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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中的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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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中的自洽

這場車禍倒是讓沈喬爾徹底睡了個整覺。

金石鎮醫院的病房內,利奧蹲在地上,透明的手指在瓷磚上無意義地劃撥。自從出了事,這孩子出奇地安靜,一聲沒哭過,估計是被嚇傻了。

沈喬爾靠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紗布。左臂吊在胸前,鎖骨大概斷了一截,喘口氣都疼。醫生說他命大,只斷了幾根骨頭,還有些腦震蕩,要求靜養兩周。但此時此刻,他滿腦子都是那個金發男人,以及那人衣服上的APEX徽章。

三年前的失蹤案,農場投毒案……這兩件事憑什麽會扯上關系?

他的目光掃過墻角的艾絲。她縮在沙發裏,輕飄飄的身影比平時還要暗淡。此時,正滿眼擔憂地看著他。不知怎的,沈喬爾心裏忽然閃過一絲莫名的熟悉感。這感覺來得蹊蹺,好像早就印在骨子裏一樣。

他下意識想順著這感覺往深處挖……然而下一秒,一陣劇痛自太陽穴襲來,疼得他冷汗直冒。他立刻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看來這次的車禍對頭部的傷害不小。

過去兩天,艾絲反覆幫他比對了襲擊者的長相。按她的描述,那人就是當年車站照片裏的男人。利奧也躲在艾絲身後指認過,那個肇事司機就是“眼鏡叔叔”。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

“喬爾。”

門口傳來熟悉的一聲低喚。沈喬爾立即睜開眼:

“探長。”他剛撐起身,骨縫裏鉆心的疼就直接把他按回了枕頭。

“別動。”凱文大步走過來,按住他右肩,“我說幾句話就走。”

幾天不見,凱文鬢角又白了些,魚尾紋似乎都多了幾條。他拉過椅子坐下,語氣有些沈重:“撞你那輛車是套牌的贓車。喬爾,我就問你,你這兩天到底在查什麽?”

“三年前的一起兒童失蹤案。”他嗓音沙啞,“撞我的人,符合嫌疑人的特征。而且,我懷疑他和農場那案子也脫不開幹系。怎麽,人沒截住?”

凱文緩緩搖頭。

沈喬爾嘴角扯動了一下:“他應該早就盯上我了,專挑我開出主路的時候下手。這人狡猾。是我大意了。”

“鎮警署目前正在重整,我的人全在盯農場的案子。這次還多虧你那律師朋友。他看你定位不對,提前趕了過去……”凱文嘆了口氣。

其實這些年,他一直很護著沈喬爾。這年輕人身上那股寧折不彎的勁兒,太像當年的他自己了。只可惜那顆好腦子,現在卻落下了病根。

凱文沈聲道:“喬爾,你這幾天接連出事,我不能不管。從今天起,我會派人跟著你。”

沈喬爾強壓下眩暈,直視對方:“探長,如果這個人真是APEX派來滅口的,他這次沒得逞,肯定會卷土重來。我可以作餌。”

“免談。”凱文眉頭一豎,“這幾天你給我老實安分地躺著。我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他拍了拍沈喬爾的手臂,起身離開。

但凱文低估了沈喬爾的固執。四天後,他拔了針管,無視醫囑辦了出院。

車報廢了,骨頭還沒養好。博恩拗不過他,只能黑著臉給他當司機。

“去那個倉庫。”沈喬爾靠在副駕上,瞥了眼後面跟著的灰色轎車,“凱文的人。”

博恩理了理淩亂的褐發,隨手扶了一把眼鏡:“我已經替你拿到了臨時保護令。但攔不住一個主動作死的瘋子。”

“不能再等……”沈喬爾捂著肩膀咳了兩聲,“他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撞我,說明那地方很可疑。”

“最多十分鐘。”博恩妥協了半步。

倉庫被清理得很幹凈,連先前的廢木箱都不見了。墻面剛刷過,一股刺鼻的漆味。

沈喬爾站在中央,快速巡視四周。還沒等他說話,艾絲已經朝一個角落飄了過去。他記得,利奧上次就是從那裏出來的。

他戴上手套,費力地蹲下,視線貼著墻根一點點探索。

「這層漆下面……好像凹進去一塊。」艾絲停在墻腳,虛指著一個位置。

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沈喬爾湊近,用手機貼著墻面平行打光。借著陰影,他在墻角和水泥地的接縫處,看到了一粒針尖大的斑點。

他屏住呼吸,立刻調出微距模式拍照。鏡頭放大後,暗紅色斑點邊緣能清晰看到放射狀的噴濺痕跡。

“有發現?”博恩走過來。

“有血跡。叫凱文的鑒證科過來。”沈喬爾扶著墻起身,聲音發虛,“帶最好的采樣工具。”

現場勘查折騰了兩個多小時。取樣後,博恩直接把照片和加急申請傳回了駱城。

回程路上,沈喬爾靠在副駕裏揉著眉心。

利奧在後座打著小呼嚕。這孩子最近總是在睡,只有提到吃的和玩具才精神。為了圖清凈,沈喬爾甚至破天荒答應給他買個超人模型。艾絲這幾天也出奇地安靜。此時她正虛抱著利奧,垂著眼不說話。要不是艾絲的裙角偶爾會穿透車門,他幾乎分不清她和活人的區別。

沈喬爾收回目光,心裏像被塞了一團亂麻。艾絲的記憶幾乎是空的,利奧的記憶也不完整。這兩個殘影整日在他眼皮底下晃悠,卻沒再提供更關鍵的口供。

他現在只盼著倉庫裏那滴血能查出點東西。

*

傍晚,沈喬爾疲憊地靠進沙發。過了會兒,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單手拎著一條濕毛巾推開書房的門。

黑板上,之前他立下的規矩還在。他看了半天,慢慢把上面的字擦掉。

剛擦完,他一回頭,就看見艾絲倚在門框上。她似乎也不太舒服,單手扶著門框,那脆弱的姿態像個活生生的人。

“有事?”沈喬爾皺著眉把毛巾隨手一扔,嗓音微啞。

「沒有……我就是來看看你……」她手指攥緊了些,「……那黑板上的字……」

“擦了。要是被外人看到,我沒法解釋。”粉筆灰嗆鼻,他偏頭咳了兩聲,扯得左肩一陣劇痛。他貼著書架慢慢在地板上坐下,敲了敲對面的空地。艾絲乖乖飄過去。

“艾絲。”沈喬爾看向她,手臂因忍痛而輕顫,“你最近變了。利奧出現後,你不再像以前那麽吵,每條規矩都守得很嚴。你在刻意向我證明你沒有威脅,為什麽?”

剛問完,沈喬爾在心裏冷笑。這瘋病越來越嚴重,他居然在審問一個幻覺。

艾絲眼神躲閃,咬了咬嘴唇:「哪有……我不想被你當成累贅。我只是想證明我還有點用。」她聲音發飄,「我能幫你避開危險,能幫你看管利奧……所以,你能不能別再管我到底是什麽了?就讓我留在這,直到我徹底消失……」

徹底消失。

沈喬爾沒接話。書房裏只剩下鐘表的走字聲。

三十年來,他只相信看得見摸得著的證據。但現在,這套原則顯然行不通了。

她一次次如此精準的預警,絕不是簡單的“幻覺”或“直覺”能解釋的。可在找到合理說辭前,他不得不承認,把她留在身邊確實還有點用。既然她能當個隱形勘察工具,那多些幹擾也算不了什麽。

他靠在書架上沈思。

“可以。”他睜開眼,“結案前,你可以留下。我不會再用藥物去強行抹除你。”

停頓了幾秒,他偏開視線:“另外,那天在車上你提醒得很及時。算我……欠你一次。”

艾絲眼睛亮了,笑意藏不住:「沈喬爾,你這是認我當搭檔了?」

“你想多了。”他冷笑了一聲,坐直身子,“我只看重價值。而且我不喜歡虧欠別人,哪怕對方是一團空氣。”

艾絲紅了眼眶,就這麽直直地看著他,甚至往前飄了半米。沈喬爾破天荒地沒拿“三米距離”去訓她。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

中午,博恩的車在樓下等了二十分鐘。

沈喬爾戴著黑色針織帽和墨鏡走出公寓大門,寬大的黑毛衣遮住了左臂的繃帶。拉車門時,肋骨的疼讓他動作一頓。

“凱文的人還在。”博恩揚了揚下巴,看著後視鏡。

“隨他。”沈喬爾坐進副駕,視線隨意掃過後座。艾絲正摟著熟睡的利奧,閉著眼沒出聲。

今天一早,利奧就緊挨著艾絲,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沈喬爾看著艾絲的臉,先前那種詭異的感覺又冒了出來,甚至比上次更清晰。接著……大腦裏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逼得他擰緊了眉頭。

該死的,到底是車禍的後遺癥,還是別的什麽?

他收回視線,強迫自己說正事:“博恩,APEX那邊查得怎麽樣?”

“翻了個底朝天。”博恩發動車子,“拿長相和身高去他們員工庫裏比對過了,根本沒這人。那身工服估計是個幌子。”

沈喬爾冷笑:“意料之中。”他扯了扯安全帶:“但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把APEX拋出來?我認為是有人在刻意攪混水。一個偏遠山區的農場做的科研,到底礙了誰的財路?”

“先管管你的胃吧。”博恩督了他一眼,快速打著方向盤,“你今天本就不該出門。”

沈喬爾沒理他。但他突然想起昨晚答應那小鬼去吃巧克力蛋糕。

“去新開的那家,OLIVE餐廳。”

博恩瞥了眼後視鏡:“喬爾,你最近口味變了啊。以前嫌意面油膩,現在主動往意式餐廳跑。這次車禍又撞壞腦子了?”

“也許吧。”沈喬爾看著窗外,聲音沒起伏,“本來就是瘋子,再撞幾下也不會變正常。”

“這玩笑不好笑。”博恩皺眉。

“博恩,如果我說我現在能看見人類不該看見的東西,還能跟他們交談……”沈喬爾頭也沒回,“你會把我送瘋人院嗎?”

車裏安靜下來。

博恩握緊方向盤,嘆了口氣:

“所以,你沒開玩笑。”

沈喬爾轉頭,看著他繃緊的側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喬爾,”博恩聲音很沈,“咱們幹這行的,只講證據。但倘若真的有什麽違背了常理……也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從不信邪,但我信萬事都有因果,是可以做出解釋和評判的。”

沈喬爾看著他,點了點頭。很難得,兩人在這種辯論上能達成共識。

……

這家意大利餐廳生意不錯,還沒到飯點就坐了一大半人。

空氣裏全是奶酪和焦糖的甜膩味,沈喬爾本能地排斥。但那兩個幻影卻很興奮,嘰嘰喳喳地聊開了。

「哇塞,這裏的燈好漂亮!」艾絲在水晶吊燈底下飄了一圈,然後來到桌邊,貼著桌面饞巴巴地戳著菜單,「沈喬爾,這透視眼讓我看得有些重影,快翻開讓我好好看看……」

沈喬爾面無表情地翻開菜單,見她想要坐在他身邊,立即伸手將菜單直接平攤在桌子正中央。這動作太不拿對面的人當回事,博恩都楞住了。

“說,想吃什麽?”沈喬爾問,甚至忘記了降低聲音,語氣裏夾著一絲嫌棄。

「我要巧克力蛋糕!還有焦糖布丁!」利奧的小手在菜單上亂點,「草莓香蕉船我也要!」

「一份海鮮意面……菠菜起司披薩看起來也不錯。」艾絲咬著手指樂了,眼裏一閃一閃的,「再要個草莓慕斯蛋糕和檸檬冰淇淋!」

對面的博恩推了推眼鏡:“喬爾,你什麽時候學會征求我的意見了?咱們各點各的。還是說,今天你請?”

“當然我請。”沈喬爾單手拿起水壺,倒了兩杯水,“那天要不是你趕過去,我估計早成灰了。今天我得遵醫囑,以水代酒,下次還你。”

正說著,一個穿著墨綠色圍裙的服務員走了過來。女人大概四十多歲,栗色頭發挽在腦後,看著很利落。

「哎?這不是勞倫阿姨嗎?!」利奧在沙發上蹦了起來,大喊了一聲。像突然被電到,沈喬爾立刻閉眼,硬扛下這波刺耳的分貝和暈眩。

“兩位,可以點單了嗎?”女人笑著問。

沈喬爾打量著她的臉。這張臉在他見過。搜索利奧案資料的時候,她出現在很多采訪視頻裏。

是莉莎生前最好的朋友,勞倫。也是當年唯一一個沒放棄找利奧的人。

“稍等。”博恩禮貌應對。

“好,您慢慢看。”勞倫轉身去招呼旁人。

沈喬爾的目光跟著她,又滑向旁邊的艾絲。她的金發很柔和,是那種很淺的金色,發梢帶了一點點微卷。睫毛也很長,垂眼的時候會翹起來……

他在沒人註意時擰緊了眉心。這要命的頭痛。為什麽?總有這種奇怪的感覺。每當他觀察這個幽靈女孩的時候,腦袋裏都會蕩起尖銳的刺痛,一波波順著他的脈搏跳動……

他強忍著疼,把目光移轉在勞倫的背影上。當年勞倫反覆跟警方強調,說利奧膽子很小,絕不會離家出走。但警方沒當回事,按普通走失案結了。

“你認識她?”博恩察覺到他眼神不對。

“勞倫。”沈喬爾壓低聲音,“是利奧母親的好友。”

沒一會兒,勞倫提著水壺回來。

添水時,她突然小聲問:“請問,您是沈喬爾偵探嗎?”

沈喬爾心一沈,隨即微微頷首。

“我是莉莎的朋友。聽說您買了她的房子。”她放下水壺,“如果方便,我想約個時間,私下找您聊聊。”

沈喬爾摸出張名片遞過去:“隨時聯系。”

過了二十分鐘,菜都上全了。

「好吃!和媽媽做的一樣!」

利奧吃得滿嘴虛無的巧克力醬,樂不可支。艾絲也在埋頭“對付”一盤海鮮意面。

“喬爾,咱倆認識快二十年了,我就沒見過你點過幾次甜食。這麽多,你吃得完?”

博恩看著滿桌的甜品直搖頭。一轉眼,卻看沈喬爾正拿著手機拍那盤蘑菇意面,忍不住笑了:“怎麽?現在,連吃頓飯還要留證據?”

“博恩,這蘑菇的味道有些奇怪。”沈喬爾眉頭鎖得很緊,“有股濕木頭的味道。”

這氣味,跟他在倉庫裏聞到的一模一樣。可剛剛倉庫裏根本沒有木頭,所有的木箱都不見了,閑置了這麽多天,還被重新粉刷過,按理說倉庫裏任何原有的氣味早該散了才是……

“小夥子鼻子真靈!”隔壁桌的白發大爺轉過頭來,拿著半塊蘸著蘑菇醬的面包晃了晃,“這蘑菇是鎮郊的一家農場專供的,我嘗得出來。我和老伴經常去買。”

“那農場叫什麽?”沈喬爾立即點開備忘錄。

“綠茵園。上網一搜就有。”大爺咬了口面包,“他們那培育室挺有意思,全是大木樁子,蘑菇就長在爛木頭裏……”

沈喬爾動作一頓,擡眼剛好對上艾絲幽藍的目光。

他放下手機,看向博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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