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兇巴巴的靈長類

關燈
兇巴巴的靈長類

清晨的霧氣有些朦朧,風吹得發涼。

一輛紅色的迷你Cooper穿過老城區那排沈睡的古董店,滑進鴕鳥街的民宅區。

在一排單調的平房之間,那棟純白色的小洋房格外顯眼。特別是那扇大門。幾個月前,趁著沈喬爾住院的空檔,艾絲和丹尼把它塗成了明快的檸檬黃。在灰蒙蒙的晨霧裏,亮得像個還在發光的小太陽。

臺階兩側對稱擺放著松柏,墻根是一圈修剪整齊的灌木,透著秩序感。

鴕鳥街33號。

舊招牌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黑底白字、鑲著金邊的金屬銘牌:

【沈氏咨詢事務所】

對於這塊帶著精英格調的牌匾,沈喬爾是滿意的。至於旁邊那扇充滿童趣的大門。

雖然他曾對它皺了整整三分鐘的眉,嫌棄它“像個幼兒園入口”,但最終還是默許了。

不過今天,那位挑剔的老板並沒有同她一起前來。

昨天在警隊,他透支了太多精力。想起他蒼白的臉色、幾乎沒動的晚餐,以及吞下一手心藥片後沈睡的樣子,艾絲心裏就一陣發緊。

“好好睡吧。”

她在心裏說道。停好車,抱著一疊文件推門而入,隨手把門牌翻成“營業中”。

*

十分鐘後。

蘇珊捏著那張發皺的名片,站在臺階下,反覆確認了門牌號。

“33號。”

她有些猶豫。丹尼明明說是偵探社,可牌子上寫的是“咨詢”。透過窗,能看到裏面高檔的百葉窗和黃銅吊燈。這怎麽看都像是按分鐘收費的高級律所。自從西蒙病倒,她只能靠在中餐館打工賺點錢。她一時之間實在掏不出太多。

“……是不是走錯了?”

蘇珊心裏打著鼓,心生退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黑底金邊的牌匾上,無意識地念叨著那個字:

“沈……?”

一道靈光閃過。

她在飯館打工,常聽那些下夜班的警員閑聊。他們經常提到一位厲害的“沈偵探”,說是連警察都要請教的大顧問,連著破了好多起覆雜的案子。

傳說那位先生的脾氣非常古怪,但本事極大。

蘇珊的心跳加快。

難道丹尼介紹的,就是他?如果真是他,那她這點麻煩是不是真有救了?

想到那個要把她掃地出門的繼子,蘇珊咬了咬牙,伸手推開了那扇明黃色的門。

*

屋內比外面暖和得多,飄著淡淡的茶香。

“歡迎光臨。”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蘇珊局促地擡起頭。

沒有想象中穿黑西裝的嚴肅偵探,也沒有堆滿文件的辦公桌。

迎接她的,是一個坐在桌後的年輕女孩。她有著淺金色的長發和通透的藍眼睛,身穿淺藍色針織衫,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您一定是蘇珊女士吧?”她放下手裏的茶杯,繞過胡桃木桌,迎了上來:

“快請坐,丹尼給我發了信息,說您會過來。”

聽到熟悉的名字,蘇珊緊繃的肩膀松垮下來。

“對、對……就是丹尼警官讓我來的。”

她有些尷尬地把破舊的挎包往身後藏了藏,聲音很小:“只是姑娘啊,我實在沒多少錢,這咨詢費……”

“提錢見外了。”

艾絲溫和地打斷她,引著她在沙發坐下,遞上一杯溫熱的伯爵茶。

蘇珊怔了一下,發抖的手終於定了幾分。

“既然是丹尼介紹的,咱們先看東西。”

艾絲在對面坐下,接過那部碎了一角的舊手機,眼神變得專註:

“別擔心。很多看似天衣無縫的東西,往往藏著最簡單的漏洞。”

她打開了那個所謂的“遺囑”視頻。

“蘇珊,您再確認一下。”艾絲握著筆,眼神專註,“您丈夫陷入昏迷的確切時間?”

“五天前,中午十二點半。”蘇珊記得很清楚,眼圈紅了,“正在吃午飯,勺子突然掉了……醫生說是突發腦溢血,直接進了ICU。”

艾絲微微點頭,指尖輕點,調出視頻文件的屬性頁。

掃了一眼,她眉梢微挑。

“那就對不上了。”

艾絲將屏幕轉向蘇珊,手指點在一行不起眼的灰色數字上:

“您看,文件生成時間是四天前。那時您丈夫已經深度昏迷了。”

蘇珊楞住了:“可……他要說是從別處拷貝的舊視頻呢?”

“問得好。”艾絲手指下滑,停在一串字符上,“如果是手機實拍,這裏顯示的應該是手機型號。但這兒顯示的,是一個剪輯軟件的名字。說明這是有人合成後再加工過的。”

說完,她點開視頻,拖動進度條。

“房子……留給……布魯諾。”

“註意聽背景音。”艾絲一針見血,“說到‘房子’時有救護車聲……但到了‘布魯諾’,背景徹底安靜了,甚至能聽到電視雜音。”

蘇珊仔細一聽,臉色驟變:“真的!而且這口氣也不像是他近期的嗓音,倒像是幾年前……”

“時間沖突、軟件合成、音頻拼接。”

艾絲合上手機,語氣篤定:

“蘇珊,這就是一份偽證。”

她迅速打印出一張分析簡報,連同手機遞回給蘇珊:

“我已經截取了關鍵證據。拿著這個,加上醫院的昏迷證明,您直接去報警。這不僅僅是無效遺囑,更是詐騙。”

蘇珊捧著手機,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謝謝……謝謝你姑娘!”她激動得不知所措,慌忙去掏錢包,“我還是付錢吧……”

“收回去吧。”

艾絲笑著按住她的手,往她杯裏添了些熱茶:

“既是丹尼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喝完這杯茶,等身子暖和了,再去討回公道。”

*

中午十二點,艾絲回到了農場。

遠處的果園裏,羅曼帶著大家在翻土。艾絲沒去打擾,只是隔著車窗遠遠揮手打了招呼。

推開門,屋子裏靜悄悄的。

艾絲放輕動作。緩慢地換了鞋,用溫水洗幹凈手。

按照默裏的嚴令,鑒於昨天那場透支體力的活動,這位剛換心四個月的沈顧問,今天唯一的任務就是躺在床上休息。

然而,當她經過客廳時,腳步停住了。

客廳的落地窗前,光線昏暗。

沈喬爾穿著黑色居家服,深陷在寬大的沙發裏,腿上蓋著厚絨毯。

黑色衣料襯得他臉色蒼白。他就這麽靜靜地坐著,手裏虛虛地握著手機,頭後仰靠在椅背上。他眼睛半瞇,望著窗外陰沈的天空出神。

聽到腳步聲,他睫毛顫了顫,緩緩坐起身。

“……回來了?”

聲音很啞,帶著倦意。

艾絲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語氣帶著責備:

“喬爾,你怎麽下床了?今天可是陰天啊……是不是胸口又不舒服了?”

“嗯。”

這一回,他沒否認。

艾絲心裏一沈。

他蹙眉悶哼了一聲,語氣帶著慵懶的傲慢:

“臥室的床墊太軟,躺久了脊椎會退化。坐著至少能證明,我是個直立行走的生物。”

艾絲笑著搖搖頭。她走到茶幾旁,目光掃過托盤。笑容凝固了。

那是傑米婭早晨準備的營養餐:熱牛奶、全麥吐司和水煮蛋。

而現在,牛奶結了一層厚厚的奶皮,涼透了。吐司幹硬,雞蛋連殼都沒剝。

一口沒動。

“沈喬爾!”

艾絲轉身,滿臉怒氣壓不住:“從早上八點到現在四個小時了。你竟然連一口水都沒喝?”

“沒胃口。”

他答得理直氣壯。

艾絲聲音發抖:

“那藥呢?那麽大劑量的抗排異藥……你別告訴我,你空著肚子吞下去了?”

“吃了。”

他輕描淡寫地回答。沒解釋,也沒表現出胃部正承受的不適。但他察覺到了空氣中氣壓的降低。

他視線快速在艾絲身上掃過。從發梢到鞋尖,在確定她毫發無損後,他幽深的眼神才松弛下來。可嘴上依然不依不饒:

“我得留著胃口。萬一某人搞砸了那個簡單的案子,我可能得陪她喝一杯,壓驚。空腹比較容易醉。”

“你想得可倒美,還酒精呢,你這輩子都別惦記了。”艾絲沒好氣地頂了一句,眼眶發熱。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連拿杯子都使不出多少力氣,卻還要強撐精神毒舌的男人。

餘光掃到了他身側。手機屏幕朝下扣著。

非工作狀態下,沈喬爾絕對不會一直握著手機。這一上午,他應該拿起了無數次,卻又忍著一條信息都沒發。

他根本不是沒胃口,只是擔心。

擔心她第一次獨立處理糾紛會吃虧,擔心對方鬧事。所以他睡不著也吃不下。忍著渾身酸痛和藥物副作用坐在客廳,把註意力全集中在農場大門上。

“好了,案子解決了。”

艾絲輕嘆口氣,走上前。

“時間戳不對,音頻拼接。我用了不到五分鐘就拆穿了。那個阿姨的繼子估計現在正警察堵在家門口。”

沈喬爾揚起下巴,淡淡評價:

“雖然這種低級的偽造技術不值得炫耀,但——”

“喬爾。”

艾絲突然打斷他。

她俯下身,沒等他反應過來,便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肩膀。

沈喬爾渾身一僵。

“……幹什麽?”

他想往後縮,卻因為雙腿酸痛動彈不得,只能抗議:“艾絲,你剛從外面回來,滿身灰……”

“你就承認吧,沈大顧問。”

艾絲沒有松手。她把下巴擱在他肩頭,沒有用力。溫熱的呼吸繞在他耳側:

“你就是擔心我。擔心得連飯都吃不下,還得找借口。裝得累不累?”

“胡說。”

沈喬爾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剛想反駁。但感受著那個擁抱的溫度,聞著她發間青草和雨水的氣息,所有詞匯化作了一聲輕嘆。

幾秒後。

那只蒼白偏涼的手,擡起來,輕輕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那下次要早點回來。”

聲音極低。他語速變快:

“還有,把那冷雞蛋和咬不動的面包拿走。”

艾絲松開他,強忍著笑意。她板起臉,看著他。

“沈喬爾,你是不是覺得這種絕食抗議很酷?”

她聲音變冷。

“不吃早餐,空腹吞藥,坐在風口。你是嫌骨頭愈合得太快,還是覺得我擔驚受怕得不夠多?”艾絲越說越氣,“再有下次,我就讓傑米婭把你鎖在臥室裏,讓你自生自滅。”

沈喬爾被這番訓誡吼得發楞。

平時指揮若定的他,此刻透出局促。他抿著嘴,聲音低了半分:

“艾絲,我只是沒胃口。”

“沒胃口也得給我吞下去。”

艾絲瞪了他一眼。說罷,她端起冷掉的托盤,朝廚房走去。

沈喬爾靠在沙發背上,低下頭,看了看剛才拍過她後背的手掌。

“事實證明,雌性靈長類普遍兇惡。”他低聲呢喃了一句。

聽著廚房裏傳來的切菜聲,他攏緊了身上的毛毯。合上眼,沈沈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