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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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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禮物

40

連挽坐在地上,不知看了多久窗外,看不到那個頂著自己牙印的人時,也就慢慢把視線收回來了。

他起身,找到自己帶過來的帆布包,隨便翻了翻,就拿出了自己的習題。白色的帆布包裏本身就沒什麽東西,拿掉了占大頭的題目冊,連挽都沒看裏面有什麽,手直接伸進去,找起了筆。

不看著荊準,不和他黏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手指摸索的過程中,黑色的簽字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連挽胡亂摸了會,沒摸到熟悉的觸感,倒是先摸到了一個軟的小物件。

這東西本身是絨面的,指尖摸上去,第一反應是柔軟光滑。也是,剛剛怎麽沒有第一時間給他呢?連挽反應過來,低下頭,抓住了小布袋,把它直接拿了出來。

紅色的布袋本身輕飄飄的,裏面的東西更是沒什麽重量,拿在手裏都沒什麽實感。連挽打開布袋,食指勾出自己準備送給荊準的生日禮物。

那是一條簡單的手繩,繩子上連一顆珠子和掛飾都沒有,靠著簡簡單單的一個結,連接繩身的頭和尾,戴在人手上估計都沒什麽感覺。連挽把這條手繩對著自己的手腕比劃了兩下,最終又把它塞回了布袋裏。

他覺得荊準的手腕上,除了戴著那個黑色的手環,有一根藍色的手繩也挺好的。

這禮物還是他上次周日自己去爬山的時候買的。

周六的日子,他又和鐘佩佩相約出門登山。走過不知道多少石階,路過幾塊刻著大字的石碑,沿著彎曲的坡路往上走,身邊只有大片大片、長到足夠高的竹林,綠竹長得又密又高,連挽走著路,偶爾擡起頭,只能看到大片的綠色與一點點灰白色的天。他背著包,走在鐘佩佩後面。走到半山腰時,兩個人坐在石凳上休息,鐘佩佩忽然問:

“今天是爬到頂,還是一會直接下山?”

他們倆今天爬的谷玄山海拔不算低,這種高度的山對鐘佩佩來說是家常便飯,但對連挽來說還是第一次。天氣又算不上好,淺灰色的雲密布,空氣和臺階都濕漉漉的,胳膊赤裸在空氣裏,都帶著輕微的汗意和潮濕帶來的不適。鐘佩佩看著連挽有些濕的頭發,遞給他一根谷物棒,追問道:

“反正今天也爬不少了,你現在都得破記錄了吧?”鐘佩佩拆開一根谷物棒,自己也吃著,說:“一會下山也行,我們還能找個地方吃會飯。”

“也行。”連挽咬了一口谷物棒,隨口問:“山上還有什麽要看的嗎?”

他和鐘佩佩爬山,一向是輪流做攻略。每次到了周末。兩個人在這座城市裏輪流挑選一座山,誰做挑選,就由誰來做攻略。屆時爬山的時候,沒做功課的人單純跟著對方慢慢探險。也是這座城市沒什麽險山,旅游管理做得也都足夠到位,倒也由著鬧著玩一般的兩人這麽解鎖了幾座青山。

谷玄山就輪到鐘佩佩研究攻略。

“你要說這個,我昨天上網搜了,”鐘佩佩對著遠處的山頂虛虛一指,“我記得網上說那山頂有座廟,好像叫潭雲寺。可以求簽解簽什麽的。有網友說還挺靈的。”

“不過我覺得,這種事應該也是因人而異吧,信則有不信則靈的感覺。我是不太信這個。你想去看看嗎?你如果想的話,我們一會就繼續往上爬。據說廟裏還有素面,我們一會在那裏吃飯也可以。”

“感覺不用。”連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遠眺,只能看到一點灰色的屋檐。看不到盡頭的石階綿延而上,古樸的佛寺在高而遙遠的地方靜立,從半山腰看過去,簡直像是飄在雲端。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了一點願望登上這一塊塊臺階,也不知道拖著兩條腿下山的人們離開寺院時又會是什麽樣的心情。連挽看著從山上慢慢走下來的人們,默默猜測著他們的所思所想。

鐘佩佩不信這個,他也沒有一定要求神拜佛才可能實現的願望。心都不誠,既然如此,何苦打擾各位神仙羅漢?

連挽吃下最後一口,從石凳上起身,拍了拍身後的衣服,看著也已經站起來的鐘佩佩,說:

“我沒什麽要許的願望,你要是也不是特別想登頂的話,我們就下山?”

“行啊。”鐘佩佩很好說話地點了點頭。他叉著腰,豪邁地沖著山下一指:“走,沖著山底下的麥當勞,沖啊!”

連挽被他輕易逗樂了。

下山的過程中,有不少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有家長抱著疲憊的小朋友慢慢往石階下走,有裝備齊全的年輕人時不時低頭看看手腕上運動手表顯示的心率,也有老年人精神抖擻,說說笑笑地聊著天下來,好像根本沒把這程山路放在眼裏,只當是出門散步了一圈。連挽調整了一下背包,安靜地跟在鐘佩佩後面,身邊總有斷斷續續的談笑聲響起,風過樹梢,鳥鳴也在響,他卻只覺得自己的世界終於能平靜了。

想到孟家,就失去平和;可想到戀人,他就覺得心也一跳一跳,像缺氧一樣,腦袋暈暈乎乎,心也天旋地轉,情愛帶來的快樂太陌生,也太讓人害怕了。偶爾他就會突然想起晚上自己和荊準打電話時,對方說的那些話,身體就好像突然被快樂的泡沫充斥了,輕飄飄,世界都變得夢幻而光怪陸離。有時候這樣的愛情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跑向幸福,而是在向一種被對方全然淹沒和壓倒的可能性認輸。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和鐘佩佩上山的時光,身體上雖然足夠疲憊,可他的心也終於能靜一會了。

連挽一步步往下面走,臉頰處掃過輕柔的濕潤的風,他戴上了耳機聽起了輕音樂。走到一處坡道時,一對情侶從他後面趕了上來。一男一女大概都是運動好手,一邊大跨步邁著,一邊嘰嘰喳喳著各自在山寺的法物流通處得來的小物件,好像根本沒有上過山頂的疲憊。

“你看這個是不是還挺好看的,”女生指了指包上掛著的黑色的小香囊給男生看:“網上都說戴著這個保平安。”

“嗯,挺好看的。”男生附和了一句,隨後問:“不過我覺得剛剛那個手繩也挺好看的,你剛剛為什麽不讓我給你買?”

“那個啊,”女生嘆了口氣,“我覺得那個價格還是有點貴,也不是買不起,就是有點太溢價了。”

“是有點,不過我是真沒想到那個藍色的居然比紅的還貴。紅繩不好嗎?難道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追求愛情了?”

“這個就是你不懂了,那個藍色的,跟那些看上去就跟一根線似的紅繩成本根本就不一樣好不好。藍色的看著就很結實。再說了,藍色保健康平安,大部分人不求這個求什麽?”

“不求愛情嗎?你又不是沒看到,月老廟前面拍了多長的隊。”

“其實我不太理解。”女生聞了聞手指上沾著的香灰味,轉過頭對著男生認真地說:“祈求得到愛情和祈求彼此的愛情得到保佑我都不太理解。我還是覺得咱倆相遇挺自然的,要是之後必須分手那也很正常,我覺得愛情這種東西是用不著上天保佑的。”

“你不要總是把分手掛在嘴邊行不,”男生表情平淡了許多:“再說了,我覺得希望老天保佑兩個人一直愛上去也很正常,反正我剛剛在主殿許願了。”

“你許什麽了?”

“哪能告訴你,跟神仙說的話,沒法說給你聽。”

“你不跟我說怎麽知道我能不能幫你實現,快點跟我說說......”

“不......”

他們的聲音隨著遠去的步伐變得越來越小,兩個人走得又快,對談很快就消散了。連挽重新戴上耳機,站在原地,回過頭看了看已經看不到檐角的山頂。

“怎麽了,你是又想爬上頂嗎?”鐘佩佩走在他前面,回過頭確認連挽的狀態,剛好看到他站定的一幕。“反正咱們也還沒走多遠,距離山腳還遠著呢。現在天也還行,爬上去也行。”

“不用了。就是回頭看看。”連挽快走幾步,來到鐘佩佩身邊,“不爬了,走,我們下去吃漢堡吧。”

“行。大不了下回咱們再一起來,到時候挑個天氣好的日子出門,咱倆都早點出發,然後一次性爬到頂。”

“好。”

他答應得很快,走了一個小時,和鐘佩佩到了麥當勞,吃起了套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連挽一邊喝著可樂,一邊搜起了潭雲寺的攻略。

登山和朋友一起是再好不過。可是,要送給荊準的禮物,他覺得自己一個人爬上去求來就夠了。

他坐在荊準的書桌前,把布袋放到了黑貓的相框邊。隨後,連挽低頭翻了翻教材,做起了數學題。

解題的過程就像爬山,思考和放空有著同樣的功效,都可以先讓他去到另外一個世界,暫時忘記這個世界上煩心的一切。連挽安靜地做著老師單獨布置給他的思考題,不知道做了多久,房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他沒擡頭,運算到關鍵處,對外界能給予的註意力實在少得可憐。門很快又被人關上,一道身影慢慢走到桌邊,也沒有說話,就這麽靜靜看著連挽做題。

過了大概五分鐘,連挽算出一個結果,終於放下筆。他擡頭看著靠在桌邊正在看著自己的荊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脖頸上——那個牙印實在是太過於明目張膽了,連挽後知後覺為那道齒痕感到一點隱秘的難為情。他牽過荊準的一只手,看著他的眼睛,笑容不自覺地掛上臉,他剛想問這個人剛剛在宴會上怎麽樣,感受如何,怎麽突然上來來找自己了。話還沒說出口,連挽鼻子動了動,忽然皺著眉,說:

“你身上好像有酒氣。”

“剛剛喝酒了嗎?”

荊準搖搖頭,沒有直接回答他。他任由連挽牽著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慢慢籠住了連挽的頭發,問:

“你不喜歡酒嗎?”

“嗯。”

“是一直都不喜歡嗎?”

這話問得有些奇怪,他才十九歲,看樣子怎麽也不像是早年間喝酒成癮最後痛定思痛對酒精深惡痛絕的地步吧?不是一直討厭能是什麽,難道還是先愛上這酒的味道不可自拔,然後才慢慢厭惡的嗎?連挽點了點頭,說:

“我一直都很討厭酒的味道。一直,非常。”

“酒氣又不如你身上的味道好聞。”

“你今天是必須要喝酒嗎,一會下去的時候可以不喝嗎?不然身體可能會不舒服。”一邊說著,連挽一邊探身拿過相框邊的布袋,也沒有讓荊準閉眼,也沒說“猜猜我要送你的生日禮物是什麽”,而是直接打開了寫著福字的紅布袋,取出了那條深藍色的手繩。

他坐在椅子上,慢慢給荊準戴上。在他兩手慢慢拉著手繩的兩端,調整手繩松緊的時候,荊準低頭看著他,開口問:

“送我的禮物嗎?”

“嗯。”

“居然是藍色的手繩,我還是第一次見。”荊準擡高了一點手腕,方便連挽舉著他的手各種觀察。他好像很不解,問:

“一般不都是紅繩嗎?這條怎麽會是藍色的。”

“據說藍色的手繩可以保平安健康。沒準戴上它,你喝酒的話也不會那麽容易頭疼了。”連挽隱下自己爬了半天的山,走了兩萬多步才買到這個禮物的事,只是說:“這條手繩是我去寺裏帶回來的,據說戴一年就要換掉。要麽剪掉,要麽收起來,這一年過去,它保佑好你之後就可以徹底休息了。就先讓它陪你到明年的生日吧。”

“這樣嗎,”荊準撥了撥連挽的劉海,感嘆似的說:“我還以為你會送我一個可以陪我一輩子的禮物。”

“怎麽就要一年一換呢?”荊準把手舉到臉前,認真觀察起這條被連挽調整好位置的藍色手繩。深藍色的繩結和黑色的手環錯落在他的勁瘦的手腕上,他還有點教養,知曉點人情的話,也應該早就和連挽道謝,問他去寺裏走了多久,累不累,自己很喜歡這個禮物,下次他們一起去廟裏,一起去看一看古樹、佛像和這條手繩好不好。可是今天他簡直像是掉進了某種怪圈,荊準腦子裏早就把這些拋到九霄雲外,只是又問連挽:

“那明年的生日,你會再給我買新的吧?”

連挽錯愕了一下。

怎麽今年的生日還沒過去,他就已經主動和自己開口要起了明年的禮物?

這簡直不像alpha的做派。

連挽擡起頭,看著荊準似笑非笑的一張臉,直接問:

“你是不喜歡這個禮物嗎?”

“沒有啊,我很喜歡。”荊準臉上的笑意擴大,他慢慢單膝蹲下,牽著連挽的一只手,兩個人的手交疊在連挽的大腿上,連挽的大腿便不自覺地顫了一下。荊準拇指慢慢摩挲著連挽的手背,安撫似的,隨後說:“我就是覺得健康平安我也沒什麽好求的。我就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就夠了。”

“你都不知道,我剛剛在樓下聽到了什麽。”他開口像是在和連挽抱怨,又像是在進行情侶間的私底下的吐槽。連挽第一次見到他這幅對別人的事也有一點情緒波動的模樣,他點了點頭,對著荊準鼓勵式地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說,我聽。

“剛剛有個人在和我講了好久,他喜歡上自己的一個弟弟,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到大,那個弟弟對他也是有感情的。可就是因為他們倆一個是alpha,一個是beta,所以就沒法在一起。”

“我聽的時候就覺得理解不了。你看,我們倆不也是一樣的情況嗎?”荊準彎起了一點眼睛,他攥緊了一點連挽的手心,有些粗糙的繩結硌著他脈搏處的肌膚。這個寓意是平安健康的禮物是很好,可是連挽只希望他好的話,那哪能夠呢?他不想讓連挽只是希望自己順遂無憂地活著,他想要的,從來都是你會一直愛我,你想一直和我在一起,你的願望也和我的願望一樣,我們要一直,要一直,一輩子地走下去。

他慢慢圈住連挽的手腕,又細細摸過他的每一根手指。隨後說:

“不過我們和他不一樣,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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