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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4:距新聞發布會還有3日)

周日上午,偵探社內彌漫著濃烈的苦咖啡氣味。

沈喬爾在白板前枯坐了一整夜。他低著頭,略長的黑發遮住了眼底濃重的青灰。手中的激光筆在B3結構圖上反覆移動。

艾絲飄在桌面那張放大版的結構圖上方,幽藍身軀比往常更加虛幻。為了探路,她一次次投進那個冰冷的地窖裏,每一次嘗試似乎都在透支她僅存不多的能量。

「喬爾,上次我們遺漏了……遺漏了這一點……」艾絲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通風井……這個地方有好幾個傳感器……肉眼根本看不見。你……絕對不能碰到底部這個位置……否則警報就會響……」

沈喬爾皺著眉看著她所指示的幾處位置,拿著紅筆仔細做著標記:

【壓力傳感器。懸吊。】

「結構有些覆雜……消耗特別大……」艾絲的聲音愈發微弱,「加上那個地方,實在太冷了……喬爾,那一天……我可能沒法長時間……幫你維持透視了……」

沈喬爾握著紅筆的手頓在半空。

指骨微微凸起,像是極力壓著顫動。他擡起眼,看著她快要散在空氣裏的輪廓,聽著她凍得發抖的尾音,喉結緩緩地滑動了一下。

“夠了。”

他截斷了她的話,順手將紅筆扣在桌上。

“剩下的我來記。你去休息。”

沈喬爾逼著自己收回視線,重新盯住白板,開始在腦海中繼續演練。只是那雙向來冷硬的黑眸裏,浮起一層微弱的霧氣。

*

午後,窗外下起了冰雨,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沈喬爾背靠著辦公桌,盯著滿屋的紙張已經很久了。他已經完成了全面覆盤,將所有籌碼都押在了D7的決戰上。

“博恩,”他終於打破了沈寂,聲音低沈,“風險太高。就算我們能從諾維手裏活著出來,也得面臨非法闖入等一系列重罪指控。丹尼也會因為濫用職權被送上內務部的法庭。告訴我,怎麽做才能讓你們全身而退?”

博恩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思索片刻,拿起紅筆,在白板下方利落地寫下四個字:

【豁免交易】。

“喬爾,你的思路陷入死角了。我們不是去認罪的,我們是去拿籌碼談判的。”博恩推了推眼鏡,語速平穩卻篤定,“諾維涉及跨國禁藥交易、收買高層,還有反人類的活體試驗。單拎出哪一項,都是毀滅性的重罪。更何況,他們派人暗殺你,還企圖毀掉羅曼的科研成果和財產。”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銳色:“我已經擬好了一份完整的法律聲明。策略很簡單:既然現有的監管系統已經被諾維腐蝕,那我們所有的越界行為,就都屬於自衛性質的緊急避險。我們是冒著生命危險揭露黑幕的吹哨人。”

“至於克裏恩,”博恩冷笑了一聲,“他將成為我們手裏最有分量的汙點證人。他被諾維壓迫多年,知道的秘密不比那些高層少。他能提供最核心的內部罪證,價值遠遠超過他被我們脅迫的罪名。金融獵殺一開始,我就會把這些東西匿名抄送給聯邦特組。面對這種級別的驚世大案,只要我們的證據鏈夠硬,最高檢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簽發豁免令。”

沈喬爾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對面的男人。一個向來嚴謹古板,而且極愛惜羽毛的大律師,為了替團隊兜底,硬在法理的絕境裏劈出了一條生路。

沈喬爾緊繃的下頜線松弛了幾分。他那根永遠在計算風險的神經,十分罕見地卸下了防備。

他端起桌上的水壺,平靜地給博恩面前的空杯子裏添了些溫水。

“法律這塊陣地,你掌握著全權。”沈喬爾擡眼註視著他,嗓音裏透出一種沈沈的溫和,“辛苦了,博恩。”

博恩楞了一下。他看了看面前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水,笑了笑。

他取下眼鏡仔細擦拭一番。隨後,低聲應道:

“只要能把黑暗勢力扳倒,把人救出來……讓我做什麽都行。”

*

傍晚,偵探社的燈光調暗了幾分。羅曼推著一輛裝載恒溫設備的推車走進來。

沈喬爾直起身:“姑父,替身凝膠的導電性怎麽樣?能騙過維生系統的感應嗎?”

羅曼摘下老花鏡,疲憊地揉了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理論上,它可以完美模擬人體的溫度和肌肉密度。但主要問題是,你必須保證植入的克隆儀能實時同步數據。”

丹尼靠在工作臺旁,指尖嫻熟地轉著那枚微小的克隆儀:“數據同步沒問題。沙盒跑過十幾次,全都是零誤差。”

他隨即收斂了痞氣,神色變得正經:“老大,現在的難點其實是硬件對接。凝膠放進去的瞬間,溫度誤差不能超過0.5度,否則立刻觸發警報。”

羅曼指著推車上的特制金屬罐:“我用了超導材料維持凝膠的初始溫度,確保它在轉運途中保持常溫。但進入冷凍艙後,喬爾,你最多只有五秒鐘的時間完成替換。否則凝膠暴露在空氣中會迅速降溫。”

五秒。

這意味著,他要在五秒內拔除監控線、註射抗體、植入凝膠,並同步數據。容錯率為零。這不僅需要極其精準的操作,更需要絕對的冷靜。

「喬爾,加油啊……」

艾絲坐在書架頂端,半透明的金色長發垂在兩側。她眼底帶著一絲笑意,嗓音卻透著掩不住的虛弱。

沈喬爾極輕地點了下頭。

他轉身走到密碼箱前,取出那兩支珍貴的鴕鳥抗體。在手裏掂了掂,目光在兩支針劑間短暫停留。隨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將其中一支放回暗格,把原本留給自己的那支備用針劑,直接塞進羅曼手裏。

“這支,請您務必轉交給奧森博士的團隊。”沈喬爾聲音很輕,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冷硬,“一支我帶去B3註射,另一支留給艾絲備用。”

羅曼一楞,急切地把針劑推回去:“喬爾!你在幹什麽?計劃裏這支是留給你的!那實驗室裏極有可能殘留著高濃度毒氣,萬一你的潛水服或者防毒面罩破損……”

“姑父,請換個角度思考。”

沈喬爾打斷了他。那雙黑眸沈靜如水,像在理智分析一樁與自己毫無幹系的案子。

“她是本案唯一的活體證據,身體機能已在崩潰邊緣。轉移途中的顛簸隨時會導致毒素入侵。她比我更脆弱,也比我更重要。”

他指了指自己,扯了下嘴角,勾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受過嚴格的抗壓訓練,潛水服是特制的。這支備用抗體,可以用來應對任何技術失誤。把稀缺資源浪費在假設的風險上,不符合最優解。保住證物,才是第一順位。”

「沈喬爾!你不能這樣!」艾絲瞬間飄到他面前,徒勞地去抓他的手,「管道裏有毒……少了這支藥,如果出了事你扛不住的!」

沈喬爾沒看她。他只是握住羅曼的手,強行讓老人收下那支救命藥。

羅曼看著眼前這個滿嘴邏輯、實則卻在平靜赴死的侄子,渾濁的眼底泛起淚光。他太了解喬爾了。誰也勸不動這個把固執刻在骨子裏的人。

“你放心,喬爾……”老人的聲音哽咽了,攥著那支針劑,“咱們都不會有事的。”

沈喬爾微微頷首,目光無比鎮定。

*

偵探社裏壓抑的氣氛,很快被傑米婭和琳達的到來打破了。

“孩子們,餓了吧?”

傑米婭拎著一個鼓脹的保溫布兜走了進來。拉鏈拉開,一股濃郁的茴香鮮肉香氣瞬間溢滿房間。

博恩快步迎上去,從琳達手裏接過那箱蘇打水。這個曾經蒼白如紙的姑娘,如今面色紅潤,眼角眉梢都透著久違的鮮活。

「是傑米婭姑母!她帶了什麽?」艾絲的輪廓驟然明亮起來。她輕盈地飄向那個布兜,好奇地打量著。

“餃子。”沈喬爾將桌面上散亂的案卷推到一旁,騰出一塊幹凈的區域,示意傑米婭放下。

“太好了!”丹尼直接從工作臺前彈了起來,眼睛放光,“我這幾天吃外賣吃得都快吐了。”

“是茴香肉餡的。”傑米婭慈愛地摸了摸琳達的頭,“琳達跟著我學了整整一下午呢。瞧瞧,這包得多好。”

沈喬爾轉身去茶水間拿餐具。他從消毒櫃裏取出五個盤子,最後,又拿出了一個稍小些的白瓷碟。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傑米婭的肩膀微微一顫。

沈喬爾將那個小碟子放在桌子最左側的空位上,在旁邊整齊地擺好了一把小叉子。動作自然得仿佛那個位子上真的坐著一個人。

“沒吃過這個?”他低聲問了一句,手上的動作沒停。

「其實我吃過一次的。是沈阿姨包的……茴香餃子。」艾絲的眼底掠過一絲黯然,聲音小了下去。

“怎麽了,喬爾?”傑米婭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關切地看過來。

沈喬爾倒了一小碟醋,推到那個空位前:“我母親以前包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傑米婭突然捂住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天啊……我想起來了!那年春節,警隊臨時有大案子,你連夜被叫走沒能回家。我們包的就是茴香餡。艾麗絲那孩子沒吃過餃子,一個人坐在桌邊吃得可香了……”

話說到一半,傑米婭慌忙別過臉去,偷偷抹眼淚:“抱歉啊喬爾,姑母老了,總愛提這些以前的事……”

“沒關系。”沈喬爾看著虛空中的某個點,聲音極其篤定,“艾絲很快就回來了。”

他端起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白色的蒸汽撲在臉上,驅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他沒有急著動筷,只是靜靜地看著丹尼和博恩搶著蘸料,聽著琳達和姑母輕聲說笑。

隨後,他夾起一只餃子,放入口中。

他嚼得很慢。

幾秒鐘後,他身側的空氣傳來了一陣帶著喜悅的震顫。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種像是吃到了糖果般的滿足感。

“味道怎麽樣?”傑米婭忐忑地看著他。

沈喬爾放下筷子。他看向左側那個放著空碟子的位置。隨後垂下眼,不動聲色地掩去眸底的松動。

“嗯。”

他沈聲應道:

“她喜歡。”

傑米婭一楞,手中的湯勺“叮”地一聲碰在碗沿上。

她看著沈喬爾的神情,瞬間讀懂了這句話背後的重量。她慌忙用圍裙擦了擦眼角,連連點頭: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等把這孩子接回家,姑母天天給她包!把這十年的份,全都給她補回來!”

只有沈喬爾知道,那個女孩,現在就很開心。

因為她正閉著眼睛,在他身邊連連點頭,嘴角還揚起一個幸福的弧度,仿佛真的嘗到了那蒸騰而上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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