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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唯一的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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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唯一的極光

萬米高空,客機平穩地飛行著。

沈喬爾半靠在堆疊的軟枕和毯子裏,藥物令他在起飛後不久便沈沈睡去。機艙裏的氣壓讓他的胸口沈得像壓著鐵塊,即便在夢中,他眉頭也微微蹙著。

艾絲一直沒睡。她默默地護著他發麻的左臂。

過了很久,似乎是察覺到了她擔憂的視線,沈喬爾緩緩睜開眼。

“醒了?”艾絲的聲音放得很輕。

沈喬爾略微偏了下頭,聲音暗啞:

“……到哪了?”

“快到了。”艾絲小心地用吸管餵他喝下一小口溫水,“心口悶嗎?還要再睡會兒嗎?”

沈喬爾沒接話,而是側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遮光板。

艾絲會意,伸手將它推了上去。

剎那間,刺目的光線湧入。沈喬爾被強光刺得微蹙起眉。等他重新適應光線看向窗外時,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連綿的白雲在翼尖下翻湧,像一片白色荒原。四周靜謐得像另一個世界。

金色光柱穿透了厚重的層雲。在雲海邊緣,陽光被機翼和水汽折射,竟暈開了一道極其罕見的七彩光帶。那光暈隨著飛機的航行在雲端緩慢地流轉變幻。

“艾絲。”

他費力地用指尖蹭了蹭她無名指上的那枚鉆戒。

“……像不像,極光?”

艾絲顫了顫,眼底迅速泛起一層潮氣。

“雖然……不是真的……”沈喬爾看著她。那雙黑眸半闔著,卻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專註:

“但這……是你的……專場。”

沒有海誓山盟。在這個連維持清醒都要耗盡全力的高空,這是他能給出的最極致的浪漫。

艾絲拼命咬著下唇,眼淚無聲地滴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臉上的鼻氧管,慢慢靠過去,輕柔地吻了吻他幹燥冰涼的唇角。

“我愛你,喬爾。”

他已經沒有半絲力氣去回應這個吻,只能安穩地合上眼,將側臉貼在她鬢邊。

*

機艙內響起準備降落的廣播。

隨著機頭微微下傾,機艙內的氣壓發生變化。沈喬爾感覺到胸腔裏那點勉強維持的平衡,瞬間亂了。

“……唔。”

他壓抑地悶哼了一聲,唇角泛起一層缺氧的紫紺。他手指下意識攥緊了座椅扶手,微微發顫。衰竭的心臟在降落的重力牽引下,開始失速般地搏動。

“喬爾!”艾絲立刻解開安全帶。她沒敢用力,只是小心地攬過他滿是虛汗的頭靠向自己肩上,掌心順著他的心口往下撫,“慢慢喘……我在這兒。”

默裏察覺到異常,提著急救包從後排快步走來。他迅速往他舌下壓了一片硝酸甘油,緊接著將一個儲氧面罩嚴嚴實實地扣在他臉上。

“喬爾,大口換氣,別憋著。”默裏按著他的肩膀沈聲說道。

持續的耳鳴聲逐漸蓋過了周遭所有的動靜。

*

艙門開啟。一股夾著雨意的英倫秋風灌了進來。

空乘攔住了後排的乘客。幾乎在艙門打開的同時,地勤推著輪椅直接進了機艙,停在沈喬爾的座位旁。

丹尼紅著眼圈半跪在地,配合默裏將沈喬爾完全脫力的身體穩穩挪上輪椅。

“哥,”丹尼壓低聲音,“博恩就在出口等著。你先忍忍,咱們一小時就能到約克郡。”

沈喬爾頂著劇烈的眩暈勉強掀了下眼皮。艾絲立刻跟上,握住他那只冰涼無力的手。

……

博恩穿著深灰色的呢質大衣,站在霧中。他看著手表,高大的背影透著焦躁。

直到看見輪椅被推出來,博恩緊繃的肩膀才徹底垮了下來。

他大步迎上去,大手穩穩地按在輪椅的椅背上。

“……臭小子。”

博恩聲音發啞。他俯身替沈喬爾把風衣的領口豎起擋風,沈聲道:“車裏有暖氣,上去再睡。”

沈喬爾沒力氣開口,只是極輕地點了下頭。

車子駛出市區的喧囂。沈喬爾靠在艾絲肩頭,昏昏沈沈地睡了一路。

再次醒來時,車子已經停在了一座三層高的古老石砌莊園前。那是帕克家族的老宅,墻上爬滿了轉紅的藤蔓。

博恩為了讓他能得到最好的休養,不僅把這座古堡打理得極其舒適,甚至還為了他的輪椅,特意啟用了內部隱蔽的小型電梯。

眾人一起將沈喬爾送入電梯,直達三樓視野最好的臥室。

*

沈喬爾在一堆松軟的絨毯中徹底醒來時,已是黃昏。

窗外的霧氣散了。約克郡的山谷遼闊而安靜。漫山遍野的紫色花叢在秋風中連成一片,遠處的灰色尖頂教堂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肅穆。

房門被輕輕推開。艾絲穿著暗紅色的長裙,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看到他睜著眼,她腳步放輕,走到床邊。

“醒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很柔和。

沈喬爾緩慢地眨了下眼,嗓音帶著沈睡後的幹啞:“……嗯。”

艾絲把水杯擱在床頭櫃上,傾下身,一只手墊住他的後背,幫他把身後的靠枕墊高。沈喬爾順著她的力道半靠在床頭。只這一個簡單的起坐動作,就讓他閉著眼微喘了幾下。

緩過那陣氣促,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他偏過頭,視線越過窗臺,停在外面那片紫色的花海上。

“……喜歡這兒?”他開口,氣息平穩了一些。

“當然。”艾絲接過空水杯,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博恩說,那些紫花叫石楠。這邊風這麽大、這麽冷,它也能開得這麽滿。生命力實在很頑強。”

沈喬爾看著窗外在風中低伏又重新挺直的紫色花枝。

片刻後,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女孩被夕陽映得發暖的側臉上,淺淺地牽了一下唇角。

“……確實……很頑強。”

*

夕陽沈入山谷,房間壁爐裏的火光亮了起來。

敲門聲響,博恩推著一個掛有防塵罩的衣架走進來。那是一套剪裁極佳的午夜藍燕尾服。

“伴郎服。還有同款領結。”

博恩從絲絨盒中取出一枚深紫色的領結,遞到他面前:

“我母親說,紫色在約克郡有‘堅韌不拔’的意境。很應景。”

沈喬爾指尖拂過那微涼的絲綢。這種紫不張揚,內斂且沈穩。

“別擔心。”博恩語氣放得很緩,“喬爾,到時候你不需要走太遠,就幾步路。”

“放心。”沈喬爾扯了下嘴角,“……砸不了你的場子。”

深邃的午夜藍映著他沒有血色的肌膚。這一刻,他依然是那個驕傲的沈喬爾。

博恩看向窗外亮起燈光的教堂,欣慰地點頭:

“明晚有家宴。你不準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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