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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微弱的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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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微弱的電波

清晨,房間裏彌漫著深秋的冷意。

淺灰色的被子下,沈喬爾呼吸平穩。這是大半年來,他第一次睡得如此沈。

艾絲整夜未動。前半夜,她用微涼的氣息替他降溫。後半夜,她懸著透明的手指,虛虛描摹著他的輪廓。從微突的眉骨,到緊抿的薄唇,再沿著硬朗的下頜線,反覆停頓。

沈喬爾蘇醒時,沒有立刻出聲,也沒有睜眼。

他靜靜感受著縈繞在側的冰涼氣息。一絲淡淡的檸檬香跟隨著她。那是她發梢的味道。

“艾絲。”他試探著喚出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女孩的肩膀一顫。她緩緩擡頭,藍眼裏蓄滿了水霧。

他幾乎無法相信。

那張臉帶著稚氣,仿佛永遠停留在她二十三歲那年,停留在最後一次見面的模樣。清晰到連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都分毫不差。

只是,透過她的身體,他能清楚看到紅木地板的紋路。心臟仿佛被生生攥住,扯出一陣尖銳的痛感。

沈喬爾撐起身體,靠在床頭。他需要看得更清楚些。確認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

艾絲飄起來坐到床沿,卻刻意拉開了一點距離。

「……喬爾,對不起。」她低下頭,聲音很低,「那一年,是我不告而別。是我對不起你。」

沈喬爾看著她,視線穿過那層似有似無的柔光。喉結滑動了一下。

“那一年,是我弄丟了你。”他擡起手,一寸寸伸向她近在咫尺的臉,卻在觸到那涼氣時,頹然垂下。

是他貪心了。

艾絲搖搖頭,隨後吸了吸鼻子,嘴角勉強扯出一個淒涼的笑:

「對了,我之前實在無聊,這雙眼睛又不受控制……我無意間看到,那邊的抽屜裏,阿姨留了些東西。」

她轉頭指了指梳妝臺。

沈喬爾掀開被子走過去。抽屜沒上鎖,只是有些年頭沒有拉開了,有些發澀。

拉開後,裏面躺著一本皮面日記。那是他母親的遺物,他一直沒敢翻。

他伸出右手。向來很穩的手掌,此刻竟發著顫。他快速瞄了艾絲一眼,她眼中帶著水光和一絲微弱的笑意,好像是在鼓勵他。他閉了閉眼,輕嘆了一聲,才翻開封面。

夾在扉頁的,是一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背景是駱城觀景臺。照片裏,二十五歲的沈喬爾穿著警服,攬著身邊的金發女孩。她正側過臉,在他臉頰上留下一個搞怪的吻。

照片背後,是母親透著憂慮的字跡:

【他在警局拼命工作,沒日沒夜。但只有我知道,他在等誰。】

【喬爾昨夜又喊那個名字了。醫生說,這是創傷引發的遺忘癥。如果強行喚醒,他的精神會徹底崩潰。所以我把這些照片藏起來……只要我兒子能好好活著,其實忘了……也好。】

紙頁上,殘留著幾處淚跡。

他盯著那幾行字,不知過了多久。

當他緩緩合上日記時,胸口像壓了巨石,怎麽也喘不勻那口氣。

他忘了她。但這種遺忘不是出自於半年前的那場車禍。而是他當年在極度的絕望中,大腦直接啟動了保護機制。他本能地選擇了遺忘。是母親替他守住了這份記憶,藏在他不願意面對的這個角落。

「好了,喬爾,你也別難過……」艾絲飄到他身側,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心裏很不是滋味,「至少現在,我還能這樣陪著你。我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她伸出透明的手,想要像從前那樣,去撫平他因思考過度而緊皺的眉心。

但就在觸碰到他的瞬間——

滋。

一聲極微弱的異響,連帶著一種清晰的酥麻感,劃過他的神經末梢。他手一顫,日記本險些滑落。

不同於以往那種單純的冰冷,這是微弱的電流。是很清晰的,可以感知的……

物理接觸!

艾絲也像被燙到一般縮回手。半透明的身形劇烈晃動,清晰的輪廓邊緣瞬間溢出模糊的雜雪。

「怎麽回事,好奇怪……」她看著自己的指尖,眼神發散,聲音變得虛弱,「碰到你的時候,手指頭麻了一下。而且……覺得好累。就像,就像跑了很遠的路,力氣被抽幹了……喬爾,我怎麽了……」

累?

沈喬爾的眉頭瞬間擰得更緊。原本沈浸在悲痛中的大腦,被這一絲極不合理的違和感,強行拉回了理智的軌道。

剛才那短暫觸碰帶來的麻木感,分明是兩個生物磁場在強行對接時產生的靜電排斥。

「可能昨天經歷了太多事,消耗太大了……」艾絲躲閃著他的目光,試圖掩飾眼底得不安,「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他沒有聽她說的話。他此刻的大腦在快速轉動著。

利奧消失前說四肢麻木。艾絲說最後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意識。而她此刻的狀態,完全像是一個重病之人耗盡了體力。

他記得羅曼此前提過的那句話:

“維瑞斯塔的副作用……初期是四肢麻木,接著癱瘓……患者會在清醒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變成石頭……”

如果,這種藥並沒有奪走一個人的性命,而是切斷了神經系統對身體的控制呢?如果艾絲所提到的“意識”就是她此刻的形態……意識存在於身體之外,看著身體慢慢潰敗。

突然,一個極其違背常理,卻又契合所有線索的念頭,在沈喬爾的腦海中成型。

這個念頭過於猛烈,撞得他心臟狂跳。

可現在卻不是深究的時候。諾維制藥下個月就要發布新藥。這樁樁件件的怪事,顯然與那家公司有著致命的關聯。

沈喬爾將那本日記快速收回抽屜。他轉身走向浴室,步伐極快。

一捧冰冷的水潑在臉上,讓發熱的大腦迅速冷卻。水珠順著他下頜滴落,像一句句證詞。

當年沒有遺體。沒有死亡證明。沒有墓碑。

如今的艾絲,能感知痛覺,會感到疲憊,觸碰時有微弱的生物電反應。

這根本不是什麽幻影或鬼魂。而是某種無法被科學解釋的意識投射!

沈喬爾雙手撐在洗手臺上,盯著鏡子裏的自己。漆黑的瞳孔因極度震動而收縮,緊繃的手臂肌肉隱隱發顫。

他並不悲傷。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在無盡絕望裏,突然挖出火種的狂喜。

他對著鏡子,嗓音因克制而沙啞,卻吐出了一個足以顛覆全盤的結論:

“艾絲……你沒死。”

不管她在哪,只要她的意識還存在,那這就不是一條走向告別的路。

這是一場遲到了十年的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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