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Kapitel 62 原來，別人會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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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Kapitel 62 原來，別人會替……
啪地一聲, 陳槿年手中握著的易拉罐癟了，還沒喝完的金黃的酒液帶著泡沫，順著他手的骨節流下去。
直到袖口都已經濕透, 他才倉促低下頭, 黒睫抖動, 雙唇艱難地張開，手掌卻仍是麻木地甩了甩，反而讓流動的液體更加泛濫。
江邊風大浪急，吹得唐雪霽的頭發飄舞，嘴巴裏全是頭發，她攏著自己的風衣，望了一眼陳槿年，想伸手去幫他拿走那個被捏扁的酒瓶，但他已經回過魂來，垂下手去。
他的面色在黑夜裏顯得有些蒼白, 一雙眼睛垂著, 眉心湧動, 嘴唇抿了又抿，不知是逃避她的視線，還是在思索。
唐雪霽以為他沒聽懂, 接著解釋：“我當時也沒想到...”
他卻忽然微微擡起頭來，勉強扯出一個笑：“雪霽...”
這一聲, 沙啞，氣若游絲。
“我...”他僵硬地擡起手, 指了指那邊的垃圾桶，“我可以，先...去把垃圾扔了嗎？”
唐雪霽點頭, 正想把手中的易拉罐一起給他，他卻已經轉過身，著急往前走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背對著風來的方向，低頭等著他。
陳槿年的步伐算不上踉蹌，但可以說是古怪。
他耳邊是一浪推一浪的潮水聲，呼呼的風聲，耳朵裏像是被針紮一樣疼痛，似乎有人在兩個耳蝸裏穿了一根線，來回攪磨。自己明明是走在大橋上，踩著的是水泥的地面，可總仿佛走在夢中一般。
他必須趕緊理清思緒，從哪裏開始？那件事是什麽時候，在那之後他們...
思緒從一片空茫的腦子中擠出來，還沒持續半秒，他眼前又浮現唐雪霽一個人坐在醫院病床上的背影，一會又是醫院裏幾乎滲人的慘白燈光，是她一個人簽字時的臉...
他閉了閉眼，努力遏制這些發散，喉嚨裏是刀割一般的疼痛，彌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已經走到了垃圾桶旁邊，手卻動不了，他先動了動指尖，才能擡起胳膊，挪到垃圾桶上方，可那個易拉罐就輕飄飄地粘在掌心，絲毫沒有脫落的跡象。
他表情茫然，又過幾秒，才忽然想起來一般，手心朝下。
瓶子啪地一聲，墜進垃圾袋裏。
唐雪霽看見陳槿年又走回來，在離她五步遠的距離停下來。
他的影子都不到她的腳底，那麽遠。
他神情似乎是平靜的，但也看不出有什麽疑惑，只是一雙手，一會放在大衣口袋裏，一會又僵硬地垂在大腿兩側。
唐雪霽望著江面，吸了口氣，其實，自從說出那句話，她心裏的大石頭已經落地。
她望了他一眼，問：“你，有什麽要問我嗎？作為孩子的父親，你有知情權。”
知情權。
他的臉仍舊朝著腳尖，只是忽然伸出雙手，緩緩把用掌心扶住橋邊的護欄，然後微微側過半張臉，張口，卻又啞然無聲。
他有想問的嗎？
他一遍一遍把這句話在心裏默念，來來回回，卻沒有一點新的東西，仿佛這不是一句有意義的話，而是幾個分隔開的漢字。
他想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去的。
可這句話在心裏滾了幾遍，如同從火裏掏出的焦炭一般，細細密密地將心臟燒灼，烙出一個黑幽幽的大口子，在風裏又酸又刺，卻怎麽也吐不出口。
最後，他只能啞著聲音，千言萬語，只是輕輕一句：
“什麽時候的事。”
他的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心上的空洞越發酸脹。
唐雪霽有點沒聽清，她望了他一眼，又望著遠處，對著那翻滾的水面：
“那次，結束，之後。”
她沒有說“分手”，而是說“結束”。
陳槿年也沒有任何驚訝，他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似乎被燙到一般，偏過頭，深吸一口氣，說：
“我...”
他喉頭哽咽。
“對...”
又沒了下文。
他不知道該問什麽，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是兩個人的事，她卻一個人不聲不響，幹脆果斷，處理完了所有。而如今到了他這裏，也是她已經全部做完，甚至消化結束，釋然之後，才大方給予他的“知情權”。
他不知道他能說什麽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還需要什麽。
她在最無助的時候，已經默認了他該是一個“局外人”，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甚至她已經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了。
他什麽都沒做，什麽都做不了。
她，從不需要他做什麽。
在她眼裏，他就是這樣。
也活該是這樣。
唐雪霽望著他，緩慢說下去：
“那個，”她頓了頓，喉間一梗，又接著說，“我已經讓醫院處理了，我覺得，我們也不要把...”
她剛說，不知道為什麽，卻又覺得心臟被沈沈壓住。
我們也不要把他當成“孩子”。
她說不出口。
但還是幾乎有些賭氣地逆著那個聲音，一字一頓，近乎殘忍地感受到一絲釋然的輕松：
“三個月，只是胚胎，我們都忘了吧。”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沒有再看他，眼神似乎游離，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
但陳槿年清楚地感受到，心裏什麽轟地塌陷了。
那一刻她已經選擇了放下，而他，依舊在原地，未曾挪動。
唐雪霽耳邊忽然什麽都聽不見了，沒有風聲，沒有浪聲，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
小腹處仿佛突然被塞進一顆石頭似的，怎麽也忽略不了那鈍鈍的痛楚。
她努力不去想，可心裏還是忍不住鉆出那些聲音，她是個特別糟糕的母親，不，她不配當媽媽，她也不敢把那當成寶寶。
她不配的，她的身體不配成為生命孕育的所在，她在第一秒鐘就決定要扼殺這個小生命，她沒有過任何時候想把ta留下來，ta該是多麽不幸，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她不敢說，ta已經能看出小手，小腳，似乎連手指的輪廓都能看出來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甚至不敢承認，那個時候，她看見過。
她知道這件事不會有結果，她唯一的辦法，只有忘記，她的生活還要向前走。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遙遠的記憶，緩慢地懂得了，為什麽何雪濃明知道唐永川把自己的女兒賣了，卻一聲不吭。
那個時候家裏已經出問題了，對媽媽來說，哪怕女兒委屈，可她要繼續生活下去。
她能原諒何雪濃，卻沒有權力替“ta”說出沒關系。
她只能做一個自私的媽媽，她必須忘記ta，她才能繼續活下去。
只是，她不該一個人承擔。
她一回頭，就看見陳槿年正註視著自己。
他的目光好覆雜，似乎是關心，又似乎是懺悔，似乎有痛苦，又似乎有茫然。
“陳槿年。”
她又叫他。
她努力揚起一個笑：
“這件事，在我這裏，已經徹底過去了，我以前恨過你怨過你，當時是我不理智不冷靜，你也不要多想，藥，是我自己沒當回事沒吃的，孩子，是我隱瞞你，自作主張決定的。我以前痛苦過，但這些都是我應該承受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代價，不是嗎？”
他的鼻翼微微翕動，死死咬著牙，最終，是唐雪霽先轉過頭。
那些話，在陳槿年耳朵裏久久不散，他幾乎忍不住想要往下想，可又不敢深究。
想關心，又太輕巧，想道歉，又來得太晚，就連想靜一靜，消化一下這些東西，他也沒有這個權利。
唐雪霽忽然感受到身邊的暖意，低下頭，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她的手握在了兩個掌心裏。
他依舊刻意躲避著她的視線，只是專註盯著她的手，眸子卻是茫然的。
他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卻又似乎不敢離開她太遠。
他就這樣攏著她的手，許久，開口，聲音掙紮：
“我可以抱抱你嗎？”
她點點頭。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拖著步子站在她背後，把她抱進懷裏。
唐雪霽只能感受他的身體很暖，但在微微顫抖。
“你什麽錯都沒有。”
他的聲音似乎來自遙遠的地方，沈重，沙啞。
唐雪霽沒有回應。
她不需要安慰了，她有沒有錯，都不重要了，她付出了代價，也坦然接受。
陳槿年僵硬地摟著她，今晚的風太冷，吸進去，如同刀片，從肺上硬生生地刮過去，血液四濺。
他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她的小腹上，他想問，疼嗎，卻又覺得自己可恨。
他不敢深究，她到底有沒有人陪同，更不敢問她，是否曾有過一個瞬間，有考慮過在那個時候讓他陪著她。
他沒有資格。
他只能試探著抱緊她，感受著她依舊震動的心跳，才能微微安心一些。
也許他應該解釋，可說什麽呢，說我因為懦弱膽小，怕拖累你，反而讓你獨自面對這些嗎，說即便是我推開的你，你也該告訴我，信任我，我會陪著你嗎？
這些話那麽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又可恥。
她一點也不相信他，可理所應當。
他自以為是的放手，後果卻都由她承擔。
他在國外養病療傷的日子，原來，她在過這樣的生活。
他的唇輕輕動了動，說：“謝謝...”
謝謝你還願意告訴我，即便一切已經來不及。
唐雪霽卻沒有聽見。
她望著越發大起來的風，側過臉，對他說你：“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
許久，陳槿年還能聽到背後唐雪霽翻來覆去。
他坐起身來，問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她說沒有，就是睡不著，問他能不能給她一顆安眠藥。
陳槿年溫聲應了，讓她等一下，兀自起身下樓，穿過客廳，在櫃子前停下，把臺燈打開來。
一層上整整齊齊放著很多東西，他一一掃過去，慣性伸出拿藥的手卻忽然頓在空中。
那瞬間，五臟六腑仿佛被攪碎一般，幾乎讓他忍不住佝僂下腰，然後那點痛又驀地消失，仿佛只是錯覺。
身體裏空空蕩蕩，耳邊，只有鐘表滴答滴答地轉動，眼前，一點黃光亮著，便什麽也看不清。
他閉了閉眼，直起腰來，伸手去拿藥，剝開鋁箔片時，幾次手抖得拿不穩，好不容易把藥拿出來了，又手一抖，掉在地上了。
他不再如從前一樣，至少把掉下去的撿起來扔掉，只能倉促地去拿另一顆，即便只是小事，甚至就算他把整盒拿上去，讓唐雪霽自己把藥片從包裝裏弄出來，她也不會想到任何不對勁，可他還是拼盡全力，幾乎虛脫，才完成這麽點小事。
他慌忙關了燈，不敢再看——
櫃子上，隨意放著昨天他們去參加周歲宴的伴手禮。
唐雪霽是又困又累，但腦子卻停不下來，陳槿年把藥遞過來，塞進她嘴裏，又喝了水吞下去，她都沒有睜眼看過他，也沒有瞧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
陳槿年關了燈，靜靜躺在她旁邊，一動不動。
只是徒勞睜著眼，聽她的呼吸聲平穩了，才又坐起來，靜聲下樓。
他開了一盞臺燈，拎起那個小禮盒，關緊書房的門，在書桌前坐下。
這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紅色盒子，從麻繩捆著，上邊還有一張牛皮紙，用毛筆寫了幾個字：
歲歲平安，無憂成長。
他吸了一口氣，竭盡全力，才控制著情緒。
他拉開抽屜，本想把這個盒子就這樣收起來，然後鎖住，這樣唐雪霽就沒有機會再看到。
可最終，又鬼使神差地打開蓋子——
盒子裏，最上面壓著一雙很小的襪子，白色，襪口滾著一圈淺紅。
他怔了很久，才伸手把那雙襪子拿起來。
太小了。
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攏住，輕得幾乎沒有一點分量。
他從不知道，原來給孩子準備的東西，會小成這樣。
他盯著掌心那雙襪子，忽然就想起三個月的孩子，已經發育出小手小腳了。
三個月。
那麽小。
小得不敢觸碰。
原來，別人會替一個孩子準備襪子，留下腳印，寫下“平安長大”。
可她那一次，什麽都沒有。
他喉嚨猛地一緊，低下頭，手背抵住眼睛，很久都沒動。
如果他們也有一個寶寶，再過一陣子，原本也該更大一些了。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年，他們分開之後，她又是怎麽在失望和決絕之中面對這些呢？
他使盡渾身氣力，才將一聲嗚咽堵死在喉嚨裏，然後慌亂抽出一張紙，摁在雙眼上，眼珠因為那一點重量發痛，視線裏僅僅剩下純粹的黑暗。
他秉著氣，一點一點蜷縮，萬千思緒，只能全部拆碎了，一點一點生生嚼下去。
然後遏制著從身體裏升騰出，幾乎要把胃都攪碎的嘔意。
在頭腦脹痛之間，她今晚隨口一提的話，如同一根針一般紮進來。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直到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心疼又佩服起她說這話時的勇氣來。
許久，他平靜下來，把盒子裏的東西放回去，鎖進抽屜裏。
他又在書桌前坐了一會，等著呼吸一點點平靜下來，然後起身回房。
樓上還有人在等他。
他不能讓她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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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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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袖口都已經濕透, 他才倉促低下頭, 黒睫抖動, 雙唇艱難地張開，手掌卻仍是麻木地甩了甩，反而讓流動的液體更加泛濫。
江邊風大浪急，吹得唐雪霽的頭發飄舞，嘴巴裏全是頭發，她攏著自己的風衣，望了一眼陳槿年，想伸手去幫他拿走那個被捏扁的酒瓶，但他已經回過魂來，垂下手去。
他的面色在黑夜裏顯得有些蒼白, 一雙眼睛垂著, 眉心湧動, 嘴唇抿了又抿，不知是逃避她的視線，還是在思索。
唐雪霽以為他沒聽懂, 接著解釋：“我當時也沒想到...”
他卻忽然微微擡起頭來，勉強扯出一個笑：“雪霽...”
這一聲, 沙啞，氣若游絲。
“我...”他僵硬地擡起手, 指了指那邊的垃圾桶，“我可以，先...去把垃圾扔了嗎？”
唐雪霽點頭, 正想把手中的易拉罐一起給他，他卻已經轉過身，著急往前走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背對著風來的方向，低頭等著他。
陳槿年的步伐算不上踉蹌，但可以說是古怪。
他耳邊是一浪推一浪的潮水聲，呼呼的風聲，耳朵裏像是被針紮一樣疼痛，似乎有人在兩個耳蝸裏穿了一根線，來回攪磨。自己明明是走在大橋上，踩著的是水泥的地面，可總仿佛走在夢中一般。
他必須趕緊理清思緒，從哪裏開始？那件事是什麽時候，在那之後他們...
思緒從一片空茫的腦子中擠出來，還沒持續半秒，他眼前又浮現唐雪霽一個人坐在醫院病床上的背影，一會又是醫院裏幾乎滲人的慘白燈光，是她一個人簽字時的臉...
他閉了閉眼，努力遏制這些發散，喉嚨裏是刀割一般的疼痛，彌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已經走到了垃圾桶旁邊，手卻動不了，他先動了動指尖，才能擡起胳膊，挪到垃圾桶上方，可那個易拉罐就輕飄飄地粘在掌心，絲毫沒有脫落的跡象。
他表情茫然，又過幾秒，才忽然想起來一般，手心朝下。
瓶子啪地一聲，墜進垃圾袋裏。
唐雪霽看見陳槿年又走回來，在離她五步遠的距離停下來。
他的影子都不到她的腳底，那麽遠。
他神情似乎是平靜的，但也看不出有什麽疑惑，只是一雙手，一會放在大衣口袋裏，一會又僵硬地垂在大腿兩側。
唐雪霽望著江面，吸了口氣，其實，自從說出那句話，她心裏的大石頭已經落地。
她望了他一眼，問：“你，有什麽要問我嗎？作為孩子的父親，你有知情權。”
知情權。
他的臉仍舊朝著腳尖，只是忽然伸出雙手，緩緩把用掌心扶住橋邊的護欄，然後微微側過半張臉，張口，卻又啞然無聲。
他有想問的嗎？
他一遍一遍把這句話在心裏默念，來來回回，卻沒有一點新的東西，仿佛這不是一句有意義的話，而是幾個分隔開的漢字。
他想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去的。
可這句話在心裏滾了幾遍，如同從火裏掏出的焦炭一般，細細密密地將心臟燒灼，烙出一個黑幽幽的大口子，在風裏又酸又刺，卻怎麽也吐不出口。
最後，他只能啞著聲音，千言萬語，只是輕輕一句：
“什麽時候的事。”
他的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心上的空洞越發酸脹。
唐雪霽有點沒聽清，她望了他一眼，又望著遠處，對著那翻滾的水面：
“那次，結束，之後。”
她沒有說“分手”，而是說“結束”。
陳槿年也沒有任何驚訝，他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似乎被燙到一般，偏過頭，深吸一口氣，說：
“我...”
他喉頭哽咽。
“對...”
又沒了下文。
他不知道該問什麽，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是兩個人的事，她卻一個人不聲不響，幹脆果斷，處理完了所有。而如今到了他這裏，也是她已經全部做完，甚至消化結束，釋然之後，才大方給予他的“知情權”。
他不知道他能說什麽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還需要什麽。
她在最無助的時候，已經默認了他該是一個“局外人”，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甚至她已經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了。
他什麽都沒做，什麽都做不了。
她，從不需要他做什麽。
在她眼裏，他就是這樣。
也活該是這樣。
唐雪霽望著他，緩慢說下去：
“那個，”她頓了頓，喉間一梗，又接著說，“我已經讓醫院處理了，我覺得，我們也不要把...”
她剛說，不知道為什麽，卻又覺得心臟被沈沈壓住。
我們也不要把他當成“孩子”。
她說不出口。
但還是幾乎有些賭氣地逆著那個聲音，一字一頓，近乎殘忍地感受到一絲釋然的輕松：
“三個月，只是胚胎，我們都忘了吧。”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沒有再看他，眼神似乎游離，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
但陳槿年清楚地感受到，心裏什麽轟地塌陷了。
那一刻她已經選擇了放下，而他，依舊在原地，未曾挪動。
唐雪霽耳邊忽然什麽都聽不見了，沒有風聲，沒有浪聲，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
小腹處仿佛突然被塞進一顆石頭似的，怎麽也忽略不了那鈍鈍的痛楚。
她努力不去想，可心裏還是忍不住鉆出那些聲音，她是個特別糟糕的母親，不，她不配當媽媽，她也不敢把那當成寶寶。
她不配的，她的身體不配成為生命孕育的所在，她在第一秒鐘就決定要扼殺這個小生命，她沒有過任何時候想把ta留下來，ta該是多麽不幸，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她不敢說，ta已經能看出小手，小腳，似乎連手指的輪廓都能看出來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甚至不敢承認，那個時候，她看見過。
她知道這件事不會有結果，她唯一的辦法，只有忘記，她的生活還要向前走。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遙遠的記憶，緩慢地懂得了，為什麽何雪濃明知道唐永川把自己的女兒賣了，卻一聲不吭。
那個時候家裏已經出問題了，對媽媽來說，哪怕女兒委屈，可她要繼續生活下去。
她能原諒何雪濃，卻沒有權力替“ta”說出沒關系。
她只能做一個自私的媽媽，她必須忘記ta，她才能繼續活下去。
只是，她不該一個人承擔。
她一回頭，就看見陳槿年正註視著自己。
他的目光好覆雜，似乎是關心，又似乎是懺悔，似乎有痛苦，又似乎有茫然。
“陳槿年。”
她又叫他。
她努力揚起一個笑：
“這件事，在我這裏，已經徹底過去了，我以前恨過你怨過你，當時是我不理智不冷靜，你也不要多想，藥，是我自己沒當回事沒吃的，孩子，是我隱瞞你，自作主張決定的。我以前痛苦過，但這些都是我應該承受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代價，不是嗎？”
他的鼻翼微微翕動，死死咬著牙，最終，是唐雪霽先轉過頭。
那些話，在陳槿年耳朵裏久久不散，他幾乎忍不住想要往下想，可又不敢深究。
想關心，又太輕巧，想道歉，又來得太晚，就連想靜一靜，消化一下這些東西，他也沒有這個權利。
唐雪霽忽然感受到身邊的暖意，低下頭，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她的手握在了兩個掌心裏。
他依舊刻意躲避著她的視線，只是專註盯著她的手，眸子卻是茫然的。
他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卻又似乎不敢離開她太遠。
他就這樣攏著她的手，許久，開口，聲音掙紮：
“我可以抱抱你嗎？”
她點點頭。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拖著步子站在她背後，把她抱進懷裏。
唐雪霽只能感受他的身體很暖，但在微微顫抖。
“你什麽錯都沒有。”
他的聲音似乎來自遙遠的地方，沈重，沙啞。
唐雪霽沒有回應。
她不需要安慰了，她有沒有錯，都不重要了，她付出了代價，也坦然接受。
陳槿年僵硬地摟著她，今晚的風太冷，吸進去，如同刀片，從肺上硬生生地刮過去，血液四濺。
他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她的小腹上，他想問，疼嗎，卻又覺得自己可恨。
他不敢深究，她到底有沒有人陪同，更不敢問她，是否曾有過一個瞬間，有考慮過在那個時候讓他陪著她。
他沒有資格。
他只能試探著抱緊她，感受著她依舊震動的心跳，才能微微安心一些。
也許他應該解釋，可說什麽呢，說我因為懦弱膽小，怕拖累你，反而讓你獨自面對這些嗎，說即便是我推開的你，你也該告訴我，信任我，我會陪著你嗎？
這些話那麽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又可恥。
她一點也不相信他，可理所應當。
他自以為是的放手，後果卻都由她承擔。
他在國外養病療傷的日子，原來，她在過這樣的生活。
他的唇輕輕動了動，說：“謝謝...”
謝謝你還願意告訴我，即便一切已經來不及。
唐雪霽卻沒有聽見。
她望著越發大起來的風，側過臉，對他說你：“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
許久，陳槿年還能聽到背後唐雪霽翻來覆去。
他坐起身來，問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她說沒有，就是睡不著，問他能不能給她一顆安眠藥。
陳槿年溫聲應了，讓她等一下，兀自起身下樓，穿過客廳，在櫃子前停下，把臺燈打開來。
一層上整整齊齊放著很多東西，他一一掃過去，慣性伸出拿藥的手卻忽然頓在空中。
那瞬間，五臟六腑仿佛被攪碎一般，幾乎讓他忍不住佝僂下腰，然後那點痛又驀地消失，仿佛只是錯覺。
身體裏空空蕩蕩，耳邊，只有鐘表滴答滴答地轉動，眼前，一點黃光亮著，便什麽也看不清。
他閉了閉眼，直起腰來，伸手去拿藥，剝開鋁箔片時，幾次手抖得拿不穩，好不容易把藥拿出來了，又手一抖，掉在地上了。
他不再如從前一樣，至少把掉下去的撿起來扔掉，只能倉促地去拿另一顆，即便只是小事，甚至就算他把整盒拿上去，讓唐雪霽自己把藥片從包裝裏弄出來，她也不會想到任何不對勁，可他還是拼盡全力，幾乎虛脫，才完成這麽點小事。
他慌忙關了燈，不敢再看——
櫃子上，隨意放著昨天他們去參加周歲宴的伴手禮。
唐雪霽是又困又累，但腦子卻停不下來，陳槿年把藥遞過來，塞進她嘴裏，又喝了水吞下去，她都沒有睜眼看過他，也沒有瞧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
陳槿年關了燈，靜靜躺在她旁邊，一動不動。
只是徒勞睜著眼，聽她的呼吸聲平穩了，才又坐起來，靜聲下樓。
他開了一盞臺燈，拎起那個小禮盒，關緊書房的門，在書桌前坐下。
這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紅色盒子，從麻繩捆著，上邊還有一張牛皮紙，用毛筆寫了幾個字：
歲歲平安，無憂成長。
他吸了一口氣，竭盡全力，才控制著情緒。
他拉開抽屜，本想把這個盒子就這樣收起來，然後鎖住，這樣唐雪霽就沒有機會再看到。
可最終，又鬼使神差地打開蓋子——
盒子裏，最上面壓著一雙很小的襪子，白色，襪口滾著一圈淺紅。
他怔了很久，才伸手把那雙襪子拿起來。
太小了。
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攏住，輕得幾乎沒有一點分量。
他從不知道，原來給孩子準備的東西，會小成這樣。
他盯著掌心那雙襪子，忽然就想起三個月的孩子，已經發育出小手小腳了。
三個月。
那麽小。
小得不敢觸碰。
原來，別人會替一個孩子準備襪子，留下腳印，寫下“平安長大”。
可她那一次，什麽都沒有。
他喉嚨猛地一緊，低下頭，手背抵住眼睛，很久都沒動。
如果他們也有一個寶寶，再過一陣子，原本也該更大一些了。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年，他們分開之後，她又是怎麽在失望和決絕之中面對這些呢？
他使盡渾身氣力，才將一聲嗚咽堵死在喉嚨裏，然後慌亂抽出一張紙，摁在雙眼上，眼珠因為那一點重量發痛，視線裏僅僅剩下純粹的黑暗。
他秉著氣，一點一點蜷縮，萬千思緒，只能全部拆碎了，一點一點生生嚼下去。
然後遏制著從身體裏升騰出，幾乎要把胃都攪碎的嘔意。
在頭腦脹痛之間，她今晚隨口一提的話，如同一根針一般紮進來。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直到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心疼又佩服起她說這話時的勇氣來。
許久，他平靜下來，把盒子裏的東西放回去，鎖進抽屜裏。
他又在書桌前坐了一會，等著呼吸一點點平靜下來，然後起身回房。
樓上還有人在等他。
他不能讓她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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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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