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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覺醒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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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覺醒的模樣

廢墟前一片安靜。

「別碰那裏!」艾絲驚叫出聲,透明的身影直撲向凱文的手,卻只能徒勞地穿透過去。

沈喬爾心跳極快,但那張沾著灰塵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平靜地迎上凱文質疑的目光。

如果現在反抗,只會給對方當場搜身甚至逮捕的理由。

這是一場豪賭。

賭凱文還沒有徹底泯滅良知,賭這位老探長在這個距離下,能看懂他眼底的決絕。

凱文的手指在觸碰到那處硬塊的瞬間,極細微地停頓了一秒。

沈喬爾屏住了呼吸。

然而,預想中的搜查並沒有發生。

凱文一把揪住沈喬爾的衣領,單手將人強行拽向自己:“沈喬爾!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以為你是誰?聖人?救世主?”

他壓抑著咆哮,低啞的嗓音透著歇斯底裏。但他另一只手緊攥著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瞬。沈喬爾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張照片,是凱文八歲女兒的笑臉。

借著這股失控的怒火,凱文將臉湊近沈喬爾耳側。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長官的訓斥,而是來自一位父親的絕望。

“聽好了……我保不住它。你也別輕舉妄動。”他咬著極重的氣音,“除非,你能用這東西殺回去。”

說完,凱文用力推開沈喬爾。力道之大,讓沈喬爾踉蹌著後退兩步,被趕上來的丹尼一把扶穩。

他依然維持著僵硬的站姿,可腦海裏已經回放了好幾次凱文的那句話。

“這是命令!”

凱文喘著粗氣,瞪著他,指著農場大門:“即刻離開,回家等候通知。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沈喬爾皺眉,看向凱文。那位曾意氣風發的老探長,此刻站在廢墟的塵埃裏,挺拔的背脊透著一種滄桑。

他懂。凱文是在用自己的職業生涯,甚至性命,為他們爭取一線生機。

沈喬爾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明白,探長。”沈喬爾聲音平靜且疏離,“您保重。”

凱文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丹尼·金!”凱文頭也不回地吼道,“回去後,給我上交一份五千字的檢討,解釋你的通訊系統為什麽會在工作中斷聯!”

丹尼楞了一下。但作為一個聰明人,他立刻明白了凱文是在幫他把界限劃清。

“是,探長!”他低頭果斷應道。

警車呼嘯,將農場徹底封鎖。

他們坐上了博恩的車。車內很寬敞,足夠坐下所有人。

沈喬爾通過後視鏡再次看了農場一眼。探照燈下,凱文挺拔的身軀立在警戒線內,像一個守著空墓的老人。

車廂內一片安靜,只有傑米婭壓抑的啜泣聲。

“我以為全完了。”丹尼不解地敲敲方向盤,晃了晃腦袋,“竟然沒搜你身……”

沈喬爾沒應聲。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如紙,黑風衣早被冷汗和血水浸透。

艾絲飄在後座,扒著窗看著遠去的警燈。她長發虛虛飄蕩著,聲音輕顫:

「我看到那個老探長……他其實在哭。雖然沒流眼淚,但我聽到了……我真的能聽到……」

沈喬爾隔著布料按住胸口,SD卡的硬質邊緣貼著灼熱的體溫。他眼神卻轉冷。

“他是在把最後那發子彈交給我們。”沈喬爾聲音低沈,“既然筆記沒了,這局棋,只能直接將軍。”

“現在去哪?”博恩揉了揉酸澀的眼眶,“沒戴眼鏡,視線全是虛的,我頭都暈了。”

“先回你那,安頓好琳達。”沈喬爾靠在椅背上沈沈嘆了一聲。漢克制造的那場車禍讓他的舊車徹底報廢,加上左臂的傷一直沒好利索,這陣子一直是博恩在充當他的司機。他沒睜眼,低低問了一句:“博恩,之前托你辦的那輛新車,停在你的車庫?”

博恩點了點頭。

到了博恩的公寓樓下,眾人匆匆下車。

丹尼沒廢話,徑直走向車庫裏那輛嶄新的黑色奧迪。他一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回頭看向正準備上車的沈喬爾。

“我送你們回去。”丹尼晃了晃手指上的車鑰匙,臉上恢覆了一貫的痞氣,黑亮的眼神卻異常認真,“別拒絕,沈喬爾。你這胳膊傷了半個月都沒好利索,今晚又折騰成這樣,現在根本握不住方向盤。”

沈喬爾頓了頓,視線掃過自己的左肩,最終看向這個幾小時前曾被他用槍指著的年輕人。

“謝了,丹尼。算我欠你的。”他坐進副駕,悶聲咳了咳。

“不是都扯平了嗎?”丹尼笑著發動車子,引擎轟鳴。

夜色深沈,奧迪車飛快穿過數條街巷,最終緩緩停在沈喬爾公寓的樓下。

丹尼熄了火,轉頭看向那個渾身是傷的男人。他想起了剛才在廢墟裏,這個男人是如何冷靜地指揮、如何為了保護大家而斷後的。以前,他只是覺得這人是個有點本事的前警探。但今晚,他徹底服了。

“到了,老大。鑰匙還你,我打車回去。”

沈喬爾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皺著眉頭轉頭看他:“……你剛才叫我什麽?”

丹尼咧嘴一笑:

“怎麽,沈顧問不收小弟?”

沈喬爾看了他半天。最終,勾勾唇角算是回應。

*

回到公寓,他慢慢走進浴室。

熱水混著血,在腳底下匯成暗紅的細流,他感覺不到疼。機械地換上睡衣,他幾乎是摔進了床鋪裏。

世界在旋轉。

失溫、傷口感染,加上數日經歷危機後的突然松懈,徹底壓垮了他。但想到羅曼和傑米婭應當睡在這裏,沈喬爾又掙紮著爬了起來。

他站在走廊另一側那扇緊閉的門前,靜立了很久,才推開了門。

屋內保持得很整潔。淡紫色的窗簾,白色雙人床,淺灰色的梳妝臺,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女士香水味。

一切都是兩年前的樣子。

「這是……沈阿姨的房間……」

艾絲的聲音很輕,很柔和。沈喬爾心頭一震。

“你怎麽……”他剛想開口,劇烈的眩暈突然襲來,身體有些不受控制。他絆了一跤,倒在床上。

一絲冰涼悄然覆上他額頭,如同清涼的夜風,短暫驅散了那一片的灼燒感。

「……好燙。」艾絲的聲音近在耳畔,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我試試看……我想個辦法把傑米婭阿姨引過來……」

“不。”沈喬爾從被子裏伸出手,徒勞地揮了揮,“別驚動她……我沒事,睡一覺就好。”

「你燒糊塗了……你怎麽還是這樣不管不顧……」她哽咽道。金色長發垂落,遮住了側臉。她坐在床邊,透明的手掌一遍遍虛撫過他緊蹙的眉心,「什麽都去硬抗……」

像是捕捉到了半句不該出現的話,沈喬爾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女孩的輪廓柔和而悲傷。陌生,卻又熟悉得令他喘不過氣來。

她突然收手,凝視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陷入長久的沈默。

想起之前親口立下的規矩,沈喬爾閉眼,將疑問壓回心底。

「阿姨……前些日子還在嘮叨……」艾絲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說喬爾……你都三十五了,為什麽不成家,怎麽……連個女友都沒有……你說是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

沈喬爾喘息著,喉嚨幹澀發痛:“難道……不是麽?”

「不是的,沈喬爾。」艾絲擡起頭。

她冰藍色的眼眸裏蓄滿了淚水。但那其中不再是迷茫,而是深沈並快要溢出的眷戀。

她輕聲說,手心再次虛按著他額頭:

「因為你的心裏,一直在等……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沈喬爾心臟重重一跳,驟然的窒息感甚至蓋過了傷口的痛楚。

其實,他不記得了。半年前那場車禍後,他失去了一些記憶。

醫生說那是腦震蕩的正常後遺癥,沒有影響他的判斷力。他以為無關緊要。

「利奧消失前說過……他感到四肢麻木……」艾絲的聲音開始發顫。她突然縮回手,抱住雙臂發起抖來,仿佛墜入了一個冰冷的記憶,「我慢慢記起來了……先是手腳發麻,然後是刺骨的冷……最後只剩下意識,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變成石頭。」

沈喬爾掙紮著想坐起來,聲音沙啞破碎:“艾絲……別開這種玩笑。”

「這不是玩笑,喬爾!」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語氣異常熟稔。

盯著他在高燒中帶著水汽卻依然淩厲的黑眸,艾絲沒有退縮。她甚至往前探了探,周身冰冷的氣息逼近沈喬爾的面門:

「你忘了,但我全想起來了。十一年前,你剛穿上警服,意氣風發。而我只是個從酗酒父親手裏逃出來、一無所有的流浪鬼。在農場後山,如果不是你開槍趕走那群郊狼,我早就沒命了。」

她淒然一笑,淚滴化作光斑消散在半空:「那時候的你,一點也不像現在這樣冷。你雖然挺霸道的,還總愛拿那些我聽不懂的邏輯來教訓我,但你護著我,講義氣,還不食言……你說過,等休假了就帶我去極光鎮看雪……看極光。可我……等不及。」

郊狼。極光鎮。

腦子裏就像有根針在狠狠攪動他的神經。沈喬爾的視線定住了。

「被你藏在櫃子裏的手表……當年,你看了好幾次都沒舍得買……因為你把第一份工資拿去給我買了裙子……對,就是這件……」艾絲哽咽著拽緊裙擺,聲音輕得快要碎掉,「喬爾,我真的只想……想親自攢點錢……去極光鎮……所以我瞞了你。我去簽了那個試藥協議……都是我的錯。」

金發女孩。藍裙子。手表。極光鎮。

各種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交錯。這些原本缺失的拼圖,像一束強光劈進他受損的腦皮層。高燒帶來的眩暈加劇,伴著一陣幾乎讓他變聾的耳鳴。他弓起背,皺著眉硬將那聲失控的嘶吼咽回去。

昏黃的路燈。劣質汽油的味道。女孩戴著偏大的米白色頭盔,坐在摩托車後座,手臂緊緊環著他的腰。風聲很大,她貼著他的後背大喊:

“喬爾!以後我們騎車去西部看極光吧!”

場景切換。消毒水味。他穿著沾滿泥水的警服,一家挨著一家醫院地瘋找。他趴在護士臺,嗓子啞得差點發不出聲。他失去理智地不斷詢問,最後只換來一句冰冷的“查無此人”。

眼前。這個如同幻象般飄渺的女孩,卻又逼真得如此可怕。

她說話時無意識卷繞發梢的手指。生氣時微抿的嘴唇。微微上翹的睫毛。受了委屈卻偏要倔強睜大的眼睛。還有那條天藍色的長裙。藍得就像她清澈的瞳孔。那瞳孔透徹又神秘的藍,讓他想起了結了冰的湖面。

所以,他管她叫“Ice”(艾絲)。

沈喬爾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左腕。

那裏其實什麽都沒有,但他分明感覺到了金屬表帶貼著皮膚。一種沈甸甸的涼意。

被他擱在書櫃深處許多年的表。一塊價格不菲的歐米茄海馬。深藍色表盤,銀色精鋼腕帶。那是後來在農場的舊物裏找到的。裝在原裝的深藍色皮盒裏,上面打著很精致的蝴蝶結。

是禮物,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禮物。他戴上一次,又取了下來,之後被他封了起來。連同那些記憶,一起封存了。

他竟然全忘了。

這半年來,那個總是在耳邊絮叨的“病態幻聽”;那個被他立下嚴規、勒令保持三米距離的半透明影子……

在這一刻,終於和記憶裏那個鮮活的人牢牢地重疊在了一起。

艾絲。

沈喬爾的絕對理智在此刻寸寸碎裂。病痛帶來的不適,都遠不及此刻胸腔內那種快要將他淹沒的窒息感。

他攥緊身下的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把喉嚨裏馬上要失控的澀意壓了下去。

“艾麗絲·格林。”

這個有血有肉的名字,隔了整整十年,終於從他幹裂的唇間滾落出來。這不是高燒產生的妄想,他此刻清明得很。這是他親手弄丟的從前。

沈喬爾仰起頭,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著天花板,試圖壓下全身止不住的戰栗。眼中理智的光一點點潰敗。

見他忍得那麽痛苦,艾絲透明的淚水沿著臉頰落了下來。她俯下身,虛抱著這個被雙重痛苦折磨得快要崩潰的男人。

「喬爾,我知道……」她在哭泣,聲音卻溫柔得令人心碎,「你想不起來,只是因為那段回憶太痛了……你只是把它藏得太深了。這很正常,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沈喬爾用力抓緊床單,過度的用力讓他左肩剛剛凝固的傷疤再次滲出血珠。他卻沒辦法發出一點聲音。

只是,一滴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滑落在他手背上。

那雙漆黑的眼睛,已經很久沒有流過淚了。

那顆機械般跳動的心臟,仿佛也早在十年前就靜止了。

他只記得,這麽多年來,他的感知都是用無數藥片和無休止的邏輯維持的。慢慢的,他好像真的忘了。好像,她從未踏足過他的世界一樣。

而她,卻以一種他解釋不了的形態,再次回來了。

沈喬爾費力地轉頭,直直看向她。

他動了動幹裂的嘴唇,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關系……」

艾絲俯身,在他耳邊極輕地哼起一首歌。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旋律,讓他顫了顫。

「我保證,這次哪兒都不去了。就在這裏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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