度的磕碰並不疼痛,只是可以讓他有點事做,讓他盡量忽略旁邊的那個alpha。

太尷尬了。以前放了學是約會的,現在成了這樣,還非要走在一起是為什麽?

他想不明白。

公交車走走停停沒幾站,車子就停在了他租住的小區旁邊,兩個人下了車,並肩走在居民樓樓下。上樓的時候,樓梯間狹窄,兩個人卻依舊並排走著。幾層樓之上,蹬蹬蹬的腳步聲響起,還沒看到人影,已經能聽到一個小男孩笑著叫著往下沖的聲音。又走了幾節臺階,終於窺見小炮彈本尊抱著皮球勢不可擋的身影時,荊準還伸出了手。

連挽幾乎又是憑著肌肉記憶被他牽住了。

兩只手又這麽疊在了一起,又是被他虛虛攬在了懷裏,又被他帶著避讓人,又是要回到那個兩個人曾經不言自明的“家”。習慣太可怕,記憶太兇猛,連挽擡起了頭,果不其然和荊準對視了一眼。

他們又想到初吻的那一天了。

跟我置這麽多天氣,還沒置夠啊。

在你身邊就好多了。

趕緊回家吧。

走那麽快,不是說好了一起看新家的嗎?

......

這場景和上次太相近,可是境況又實在與初吻的那天天差地別,年少愛侶的私語這下只剩了沈默,等那孩子跑過,沒等再走幾步,荊準已經松開了手。

連挽松了一口氣。

走到四樓,他掏出鑰匙開著房門,鎖芯被擰動的時刻,小貓樣式的鑰匙墜仍在空中晃著。

荊準就在旁邊靜靜等著。

連挽打開了房門,先一步進了屋子,隨便掃了一下這間的簡陋的房間,發現自己根本想象不出來荊準要在這裏和自己談什麽。

要談什麽?回到這裏又能談什麽?談我們在那張床上怎麽抱著彼此,談我聽你說我愛你的時候有多呆,談你後悔沒直接把我扒光了拍幾張我的照片做紀念嗎?

他往屋子裏又走了幾步,等著身後的關門聲響起,卻遲遲沒有聽到預想中的聲音。連挽回過身,看著荊準站在門口的地墊上,靜靜地垂眸站著。

他順著荊準的視線看過去,觀察了一會,除了目光落點在靠在墻邊的鞋架,沒發現有任何特殊的地方。連挽微微嘆了口氣,問:

“你不進來嗎?”

“進啊,”荊準點了點頭,人卻還在站在原地沒動,他盯著那雙黑色的男士拖鞋,突然問:“我只是想知道,我穿合適嗎。”

【“要是買錯了鞋碼,那就不合適。”】

連挽也震驚自己居然還記得當初給這個人的回答。

怎麽什麽,怎麽什麽都在提醒他們之前的暧昧,接吻,家,約會。怎麽這個人隨便做點什麽事說句什麽話就會讓他想到過去,怎麽他問的這句話都像是一句回旋鏢,越過了欺騙,飛過了心動,如此精準地往他的身上紮。

那最後在這裏談談也挺好的,你可以隨便說點什麽羞辱我了。

“不知道,”他咽下一口唾沫,“不用換鞋了,你直接進來吧。”

荊準身形頓了頓,隨後關上了門,真的沒有換上那雙已經獨屬於自己的拖鞋,而是穿著皮鞋,踩上了連挽房間的地板。

“你要不要喝水?”連挽沒有再看他,而是打開小冰箱的櫃門,蹲下看著冰箱裏面的氣泡水和礦泉水,程序化地、像禮貌招待著一個初到的客人,問:“冰箱裏有喝的。”

“給我一瓶水吧,”荊準沒有拒絕,他慢慢走到冰箱的旁邊,看著正一眨不眨盯著冰箱內壁的連挽說:“我覺得我們要談的有很多。”

“那你說吧。”連挽伸手遞給他一瓶水,人還是蹲在冰箱前面,沒有起身。陰天昏暗的房間裏,暖黃色的冰箱光打在他的臉上,本是溫暖的光線,本來是美得很動人的一張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冰箱的門還在開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張臉上他又看不出任何表情,荊準只覺得有一點冷。

他深吸一口氣,問:

“你今天早上說的那是什麽?”

“你不是都聽到了,”連挽手繼續在一覽無餘的冰箱裏摸索著,他手指滑過一個個冰冷的易拉罐,說:“我沒有要解釋的了。”

“好,你不需要解釋,我來問,”荊準點點頭:“你早就知道我訂婚了?”

“嗯。”

好,怪不得,怪不得接吻的時候都要問我有沒有未婚妻呢?我真是......荊準慢慢攥起手心裏冰涼的水瓶,又問:“你跟我在一起,就是為了惡心別人是麽?”

“對。”

“所以,”瓶壁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慢慢往地板上滴,荊準語氣很平靜地問:

“和我在一起,就是因為我和孟家訂了婚約是吧,換做任何人,你也都可以。”

連挽點了點頭。

他摸到一瓶黑色瓶身的蘇打水,手裏找點什麽握住了。隨後慢慢關上了冰箱門,人也慢慢坐在了地板上,擡頭看著alpha的臉,講起自己早已經準備好的腹稿:

“其實當初就是在孟家住得不太開心,我呢,對他們一家人都不是很喜歡。正好因為孟亦淇和你訂了婚,一家人也都因此搬到了萊城。我既不怎麽喜歡這座城市,也不太想他們一家人好過,所以就幹脆和弟弟的未婚夫在一起玩玩。”

“嗯,剛開始想怎麽接近你確實還挺傷腦筋的,”連挽食指勾住易拉罐的罐環,滋啦,他打開氣泡水,喝了一口,說:“不過也是沒想到還挺巧,居然在器材室遇上了。”

“再然後你也知道了,就慢慢談上了。”他語氣輕飄飄的,好像初戀只不過是人生裏一件再無足輕重不過的小事:“和你談的時候還挺爽的。”

荊準看到他的笑容,自覺接下來不會是什麽好聽的內容。

“你知道嗎,只要看著你在我面前寵我,拿我沒辦法的樣子,我就覺得很爽。”他擡著脖子,有些可惜地說:

“不過就是挺可惜沒親眼看到你怎麽為了我拒絕孟亦淇的,我,”連挽又喝了口氣泡水:“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其實就是為了折磨他們一家人。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其實一直都在想著孟家的人。你生日會那天,看著你頂著牙印出去和他們家聊天,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不等荊準回答,他自顧自地接著說:

“我在想,你們上趕著捧著的荊家的大少爺,不也就是個對著我硬得差點下不了樓的alpha嗎?”

荊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

他看著連挽臉上弧度一直保持不變的笑容,忽然覺得頭有些發暈,眼前也似乎有些模糊。血液在爭相恐後湧向他的額頭,荊準慢慢蹲下來,平視著連挽,問:

“這是你的真心話?”

“是。”

“好,”他再度點了點頭,說:“所以呢,你現在想分手了?”

“對。”怎麽還會有這樣的問題。“大家不是都惡心到了嗎?”連挽點點頭,“你不是也看到了,我的目的達到了,分就分吧。”

“分?”荊準搖了搖頭,其實他現在也有些聽不清外界的聲音了,只是像只困獸一樣,慢慢搖了下頭,說:“你覺得分手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嗎?”

連挽楞了。

這和他預期的不一樣。

他的腹稿打到這裏就沒有了。

不是應該指著他的鼻子痛罵他不知廉恥嗎,不是應該給他一耳光問他怎麽敢的嗎,不是應該直接把他脫光了壓上來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最後一次洩一次憤嗎?他知道自己長相不錯,也知道alpha平時對他的欲望,都到這個程度了,平日的珍惜、呵護,沒必要了呀。睡一次,起碼讓你討回來點本不是很好嗎?

為什麽會不想分手?

“我們兩個現在應該都不是很清醒,”荊準舉起手中的水瓶,機械化地把它敷在了額頭上,“你想和我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手就分手,再沒腦子的人都知道天底下沒這樣的事的。”

“我其實,我不是特別在乎你是因為什麽和我在一起的,”荊準定定看著連挽的眼底,怔了一會後,好像又突然反應過來,笑了一下說:“好吧我在乎。”

“只是,我不管你當初想的是什麽,現在想的是什麽,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想的又都是什麽,我們之間不能就這麽算了。”

他接過連挽手中那罐氣泡水,擡起脖子喝了一口,沒有味道的氣泡水在他的口腔裏炸裂,劈劈啪啪,讓他說話都有些疼。荊準重覆了一遍,不能就這麽算了。

連挽後知後覺地感到後悔。

他看著alpha已經沒什麽血色的臉,終於誠實地說了一句話。

我錯了,我不該招惹你。

“錯?”荊準同樣坐在了地上,如果是外人看到兩個人這幅樣子,估計只會以為是一對年輕的情侶在彼此尊重,促膝長談,盡情聊著彼此暢想的未來。只可惜,與未來無關,荊準只能再次問起他們之間有過的過去。他語氣很輕地問:

“你是想說我們的愛情是個錯誤嗎?”

話不能這麽說,但是,好像也可以這麽理解,連挽胡亂點了點頭。

荊準身子微微震了一下,隨後他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裏沒有喜悅,只有一點苦澀,他問:

“那我呢?”

什麽?連挽以為自己理解錯了這個問題。下一秒,alpha的話讓他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那我算什麽呢?”

“我也是你人生裏的一個錯誤嗎?”

這句話竟然會從這個人的嘴裏說出來。

這才是他釀成的一個最大的錯誤吧?

連挽真的後悔了。

為什麽要這麽想自己呢,只是恨我不就夠了嗎?

只恨我不就可以讓所有事情都簡單起來嗎?

和我談戀愛會讓你變成這樣嗎?

他搖了搖頭,回答道:

“你人很好,活得也好好的,不是錯誤。”

“你不要這麽想。”他又補充了一句。

這兩句話聽上去像是讚美和鼓勵,可是落在詢問“我對你的人生意味著什麽”的人的耳朵裏,除了諷刺,哪還有別的意味?荊準掃視著眼前坐在地上的連挽,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力。

都這個時候了,連挽居然在他的面前點開了手機。

憤怒與痛苦都像潮水在他身上一瞬間全部褪去,只是也帶走了他渾身的力氣。荊準身體松垮下來,語氣平淡地說:“你這時候還在看手機。”

“對。”連挽點點頭,頭也沒有擡,手指在屏幕上劃動了幾下,忽然說:

“你能先把我從黑名單放出來嗎?”

我什麽時候拉黑過你,荊準已經開始聽不懂他講話,血液流經鼓膜的聲音越發清晰,他懷疑自己的世界已經開始失聰。他疲憊地問:

“我什麽時......”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心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連挽在雲連上給他發了消息。

熟悉的只有他在的通訊錄,熟悉的頭像,熟悉的藍花楹背景,熟悉的泛著點綠的一雙美麗的眼睛。

可發的內容卻讓他感到那麽陌生。

只是因為那句話他看過——

【連挽】:你說,我們倆,要幾次,你才能讓我懷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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