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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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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想

44

班主任說的話好似很有哲理,不過,連挽走在回教室的樓道裏,腦袋裏又開始飄進來一些別的東西。

飛和翅膀這個意象讓他聯想到小時候看過的一個神話故事,在那個他已經忘卻主人公姓名的故事裏,有一個少年,遠離了地面,飛翔在高空,靠的是雙臂上無數蓬松而結實的羽毛粘連在一起形成的翅膀。連挽站在樓道裏,胳膊肘支著窗臺,往外看著遠處的高山和半空中的太陽。陽光刺目而令人暈眩,他瞇起了眼睛,在大片大片的光暈中,恍惚間看清了那個神話中少年的命運——

白色的翅膀揮動得越來越快,少年飛得越來越高,蠟融化成黃色的液體,像雨一樣紛紛落下,羽毛也都落下,紛紛揚揚,像是雪花。飛得太高了,太接近太陽了,把羽毛粘附在一起的蠟都因高溫融化了,人也就掉進了海裏,死了。

他到現在都沒想起這個主人公的名字,只是在聽完班主任的話後,就這麽想到距離他已經有十來年遠的一則童話故事——飛?飛去哪?

只要飛起來,就可以一切都好,就可以誰都不要了嗎?

上課鈴響起,任課老師還沒到來,連挽慢悠悠走回自己的位置上。過了一會,穿著絲綢襯衫與牛仔褲的老師走進了教室,上了講臺。

“把你們考試的卷子都拿出來吧,這次的試題確實有點難度,可是你們班的閱讀的平均分......唉,怎麽能做成這個樣子呢?”

外語老師扶額,看著講臺下的學生們都掏出了試卷,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講解:

“這次我們先不看後面,就先看閱讀,來,先從第一篇第一個問題開始看。”

一片嘩啦啦翻卷子的聲音響起。

連挽也翻到了對應的題目。然後他一手撐著下巴,又掏出了手機。

他切換到那個只有一個聯系人的賬號,騷擾人一樣,上課沒多久就給對方發消息:

【連挽】:我和老師聊過了。

沒頭沒尾一句話,正因為沒交代前情和後續,看上去倒有點嚇人似的。連挽擡頭看看黑板,又低頭看看手機屏幕,過了一分鐘,對方沒回他。他又等了一會,不知道怎麽回事,荊準還是沒回他消息。

難道是正在專心上課,沒空看手機?連挽猜測著,跟著老師的講解,在試卷上自己早就劃過線的位置又劃了一道線,然後找了個【我很嚴肅,我是說真的】的大字表情包給荊準發了過去。

下一秒,遠隔一樓的荊學弟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荊準】:先好好上課。

【荊準】:下課再聊。

【連挽】:打擾你上課了。也是,下課再說吧。

【荊準】:。

【荊準】:我是怕你成績再受到我影響的話,哪天為了考大學,就該和我提分手了。

一句話就把連挽的快翹起的毛給順好了。

他感覺自己最近有時候好像越來越驕縱了,行事上不顯,但是內心總是會覺得這世界上有個人對他是不一樣的,總有一點莫名的“他又不會傷害我”的底氣。換做以前,他又怎麽敢想自己有朝一日會是這種心態呢——這樣對一個人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並且在他面前一點點暴露自己的本性:他不是那種溫柔的解語花,不如其他好學生那樣正經,冷不丁說的話做的事有時候堪稱奇怪,在涉及到性的話題上更是不夠害羞矜持,甚至大膽到有些浪蕩的嫌疑。

可是他這輩子,不也就會對這一個人這樣了嗎?

又不會分手,又分不了手。

像是為了向彼此證明自己對愛情的認真,他們不約而同地做出了自己的嘗試。一個人步步靠得越來越近;另一個人則是向對方慢慢使起了無傷大雅的小性子。

他們還是喜歡在雨天躲進器材室裏接吻。有時候親的時候長一點,連挽就會推推荊準的身子。

“怎麽了?”

“後背疼,墻太硬了。”

“我看看,”荊準手從連挽的肩膀滑到他的後背,手掌墊在他薄薄的一片腰後,隔開一點他身體與墻的距離,氣他一樣,故意幫墻說話:“怎麽還怨墻,墻哪有不硬的?”

“那就是你剛才把我摁在墻的力氣太大了,現在都是疼的。”連挽也反應過來怨墻這事實在不占理,轉而臉不紅心不跳地栽贓人:“以後不想靠著墻親了。”

“行。”荊準摸摸他突出的肩胛骨,潺潺雨聲中,兩個人安靜抱了會,他才說:“是因為你現在太瘦了。”

連挽沒吭聲。

一般這時候他就裝聽不見了。

......

再這樣,我脾氣會不會越來越壞了。

連挽又翻了頁卷子,圈出題眼的一處單詞,看了眼手機屏幕,不理解alpha最近怎麽老是把“會不會一直在一起”和“分手”掛在嘴邊。和我談戀愛會這麽沒有安全感嗎?明明我的社交圈裏也沒有幾個人啊。他想了會自己平時有過關聯的所有人,還是沒明白荊準的擔心從何而來。

倏忽間,班主任的那句“你是因為現在只有這些人了”飄進了他的腦袋。

連挽晃了晃腦袋,努力把這句話甩走了。

不是那天在你的生日會上都沒提得出來分手嗎?

能不能別再對我這麽好了,別在我面前這麽予取予求了,別再這麽聽我的話了,別再天天哄我了,別再覺得我好像是什麽了不得的寶物了好嗎。

別因為和我談了場戀愛就變得這麽小心翼翼不像你了好嗎?

“連挽,連挽。”

聽到聲音,連挽猛地擡頭,對視上了外語老師那張看不清喜怒的臉。

他悄悄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不少同學都在悄悄看著他。連挽從座位上慢慢站起,身邊的鐘佩佩死命把卷子往他手邊遞,一個勁地給他圈著老師剛剛講到的題目。

“翻譯一下這句話,講一下這個村子為什麽遭遇......”

“鐘佩佩。”

鐘佩佩突然收了聲,身子重新坐正,卷子也稍微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點。

“這道題的答案在這篇文章的第十三段,”連挽低頭看著自己考試時在卷子上做的標記,讀了一遍題眼在的句子。讀完之後,他站在原地,擡頭看了眼老師,發現面容嚴肅的老師只是低頭認真看著試卷,似乎並沒有看一眼自己也並沒有讓自己坐下的意思。他清了清嗓子,以為自己是還沒回答完問題,就開始自顧自地翻譯起整個段落:

“當你來到黑城,驅車經過蒼茫的田野與高聳的白樺樹林,隔著泛著霧氣的蒙略湖,可以看到一處有著紅色房頂的巨大房屋。在它的周邊,是幾處簡陋的白色小屋。白天的時候,綠色的草被風吹低,偶爾可以看見幾只殘疾的狗正在草叢間......”

“行了你坐下吧。”站在講臺前的老師終於把視線分了一點給連挽,“這次外語考成什麽樣也不能不聽講,要是一直這麽不認真的話,退步也是常有的事。”

連挽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才終於坐下了。

這節課一直到下課他也沒再摸過手機,相反,下課已經過了幾分鐘,他還在座位上整理著老師在上節課講的知識點。其實這些知識他不是不知道,如今的外語課對他來說多半也是拓寬一下知識範圍,順便看看自己的做題思路和老師契合度有多高罷了。連外語老師都私下悄悄找過他,跟他說在保證外語成績的前提下,外語課上也可以學一學別的科目了。

難道是他最近真的太過分了?連挽整理著題目,心想自己的退步和不認真或許真的有目共睹到外語教師都開始對自己感到失望和憤怒。

又一個為他好的大人,他又在讓一個這樣的大人為自己操心。

他現在的想法越來越多了,以前雖然也不愛說話,也遇到過一些煩心事,可是腦袋起碼是能做到放空的。現在的大腦簡直有些不由他控制,時不時就有一點想法和畫外音飄出來,那些聲音有時候是男聲,有時候是女聲,出現的時間都很短。它們討論的主題多半是他的愛情。有時候晚上做夢,連挽甚至能夢到自己收到一堆堆不知寄件人的來信,他拆開信封,打開一看,信件上的內容基本句子都很短,表達風格雖然有差異,但大體上差不多反覆也就是那幾句話:感覺戀愛談成你這樣,你父母還活著的話,也會覺得自己的孩子很糊塗。

他在夢裏一邊讀信,一邊點頭。遇到覺得有道理的句子還會手舞足蹈,大聲朗讀出來,念個好幾遍,努力想讓自己醒來後也能記得。當然受制於夢和記憶力,具體內容連挽現在也忘了。

這些事他還沒對任何人說過,畢竟也沒什麽好說的。連挽合上筆記本,隨便在白紙上塗鴉了一會,忽然想起來自己幾十分鐘前給荊準發的消息。

他打開手機,果不其然,屏幕上荊準發來了一連串消息。

問他說了什麽,老師說了什麽,和老師聊完有好受一點嗎,有什麽想說的都可以和他聊聊。

成績上的事你哪幫得上忙,你都比我小一歲呢。連挽發了一張自制的貓咪遠望、配字【有關學習的事,我想一個人靜靜】的表情包給他,裝了會深沈。

【荊準】:行。

離下節課上課的時間越來越近,連挽維持了一陣的憂郁的學長風範,想起自己真正想說的,終於快速打字,給荊準發:

【連挽】:我跟老師說了,我說我談戀愛了。

【荊準】:?

【荊準】:所以你現在怎麽想。

【連挽】:沒怎麽想啊,先好好學習,提高一下成績,別再退步了。

【荊準】: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

【連挽】:我知道啊,不就是說談戀愛這件事。你放心,我只和老師說了我談了戀愛,他都不知道我和誰談的,而且他對我談戀愛這件事好像也沒表現出多失望,應該不會采取什麽讓我必須分手的措施,不會影響你的,放心。

什麽叫不就是談戀愛這件事?荊準向後靠在椅背,無視了池覆臨在後面傳來的怪叫,他很疑惑地打字:

【荊準】:我為什麽要擔心他會影響我?

【連挽】:因為他是老師啊。

他為什麽要因為一個三年級老師的想法而擔心自己會受到影響?就算不論家世,一個只因為還銘牌有過一面之緣的老師又如何影響得到他?荊準看著連挽發來的最新一句話,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的戀人把老師這個角色看得這麽重要。

可是他就算擔心,不也只會擔心連挽怎麽想嗎?

【荊準】:所以呢,你怎麽想。

【荊準】:你不會是想告訴我,覺得分手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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