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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字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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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字的幻象

地窖裏混雜著發黴的味道。頭頂上方,踩踏聲與謾罵聲交織在一起。

沈喬爾閉眼貼在潮濕的土墻上,屏住呼吸。在黑暗中,他慢慢摸到了這地窖另一端的排風口。幸好,尤金先前對這木屋進行了改造。不然,他們兩人今晚是逃不出去了。

推開木板縫隙,月光傾瀉而下,讓他有些目眩。緩了一會,他看到了外面的灌木叢。

那裏,金發女孩蜷縮在草叢邊緣。她的身體像接觸不良的投影般閃爍,雙手抱著肩膀,眼睛空洞地望著地面。

「頭暈,好難受……」她沒有擡頭,聲音發飄。

沈喬爾移開視線,沒有理會這荒謬的病理表現。他轉頭對身後的羅曼壓低聲音:“跟緊,別出聲。”

兩人鉆出地窖,潛入後山深處。女孩飄忽地跟在後面,不時回頭張望。

沒過多久,尖銳的警笛聲響徹農場。

三輛印著皇家騎警標識的防暴車急剎在農場外圍。

“皇家騎警!放下武器!現場由我們接管!”

沈喬爾從樹後走出,迎著刺眼的手電光,雙手舉起。

“報案人,沈喬爾。”

指揮官上前查驗證件。沈喬爾沒等他開口,直接把裝有SD卡的油布包遞了過去。

“疑似鎮警署人員半夜投毒的視頻。”沈喬爾語氣極淡,“怎麽下你們同行的槍,是內部流程,我就不越權教你了。”

指揮官接住布包,臉色一變。他當即按下肩頭的對講機:“所有小隊註意!立刻解除周圍金石鎮警署人員武裝,就地隔離接受審查!”

松開對講機,指揮官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沈先生,請配合移交其他證據。”

“前院最高的那堆鴕鳥屍下面,有具男屍。位置已標記。”沈喬爾雙手插進風衣口袋,“建議直接調州立法醫。別讓你們的內鬼碰到屍體。”

這人是什麽來路?指揮官有些懵也有些尷尬。他清了清嗓子:“多謝配合。後續還需要你們提供正式筆錄。請留下聯系方式。”

返程的警車上,羅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垮了下來:“這一天總算是結束了。”

“姑父,這只是個開始。”沈喬爾靠著車窗,閉上眼。

車窗外,那個透明的女孩跟著疾馳的車速飄浮,對他露出一抹模糊的微笑。



沈喬爾推開公寓的門時,天邊已泛起灰白。

屋子裏彌漫著清冷的松木香。他脫下沾了泥土的皮鞋,將所有穿過的衣物團成一團,扔進玄關角落的垃圾袋。今晚他去過屍堆,甚至鉆過地窖……這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囂。

他赤腳走進浴室,把水溫調到近乎燙傷的程度。

半個多小時,直到冷白色的皮膚被搓洗得大片泛紅,那種滲進骨頭裏的腥氣才算散去。

他關掉水龍頭,扯過浴巾系在腰間。推開磨砂玻璃門的瞬間,腳步停住了。

女孩。

那個金發藍眼的女孩,此刻正站在浴室門口!

昏黃的壁燈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體。但與晚上被人追逐時那種模糊的閃爍不同,她現在的輪廓清晰得很。她正睜著大眼睛,擡著頭望向他還掛著水珠的赤裸上半身。

他後退半步,攥緊浴巾邊緣,聲音破碎得有些啞:

“你怎麽還在?!”脫離了農場的高壓環境,這種應激性的視覺投射早該消失了。

「沈喬爾……」女孩的聲音輕飄飄的,滿臉寫著無辜,「相處這麽多天了,我一直都在啊。只是你這次,好像終於能看清我了。這不是我的問題,是你自己眼睛的問題,你沖我發什麽火?」

“一直都在?你……什麽意思?”一向敏銳的他竟然沒聽懂。

算了,他不該深究。冷處理。保持鎮定。她是假的,是幻象。

頭痛欲裂。他踉蹌著走進臥室,一頭栽進床鋪試圖鎮靜下來。

純粹的黑暗與隔絕。這是他對抗感官過載的最後防線。

但在被子底下,那個聲音無視了物理阻擋,直接在他腦海深處再次響起:

「沈喬爾,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有名字的。我叫艾絲。」

沈喬爾在被子裏閉著眼睛劇烈喘息。

熬了十五分鐘,直到腦袋裏那陣痛楚緩慢減弱,他才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從被子裏探出頭。

晨光透過百葉窗灑在地板上。那個名叫“艾絲”的幻象正坐在他的床沿上,修長的手指卷弄著金燦燦的卷發,百般無聊地瞅著他。

沈喬爾用力按了一下發脹的額角,擡起手指著門,聲音有點發顫:

“出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在心裏嗤笑了一聲。堂堂駱城重案組前組長,居然淪落到跟自己腦子裏的幻覺商討的悲催境地。

艾絲歪了歪頭,似乎習慣了他的冷臉,藍色身影蕩漾了一下,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不行。他必須要解決這個麻煩,不然無法安然度日。

這件事要追溯到半年前的一場意外。那次車禍毀的不僅僅是沈喬爾的職業生涯,也毀了他的認知。他的頭部在車輛翻滾中被重重撞擊,造成了嚴重的顱腦損傷。命是撿回來了,但自從他從醫院蘇醒那刻起,這個“幻聽”便如影隨形。

起初只是細微的雜音,漸漸演變成女人的低語,總不合時宜的幹擾他辦案和日常生活。現在,竟進化成了具備完整輪廓的“幻視”。

半年前,專家給的結論是:創傷後覆雜性感知障礙。久治不愈的頭痛和幻覺,逼得他主動交出了警徽和離職信。回到小鎮,開了這家偵探社,本打算平淡地耗時間。

但昨晚發生的一切,卻諷刺地證明了一個觀點:這個被他視為神經錯亂的幻象,精準地帶他找到了物證,甚至預判了兇手的彈道。

但在沈喬爾苛刻的唯物主義世界觀裏,幻視和直覺一樣,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生理缺陷。

是病,就得治。

“沈先生,您是說,幻聽已經發展成了具有實體的幻視?最近有沒有過勞或者感到壓力過大?”

駱城中心醫院的神經內科診室裏,巴恩斯醫生推了推老花鏡,放下筆眼神嚴肅又憐憫。

沈喬爾坐在椅子裏,臉色很難看:

“醫生,我不需要心理疏導,只需要物理幹預。這種程度的幻象不僅引發偏頭痛和耳鳴,還嚴重影響了我的生活質量。請給我開特效藥。”

“先生,大腦是個非常覆雜的器官。”醫生十指交叉,“為您調整用藥前,能具體描述一下這個幻象的特征嗎?”

沈喬爾眉頭繃緊。他突然轉頭,望向診室角落的盆栽。

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女孩,正蹲在那兒戳葉子,似乎還在唉聲嘆氣。她好像一直都是這種無聊至極的模樣。

“金發,藍眼,白人女性,身高約一米六,身材偏瘦。”沈喬爾聲音幹癟,像是在宣讀一份嫌疑人側寫,“身穿藍色長裙,左胸前有一枚金色別針。從骨骼發育和面部特征評估,大約十八歲左右。”

「胡說!我二十三歲了!」

角落裏的艾絲突然站起來,轉身狠狠瞪著他,雙手叉腰抗議。

被這陣叫聲激得耳膜直響,沈喬爾眼角微抽。

“醫生,她剛才糾正了我。”沈喬爾認真地看著巴恩斯醫生,“是二十三歲。”

老醫生嘴角善意的笑容僵住。他沈默了大約半分鐘,才緩慢地在病歷上寫下“覆雜性精神分裂/重度感知障礙”這一行字。

“沈先生,您的情況很糟糕。”醫生語氣凝重,遞過一張新處方,“我建議立刻更換一種強效藥。但這種藥的副作用不小,換藥初期會伴隨眩暈和反應遲鈍。甚至,有可能會造成記憶模糊,但作用是立竿見影的。您不會再看到這種幻象了。”

沈喬爾站起身,點點頭接過處方單,看都沒看就塞進口袋。

「沈喬爾……那藥不能吃。吃了它,你的腦子就會被燒焦。然後,你會忘掉很多事的!」

艾絲跟在他身後飄出診室,嘴裏喋喋不休。但沈喬爾聽出她的緊張和顧慮。也許,她也會擔心自己會消失不見吧。

真是瘋了。一個幻象,怎麽可能會有“擔心”這種人類的情緒。

“安靜。”

沈喬爾走得極快,大腦也在快速運轉著。農場的案情覆雜,如果現在他沒辦法保持清醒,那拿什麽去分辨真偽?如何救家人於水火之中?

回到偵探社。他連大衣都沒脫,幾步走到辦公桌旁,將那張處方單塞進了碎紙機。

隨後,他陷進椅子中,視線越過桌面,落在那張被艾絲盤腿占據的小沙發上。

他抽出筆記本,拔掉筆帽,飛快寫下:

【觀察對象:艾絲(自稱)。】【特征:實體化幻象。女,23歲。金發藍眼,藍裙。】【異常點:具備獨立的邏輯回路、完整的情感反饋與對話能力。具備超越宿主(我)感知的環境預判力。】

他重重合上筆記本,倒吸了一口涼氣。

荒謬至極。簡直不可理喻。

這是他首次決定正視這個麻煩。

“艾絲。”

他雙手交叉托著下巴,看著她,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給你一次機會。說,你找上我,究竟有什麽目的?”

女孩擡頭,眼睛亮了亮。

「沈喬爾!你叫我的名字!你終於肯承認我了!」她瞬間從沙發上飄了起來,幾乎貼在沈喬爾臉前。

他心裏一驚,險些掀翻桌子。就像在看一部四維影片,這幻象真實得可怕。

“別誤會。”沈喬爾切斷了這絲虛幻的溫情,“我只是在進行溯源調查。弄清你這種幻象產生的誘因。如此,我才能找到徹底抹除你的方法。”

艾絲眼裏的光熄滅了。她落回沙發,垂下頭,肩膀開始微微抽動。仿佛,方才有那麽幾個字觸痛了她。

沈喬爾皺眉呵斥:“我勸你最好停止這種荒唐的人性模擬。你只是我潛意識投射出來的幻覺,只是化學反應,別入戲太深。”

「沈喬爾,你要我說多少次才能相信?我不是幻象……」

艾絲擡頭,臉上掛滿淚水。

「我是一個真真實實存在過的人。」

存在過。這幾個字單看都沒錯。加在一起就大錯特錯了。

這個“過”字在沈喬爾的耳道裏繞了幾圈,讓太陽穴那裏生出一陣刺痛。他強克制著,指節緊緊扣住桌沿。

“你說,你已經死了?但你以某種幻象的方式存在我的視網膜裏。”他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帶著一絲嘲諷,“這是你為自己的辯論?”

「我哪知道……」她抱住膝蓋不斷顫抖,「沈喬爾,這半年來我和你一樣困惑。但我發誓,我無法傷害任何人,也包括你。所以,你怕什麽?」

“談不上怕。既然牽涉到你這種死了半年的人,那這就是冷案。而我,一向對破解冷案很感興趣。”沈喬爾靠在椅背上,挑起眉用筆在本子上狠狠畫了一條分界線,“現在回答我,既然你死了,你死前的身份是什麽?在哪裏、怎麽死的?”

「身份………不記得了。」艾絲抓著頭發,使勁搖了搖頭,「我這半年來,很多事都忘了。我醒來以後,只知道自己叫艾絲……我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我也很想知道啊!」

沈喬爾終於失去了耐心。他身體前傾,用審視嫌疑犯般的冰冷目光仔細掃蕩著他面前的一團空氣,語氣極認真:

“那你告訴我,世界這麽大,你為什麽偏要像個寄生蟲一樣,賴在我腦袋裏?去別的地方,不好嗎?”

這句話觸碰到了某種禁忌。

「沈喬爾,你以為我不想離開嗎?你以為我喜歡天天看著你這副冷冰冰的臉嗎?」

艾絲突然拔高了聲音,終於有了怒氣。她半透明的身體開始閃爍,聲音裏還帶著一縷迫切的哭腔。

「我試過無數次了!我拼命往外跑,可我根本做不到啊!」

她指著自己的脖子,仿佛那裏套著一個無形的項圈。

「我離不開你一百米遠!只要超過這個距離,我就會像被撕裂了一樣痛!就像有根鏈子,把我拴在了你身邊!」

這突來的情緒爆發席卷了整個屋子。

沈喬爾連同椅子一起倒退了半米。他那受過傷的腦袋根本無法承受這種劇烈的情感沖擊。他跌坐進皮椅裏,眼前發黑,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

這一番連鎖反應,連帶著所有他引以為傲的理智,都跟著動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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