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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米的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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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米的禁錮

金石鎮邊緣,一片荒原內。

沈喬爾手裏拿了罐紅漆,在腳下的枯草上噴了一個醒目的紅點。

“過來。”他指了指那紅點,“沿正前方直線移動。不要停。”

「沈喬爾,我還沒吃早飯,沒力氣……」金發女孩的幻影極不情願地飄到他身邊,聲音委屈。

“我不需要跟幻象討價還價。”沈喬爾從口袋裏掏出秒表,按下計時鍵,“開始。”

艾絲咬了咬嘴唇,認命地向前飄去。

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就在她飄出大約一百米距離的瞬間,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高壓電網,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回好幾米。

「啊呀!好痛——!」

她發出一聲慘叫,跌在草地上,半透明的輪廓劇烈閃爍。

沈喬爾沒有去扶她,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只是精準地走到她被彈到的位置,在地上噴下了第二個紅點。

“換個方向,繼續。”他冷酷地下達指令。

整整一個上午。八次嘗試,八次被殘忍地彈回。

沈喬爾升起了一架小型無人機。航拍畫面傳回手機屏幕:荒地上的八個紅點,完美地連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形。

圓心,就是他自己。而半徑剛好是,一百米。

*

沈喬爾將打印出來的航拍照片鋪在偵探社的桌面上。那個如同用圓規精準畫出的百米禁錮圈,徹底打破了他最後的一絲理智。

腦部疾病引發的幻覺,絕對不可能具有如此穩定且符合幾何邏輯的現象。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閃過。

如果,這不是普通的病理現象,而是一種超自然現象呢?一種無法被科學解析,無法被理智采納的現象。

艾絲輕飄飄地跟在他身後,下巴虛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嘟囔:

「看吧……我說了我逃不掉的……」

那聲音近在耳畔,冷空氣就在他脖頸旁。那種感覺,涼絲絲的,就像剛從冰櫃裏飄出來的一陣冷風。沈喬爾身體猛地一僵。

他屏住呼吸,極其嫌惡地側過身,甩了甩肩膀。然後閉上眼,用力按了一下脹痛的眉心。

一百米。看上去困住的是艾絲,但真正被禁錮的,是他自己。

吸氣,吐氣。他重新睜開眼,目光冷峻地盯著再次縮成團的幻象少女。

“艾絲。”

他聲音沙啞,卻透著強硬的態度,“如果你真的逃不出這一百米,那就請你保持三米距離。不要幹擾我。”

艾絲沒有回答。她只是抱著膝蓋,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貓。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未知來電。

“沈喬爾。駱城警廳已正式接管農場一案。”電話那頭,是凱文探長沈厚的聲音,透著公事公辦的嚴謹,“下午來一趟,做正式筆錄。”

“一小時後到。”

沈喬爾掛斷電話,抓起風衣出門。

駱城警廳是皇家騎警的總部。這裏一貫戒備森嚴,專接周邊地區無法處理的重案和冷案。而沈喬爾,曾是這裏無法忽視的存在。

但短短半年,這條他走過無數遍的走廊,此刻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寒的距離感。

凱文探長站在二號問詢室門口。他臉上多了一些皺紋,半年前還是全黑的頭發如今變得灰白參半。不過,那身警服依舊筆挺,臂章上的金色徽章泛著讓人懼怕的冷光。

當年,正是這個男人在法庭上用鐵證把害死沈喬爾父親的兇手送進監獄;也正是他,把沈喬爾帶進了重案組,教會了他如何運用自己的邏輯長項去破解一道道謎題。

可終究,也是沈喬爾他自己,負了探長的悉心栽培。實在怨不得別人。

“喬爾。”

凱文的目光在沈喬爾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案子牽扯到鎮警署高層,現在由我全權負責。”凱文推開門,語氣公事公辦,“進去吧。照規矩來。”

筆錄繁瑣枯燥,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沈喬爾毫無破綻地抹去了艾絲存在的所有痕跡,用嚴密的推理將線索重新打包串聯。

“關於尤金屍體的準確定位。”負責主審的年輕警員緊緊盯著沈喬爾,“農場外圍的監控顯示,你進入現場後沒有任何大範圍的搜索動作,直接掀開了壓著屍體的那只鴕鳥。你的行為,就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兒。”

“糾正一下,這叫經驗。”沈喬爾面不改色,餘光掃向坐在旁聽席的凱文,“鴕鳥屍堆邊緣有輕微的拖拽血痕,且底部土壤濕度與周圍存在明顯差異。結合尤金失蹤的時間線,這是最符合現場勘驗邏輯的推導。”

凱文微微皺眉。他突然合上面前的文件夾,打斷了問詢。

“沈先生。”凱文聲音壓低了幾度,“你的判斷和邏輯思維,是否受到了半年前那場車禍的影響?作為前置程序,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你的認知狀態,以確定你的供詞是否具備法律效力。”

審訊室裏的空氣變得冰冷。

沈喬爾放在桌下的手緩緩收緊成拳。他迎上凱文審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

“探長,我的健康報告完全符合法定作證標準。您當然也可以重新評估。”沈喬爾沒有半點退讓,“只是我很好奇,您現在是在質疑我供詞的邏輯閉環,還是單純在懷疑我的精神狀態?還是說,您覺得我和這件兇殺案,有什麽見不得光的關聯?”

凱文與他對視了足足三秒。

“今天的問詢到此為止。”凱文站起身,示意年輕警員關掉錄音設備。

等人都走光了,沈喬爾依然坐在原位沒動。他看著空蕩蕩的桌面,聲音極輕:

“凱文,你也覺得我真的是瘋了。是嗎?”

探長走到門邊,猛地停下腳步。

許久。

“我這輩子,只相信看得見摸得到的證據,喬爾。你一直是我的得意門生,這個道理你懂的。”凱文沒有回頭,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疲憊,“法律不承認直覺,更不承認幻覺。你要……好自為之。”

走出警局大門,原本晴朗的天突然暗了下來。

艾絲始終無聲地飄在他身後三米之外的距離,一言未發。

回到車上,沈喬爾沒有急著發動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今天,為什麽那麽安靜?”他突然開口。

艾絲縮在後備箱的身影緩緩浮現在後視鏡中。她冰藍色的眼睛裏帶著少見的嚴肅:

「那個做筆錄的……他左口袋裏,藏著一支錄音筆。而且,桌子下面有個監控儀器一直開著。」她聲音很輕,「沈喬爾,我覺得他們不信任你。所以在對你進行測謊。」

他再次閉上眼,嘴角勾了勾。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駱城接管的案子,對一個因感知障礙而退役的警探,測謊和暗訪是基礎操作。他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那臺他調試過上千次的測謊儀的凝膠味道。

他睜開眼,平靜地系上安全帶:“在證據面前,測謊儀只是廢鐵。”

他踩下油門,平穩地駛離警局。



回到別墅,已是傍晚。

沈喬爾還沒來得及開燈,那半透明的幽藍身影就迫切地飄到了他面前。

「沈喬爾……求求你……我一整天都沒吃東西……真的好餓……」艾絲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委屈的嗓音裏甚至夾了一絲討好。

沈喬爾脫下風衣,眼神冷得都能掉出冰渣子。

“你一團幻象,需要進行碳基生物的消化代謝嗎?”

話音剛落,他敏銳的神經突然捕捉到了一個邏輯漏洞。他轉頭,聲音有些兇狠:

“你剛才說,你沒吃東西會受不了。那你這半年,是靠什麽維持的?”

艾絲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手指不安地絞著裙擺:

「你每次吃飯的時候……我都有……偷偷……一起吃……今天一直沒吃東西,你難道不餓嗎?」

沈喬爾楞住了。他沒想到,一直善辯的自己居然被這個荒謬的回覆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強壓下想吃片藥屏蔽她的沖動,走到廚房,從冰箱裏端出昨晚剩下的半份番茄肉醬面。然後,狠狠推進微波爐加熱了一分鐘。

他將食物用力放在餐桌上,甚至擺好一副刀叉。他是很餓,但他更需要一個答案。

“坐。”

他拉開自己這邊的椅子,眉頭擰成一團:“證明給我看。作為一個幻象,你是如何‘進食’的。”

艾絲眼睛一亮,飛快地飄進椅子裏。

沈喬爾冷眼觀察。

隨著她的“咀嚼”,盤子裏的面條竟一根都沒少,刀叉也始終停在原位。但她臉上那種被食物治愈的滿足表情,以及極其逼真的吞咽動作,卻讓沈喬爾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嘗得出味道?”沈喬爾試圖保持鎮定,手指有節奏地敲了桌子兩下。

「當然!」她瞇起眼,陶醉地感嘆,「這是我最喜歡的意大利面。番茄醬汁裏還加了羅勒,還有一點點黑胡椒……」

沈喬爾眼神一沈。那是昨晚他自己隨手煮的,談不上特別。他也從未向人提起,但他似乎習慣用羅勒和黑胡椒做意面配料,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

他不動聲色地切下一塊香腸,低聲問:“這個,什麽口味?”

「煙熏味,偏辣。」她只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容都很篤定,「邊緣煎得微焦,火候剛剛好。」

味道形容得完全正確。

但這並不是他現煎的,而是超市買來的速食煙熏辣腸。所以,火候錯了,她也沒“看”仔細。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沈喬爾腦海中成型。

這幻象形容的並非食物,而是直接讀取了他記憶中關於這些食物的“味覺檔案”!但如果,在他的腦子裏沒有存檔呢?

他突然站起身。艾絲被他嚇了一跳,立即停下了假吃的動作。

沈喬爾快步走向冰箱,從冷凍層裏翻出傑米婭前些日子硬塞給他的“麻辣小龍蝦水餃”。這東西他碰都沒碰過。

他開火,迅速煮熟了幾個水餃,撈進碗裏,有些厭惡地推到她面前。

“吃。”

「這……這是什麽東西?」艾絲好奇地看著碗裏紅彤彤的湯汁和面團。

“沒吃過?”

她搖搖頭。

“嘗嘗。”沈喬爾專註地盯著她,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微表情。

艾絲伸出瑩白的手指,似乎捏起一個餃子,虛空“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臉上的表情僵住了。藍色大眼睛裏充滿困惑和不適。

「怎麽會……」

她歪著頭,似乎在極力檢索什麽,表情越來越迷茫,甚至帶上了一絲痛苦:

「沒有任何味道……但是,舌頭在發麻……好奇怪……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很燙。」

沈喬爾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嘗不出龍蝦的味道,因為他沒吃過。但是,她卻能準確感受到辣椒素帶來的痛覺刺激!

「這種感覺……」艾絲捂著嘴,眼淚都快被辣出來了,「讓我想起拔牙的時候,醫生噴在嘴裏的藥……快要……說不出話……」

並且她在遇到未知的感官刺激時,會自動從自己的記憶庫中抓取最相近的“觸覺檔案”來進行匹配!

他看到的這個女孩,絕不是簡單的精神錯亂產生的幻覺。這是一種具備了獨立認知的某種……

特殊存在。

沈喬爾用力掐了掐眉心,將那股近乎瘋狂的探究欲強行壓了下去。

“夠了。”他冷冷地打斷了她的痛呼,“給我聽著。”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恢覆了絕對的冷酷和理智。

“不管你是我的虛構人格,還是一種科學沒法解釋的存在。既然你沒法消失,那就必須遵守我的規則。”

艾絲手指絞著發梢,神態不安地看著他。

“第一。”沈喬爾避開她那雙過於生動的眼睛,“禁止穿墻透視。禁止翻閱或者觸碰我的任何私人物品。我不希望以後拿水杯的時候,手穿過一團冷空氣,更不想在洗手間裏再看到你。”

她委屈地點了點頭。

沈喬爾走到客廳,想起這半年來自己的臥室經常沒有原因的降溫,眉頭鎖得很緊。他擡手指向窗邊的灰色布藝沙發,語氣加重:

“第二。你晚上必須睡在那裏。沒有我的允許,你要時刻與我保持三米以上的距離。這是與我相處的基本社交禮儀。”

艾絲無聲地飄了過去,輕輕站在沙發靠背上。她也皺著眉,像是被這個有著嚴重潔癖的男人刺到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喬爾指著沙發墊,示意她坐好,“在有外人的場合,必須保持絕對靜默。你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會幹擾我的判斷,讓我看起來像個瘋子。”

她擡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

“沒有例外。”沈喬爾厲聲掐斷了她的念頭,“即使我被人拿槍指著,那也是現實世界的威脅,與你無關。明白嗎?”

艾絲半透明的身影閃爍了一下,最終深深垂下了頭。

似乎對自己的威懾頗為滿意,沈喬爾快步走進書房,拖出一面巨大的帶輪黑板架,狠狠推到客廳中央。

“識字嗎?”他從粉筆盒裏抽出一支白色粉筆,語氣有些輕蔑。

艾絲怯生生地點頭。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尖銳的聲響,一串字跡淩厲卻工整:

【觀察對象:艾絲】【定義:感知體/寄生型幻象】【物理邊界:以宿主為圓心,半徑100米】【感官機制:既可依賴宿主記憶,也可進行獨自匹配】

寫完,他換了一支紅筆,在黑板右側重重畫下一條隔離線。

【絕對約束協議】

一:禁止穿透物理結構。禁止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觸。

二:未經詢問,禁止主動發起對話。

三:時刻保持三米社交距離。

【違規後果】

首次違規:靜默24小時。

再次違規:切斷所有互動。

三次違規:藥物幹預,強制阻斷幻象。

啪——

粉筆因為用力過猛,硬生生折成半截。沈喬爾閉了閉眼,將殘粉扔進黑板槽,把黑板推到沙發面前。

整個客廳陷入了死寂。

過了半天,艾絲緩緩舉起了一只手,像是一個在課堂上膽怯的學童。

沈喬爾面無表情地擡了擡下巴,默許她開口。

「為什麽……」她那雙藍眸子裏蓄滿了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為什麽……你非要這樣對我?」

沈喬爾冷冷地看著她,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因為規則,”他聲音帶著強硬的磁性,“是我們這種病態關系,能夠維持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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