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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樁中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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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樁中的氣息

這是一座隱沒在山野間的小型農場,幾畝田被低矮的木柵欄松散地圍著。農場一側是幾座拱形大棚,因為日曬雨淋已經泛黃。透過薄膜,依稀看得見裏面擺放整齊的菌架。

一陣風掠過,送來一股潮木與菌類混合的特殊氣息。

“對,就是這個味道。”沈喬爾眼神變得幽深,“博恩,倘若情況不對你先撤,不用管我。”

“想都別想,”博恩冷冷回應道,“要撤一起撤。”

午後的農場靜得出奇,偶爾有幾聲蟲鳴。一個穿工裝的年長男人正在溫室裏忙碌。聽到來客的腳步聲,他放下噴壺,隨意在褲腿上擦了擦手,笑容可掬地迎了上來。

“兩位,來買東西?”男人瞇起眼打量他們,被曬得黝黑的臉上布滿深淺不一的溝壑。

“先生您好,聽說這裏的菌類很特殊,我們順路過來看看。”沈喬爾微微頷首。

“別客氣,叫我馬可就行,在這兒幹了快十年了。”男人熱情地把他們領進溫室。

溫室裏,一排排架子上整齊擺放著截斷的圓木,各種菌菇在陰涼處靜默地生長著。

“看這批椴木香菇,菌絲發得多好。”馬可指著一處菌架,語氣裏透著莊稼人的自豪,“估計能趕上聖誕訂單。鎮上好幾家餐廳都從我們這兒拿貨,有時候都供不應求。”

沈喬爾在一處散發著濃郁木香的菌架前停下。這股腐木味,太熟悉了。

“這邊的,是什麽菌種?”他指著身旁,不動聲色地問。

“哦,那個是漢克改良的新品種。”馬可走過來,彎腰輕輕撥弄了一下菌蓋,“整個農場就他能種出來這種帶特殊香味的椴木菇。他在我們後院還有個單獨的小棚子,用的都是他自己配的濕木料。只不過產量不大,只供駱城那邊的大客戶。”

“他今天在嗎?我對這品種挺感興趣,想問一些問題。”沈喬爾順勢追問。

“上周就請病假了。”馬可直起身,笑著指了指釘在木架上的一張簡介照片,“但他平時也不是天天都在。你們想見他,下次最好提前打個電話。”

簡介照片上,一個金發碧眼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檢查菌菇。他側臉的輪廓瘦削,眼神專註,就像任何一個勤懇勞作的園丁。

沈喬爾的瞳孔驟然收縮。幾天前,那輛重型越野車撞過來時,駕駛座上那個稍微偏過臉的男人……兩張臉,在此刻以一種令人心驚的方式,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是眼鏡叔叔!」一直悶不吭聲的利奧突然發出一聲尖叫。艾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輕輕安撫著。

沈喬爾腦子裏轟的一聲,一陣猛烈的暈眩襲來,他險些脫力。身側的博恩反應極快,穩穩托住了他的右臂。

他緩了緩,示意博恩不要緊,接著舉起手機對馬可晃了晃:“馬可先生,我能去他的培育棚拍幾張照片嗎?下次來直接找他下單。”

“行啊,跟我來。”一聽到有訂單,馬可痛快地答應了。

兩人跟著他繞過主棚,朝後院走去。越往後走,那股潮濕的木香就越濃烈。

就在這時,小型培育棚入口處厚重的防水簾布突然被掀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高個男人快步走出來,右上臂還打著厚厚的石膏。

雖然帽檐壓得很低,但沈喬爾只掃了一眼那個下頜線,就立刻警惕起來。

不過那男人反應極快,迅速鉆進早就停在門口的一輛舊皮卡。引擎發出咆哮,車子卷起漫天塵土,近乎瘋狂地沖出了院落。

“漢克?”馬可楞在原地,吃了一嘴的灰,“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博恩,立刻聯系凱文,告訴他嫌犯開著白色福特皮卡正沿著2號公路往東開!”沈喬爾快速報出剛剛記下的車牌號,同時直接把證件懟到馬可眼前,“先生,請您回避到農場主棚,等候警方問話。”

沒等馬可反應過來,沈喬爾已經一把掀開培育棚的簾布,鉆了進去。

「叔叔!」利奧突然尖叫了一聲,在入口處痛苦地蹲了下來,「好奇怪……我的腳沒知覺了……走不動……手指也麻了,像有蟲子在咬……」

艾絲立刻飄到男孩身邊,看著他劇烈顫抖的身體,透明的眼底滿是驚慌。

「沈喬爾……利奧他……他在變透明!」她的聲音抖得厲害,試圖去抱住那個快要消散的影子。

“別跟進來!”

沈喬爾回頭看了一眼,心底猛地一沈。這孩子是感應到了什麽?

他顧不上多想,轉身大步邁進棚內。

這裏的溫度比主棚高得多,濕熱的空氣裏混雜著刺鼻的腥氣,熏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潮濕的地面鋪滿了黑土,踩上去軟綿綿的。黑土表層,零星地撒著一層泛白的粉末。

沈喬爾的神經繃到了極點。

菌菇靠分解有機物生長,而那些白粉是生石灰。石灰不僅能除臭,更能加速有機質的腐爛。

這片土底下藏著什麽,已經不言而喻了。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沈喬爾捂著嘴咳了幾下,牽扯得斷骨發出一陣悶痛。

“漢克……你這個畜生。”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句咒罵,眼神冷得能殺人。

「……這地底下的味道……不對勁……」

艾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飄到了他身邊。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顯然是隔著泥土看到了什麽,在強行壓制著恐慌。

“都退到外面去!別看!”沈喬爾厲聲喝道。

蹲在地上的男孩已經變得像一層薄霧,但他還是聽話地一點點往外挪。

沈喬爾順著艾絲虛指的方向,身形虛晃地來到一排生長得格外茂盛的菌木樁前。菌架底部的地面,有一塊明顯被新翻動過的痕跡。那種甜膩的腐敗氣味,就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他忍著劇痛艱難地蹲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撥開表層的軟土。

幾厘米之下,一小塊已經腐爛的布料纖維露了出來。藍色的透氣材質,上面依稀可辨幾個模糊的白色字母……和利奧身上的那件運動衫,幾乎一模一樣。

沈喬爾的手停在半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後腦勺,凍結了他所有的感官。

“喬爾,凱文的人五分鐘後到!”博恩打完電話,快步沖進棚裏。

沈喬爾強撐著站起來,一把扯下手套扔在地上。

“土裏有衣物纖維。”他沈聲道,“封鎖現場。提取的纖維必須第一時間和倉庫裏的血跡做比對。”

說完,他拿出手機,強迫自己穩住手,從各個角度拍下了現場照片。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是拖著腿走出了培育棚。剛扶住外墻就彎下腰,捂著傷處不可遏制地幹嘔起來。

十分鐘後。

沈喬爾背貼著墻面,冷汗已經打透了衣料。

漢克右臂的傷,八成就是那天撞車時留下的。而這個偏僻的培育棚,就是他毀證的地點。他今日冒險回來,恐怕是想轉移那些還沒完全被菌絲分解的……

腦子裏浮現出利奧天真燦爛的笑臉。沈喬爾習慣性地擡起手,用拇指死死壓住眉心,將那些快要失控的情緒強行關進理智的籠子裏。

不管那個漢克背後是誰,他都得不到好下場。

良久,沈喬爾緩緩睜開眼。汗濕的黑發下,那雙眼睛已經恢覆了冷酷。

凱文從警車上快速下來。他細細打量著沈喬爾蒼白的臉,語氣嚴峻:“喬爾,以前什麽案子你沒見過,今天這是怎麽了?”

“舊傷未愈。”沈喬爾找了個無懈可擊的借口,“探長,嫌犯右臂骨折,跑不遠。這塊地裏埋的東西,足以讓他插翅難飛。”

“已經去追了,各個路口也設了卡。”凱文凝重地看向正在拉警戒線的現場,“所有的樣本都會加急比對。放心吧。”

博恩在旁邊低聲說:“喬爾,剩下的交給他們。我們先去做個筆錄,然後去醫院。”

沈喬爾沒接話。他的目光越過博恩,落在了不遠處的虛無中。

利奧現在輕薄得像一陣隨時會散的水霧。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探究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慌張和迷茫。

沈喬爾心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給我十分鐘。”他聲音不高,但透著強硬的堅決。

博恩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隨凱文走向警車。

*

沈喬爾順著磚墻緩緩滑坐在地。維持清醒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四肢發麻。這是註射了某種肌肉松弛劑的生前反應?還是……

一陣鉆心的劇痛襲來,他強行掐斷了這種殘忍的推演。

男孩被一團水霧包裹著。

「叔叔……」利奧擡起臉,滿是透明的淚痕,「我是不是……要去天堂了?姐姐說,天堂有媽媽,還有吃不完的巧克力蛋糕……是真的嗎?」

沈喬爾看著他。

他想起了十二歲那年,父親倒在血泊裏的樣子。又想起兩年前的那個雨夜,病榻上的母親一點點失去體溫。

在那些冷得刺骨的時刻,他也曾短暫地騙過自己,幻想宇宙某處真有個叫“天堂”的收容所。那裏沒有謀殺,沒有病痛,能讓去世的親人重聚。

當然,他那冷酷的理智很快就戳破了這種無聊的童話。

艾絲安靜地懸浮在一旁,藍眼睛裏蓄滿了眼淚。

“利奧。”沈喬爾看著虛空,聲音難得放輕了。

他閉上眼,感受著磚墻滲進骨縫的寒意。再睜開時,目光中多了一絲篤定。

“天堂,是個沒有壞人的地方。你媽媽就在那裏等著你。你自由了。”

童話,本就是講給孩童聽的。

一陣清涼的微風拂過,空氣裏混著點淡淡的檸檬草香。

沈喬爾僵在原地。那種香味像是有實體,撞得他胸口一陣發悶。

「叔叔……」利奧忽然站起身,踮起腳尖,伸著小手像是要去抓風裏的什麽東西。

那頂一直扣在他頭上的鴨舌帽被吹落了。男孩轉過臉,看著沈喬爾和艾絲,綻開一個燦爛到讓人心酸的笑。

「在那兒!我媽媽來接我了!」他的聲音變得空靈,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叔叔,姐姐,謝謝你們!再見!」

話音剛落,男孩半透明的身影如晨霧遇陽,散了。

沒有誇張的光影,也沒多餘的寒暄,他就這麽悄悄憑空消失了。

一片細小的白羽從半空打著旋兒落下,剛好停在沈喬爾的鞋尖。羽毛邊緣帶著抹極淡的綠,像極了利奧那雙碧綠的眼睛。

沈喬爾俯身撿起羽毛,妥帖地揣進上衣內兜。

他回過頭,艾絲還飄在原地。她伸出透明的手指,虛虛地碰了碰沈喬爾放羽毛的位置。

「他解脫了。他最近這麽聽話,也許早就感應到……要走了。」她聲音發悶,帶著濃濃的鼻音。

幻象大概也有某種預知終點的本能。沈喬爾沒法回答,他只知道耳邊那能穿透鼓膜的吵鬧聲徹底消失了。但他心裏卻空落落的,悶得發慌。

一個八歲的孩子,本該在草地上亂跑,卻被用最殘忍的方式清除了痕跡。他死前到底受了多大的罪,才會在變成幻象後,連那段記憶都不敢帶走?

察覺到沈喬爾周圍壓抑到極點的氣場,艾絲靠了過來,給了他一個涼絲絲的、不具實體的擁抱。

「沈喬爾,」她聲音極輕,透著哀求,「讓我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奇怪的是,向來排斥觸碰的沈喬爾這次沒躲。或許,他只是真的沒力氣推開了。

*

回警局的路上。沈喬爾坐在警車後座,皺著眉一點點用紙巾和酒精擦拭手和額前的虛汗。

“你說你是因為誤入那間倉庫,所以記住了那股特殊的木頭味。”凱文坐在副駕,轉身看著他,“然後順著味道,一路找到了這家農場?”

沈喬爾低聲笑笑:“探長,您知道我不喜歡重述。而且您知道,我的感官本就比常人敏感。”

“那你又是怎麽直接鎖定漢克的?以前見過?”凱文眼神銳利。

“照片。”沈喬爾靠進椅背,語氣平穩,“砸了偵探社的墻翻出來的,那是利奧以前的家。照片裏那個沒在卷宗上出現過的男人,就是撞我的肇事司機。今天在農場,馬可又給我看了漢克的工作照。三張臉,完全重合。”

這番推演幹凈利落,挑不出毛病。

“好。”凱文眉頭緊鎖,在記錄本上做完最後的批註,“你先回去休息。這個案子不簡單,但你今天幫忙找到了突破口。鎮警署現在自身難保,這個案子由我們全面接管。有什麽新情況,我單線聯系你。”

“有勞探長。”

……

再次坐進博恩的車裏,後座已經空蕩蕩的了。

沈喬爾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那片白羽。

他察覺到了飄在身側那團微涼的空氣。此時這種虛無的感覺,竟讓他感到一點釋然。

就在這時,他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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