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各自的執念與救贖

關燈
各自的執念與救贖

(D5:距新聞發布會還有2日)

周一清晨,濃濃的霧霾籠罩著這座小鎮。

沈喬爾迅速沖了個澡,換上一身利落的黑裝,又從衣櫃裏翻出一套沒穿過的衛衣。

回到偵探社,只有咖啡機在發出低沈的嘶嘶聲。丹尼縮在墻角的大睡袋裏,正打著震天響的呼嚕。沈喬爾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這個睡得四仰八叉的年輕人身上,眉頭越皺越緊。

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小鎮上,丹尼似乎沒幾個朋友。這個整天賴在偵探社、滿嘴跑火車的年輕警探,其實早就把這裏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避風港。在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背後,藏著與沈喬爾如出一轍的孤獨與軸勁。

沈喬爾蹲下身,用力推了推丹尼的肩膀:“丹尼,警署還給你發薪水嗎?你再不起,我就要收你留宿費了。”

丹尼睜開一只眼,深瞳裏閃過一絲警惕。但看清楚是誰以後,這抹警覺很快被睡意取代。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抓過手機。瞥見屏幕上的時間後,他哀嚎了一聲抓著頭發坐起來:

“才七點?!老大,你就不能讓我睡個好覺?”

“你三十了,不是三歲。”沈喬爾將那套新衛衣扔在他頭上,轉身去倒咖啡,“不用去署裏報到了,已經替你辦了休假。還有,針對凱文的內務部調查,上午正式啟動。”

丹尼揉著僵硬的脖頸套上衛衣,動作猛地一頓,眉頭皺緊:“等等……凱文他、他夫人舉報他濫用私權,內務部一旦介入,肯定會立刻凍結他的指揮權。這還怎麽讓他帶隊去救他女兒?諾維那邊怕不是要笑死!”

沈喬爾將杯子穩穩遞過去:

“調查的意義就是強制推動他,去執行搜查任務。”

丹尼端著咖啡楞住了。他盤腿坐在睡袋上,腦子飛快轉動。幾秒後,眼神一亮:

“……我靠,我明白了!有了內務部盯著,凱文為了洗白自己的嫌疑,他必須得去調查。這麽做才能證明自己和諾維那幫人沒什麽關系。諾維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動用內鬼強行撤他的職,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這是把諾維架在火上烤的陽謀啊!”

“沒錯。”沈喬爾啜了一口咖啡,“裹著公務的外衣,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丹尼仰頭灌下半杯苦咖啡,眼中滿是嘆服:“凱文拿後半輩子的聲譽給大夥鋪路,你拿命去填坑。老大,跟了你這麽多天,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真狠。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丹尼皺著眉,瞄了一眼沈喬爾身側那片涼颼颼的空氣。

“對了……關於艾絲。”丹尼試探著開口,“咱們都知道她被關在下面。但博恩一直覺得你對著空氣說話是腦子壞了。我就是好奇,這根本沒法用常理解釋啊,你到底是怎麽‘看’見她的?”

沈喬爾喝咖啡的動作頓了兩秒。

“感知閾值異常。”他連眼皮都沒擡,語氣冷淡。

丹尼楞了一下:“說人話。”

“半年前那場車禍,確實傷了我的大腦。”沈喬爾將咖啡杯擱在桌上,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艾絲的意識不知為何,脫離了軀體。而我受損的神經,剛好能接收到她的意識頻率。與其說她是個幻象,不如說是一種生物信號。這是我目前認為最合理的推測。”

他掃了丹尼一眼,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智給出結論:“說白了,就是一場極低概率的腦神經意外。從客觀來看,她是一個高效的偵察儀。一個輔助工具。”

“隱形偵察儀?工具?”

丹尼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看破不說破的壞笑:“老大,這就沒勁了啊。昨晚你給她留餃子、對著空氣笑的時候……那眼神,可不像是在看一臺儀器。”

沈喬爾捏著咖啡杯的指骨繃緊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身側的空氣裏傳來一陣刺透衣料的冷意。

原本無聊地坐在書架頂端擺弄頭發的艾絲,周身平和的藍光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她聽到了。而且,她非常生氣。

沈喬爾硬邦邦地轉過身,背對著丹尼,也避開了那道透明的視線。

“設備需要維護。適量的情感輸出,也是維護程序的一環。”他冷著臉狡辯。

“那老大我問你,”丹尼厚著臉皮追問:“既然你的腦子這麽神,怎麽一直想不起來她?這不科學啊。”

“怎麽不科學?創傷後應激障礙,大腦啟動了防禦性遺忘。”沈喬爾眉頭一皺,強行掐斷話題,“我也是最近才恢覆了一些記憶。既然想起來了,就得接受事實。不去內耗,才是最高效的選擇。”

他話音剛落,又瞥了一眼書架的方向。

艾絲這次背對著他,抱著腿蜷成了一小團,周身散發著顯而易見的低氣壓。

沈喬爾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套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的理論,也只能用來糊弄外人了。

“但我必須承認,如果沒有艾絲導航,我們的計劃寸步難行。”他放下杯子,生硬地終結了聊天,“少廢話,準備幹活。”

*

上午的時間在壓抑的演練中度過。

沈喬爾將視線從B3的結構圖上收回,走到墻角,拖出那件沈重的深潛服。

現在鎮上到處都是諾維的眼線,去水泵站實地演練風險太高。他只能在偵探社有限的空間裏,靠著肌肉記憶和艾絲之前的描述,一遍遍模擬在黑暗中的那四分鐘。

他閉上眼,開始計時。拔管、註射、植入凝膠、連接克隆儀……

他演練了近一個小時,直到因體力徹底透支,重重摔倒在地。

丹尼快步上前,一把架住他的胳膊,用力將他拽起來:

“歇會兒吧老大!你這哪是演練,這是在自虐!再這麽死磕下去,後天還沒到你就先廢了。”

沈喬爾靠在辦公桌邊緣喘著粗氣,黑眸中是一閃而過的挫敗。

時間不夠。四分鐘,他依然無法保證百分百的穩定。

「急什麽……」

艾絲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沒有了之前的冷冰冰,反倒帶著極力壓抑的輕顫。她顯然還委屈著,卻又實在看不下去他這樣自虐。

「手一抖,所有的計劃就泡湯了。你需要的是冷靜,不是拼命。」

他知道她是對的。

沈喬爾順著丹尼的力道坐在椅子上,從茶幾上的紙盒裏抽出紙巾擦了擦額頭的虛汗。

丹尼遞給他一杯溫水,語氣罕見地沈重:

“老大,這幾天看你把自己往死裏逼,我總覺得……你這不是在執行任務,你是在贖罪。就像凱文探長,在拿命贖他女兒一樣。”

沈喬爾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他沒有否認,只閉上了眼。

*

午後,屋內的光線終於漸漸暗了下來。

沈喬爾疲憊地靠在沙發上,轉頭看向左側。

艾絲依然坐在書架頂端,半透明的身體微微蜷著。她一直安靜地低著頭,半點聲音都沒有。

沈喬爾仰起頭,看著她模糊的輪廓,聲音有些沙啞:“……之前那些話,是說給丹尼聽的。”

艾絲沒動。

聽到昔日深愛的男人用最冷血的詞匯將她定義,即便理智上知道那是演給別人看的,但內心的委屈依然淹沒了她。隔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飄落下來,停在距離他半米遠的空氣裏。

她擡起手,想要碰碰他,卻又在半途懸停。最終,委屈地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沒說真心話……」她垂著眼,聲音極輕,透著壓抑不住的濃重鼻音,「可你當時說得那麽自然。就好像……我真的就只是個……能幫你看路,看危險……的工具。」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不過也對……當初是我死皮賴臉求你……讓我留下來的……是我自告奮勇,說我能證明自己……證明我多有用,能做你的眼睛……」

沈喬爾看著她瑟縮回去的手,喉結慢慢動了一下。良久,他嘆了一聲。

“沒有哪個工具,”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沈,卻有著千鈞的重量,“值得我把命都押上去。”

艾絲微微一僵。

她擡起頭。隔著模糊的水光,看著那個都累出黑眼圈的男人,心底突然泛起一陣酸楚。

然後,她再也顧不上什麽矜持,像一片雪花緩緩落在了他身側。那股帶著電流的涼意,輕輕覆上了他的左肩。

「……算了。看在你這麽努力去營救我的份上,我只好原諒你了。」她的聲音變得軟糯,卻似乎比他還要疲憊,「喬爾,借你的肩膀靠一會兒……我要好好回憶一下……家的樣子。」

沈喬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拉過一條薄毯,蓋在了自己身上。順便,也蓋住了左肩那片空氣。

這場仗走到這一步,早已不僅僅是關乎正義了。它關乎著他們每一個人心底的執念與救贖。

不知過了多久,沈喬爾在極度的疲憊中沈沈睡去。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始終安穩地貼著他身側,卻沒有讓他感到半分寒冷。

*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天色已經擦黑。

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響。

博恩臉色有些灰敗。他疲憊地將公文包扔在桌上,慢慢抽出一摞文件:

“豁免文件都封好了。另外,警廳的調查今天也正式啟動了。”

“凱文現在有行動能力嗎?”沈喬爾坐直了些,聲音切回了一貫的冷靜。

“還沒有。”博恩給自己倒了杯冷水,“投訴剛遞上去,他正接受問詢。但這也恰好給了他掩護。那些監視他的人,肯定都以為他已經被困住了。”

沈喬爾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筆標粗了時間線:【凱文警力介入時間:D7 09:00 - 09:30】。

這時,羅曼推著一些設備走了進來。他的老花鏡上沾著指紋,神色卻難掩亢奮。

“喬爾,奧森的物資已經在路上了,明早就能到。”羅曼壓低聲音,“除了解毒劑,他們還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沈喬爾轉過頭,目光聚焦在羅曼手裏的平板圖紙上。

“便攜維生艙。”羅曼指著屏幕上的銀色箱體,“外殼防爆,裏面全是緩震凝膠。”

他看了一眼沈喬爾高大挺拔的身材:

“艾麗絲本來就不高。加上,這十年來被當成試藥體,嚴重營養不良,骨架肯定極度萎縮了。只要讓她像嬰兒一樣蜷縮起來,就能剛好裝進這個艙裏。背面有高強度的綁帶,你可以像背傘包一樣把她背在背上。”

沈喬爾盯著那個小得可憐的模型,眉頭微皺:“怎麽供氧?如果裏面裝滿營養液,顛簸也會讓她嗆水窒息。”

“裏面沒水,用的是休眠艙的原理。”羅曼滑出下一張內部圖,“低溫系統會讓她強制休眠,降低消耗。一直連著氧。”

老人指了指內襯裏的一排隱形針管,神色凝重:

“到時候你把她放進去,把艙門的關上以後,這些針頭會自動紮進她的靜脈。逃生路上,系統會不停地給她打抗體和腎上腺素,強行吊著她。”

沈喬爾的呼吸一滯。

“骨架萎縮”、“強行吊著命”……

這幾個字眼讓他感到極不適,讓他突然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裏放。

他下意識地看向左側。

艾絲飄在墻角的陰影裏。她低著頭,半透明的手指局促地絞在一起,單薄的肩膀微微發著顫。

想到自己那具殘破萎縮的軀殼即將被他看在眼裏、背在身上,她連擡頭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極度的自卑和難堪讓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本能地往後退縮著。

她甚至不敢面對他的視線,半個虛幻的身體已隱入了背後的墻壁裏。

沈喬爾眉心緊蹙,下頜線也漸漸繃緊了。

一股近乎滅頂的揪心和自責,在他的黑眸深處瘋狂翻湧。但他沒洩露半分,只是硬收回視線,重新盯住那張結構圖。

“總負重多少?”

他依然冷靜地發問。只是嗓音啞得厲害,尾音裏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微顫。

羅曼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聲音也變得極度嚴峻:“將近五十公斤。喬爾,背著這個硬質艙體,你絕不可能原路退回狹窄的通風井。”

“姑父,我不走通風井。”沈喬爾不帶一絲猶豫地回應道。

丹尼合上電腦接過話茬:

“我用警署內網鉆了個空子,弄到了B3層緊急門禁代碼,隨時能讓通道解鎖。明天下井完成替換後,老大直接背著維生艙,走樓梯一路沖上地面。只要時間卡在五分鐘內,諾維的安保系統就反應不過來。接應車就停在西南側排風口外十五米的地方。”

“好。”

沈喬爾垂下眼,看著肩膀上那只布滿褶皺的手。

他緩慢地拉開了距離。

“我會把她帶出來。”

他的嗓音依舊冷清,聽不出半點臨戰前的起伏。

“博恩,看好撤離路線。”他隨口吩咐了一句,“我們在發布會上不會逗留太久,以免出現突發狀況。要是接應點出了錯,你也別回律師行了。”

博恩扶了扶眼鏡,苦笑了一下,那種沈重的死志被沈喬爾這一句噎人的毒舌稍微沖散了些。

沈喬爾又轉過頭,冷淡地掃了丹尼一眼:“給我們準備好防彈衣,放在接應車上。還有,你晚上回去好好洗個澡,我受不了你身上那股汗味。”

“沒問題,老大。”丹尼有些羞愧地抓了抓亂成一團的頭發。

“繼續幹活。”

他側過身,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孤拔而挺削。

只有飄在他身側的艾絲,在那一瞬間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裙角。她貼著沈喬爾的側臉,看著他那雙平靜得像寒潭的眼睛。她當然也看到了,他眼底那抹為了信念、哪怕燃盡餘生也不回頭的瘋狂。

一滴眼淚無聲地劃過她虛幻的臉,融在空氣裏。

她其實很想喊住他,求他別去送死,可她一點也發不出聲音。

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一旦決定了要去換她的命,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任何邏輯能讓他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