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來自惡魔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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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惡魔的烙印

車裏的氣壓稍微有些低,只有雨刮器左右擺動的摩擦聲。

一股廉價卻溫暖的牛肉湯味在車裏蔓延。

丹尼的身上的制服還沒有完全幹透,他蓬松的黑發落滿了水珠。

“哥,你怎麽……親自來接我啊?”丹尼的聲音小心翼翼,“我就是中午沒吃飯,下了班有點餓……車就在前面,我自己開回去……”

沈喬爾沒有回頭,那雙深邃的眼睛顯得格外冷寂。聽到丹尼有些討好的試探,他只是極輕地闔了闔眼。

“你的車,博恩會安排人開回去。”沈喬爾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顯得有些悶,“明天我會和你一起去駱城,你不需要起早。我已經和凱文打過招呼了。”

“你去……去駱城,幹什麽?”他心裏開始敲鼓。

“有個案子,凱文需要我做初步分析。”他轉過頭,眼神冰冷:“丹尼,你要好自為之。”

丹尼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

深夜,鴕鳥農場十分平靜。

丹尼坐在書房的陰影裏裹著那塊新毛毯,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屏幕。屏幕上,覆雜的邏輯樹正在飛速生長。

正如沈喬爾所料,丹尼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死角。他憑著自己對數據流動規律的直覺,在深層索引裏找到了那些被遺忘的舊城審計報告。通過對那些碎片化信息的拼湊,他依次推演出了那幾筆流向“天使之家”的神秘巨額資金。

“西蒙·貝爾……”他喃喃道,眉頭越鎖越緊。‘貝爾’這個名字,實在耳熟……

他依稀記得,艾絲剛剛為蘇珊整理好得那個遺產作假案,布魯斯的姓氏也是貝爾。他快速打開偵探社的文件夾,果然……

西蒙這個名字與蘇珊緊密聯系在一起。

*

當丹尼走到客廳時,原本以為那裏會是一片漆黑,卻沒想壁爐裏的火光還在微微跳動。

沈喬爾披著睡袍坐在沙發裏,手邊放著一盞早已冷掉的清茶,膝蓋上依然壓著那個公文包。

“查到了?”沈喬爾閉著眼,似乎非常疲憊。

丹尼扶著門框,指尖死死扣進木紋裏:“西蒙·貝爾……他為什麽要給福利院匯那麽多錢?他是蘇珊的丈夫……那蘇珊到底在這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

沈喬爾終於轉過頭,月光和火光交替在他臉上留下了一片陰影。

“這個答案,該由你來評判。”

丹尼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步履有些虛浮。

他在沈喬爾對面的地毯上坐下。那塊厚毯依舊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肩頭,像是一層防禦。

“博恩很多年前經手過‘天使之家’的資產清算,那些法律底稿和原始票據,一直被存著。我們拿了調閱令,但這些明天必須還回去。”沈喬爾緩緩拉開公文包,從裏面取出一疊泛黃的的卷宗,隨即別過頭咳了一陣,“這裏面記錄的是一個女人三十一年的刑期。”

沈喬爾起身的動作有些遲緩,他將卷宗遞給丹尼,聲音沙啞地說:“你慢慢看,我去休息了。”

*

主屋臥室裏只有一盞暖暖的床頭燈。

艾絲已經蜷縮在寬大柔軟的被窩裏,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像一只占領了領地的貓。見他進來,她熟練地拍了拍身側,聲音裏帶著幾分狡黠:“快過來,沈先生。鑒於你今日實在耗費了過多的腦細胞,我已經提前為你暖好了……是不是很感動?”

沈喬爾解開睡袍扣子的手頓了頓,那張終年冷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

“艾絲,回你自己房間去。”他刻意維持著克制,“這不符合規矩,我們還沒結婚。”

“規矩?”艾絲一下坐起身,金色長發散在肩頭。她氣呼呼地盯著他,“沈喬爾,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老迂腐!我已經在你身體裏住了那麽久,每一個細胞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睡一覺又怎麽了……”

沈喬爾微微垂下眼瞼。

確實,這顆心臟在胸腔裏搏動的頻率,時刻提醒著他們之間那種超越生死的連接。

“那是兩碼事。”他低聲辯駁,語氣卻很柔和。

今晚太累了。從檔案庫的塵埃中挖掘真相,到在客廳等待丹尼的崩潰……不僅身體透支到了極限,連靈魂都感到一陣陣虛脫。

他其實……很希望她留下。

艾絲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處那一絲松動。她掀開被角跳下床,赤著腳走到他面前,微涼的手心貼上他的臉頰,語氣軟了下來:“你在發抖,喬爾。把那些該死的案子和爛賬都關在門外,好嗎?在這裏,你只是我的喬爾。”

沈喬爾閉上眼,任由她的額頭抵住自己的胸口。那是艾絲給他的生命。

他最終沒再推開她,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順從地被她安置那片溫暖的床鋪中。

*

客廳裏。

丹尼坐在地毯上,呼吸沈重。他盯著一份三十多年前的文件。

【編號:0421】

【性別:男】【推測年齡:3-5個月】【族裔:亞裔】

【健康狀況:重度營養不良、伴有陳舊性外傷】

【特征描述:左側肩胛骨處,有三枚不規則的硬化疤痕(經初檢鑒定為:非意外性傷害遺留)。】

壁爐裏的木柴發出一聲輕響。

丹尼指尖發顫,覆上那行客觀卻刺眼的字跡,手指滾燙。他隔著背心,用力按向自己的左後背。

那裏有一小片粗糙的皮肉攣縮。他曾以為,那是自己作為“野孩子”在街頭摸爬滾打時留下的意外。他錯了。

“非意外性傷害”。

這幾個冰冷的醫學字眼,砸碎了他最後的僥幸。那是他在連翻身都還不會的年紀,就被刻下的烙印。

他翻向文件底層。幾張被透明膠帶粘好的碎紙片跌落出來。是匯款留言。圓珠筆字跡早已散成一片藍紫色。

“4月21日,雨。寶寶應該五歲了。西蒙今天很高興,同意我多匯一筆錢。請給他買雙暖和的鞋子,他小時候腳總是冷的。”

“4月21日,晴。他該讀書了吧?務必讓他多讀書。我活得像爛泥,別讓他像我。”

“4月21日。”

丹尼低聲呢喃著那個日期。那是他檔案裏的生日,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被拋棄的忌日。卻不曾想,在幾公裏外的另一個屋檐下,有個女人以此為祭,在每一個晴雨交替的輪回裏,獨自獻祭著尊嚴。

一股酸楚沖破鼻腔。丹尼將額頭抵在茶幾邊緣,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身為警察,他見過形形色色的罪犯和破碎的家庭。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恨她當年松開的手,恨她三十一年的不聞不問。可現在,這些舊紙抽碎了他所有的自傲。

他終於明白沈喬爾為什麽要那樣冷酷地讓他“好自為之”。那不是責備,是提醒。

三十一年前,蘇珊才十八歲。在那場留下“非意外性傷害”的變故面前,她本該逃離去尋找新生,卻轉身走進了名為“貝爾”的牢籠。二十三歲,她將自己賣給了一個大她二十歲的殘疾富商。

沒有愛情,沒有向往。那是一場長達三十一年的交易。

丹尼看著那些匯款單,讀懂了她的籌碼。

“別讓他像我。”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蘇珊覺得自己活得像爛泥,所以她寧願把自己獻祭給一個年邁的男人去卑躬屈膝。她在這陰影裏活成了囚徒,只為了讓她藏在暗處的孩子,能有一天清清白白地站在陽光下。

……

就在這時,一雙赤著的腳輕聲停在了他身邊。

艾絲披著沈喬爾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在丹尼身側慢慢蹲了下來。她伸出手,指尖輕柔地劃過那些被淚水打濕的單據。

“喬爾一直沒睡。”艾絲的聲音很輕,“我替他來看看你。”

丹尼沒有擡頭,嗓音沙啞:“他明明早就知道了……看我天天像傻子一樣東奔西走,覺得很有意思嗎?”

“不,丹尼,你錯了。”

艾絲側過頭,輕聲應道:“喬爾翻這些舊賬,並不是為了滿足他的好奇心。他只是心疼你這幾天臉色像鬼一樣,心疼你手臂上每天多出的針孔。他知道孟買血型一旦發生意外,很難被救治。經歷了那麽多事,他不敢賭。丹尼,他今天冒著那麽大的風險,在那間發黴的庫房裏待了三個多小時……只是想找一個能隨時把血遞給你的人。”

丹尼的肩膀抖了抖。

“他幫你找來這些,是希望你親自去評判自己的人生。他給了你選擇權,丹尼。哪怕他臉上總是冷冰冰的,但他是真的很在意你。”

“我……我知道。”丹尼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聲音又悶又酸,“我只是心裏太亂了,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

艾絲沒有再說話。她將那塊滑落的毛毯重新拉回到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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