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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時會坍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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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時會坍塌的平靜

駱城警廳的表彰大會,沈喬爾終究沒能出席。博恩忙於諾維案龐雜的跨國集體訴訟,也一並缺席了。

這天下午,凱文探長親自驅車來到了農場。

他帶來了一枚沈甸甸的英勇勳章,以及一份正式的“榮譽顧問”聘書。丹尼也剛從警署回來,身上還穿著警服,胸前那枚新添的小勳章在初春的陽光下直晃眼。

農場主屋的客廳裏,光線直直透過窗灑了進來。

沈喬爾坐在壁爐邊的輪椅裏,身上披著羊毛衫,卻依然顯得單薄。他那張清峻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因為血壓長期偏低,唇色有些發白。

凱文走過去,緩慢地半蹲下來。他沒有說那些官方的漂亮話,只是鄭重地將那枚勳章,輕輕放進沈喬爾的掌心裏。

探長長久地註視著那雙眼睛。即便經歷了那場近乎毀滅性的透支,沈喬爾的黑眸依舊銳利。只是那裏面太冷了,透著一股將生死也明碼標價的淡漠。

放在扶手上的聲波儀閃爍了一下,傳出一道電子音:

『多謝。』

只有簡短的兩個字。沈喬爾指尖撫過勳章邊緣。這東西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麽值得激動的榮譽,它只是一份結案的簽章。那個在諾維廢墟裏搏命的偵探,已經完成了任務。現在,他只是一具隨時準備報廢的軀殼。

『今後,警署那些解不開的卷宗,可以讓丹尼帶過來。』機械音繼續播報,『就當是,顧問費的利息。』

這話說得傲慢,卻讓凱文眼底泛起了寬慰。只要他還願意碰案子,就證明還沒徹底放棄這具身體。

凱文站起身,餘光瞥見一旁站得筆管條直的丹尼。老探長壓下情緒,故意調侃道:

“聽說這小子……前兩天跑去把姓氏給改了?現在也姓沈?”

沈喬爾的目光越過輪椅,落在丹尼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上。

在他看來,給一個行將就木的人當弟弟,絕對是一項穩賠不賺的投資。丹尼這種最懂趨利避害的人,怎麽也會算錯這種賬。

聲波儀發出一聲類似冷笑的電流聲。

『沈丹尼。』沈喬爾的目光透著慣有的刻薄,『這名字,聽起來不太聰明。』

丹尼根本不在乎他的毒舌,反而咧開嘴笑得更燦爛了,甚至還擡手抓了抓自己剛理好的頭發:“沒事,哥,你嫌難聽也沒用,證件都已經辦下來了。你現在就是我哥,躲不掉了。”

還真沒見過這麽賴皮的人。

沈喬爾收回視線,沒再反駁。其實在這種時候,撿到了一個自願綁定過來的劣質資產,雖然沒什麽道理可言,但他也沒打算退貨。

這幾天,關於“金石鎮沈神探”端掉跨國犯罪集團的消息,被傳得沸沸揚揚。

因為沈喬爾始終沒有公開露面,那些傳聞在發酵中徹底變了味。網上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他掌握了讀心術,有人說他能隔墻視物。他不再是一個單純的退役警探,在自豪的金石鎮鎮民口中,他被神化成了一個足不出戶就能洞悉一切的傳說。

鎮上那間閉門多日的偵探社,前院堆滿了大夥兒自發送來的鮮花、手工藝品,還有一疊疊寫滿各種求助帖的信封。鎮民們把那裏當成了某種有求必應的許願池。

農場大門外,傑米婭拿著一把修剪花草的大剪刀,擋回了一波又一波提禮探望的陌生人和各路記者。

“不見客!不收禮!我們喬爾連風都不能吹。你們誰也別想來打擾他!”

然而,被外界奉若神明的傳說本人,此刻正被牢牢困在主屋的臥室內。

光線被百葉窗濾得極暗。沈喬爾背後墊著好幾個枕頭,氧氣管發出規律的嘶嘶聲。他身上覆著兩層毛毯,即便如此,也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此刻,他閉著眼。

這具身體連維持正常的血壓都十分困難,但大腦卻以一種極恐怖的效率運轉著。借由艾絲的輔助和他自身敏銳的感知,這間臥室成了一個全知全能的控制中樞。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丹尼抱著一疊整理好的便條紙,動作極輕地溜了進來,活像個做賊的。

沈喬爾連眼睛都沒睜。枕邊那臺小巧的聲波儀立刻亮起,傳出冷冰冰的機械音:

『洗過手沒有。』

丹尼腳步一頓,剛要張嘴解釋。聲波儀又接了一句:

『站在離床兩米外的地方。你外套上的泥腥味,熏到我了。』

任何一點外來的細菌,對他這具破敗的身體來說都可能是一場致命的麻煩。而他,最討厭麻煩。

丹尼趕緊後退了兩大步,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尷尬地抓了抓頭發:“哥,我可是洗了三遍手才進來的。剛才在後院幫姑母搬花盆,不小心蹭了一點土……你這鼻子也太靈了。”

『不是鼻子靈。』沈喬爾緩慢地睜開眼,那雙黑眸裏透著一絲清冷,『是你的行為模式太容易預測。把你手裏那些廢紙放下。』

“這可不是廢紙!”丹尼把那疊信封和便簽整整齊齊地放在小桌板上,眼神裏透著壓不住的興奮,“這都是鎮上的人,還有駱城那邊送來的懸案。你現在可是真神了。只要你掃一眼,給個方向,剩下的腿腳功夫全包在我身上。”

沈喬爾垂下眼睫,看著那堆亂七八糟的求助信。

“隔壁老懷特家的黑頭羊,叫傑克的那個,最近丟了。現在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咱們鎮上的沈偵探名不虛傳。懷特非要求著你幫忙,說什麽都不肯離開。你就隨便動動腦子,幫著解決一下?”

沈喬爾眉頭一點點蹙了起來。

『傑克?荒謬。』

聲波儀裏傳出的機械音異常緩慢,把那種嫌棄感表達得淋漓盡致,『如果以後偵探社的履歷上,記錄的全是家畜走失案,我會立刻把你開除。』

“你不懂,那可是全鎮配種最棒的公羊!價值好幾千呢!”丹尼湊過來,眼神發亮,“老大,你就當打發時間,動動腦子。你連電話都不用接,我替你跑腿!咱們偵探社要重新開張了,總得有個小案子意思意思吧?”

這時,躲在意識深處休眠的艾絲終於有了點動靜。她化出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藍影,直接停在了床尾的護欄上。似乎伸展出兩條腿的形狀耷拉下來,還虛虛晃了晃:

「喬爾,我想看黑頭羊……之前,我順著農場外圍掃了一圈……老懷特家院子裏的圍欄可有個缺口哦。很可疑,是不是?我想試試我那新恢覆的能力……」

沈喬爾只覺得耳根子一陣吵鬧。他掩唇,咳了好幾聲。

『艾絲,別浪費能量。』他閉上眼,在腦海裏用冷冰冰的邏輯陳述事實,『等你能量耗盡開始發冷,第一個波及的就是我。』

他倒是狠心。艾絲撇撇嘴,從不說心疼,只說這是一種沒有邏輯的消耗。

「死鴨子嘴硬……」艾絲重新化作一團藍影,涼絲絲地貼回他胸口,「我就知道你最關心我了。」

沈喬爾沒理會。他在心底迅速接收並處理了艾絲剛才無意識傳來的坐標,稍微一推演,就得出了結論。

他擡起眼,看向滿臉不解的丹尼。

『去告訴老懷特,那公羊順著他家圍欄東南角的缺口,去後山找母羊了。讓他在舊水窖附近的鹹草堆裏找。』

丹尼楞了半秒,隨即眼睛一亮,飛快地掏出筆記錄下來:“東南角缺口……舊水窖鹹草堆……好嘞!”

看著丹尼風風火火沖出去的背影,沈喬爾淡淡地嘆了一口長氣:

『解釋。』

他知道,艾絲剛才故意起哄,是有原因的。

「喬爾……」

艾絲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點委屈:

「我就是怕你整天盯著那勳章發呆。你只要一去想那些破事,心臟就會亂跳……默裏醫生說了,這很危險的……」

沈喬爾目光微垂,感受著胸腔裏那股沈重的搏動。確實,最近這顆心臟似乎不受約束。

『下不為例。』這四個字雖然刻板,但那冷硬的質感終究是軟了半分。

不到半小時,農場外的土路上響起了皮卡車急促的鳴笛聲。

老懷特拎著兩罐上好的野蜂蜜,站在後院笑得滿臉褶子:

“喬爾啊,你可真是神了!連羊談戀愛去哪約會你都能給算出來!”

丹尼興沖沖地跑進屋:“哥!老懷特說你這叫‘隔墻有眼’,他說明天非要把你找羊的光榮事跡發在駱城早報上!”

沈喬爾眼皮重重一跳。

『立即通知懷特,如果這種低級的推演上了報紙,我會以侵犯名譽權起訴他。』

這時,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推開。

“又要起訴誰?”

博恩穿著一身考究的深色襯衫,拎著一個印著德文標簽的營養劑恒溫箱走了進來。他在床邊站定,目光敏銳地掃過床側的地面。

“地毯呢?”博恩問得狀似隨意,鏡片後的眼神卻極深。

丹尼原本松弛的背影瞬間僵了僵。他轉過頭,故作懊惱:“哦……那個啊,我昨晚端湯進來的時候絆了一下,那湯灑了一地,洗不掉了。我怕老大犯潔癖,就直接給卷起來。扔了。”

博恩沒接話。

他俯下身,假裝檢查制氧機的底座是否穩固,餘光卻不可察覺地瞥了一眼沈喬爾緊繃著的側臉。

博恩太了解丹尼了。這個在貧民窟長大的混小子,骨子裏摳門得很。他可絕不會因為灑了湯,就把那塊價值不菲的波斯地毯直接扔掉。除非,那上面沾了某些即便洗凈、也會讓某人自尊受到嚴重折辱的東西。

博恩心裏像被鈍器敲了一下,但他沒有露出分毫破綻。

“扔就扔了吧。”博恩直起身,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那張花色太舊了。我明天讓人送新的過來,厚點的,踩著舒服。”

“要………”像是覺得不該接話,丹尼的語氣壓低了些,眼神都變得心虛,“……要黑的。”

沈喬爾沒出聲,只是冷冷地瞪著他。

片刻後,博恩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覆印件,放在沈喬爾身側。

“凱文下午和我通了電話。”博恩扶了扶眼鏡,又清了清嗓子,“他手裏有個積壓了十二年的冷案。毫無頭緒,證據鏈完全斷裂。他委托我幫忙帶過來,給你瞧瞧。”

博恩看著沈喬爾的眼睛,拋出了誘餌:“如果你覺得自己這腦子還沒生銹到……只能幫人找羊的話,可以看看。”

這番話帶著拙劣的激將法。其實博恩也是在賭,賭沈喬爾骨子裏那股不甘寂寞的邏輯本能還沒死透。

他太清楚沈喬爾現在的狀態了。這個男人正在耗費他全部的意志力,去維持這種隨時會坍塌的局面。一旦他覺得事情都安排妥當了,他就會……

博恩迅速避開了沈喬爾的視線。他生硬地轉過身,去慢吞吞地拆開那個裝滿營養劑的小箱子。

他不敢去直視。他怕被那雙洞悉力極強的眸子看穿自己的恐懼。他更怕在沈喬爾的眼底,看到那種如死水一般的平靜。

“喬爾,如果你覺得沒興趣,我會把文件還給探長。”博恩背對著他,聲音悶在陰影裏。

沈喬爾沈默著。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那疊紙上。

墻上古董鐘的秒針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沈喬爾當然看穿了博恩的把戲。這不過是想給他這臺即將報廢的機器,強行找個運轉的理由。

但是。

十二年的冷案。斷裂的證據鏈。

這種充滿了未知和殘缺的數據,就像一根細小的鉤子,輕輕勾住了他大腦皮層深處某根神經。

許久之後。沈喬爾擡起頭,目光對上了博恩故作鎮定的眼睛。

『十二年的冷案。』

聲波儀裏的機械音緩慢地響起,帶著一種傲慢:

『確實比找發情的公羊……稍微有點意思。』

『文件打開,我要看現場。』

博恩緊繃的肩膀,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終於松了下來。他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

“如你所願,大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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