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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比沈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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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比沈重的真相

“艾絲,什麽時候進來的?”沈喬爾擡手按了一下眉心。

換了心臟後,他的聽覺不再像以前那般敏銳。若是過去,從她離開主屋的那一刻起,那細微的腳步聲就逃不過他的耳朵。

“兩分鐘了。”艾絲走上前,將溫熱的毛巾敷在他僵硬的頸側,“放心,我不會告訴丹尼。”

“天使之家……”沈喬爾低聲念著這四個字,停頓了片刻,“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熟悉,但我沒有具體記憶。藥物影響了我的海馬體。”

艾絲的手停了一瞬。她幫他撥開額前的碎發:“喬爾,那個地方十五年前就拆了。現在是一片商業區。”

沈喬爾翻動平板的手指停住。

“拆了。”他重覆了一遍,隨即看向博恩,“這就是丹尼在警隊系統裏查不到的原因。三十多年前的舊檔案,加上機構已經從城市版圖上抹除,網絡數據庫裏大概率是空白。”

博恩揉了揉太陽穴:“喬爾,我記起來了。我接手過關於那家福利院的民事委托,當時涉及地塊清算。是個很覆雜的爛攤子。”

“既然你經手過,就好辦了。”沈喬爾靠向椅背,閉上了眼。

*

翌日淩晨,天色青灰。

丹尼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便出了門,趕往鎮警署冷案組。

今天他沒去駱城的醫療中心。昨天那位老主任厲聲禁止他再次踏入采血室,警告他如果繼續透支,隨時會因為失血性休克倒在街上。

丹尼坐在工位上,扯了一下嘴角。不去也好。

從小到大,他習慣了凡事只靠自己盤算。沒有可依附的人,受了傷也只能自己熬。他在警署埋首於冷案卷宗中。慢節奏的紙質梳理是最好的掩護。但只要一停下,他就會想起沈喬爾昨天敲擊膝蓋的動作和那句平靜的敲打。

下班時,大雨傾盆。

金石鎮的春雨夾著寒氣。丹尼剛走出警署,眼前便是一陣發黑,胃部因為一整天的空腹開始抽痛。

他不能感冒。哪怕是一次常規的血液化驗,也會讓他的秘密在沈喬爾面前暴露無遺。他快步穿過馬路,走進了對面那家中餐廳。

“要一大碗牛肉面,多放點熱湯。謝謝。”

丹尼推門而入,腳步虛浮地坐在離門口最近的長凳上。脫掉濕透的外套後,他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白色背心。

“警官,外套我拿去烘幹。”蘇珊走上前,“下這麽大雨,怎麽不打傘。”

丹尼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蘇珊端著熱面出來。她轉身去員工間取了一條沒拆封的深藍色毛毯。

“這是專門給你買的,感謝你推薦我去那家偵探社。”蘇珊說著,抖開毛毯準備替丹尼披上。

餐廳的頂燈垂直照亮了丹尼左側肩胛骨的位置。

蘇珊僵住了。

那裏有三個橢圓形的疤痕,呈不規則的三角分布。中間的一處最深,形成了一個灰白色的凹陷。那是三十一年前,煙頭在地下室裏留下的烙印。

“蘇珊?”丹尼察覺到了背後的異樣。

“……把右手給我。”蘇珊的聲音發著抖。

丹尼轉過身,攤開那只因為貧血而毫無血色的手掌。蘇珊捂住嘴。在他交錯的掌紋中央,有一顆極小的黑痣。

如她所料,亦如她所懼。

“面快涼了,趁熱吃吧。”

蘇珊轉過身,快步走回後廚。她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眼淚砸了下來。

三十一年了。那個夜晚的記憶依然清晰。

駱城舊城區的出租屋地下室。二十一歲的約翰在賭場輸光了錢,帶著酒氣踹開家門。三個月大的孩子因為饑餓而啼哭。男人將怒火發洩在了嬰兒身上。蘇珊跪在地上磕頭哀求,額頭磕破,卻沒能阻止那三個滾燙的煙頭按在孩子的肩胛上。

如果面前這個年輕人就是他……那又如何。

那孩子是她親手放在福利院門口的。在那個最絕望的關頭,為了讓他活下去,她將他留在了那裏,卻從此斷絕了所有音訊。三十一年的空白,讓所有的苦衷都顯得蒼白無力。

在那場變故後,她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在漫長的歲月中忍受著內心的譴責。這種負罪感讓她在嫁給西蒙後,哪怕身處優渥的環境,也依然活得像個竊賊。

這是她的報應。她沒有資格去打擾他現在的生活。

*

馬路對面,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雨幕中。

沈喬爾隔著車窗,看著中餐廳裏那個披著毛毯的身影。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那是他今天在駱城檔案館的靜默庫裏,戴著口罩和手套翻找了三個小時的紙質卷宗。

博恩側過頭:“你確定,那些匯款單是她留下的?”

沈喬爾閉上眼。

那是一疊從未斷絕的捐款記錄。三十一年前,匯款單上只有幾枚硬幣的金額,匯款人姓名寫得歪歪扭扭;二十年前,數目開始增加;再後來,資金變成了以“西蒙/蘇珊”的名義。但每張存根上,指定的收款人姓名都是空白的。

她因為負罪感,一次都沒有去探望過那個孩子。她不知道他長成了什麽樣,叫什麽名字,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她只是持續地往那個福利院賬號裏匯款,像是一種自我流放式的補償。

“她不是在做慈善。”沈喬爾睜開眼,目光穿過雨幕,“她把自己困在過去,忍受布魯諾的欺淩,忍受西蒙的陰晴不定,以為這樣就能贖罪。可她不知道,她要贖的那個人,一直就在她身邊。”

餐廳內,丹尼喝完湯,視線停在了窗外那輛熟悉的商務車上。他折疊好毛毯,穿上制服,推門走入雨中。

“喬爾,要把這些給他看嗎?”博恩指了指公文包。

“不。”沈喬爾搖搖頭,聲音平靜,“這是他的案子,需要他自己去翻開最後一頁。”

博恩嘆了一聲,推開車門,撐開了黑色的長柄傘。

門簾後,蘇珊看著那個消失在雨幕中的年輕背影,攥緊了手裏的抹布。

雨下得越發大了。

街角的陰影裏,布魯諾·貝爾站在屋檐下。

他剛被保釋出來,保釋金是高利貸債主墊付的。雨水順著他的脖頸滑進衣領,他握緊雙拳,手背青筋暴起。

賬戶被凍結,偽造遺囑的事曝光,原本計劃中的遺產化為烏有。而那個照顧了老爺子二十五年的女人,作為合法妻子,絕不可能凈身出戶。

他盯著馬路對面的車,以及剛剛從餐廳走出來的丹尼和蘇珊。

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他轉過身,隱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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