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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與希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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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與希望的日子

午後。康覆屋外的玻璃長廊,風裏卷著點野玫瑰的味道。

沈喬爾獨自站在長廊邊。他雙手撐著欄桿,隔著玻璃,看著遠處那只正邁著大步的鴕鳥。

艾絲找到他時,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站了將近兩分鐘。這是他自出院來站得最久的一次。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卻像沒察覺到一樣,視線定定地落在遠處。

“還在看它?”艾絲快步走過去。她剛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就被他擡手擋開了。

手冷得像冰。

“鴕鳥……其實很兇猛。”沈喬爾開口,聲音發虛,“它的腿部肌肉……能踢碎獅子的頭骨,跑起來……時速能到七十公裏。”

他緩慢地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裏透著清冷和深不見底的情緒。他就那麽盯著窗外的那些龐大生物,像是在拆解某種殘忍的邏輯:

“……可人們只記得它把頭埋進沙子裏的樣子。明明……自身強大,可遇到危險……卻只會自欺欺人。是個十足的懦夫。”

艾絲抓著欄桿的手指頹然收緊。她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就像我。”

“我只會逃。”

她像是說給自己聽,尾音抖得不成樣子:“小時候逃出那個家,後來被關起來……成了意識體之後,明明知道不會受真傷,也還是會怕。不管遇到什麽,只會往你腦子裏躲,只知道掉眼淚。明知道這樣會讓你頭暈、難受,可除了讓你覺得冷和吵,我什麽也幫不上。”

幾片被風卷起的花瓣拍在玻璃上,發出脆脆的細響。沈喬爾安靜地聽她說完,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負荷而微微晃了一下。

“……駁回。”

他緊蹙著眉,擡起那只沒什麽血色的手,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輕點了一下。

“艾絲,你的邏輯反了。”他嘴角牽起一抹自嘲,“在這個世界上……大腦,才是那只最狡猾的鴕鳥。”

艾絲楞住了,擡頭看向他。

沈喬爾轉過身。背光站著,臉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

“難道忘了?諾維發布會的那一槍,是你幫我擋的。手術臺上……是你替我扛的痛。而這些只是皮毛……如果沒有你分擔那些感官刺激……我不可能活到現在。”

他喘了口氣,語速平緩,但帶著淺淡的滯澀:

“還有,你作為意識體……失憶的那十年……一直孤軍奮戰。而我呢?”

他擡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我為了讓自己活得輕松些,大腦啟動了……防禦機制。我把你忘了,艾絲……忘得幹幹凈凈。我心安理得地生活……就像我當年……鎖上母親臥室的門,就騙自己……她只是出了遠門。”

他看著艾絲,喘得越來越急,眼眶裏漫上一層壓不住的光潤:

“你比我勇敢。真正的懦夫……是我。如果當年……當年我——”

聲音斷了。

沒有預兆,心臟深處傳來一陣翻湧的絞痛。沈喬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微張著唇,卻連一絲空氣都抽不進。

“……喬爾,你怎麽了?”艾絲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沈喬爾連聲悶哼都沒發出來,直直向前傾,額頭撞在了面前的玻璃上。隨後,一聲不吭地滑跪下去。

“喬爾!”

艾絲驚慌地撲過去。她拽不住他下墜的重量,只能跟著跌坐在地,拼盡全力撐住他。

*

傍晚。房間裏,監護儀擾人的警報聲終於平息。

沈喬爾陷在一疊軟枕裏,被虛汗浸透的黑發貼著額角,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默裏拔出推完鎮痛劑的針管,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壓著嗓子警告:“我強調過多少次,情緒波動是絕對禁止的。沈喬爾,你是不是非要把這顆心臟折騰停了才滿意?”

沈喬爾沒睜眼,更沒出聲。

默裏轉頭把針管丟掉,冷臉離開。

一直守在床邊的艾絲紅著眼,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

“喬爾,是我不對……”她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鼻音,“我不該提以前的事,明知道你不能激動……我怎麽能……”

左胳膊還在發麻,現在連擡腕的力氣都顯得勉強。

“……面罩。”他用微弱的氣音開口,聲音被捂得很悶。

艾絲立刻會意。她湊過身,動作極輕地將他臉上的氧氣面罩撥開了一點。

沈喬爾眉頭蹙了一下。等熬過那陣加劇的窒息感,他才重新睜開眼。

“……噓。”

他吐出一個音節,打斷了她還沒止住的哽咽。

“躲了十年……夠了。”他胸腔緩慢地起伏著,“……天空之鏡……去不了了。但三萬英尺……的雲……我看過。”

他視線落在她發紅的眼睛上,嗓音發啞:

“……我想,帶你……去看。”

艾絲怔住。當她還是個意識時,曾伏在他肩頭斷斷續續地說過,想看看雲端之上的風景。

他竟然一直記著。哪怕當時他並不清醒,哪怕現在連呼吸都覺得痛。

“喬爾……”她忍著淚,“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去英國的原因?”

沈喬爾看著她。那雙原本有些散焦的黑眸,慢慢聚起一點深沈的專註。

“……我欠你的。”他牽了下唇角,“哪怕……”

那個字沒能說出口。

艾絲俯下身,輕輕吻住了他額頭。隨後,把指尖抵在了他泛紫的嘴唇上。

“別說那個字。”

沈喬爾蹙了下眉。因為心絞痛的餘波,他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握她的手。他微涼的氣息掃過她指尖:

“……但我要……兌現承諾。”

“如果你乖乖做覆健,各項指標都達標。”艾絲把氧氣面罩替他重新扣好,“這最多只算我們旅途的第一站。以後還要去很多地方。喬爾,你別想偷懶。”

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面罩,沈喬爾靜靜地看著她強裝鎮定的臉。

良久。他慢慢合上眼,無聲地笑了一下。

*

八月中旬。農場外的向日葵連成了一片。

博恩帶著裁縫來到康覆屋。距離婚禮還有兩個月,作為伴郎,沈喬爾的西裝需要做最後的定版。

現實並不樂觀。長期的臥床和嚴苛的飲食,讓他瘦得厲害。那件原本按他尺碼裁剪的套裝,此刻穿在身上,肩線和腰側都空出了一大片。

“這裏,還有腰身,全得往裏收。現在的年輕人,怎麽都喜歡減肥……”老裁縫嘴裏咬著別針,一邊量一邊絮叨。

沈喬爾看著落地鏡。鏡子裏的人臉色發白,額角滲著汗。但他依然仰頭,把脊背挺得很直。

這是他覆健以來,脫離支撐站立最長的一次。

已經接近五分鐘了。

第五分十秒。視野邊緣開始發虛,他膝蓋不受控地打了個晃。

一直守在旁的丹尼反應極快。他跨前一步,用結實的肩膀撐住了他下沈的身體,隨後笑著比劃了一下兩人此刻持平的視線:“嘿,你看現在咱倆終於平視了。溝通沒障礙了。”

“確實,你們越來越像親兄弟了。”博恩在一旁幫腔。

沈喬爾側頭看了丹尼一眼,氣息不勻地扯了下嘴角:“可要是我矮一點……或許血液回流……還能快點。”

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的默裏,看了一眼腕表,冷冰冰地報出一個數字:

“五分二十秒。沈喬爾,這就是你目前的極限。”

默裏走進來,示意老裁縫先停手。他嚴肅地看向沈喬爾:

“聽清楚。如果你不能脫氧站滿十分鐘,我不會簽字放你去機場。”

“十分鐘?”丹尼楞了,“這要求也太高了。坐輪椅登機不行嗎?”

“不行。”默裏沒有任何通融的餘地,“我測的是他的血管調節能力。如果連地面的重力他都扛不住十分鐘,在萬米高空上……他這顆心臟是撐不住的。”

十分鐘。

沈喬爾呼吸沈重。他擡起那只沒什麽力氣的手,緩慢地推開了丹尼的肩膀。

他重新看向落地鏡,仿佛只說給自己聽。

“……英國,我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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