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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檢索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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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檢索的過往

奧迪駛離了金石鎮的泥土路,匯入傍晚下班高峰的車流,再次奔向駱城市區。

他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城市裏游蕩。夜幕降臨,車子不知不覺地停在駱城東區的一片繁華商業區旁。

丹尼熄了火,隔著車窗,看著霓虹燈下熙攘的人群,還有那些和父母牽著手的小孩。那些孩子臉上的表情,在他看來都是幸福,因為他們正在經歷他從未擁有過的童年。

三十年前,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只有幾棟紅磚小樓。

那是“天使之家”福利院舊址。是他被丟棄的地方,也是他長大的牢籠。

他曾無數次滿懷希望地被領養,又無數次因為“太頑皮”、“不服管教”,或者僅僅是因為那個家庭有了親生骨肉,而被送回這裏。每一次回來,迎接他的都是更冷的眼神,和那一群大孩子的拳打腳踢。

丹尼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其實他小時候很乖。為了不被送走,他很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他學會了把討好的笑掛在臉上,學會了在養父母發脾氣前搶著做家務,學會了照顧其他的弟弟妹妹……

他只是太怕餓了。

小時候他身體不好,嚴重的營養不良讓他經常在做游戲時暈倒。醒來的時候,周圍沒有關心的臉,只有其他孩子踢在他身上的腳印,和肚子裏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感。

咕嚕——

一聲突兀的響動在安靜的車廂裏響起。

丹尼一把按住胃部。那種熟悉的心慌感襲來,冷汗浸濕了後背。

不行,不能挨餓。

現在的他,哪怕天塌下來,也要按時吃一日三餐。

在這滿大街的美食面前,他的腦海裏卻頑固地蹦出了一個味道:熱騰騰的牛骨湯,勁道的手搟面,還有切得厚厚的牛肉片。

“……真是瘋了。”

丹尼罵了自己一句。這裏離金石鎮有四十多公裏。

但他手下的動作比理智更快。奧迪在路口完成了一個漂亮的掉頭,把那片舊址甩在身後,朝著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金石鎮,夜色溫柔。

警署對面那家不起眼的中餐館裏,幾只紅色小燈籠在風中亮著。

鎮上的華裔其實非常少,來這吃飯的大多是老顧客和附近的上班族。

丹尼推門進去時,店裏有些冷清。

“歡迎光……丹尼警官?”

正在擦桌子的蘇珊擡起頭。她還不到五十歲,但生活的重擔壓彎了她的背。頭頂刺眼的白發和眼角密布的皺紋讓她看上去滄桑了很多。

“蘇珊。”丹尼打了個招呼,在老位置坐下。他脫下皮夾克,捋了捋亂發,聲音有些發虛,“餓了。老樣子,大碗牛肉面。要很多肉。謝謝。”

蘇珊看著他那副累壞了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憐憫。

她在這家餐館打工好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這個年輕警官是為數不多讓她格外留意的。不僅是因為那身制服,也許是因為他俊朗的長相,或者是他那健談的個性。總而言之,他是個挺討喜的年輕人。

“馬上來。先把這杯熱豆漿喝了墊墊。”

她笑著把一杯熱豆漿塞進丹尼手裏,轉身走向後廚,嘴裏還念叨著:

“長這麽大個子,怎麽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丹尼捧著滾燙的豆漿,仰頭喝了一大口。心慌的感覺終於慢慢褪去。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慵懶地靠在椅子上。

……

隨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下肚,丹尼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他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被饑餓沖垮的理智重新回籠。剛才那種為了吃頓飯狂奔四十公裏的行為,確實瘋狂。

“要來點甜食嗎?”蘇珊順手收走空碗。

“下次吧,蘇珊,今天吃太飽了。”丹尼笑著摸了摸肚子。

他掏出錢包準備付錢,卻發現蘇珊像定住了一樣站在桌邊,手裏的抹布無意識地在同一個地方擦了又擦。

果然,她開口了。

“那個……丹尼警官,”蘇珊壓低聲音,身子微微前傾,撐著桌面的手有些發抖:

“能不能幫我看看……我這事兒到底合不合法……我老伴兒,西蒙,還在ICU呢,他那個兒子突然來了……”

她的聲音帶上哭腔,語速加快:

“拿著個什麽……電子遺囑。說他爸把錢都留給他了,還讓我在三天——”

櫃臺後面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咳嗽,胖老板把計算器敲得震天響。蘇珊的話音戛然而止。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丹尼打斷了她。

他收起笑容,黑眸不動聲色地掃過櫃臺方向。那個胖老板的脖子已經伸得老長,顯然忍耐到了極限。這裏人多眼雜,要是讓蘇珊在這兒哭出來,這飯碗怕是保不住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偵探社的新名片。

“有些事兒得找懂行的人,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說。”

丹尼借著付錢的動作,將那張名片壓在鈔票底下,塞進蘇珊的手心。他聲音壓得極低:

“明天一早帶上資料,去鴕鳥街這裏。”

蘇珊捏著紙條,有些發楞:“我不該找律師或者報警嗎?”

“您現在報警沒用,警察只會當成家務事。找律師?那得花多少冤枉錢,還得拖個一年半載。”

丹尼壓低帽檐,眼神真誠:

“聽我的,先去這兒。找艾麗絲,讓她幫您看看那電子遺囑是不是假的。”

他輕輕拍了拍蘇珊的手背,給她吃定心丸:

“只要證明那是假的,警察才能介入。懂嗎?”

丹尼拉好拉鏈,嘴角重新掛起一絲讓人安心的弧度:

“我先走了,您早點下班。”

說完,他推門走進了夜色裏。



丹尼將車停在了農場前院的邊緣。

四周很黑,只有遠處的路燈發出微弱的黃暈。

車內的電子時鐘顯示:23:40。

還有二十分鐘。只要過了零點,那個新“特權”就會正式生效。

丹尼降下一半車窗,夜風夾雜著泥土的潮氣灌進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看著遠處微微閃爍的燈光,腦海裏再次浮現起凱文說的話。

……

丹尼從後座拿過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打開。

00:00

數字跳動的那一瞬間,他按下回車鍵。

屏幕閃爍了一下,刺眼的紅色“未授權”字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流暢滑動的綠色進度條。

【身份驗證通過】【權限等級:Level 3 -已激活】

大門開了。

他避開敏感的姓名搜索,輸入了一串醫學關鍵詞:

【孟買血型】【時間跨度:1990-2000】

回車。

丹尼屏住呼吸,盯著那根旋轉的進度條。

兩秒後,彈出的並不是他期待的信息,而是一個冰冷的提示:

【查詢結果:0條匹配】【系統提示:1990-2000年間駱城醫療檔案數字化率不足15%,請查閱實體庫。】

丹尼楞住了。

他不死心,手指顫抖著刪掉血型,換成了更模糊的字眼。

【無結果】【數據丟失】

一次又一次的敲擊,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空白。

光標在黑暗中冷漠地閃爍,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丹尼松開手,靠向椅背。

他太天真了。他以為只要有了權限,就能以此為眼,看穿過去。

但他忘了,在那個網絡未普及的年代,在貧窮落後的舊城……那些生活在底層的人,生老病死只是一張張發黃的紙,根本沒有資格被錄入這個光鮮的大數據系統。

查無此據。

丹尼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合上電腦。

忙活了半夜,冒著違規受處分的風險,結果被現實扇了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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