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Kapitel 63 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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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Kapitel 63 愛情……
陳槿年推開臥室的門, 窗簾沒有關，雪白的床單被月光襯出一點灰藍，這個房間原本是他一個人住的, 從沒有想過屋子裏會出現新的人, 更沒有想到, 這個新的人，正縮成一團，躺在他並不大的床上。
他放輕腳步，走近了，掀開被子，指頭撚著一個小角，松松蓋在身上。
他躺下來，背對著她，兩人之間隔開一條寬闊的河。
房間裏很靜，他一直睜著眼睛, 一動不動, 卻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時間無聲流逝, 許久，身後忽然傳來被子摩擦的聲音，接著, 能感受到身邊的床往下塌了塌。
他指頭顫了顫，克制著想轉身看看她是不是醒了, 還沒動，背卻被她抱住了。
唐雪霽的腿從他身後攀上來, 勾著他的腰腹，腳蹬著他的膝蓋，手則摟著他的腰。
陳槿年的呼吸忽然停滯了, 整個人僵硬著，身體是微微側著的，不太舒服，但也不敢動，不清楚她是醒了還是睡著。
她睡著不容易，他不想打擾她。
唐雪霽鼻子裏吐出一口氣，然後似乎是潛意識裏把他當成枕頭一樣，愈發纏得更緊了。
陳槿年背對著她，沒看見，她在夜裏緩緩顫動的睫毛。
她知道他下樓了，很久。
往常，他會在和她一起睡時，趁她睡著了悄悄抱她，可今天沒有。
他這麽心細的人，不會這麽容易就揭過的。
她安慰他，他會更自責。
她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抱緊他的背。
唐雪霽的身體很小，陳槿年被她抱著，略顯局促。
許久，她的手一點點在夜裏摸索，從他的腰，到肩，最後略過他的下巴。
她感覺到他輕輕一偏頭，似乎在躲避她似的。
那瞬間，指尖沾染上濕意。
唐雪霽腦海裏閃過一片空白。
她縮回手，卻又覺得無處安放，那點困意也全然消散了，最後，只能繼續抱著他。
她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可又感覺她懷裏的背微微有些發抖，仿佛在極力忍受著什麽。
她的心仿佛也跟著絞成了一團，呼吸也如同刀刮，不敢使勁。只能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
許久，她感受到他平靜下來了，才裝作剛睡醒一般，爬上他身體，壓著他側著的身體，下巴硌在他肩膀上，迷蒙地問：
“睡不著呀？”
他沒有接話，而是伸出一只胳膊，一下把她攬到懷裏，面對面抱著，然後把下巴埋在她脖頸中，沈沈嘆了一口氣。
唐雪霽的眼睛睜著，睫毛抖了抖，指尖在他背上劃圈，聲音沙啞，語氣卻帶著一點調侃：“怎麽了？”
他搖搖頭，鼻尖抵在她耳朵邊，隨著身體的呼吸起伏，仿佛在蹭著她的臉頰，聲音卻是悶悶的。
唐雪霽的身體並不如從前放松，明明她才是那個小身板，卻給她一種錯覺，她才是被依賴的那個。
過了不知多久，他的聲音帶著鼻音，摟緊她，小聲呢喃：“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談什麽？”
他不敢再提那件事，也不敢再追問當時的情形，只是乞求一般開口：
“以後，能不能把我算進去？”
“算進去？什麽意思。”
她難得的有耐心。
“我想和你一起承擔，你遇到任何事，可不可以...”
他聲音發顫，最終下定決心，幾乎是頭一次，提出要求：
“可不可以第一個想到我？”
唐雪霽微怔，緩緩，伸手，順著他的鬢角梳了梳，笑他：
“怎麽，還想給我擦屁股啊？不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再也不會給我收拾爛攤子嗎？”
陳槿年閉了閉眼，聲音有些埋怨：
“你故意曲解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這是我們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唐雪霽妥協：“好，答應你。”
他抿著唇，在夜裏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後，飛快地啄了啄她光潔的額頭：“睡吧。”
“你鬧鈴關了沒有，都不知道幾點了，再過一會，怕是都要天亮了。”
他笑笑，溫聲答：
“沒有，明天天亮我們就出去逛逛。”
“不要，我要睡到自然醒。”
他摟著她，仰躺下來，換了一個自然舒服的姿勢，眼睛望著天花板，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沒覺察到的溫暖笑意：
“你這樣子，會徹底打亂節律，白天不想起，晚上又睡不著的。”
“無所謂。”
他揪了揪她的耳朵，輕笑：
“小夜貓子，我們一起出去見見太陽吧。”
唐雪霽又睡著了。
陳槿年確認她睡熟後，輕輕搬起她壓在自己身上的手腿安放好，起身下床。
他橫豎也睡不著，幹脆不睡了，在樓下把第二天出門要穿的衣服，她經常忘記的發繩，懶得帶的外套，充電線等等都準備好，又在廚房提前把粥煮上，才回到房間。
戴了很久的假肢，殘端有些酸痛。
他望著唐雪霽身邊的空位，想象著，如果他不戴假肢，應該怎麽擁抱她，他的腿在哪個位置，如果他不拿下來歇一歇，明天和她一起出門會不會讓她掃興。
最後，他把假肢脫下來，認認真真清理幹凈，確認沒有問題，才緊張地在她身邊躺下來。
這一躺，他才發現，自己不會睡覺了。
怎麽都怪怪的。
甚至那個地方越來越痛。
他只能把手伸進被子裏，胡亂地按摩著，又不敢弄出太大動靜，怕吵醒她。
直到天幾乎亮了，才隱約有些困意。
這個房間做了無障礙改造，空蕩，寬大，每天，他在這裏醒來，睜開雙眼，望著雪白的天花板，重新建立和這個身體、這個世界的感應。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不願醒來。
而現在，他聽著她在他身邊的呼吸聲，覺得格外安心。
這樣細微的響動，輕盈，規律，和他胸腔中的心臟共鳴，一下一下搏動著。
因為她在，所以房子變成了家，床變成了和愛人相依偎的地方，就連睜眼醒來，也從機械地應對生活，變成了期待下一天的樂趣。
*
唐雪霽是被吵醒的。
睜開眼睛，太陽已經從窗外照進來，有些刺眼，她忍不住哼了一聲，轉身把頭埋進枕頭裏。
她的手腕還被人握在手中，輕輕搖晃著，一下又一下。
她惱怒地收回手，小聲吼了一句：“滾開！”
身邊再沒有了動靜。
她又帶著沈沈困意，瞇了一會，直到陽光緩緩把身體曬透，血液漸漸流通起來，才睜開眼。
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回頭一看，只見陳槿年穿著米白色的棉麻睡衣，脊背筆直，背對著自己。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腰。
沒有任何回應。
她又用勁一戳，見他幾乎是下意識抖了抖，然後黑著臉轉過來，冷冷望了她一眼，又別過頭。
“你不是說要出門嗎？”
她懶懶地問。
他不回答。
她這下知道，她又惹到他了，但又不知道，她哪裏惹到他了。
她癟癟嘴，也不問，爬起來，跨過他的身體下床，這才發現，他竟然沒有戴假肢。
她什麽也沒說，也不管他在她身後盯著她背影的越來越難看的表情，自己哼著小曲，在衣櫃裏找衣服。
然後聽著從床上傳來的暴躁的掀被子的聲音，悠閑地笑出聲。
她找好衣服，才回過頭，沖他眨了眨眼睛：
“大清早的，這是怎麽了，發這麽大脾氣呀？”
她說話了，陳槿年的面色才稍緩，垂著頭：
“你自己說了什麽，你全部都不記得了。”
她無辜地眨眼睛：“什麽呀？”
陳槿年長睫輕抖，咬緊牙關，似乎有些屈辱，吐出幾個字：
“你讓我滾。”
唐雪霽想起來了，她失笑：
“你大早上把我吵醒，我不能生氣嗎？”
他皺著眉，聲音很輕：
“那你也不能說讓我滾。”
她想了想，好吧，對於他這顆玻璃心來說，確實有點過分了。
“好好好，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這麽說你了，行了吧？”
他沒說話，但卻微微揚了揚眉毛：
“能把好好好和行了吧去了就更好了。”
唐雪霽走到門口，都要下去了，聽陳槿年咳嗽一聲，又回頭，望著他瞇起眼睛：
“又怎麽了？”
他皺著眉，垂著眼，手指抓著被子，似乎盯著被單，卻隱約用餘光瞅著她：
“腿疼。”
唐雪霽哦了一聲，她看出他的言外之意，卻故意扭頭道：
“不著急，那你就再躺一會吧，大不了我們不去了。”
她聳了聳肩膀，正準備下樓，陳槿年蒼白著臉，緊抿著唇，張口叫她：
“唐雪霽！你...回來！”
“幹嘛？”
他別扭地松開全是冷汗的手心，終於認輸一般，低聲懇求：
“你...可以給我揉揉腿嗎？”
唐雪霽滿意點頭，坐過去，撩開被子，不看他漲紅的面色，溫熱的手心覆蓋住他的傷口，一下又一下地將暖意傳遞出去。
“這才對嘛，有話為什麽不直說呢？”
他不吭聲，只是耳根越發燒紅，悄悄打量著她的臉，最後，露出一個別扭的笑容。
*
唐雪霽今天穿的是一件紫色的碎花裙子，出門前，陳槿年一直鬼鬼祟祟，最後，只見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西褲皮鞋，胸前，還有一根紫色的領帶。
唐雪霽盯著那根紫色領帶，又看看他，被他用不滿的眼神堵回去：
“看路，看我幹嘛。”
她輕嗤一聲，不再看他，卻有意無意地走在他前面，踩著他的影子，擋著他的路。
陳槿年幾次差點要踩到她的腳後跟，本來腿腳就不便利，還要更加小心謹慎，最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牢牢捆在身邊。
唐雪霽低頭，望著他拽著自己的大手，故意陰陽怪氣：
“一把年紀了，還手牽手上街，你丟得起這臉，我可丟不起呢。”
陳槿年不為所動，只是拽得更緊：“你冷靜下來，不冷靜的就是別人。”
唐雪霽吐了吐舌頭，乖乖走在他身邊。
她是真的覺得有點別扭。
從前哪裏有過這樣的體驗，成年人，誰還玩青少年早戀那一套，怪...怪矯情的。
可她不想表現得“不冷靜”，只能任由他牽著。
王叔已經開車在門口等著他們。
上了車，唐雪霽不忘和他打招呼：“王叔，又見面啦。”
在後排落座，唐雪霽又如同嘮家常一般：
“你這個老板，可不好伺候啊，你怎麽又回來了，我要是你，早就找下家了。”
她笑意盈盈，一個眼神也沒分給陳槿年。
陳槿年坐在窗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望著她，扯了扯嘴角。
唐雪霽見王叔也很尷尬，決定放過他，轉頭問陳槿年：“去哪裏啊？”
他神神秘秘，又或者懶得搭理她：“到了不就知道了嗎。”
下了車，他又自然而然地拽過她的手。
再往前，就是一個商業中心，十字路口，人來人往，雖然沒什麽人註意他們，但她還是有點別扭。
內心卻暗暗佩服起來，陳槿年深藏不露，原來“忍”功，還可以這麽用，不過其中，她一定功勞不小。
他的手還真是熱，甚至微微有點汗意的潮濕，今天有這麽熱嗎，真是的。
她選擇考慮他敏感的自尊心，忍受著被他拽著的黏糊，而非在人潮湧動的街頭甩開他。
她真是很體貼。
他們一步一步朝人頭攢動處走去，春光明媚，惠風和熙。
唐雪霽想，原來，白天也不錯。
一直停在十字路口，陳槿年問她：
“唐小姐，還闖紅燈嗎？”
他聲音一本正經，無端讓唐雪霽更想笑。
拜托，這裏是上海，是十字路口，交警就站在旁邊呢。
她白他一眼，笑意盈盈：“想我死給你看啊？”
陳槿年皺眉，糾正：“誰教你這麽說話的？這種話不可以亂說。”
她懶得正面回應他的古板，吐了吐舌頭。
他們過了馬路，他牽著她的手，再次踏足那家老書店。
石板橋，深綠色的油漆，門上掛著的鈴鐺。
小牛蹲在外面玩陀螺，擡起頭來，望見兩個人，目光掃過陳槿年，張口便是：
“叔叔，你腿好了？你的拐杖呢？”
話音一落，周遭的路人們都忍不住打量著陳槿年的腿。
唐雪霽挑挑眉，正想開口恐嚇幾句，給這小孩一個教訓，陳槿年已經溫聲道：
“謝謝你的關心，我已經好多了。”
他牽著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拽著她往店裏走。
“買書啊？”
唐雪霽問。
陳槿年家裏很多書，他對自己的書可寶貝了。
他輕飄飄嗯了一聲，也不知什麽意思。
進了門，唐雪霽跟在他身後，探出頭來，就看見一位老太太放下手裏的東西朝他們慢吞吞地走過來。
她不明所以，為什麽不往前走了，就感覺他抓著自己手腕的手緊了緊，幾乎是摟著她的肩，把她拽到身邊，和他並排站著。
老太太大概是書店的老板，望了望陳槿年的腿，又望了望他身邊的唐雪霽，第一句話和門外的小孩如出一轍：
“你腿好啦？”
陳槿年不動聲色摁住懷裏的唐雪霽，似乎生怕她一個激動做點什麽。
他已經很平靜了：“嗯，好多了，來看看您，順便買一點書。”
老太太打量著唐雪霽，這小閨女，大腿胳膊全露著，就穿那麽一點小抹布，看上去可不像個穩重的，她指了指，問陳槿年：
“喲，這次還帶人來啦，小姑娘真俊吶，她是你...”
唐雪霽不吭聲，不自覺站直了一點。
她能感受到，這個老婆婆，應該是陳槿年很敬重的人。她自己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但她明白的，人家嘴上說的好聽，可實話是，你怎麽帶了這樣一只花孔雀呀。
“她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陳槿年眼裏閃著溫潤的光。
唐雪霽飛快瞟他一眼，又低下頭。
其實他不必如此的，她早就習慣了，她享受了做自己的自由，理所應當接受一些評判，她不會往心裏去的，以前和別人“戀愛”，她也會配合他們，躲躲藏藏。
他這麽說，她反倒想挖個地洞鉆進去了。
老婆婆點了點頭，又朝唐雪霽笑了笑。
唐雪霽艱難擠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她能感受到，陳槿年揉了揉她的胳膊。
她臉色發紅，擡起腳，就輕輕踹了他一下。
只可惜踹在假肢上，他毫無察覺。
老婆婆忽然想起什麽來，連忙往櫃臺走：“你這孩子，你給錢做什麽，我都說了不收不收...”
陳槿年望了一眼老婆婆手裏的紙包，這是他上次來塞給小牛的現金。
他慌忙看了唐雪霽一眼，松開她的手，輕聲道：“雪霽，幫幫忙。”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裏還有一點來不及藏好的窘迫，像是生怕她站在旁邊看熱鬧，又像是篤定了她會替他收拾。
她忽然有點想笑。
但卻瞪了他一眼。
她踩著高跟鞋，慢悠悠走過去，先一步接過老太太手裏的紙包，低頭看了一眼，裏面鼓鼓囊囊的，果然是錢。
“您別理他，”她擡起臉，笑得很乖，手卻利落地把紙包推回老太太掌心裏，“他就愛這樣，裝大方。您不收，他回去要惦記好幾天，晚上都睡不好，對身體也不好，您就當替他身體考慮，一點小心意，不用多想。”
老太太一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陳槿年，忍不住笑起來：“這點小事，還會睡不著啊？”
陳槿年站在原地，耳根微微發熱，像是想說什麽，又礙著老太太在場，只低聲道：“你胡說。”
“我胡說了嗎？”唐雪霽拖著調子，故意氣他，“難道你沒有半夜睡不著的時候？”
老太太聽得更樂了，連連擺手：“算了算了，我說不過你們年輕人。”
她捏著那只紙包，嘆了一口氣，望向陳槿年：“你這孩子，從小就是這個脾氣。小時候來店裏，看見誰把書翻亂了，非要一本一本給我擺回去，少一本都不肯走。”
唐雪霽一下來了興趣，轉頭看向陳槿年，眼睛都亮了：“真有這事？”
陳槿年眉心輕輕一跳，立刻輕咳，糾正：“沒有這麽誇張。”
“怎麽沒有？”老太太一邊說，一邊走回櫃臺後頭翻找什麽，“有一回都到關門了，他還蹲在那兒，抱著一摞書不肯放，說這一排順序不對，必須排完。那時候才多大點人，板著張臉，跟個小老師似的。”
唐雪霽終於沒忍住，撲哧笑出聲來。
她上下打量陳槿年，像是第一次認識他，語氣裏全是新鮮：“你小時候就這麽煩人？”
陳槿年面無表情：“那叫有秩序。”
“噢，”唐雪霽煞有介事地點頭，“有秩序。”
她學著他的語氣，一本正經道：“這位小朋友，請你不要破壞圖書分類順序。”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調調，一點都沒變。”
陳槿年抿著唇，臉上有點掛不住，伸手去拉唐雪霽的手腕：“行了。”
唐雪霽偏不走，躲了一下，追著問：“還有呢？他小時候還幹過什麽缺德事？”
“我沒幹過缺德事。”陳槿年低聲道。
“你先別說話。”唐雪霽頭也不回，朝他擺擺手，勢必今天要多聽一點他的糗事。
老太太想了想，果然又記起一樁：“有一年暑假，店裏來了個小男孩，調皮得很，把一本書撕壞了一頁，嚇得直哭。他看見了，先把人說了一頓，說什麽書不是這麽看的，把那小孩嚇得哭得更厲害。結果第二天，他自己拿著零花錢過來，悄悄把那本書買走了。”
唐雪霽怔了一下。
她原本還笑盈盈的，聽到這裏，笑意忽然輕了些，眼神卻沒有從陳槿年臉上移開。
“你還真幹得出來。”
陳槿年側過臉，避開她的視線，語氣平平，神態卻微囧：“弄壞了，賠錢本來就是應該的。”
“誰問你賠錢應不應該了。”唐雪霽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我是說，你先把人說哭，再偷偷賠錢，你圖什麽？”
陳槿年沈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我沒有把人說哭。”
“你看，你又來了。”唐雪霽擡起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小時候是不是就這樣，明明在做好事，偏偏要把自己弄得討人嫌。”
陳槿年望著她，似乎想反駁，可看見她眼裏那點壓都壓不住的笑，最後只好認輸一樣移開目光，低低說了一句：“隨你怎麽想。”
唐雪霽盯著他，緩緩瞇起眸子。
她以前只覺得陳槿年這個人古板、龜毛、愛管閑事，又總是一副很會忍的樣子。可原來他不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他小時候就是這樣了。
較真，板正，嘴硬，心軟。
她心口莫名輕輕塌下去一塊。
老太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去給他們倒水。
店裏只剩下門口風鈴輕輕晃動的聲音。
唐雪霽這才擡起眼，望著陳槿年，小聲道：“你帶我來，就是為了看你小時候丟人現眼的樣子？”
陳槿年也望著她，眼裏有一點淡淡的笑意：“不是。”
“那是為了什麽？”
他沒立刻答，伸手把她手裏的舊書拿正了，指尖壓在封面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想帶你來看看，我以前待過的地方。”
唐雪霽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她又想起剛才講的他小時候的事，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她實在笑得太久，陳槿年起初皺著眉頭，低聲重覆：
“有這麽好笑嗎？”
唐雪霽腰都彎了，頭抵在他肩頭，好半會，才眼裏帶淚站起身來。
她臉上還掛著笑容和淚水，臉有些紅，就撞進他眼睛裏。
他久久地望著她，眼神是那麽柔和，瞳孔裏也只有她的影子，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他微微笑起來時，嘴角旁邊有個很輕的小窩。
就在她幾乎要挪開視線，他卻用雙手捧住她的臉，輕聲問：
“現在開心嗎？”
唐雪霽的笑僵住了。
開心，是什麽感受？
他問她，現在開心嗎？
她一時之間，有點不敢回答，張口，就想罵他，陳槿年，你真傻啊，別人笑話你呢，你還問別人開不開心。
半晌，她顫抖著睫毛，垂下眼，支支吾吾：
“開心怎樣？不開心怎樣？日子都不得往前過嗎？”
他垂著頭，指尖摸著她的眉毛，溫聲說：
“那你現在開心嗎？我們以後，多做讓你開心的事，好不好？”
唐雪霽不敢看他的眼睛。
“笑話你也行？”
“行。”
在那個瞬間，她的腦子裏竟然竄過一個驚訝的念頭。
他愛她嗎？
可他從沒說過愛她。
愛一個人，就會希望她開心嗎？
可連她自己，也沒想過要自己開心，所以，她不愛自己嗎？
可這些話，她都沒有問出口，催促他趕緊去買書，買完回家。
他一步三回頭，唐雪霽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陳槿年第一次發現，唐雪霽這樣的情場高手，也會臉紅啊。
他們再次穿過那條馬路。
等紅綠燈時，唐雪霽忽然說：
“我不闖紅燈，還有一個原因，我呢，可不想和某人一樣，大庭廣眾之下，睡在這個地方。”
她原本以為，此話一出，他一定要生氣了，可他卻很平靜。
“你想起來了？不過，我從來沒有闖過紅燈。”
這裏，是他第一次在意外之後，選擇重新接觸外部世界。
在那之前，除了往返醫院，康覆中心，他所有的時間，都是在家裏，或者在夜晚，像蝙蝠一樣出沒。
他害怕光，更害怕別人的異樣眼光，害怕馬路，更害怕在馬路上出事。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他對這座城市感情最深的地方，那家藏著他童年所有快樂回憶的書店。
那一次，因為她，他頭一次鼓足勇氣，來到書店，穿過這條馬路，然後狼狽地應激反應，把所有不想經歷的瞬間都重新經歷了一次。
陳槿年牽起唐雪霽的手，在綠燈亮起時，和人潮一起往前走。
“也許，應該給你取個外號，就叫馬路殺手。”
“我？你哪根筋搭錯了？難聽，你真的很不擅長取名，我不喜歡。”
“我喜歡，那我就藏在心裏。”
他不會忘記那一天的。
白日之下，穿紫色裙子，紅色高跟鞋，化著濃妝的女人，一腳蹬在那張電動車上，仿佛揮出去的不是鞋跟，而是保護他的長劍。
即便她口中說的都是他平日裏認為的最粗俗的語言，即便她在他睜開眼的第一瞬間是問他可不可以借他一點錢。
這些都不重要了。
很久之後，他才明白，從那天起，從他與世界與白晝重新相遇開始，他的生命就被染上了濃墨重彩的紫色。
紫色，是她的裙擺的顏色，是她的口紅的顏色，是她給他的愛情的顏色。
他擡頭，輕輕瞟了一眼她，她淺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瞬間的紫，栗色的頭發在陽光也短暫地反射出紫色。
她對他心裏的所有想象一無所知，倘若他說出口，一定會被她狠狠嘲笑。
又或許，她會故意調侃：“你就這麽喜歡我啊？被我迷暈了吧？”
那麽他會在心裏悄悄說：“是的，我被你迷暈了，早就被你迷暈了。”
可他不會給她這個機會，生命冗長，她總會從他身上找樂子，他已經在捉弄人的天賦上一敗塗地，至少在情感上，他不想讓她太驕傲。
“陳槿年，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可以問我你想問的所有。”
“你為什麽要問我開不開心？”
“因為，我想讓你開心。”
“你為什麽要讓我開心？”
他頓了頓，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但還是認真回答：
“因為你開心，我就會開心。”
她停下步子，望著他：
“為什麽我開心，你就會開心呢？”
“因為我在意你。”
“為什麽在意我？”
“因為你愛問為什麽。”
唐雪霽噎住了。
“你沒有認真回答我。”
他眉目舒展：“這就是答案。”
“為什麽這是答案？”
他摸了摸她的頭：“你自己動動你的腦瓜，思考一下吧。”
他輕聲補充：
“我確定，這就是答案。”
唐雪霽問自己，她希望他開心嗎？
答案是肯定。
為什麽她希望他開心呢，她一直深究下去，最後，她明白了。
她很小的時候，是一個很較真的人，成年人的世界，讓她學會了閉嘴，學會了說算了吧。
可在面對他時，也許是因為他出乎常人的包容，讓她忍不住總要追問一句“為什麽”。
原來，他愛她，是因為她愛問為什麽；
她愛他，是因為他願意回答她無數個為什麽。
唐雪霽想明白時，綠燈正好亮起。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主動牽住了他。
人潮向前，他們也向前。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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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首先，我想對看到這裏的讀者大人們誠懇地說一聲感謝，特別特別特別感謝有人看我寫的故事，你們的閱讀讓我覺得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其次，如果大人們喜歡我的風格，可否給我下一本要寫的文《體面規則》點個收藏（）下一本，好強小姐vs不爭先生，表面是酸澀破鏡重圓，實則故事的母題依舊是創傷的人們如何面對愛情。少年情侶，因為心高氣傲和偏見固執分開，五年的時間並沒有讓他們變得多麽成熟，但卻多了一份重新面對愛情的勇氣。這本書的女主並不體面，甚至很狼狽，可我依舊覺得她可愛，她頑強，她永遠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牛勁。男主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不過也是一個有些傲慢而不自知的人，他和女主一樣需要解決自己的人生課題才能學會坦然地愛與被愛。
最後，是對這本書的一個交代。內容很冗長也很沒勁，如果你覺得對書中內容仍有困惑，或者仍有不滿，又或者僅僅是好奇，可以嘗試從下面的作者自白中找到一些答案。
不知道大家是否會從文本感受到，我是一個特別喜歡解構感情的人。在文本之外，我把兩位主角的情感扒得底褲都不剩，既然如此，公平起見，我也來把我的心路歷程扒一扒。
一切的起源，還是要回到我對“愛”的理解。熟悉我的讀者會了解到，我很喜歡“救贖”這個主題，我曾經是個救贖文的無敵書迷，但隨著年紀漸長，我開始不太相信完全發自於所謂“愛”的一方對一方的“救贖”，我更迷戀成人向的，現實向的“救贖”。大家各自活在世間，都帶著各自的創傷往前走，這些傷痛並不致命，可也成為了構成這個個體的重要部分。終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人，你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那個受傷的自己，卻又發現了他身上這種創傷生長的不同可能性，相同的底色，讓你覺得你不是一個人，不同的可能性，則讓你們彼此吸引，於是你們結伴而行。那些傷口，並不會被真正治愈，又或許它早已被內化，但帶著創傷的你們，卻因為彼此而“完整”。這是我現在認為的“救贖”，這個詞甚至太沈重，因為事實上，作為一個成年人，大家承擔了太多社會角色，不會有誰因為失去了“愛人/救贖”而不能存活。這同時也是我對“愛”的理解。
愛是你在一個人身上看到自己和看到自己的缺失。落實到情感上，我對愛的理解是心疼和依賴。因為對方和自己的相似之處而心疼，因為不同之處，也就是自己缺失的一面而依賴。這種愛，其實在我看來，並不見得是無私的，相反挺自私挺消極的，對對方的愛，根本還是因為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是一種自戀。由此可見，對我來說，愛和優點，缺點，是否優秀，是否漂亮，是否富有，其實關系不大，我對主角的“愛”的刻畫，也會圍繞這些東西。
唐雪霽內心是一個沒有被“看到”的小孩，她缺乏對自我價值的認同，但因為成長經歷等各方面的原因，讓她的外在發展成為了輕佻，攻擊力強，什麽都無所謂的從而勇敢的模樣。陳槿年相反，他也是一個沒有被“看見”的小孩，但是他的家人朋友給過他關心，即便並不那麽妥當，他雖然自卑，但並不是一個自我價值感低的人，相反，他會對被冒犯特別敏感，同時，他不會去冒犯別人。他對什麽都很謹慎，什麽都很在意，從而畏手畏腳，從而懦弱。
拉康說，愛是給出自己沒有的東西，給一個不要它的人。這句話很反直覺。對陳槿年來說，他缺乏勇氣，他缺乏果敢，這就是他給不出的東西，給不出還要給，就是一種坦誠。所以他的“愛”，其實不是對雪霽好，關心她，而是向她坦承自己的自卑和怯懦，可雪霽根本不需要這個，他的“愛”，是一種索取，希望能從雪霽身上獲得勇氣。對雪霽來說，她的愛，就是她向陳槿年展示出她物化自己的一面，她需要從他那裏索取肯定和確認。
我是一個關系流作者，我的創作始終關註人物之間的關系，所以一開始，我以為我只是想寫一個高嶺之花低頭的愛情故事，在故事的最初，我憑借直覺創作這兩個角色以及各自的創傷，從一開始，我就隱約意識到了這會是一個底色為救贖治愈的故事，但這個意識並不明確。
我沒有做詳細的大綱和人設，按照我對關系的喜好著眼於那些高張力的場景，讓他們自發地相互吸引並互相刺傷。這些張力，其實主要歸功於雪霽的外在人設，我也享受著這種快感，即便我在一開始就知道她是一個帶著濃濃創傷的人物。
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思考過我要怎麽一點點建立人設，只是放任他們自由生長。於是我斷更了，主要原因是，如果按照之前的慣性，我會讓他們在重逢後做飯，然後坦白流產，然後男主追妻火葬場。但是那個時候，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對勁。他們已經過了彼此拆開傷口的環節，現在需要的是治愈，而治愈需要時間的沈澱，所以我必須讓他們慢下來，慢下來，才能正視彼此的缺口，即便以犧牲情節節奏為代價。那個時候，我面臨兩個抉擇，一是繼續快節奏，讓他們飛快地在一起，不去深挖那些創傷，不去讓他們理解對方，而是靠強情節拽著往前走，另一種，我真正明白了，原來我要寫的故事，並不是一個高嶺之花下神壇，而是兩個帶著創傷的人的彼此治愈，只是一開始，我沒意識到。
直到那個時候，我開始覆盤，通過大家的反饋，我了解了我一直在前期缺乏對人設的建設，我把關註點全給了交鋒，也是在慢下來之後，我體會到了一些屬於他們的獨特的美好，也盡我所能地把那些藏在外在之下的內在人格呈現了出來。
我看了大家的評論，我也理解為什麽大家會覺得雪霽的人設變了。但其實對我來說，我很清楚不是變了，是我沒有做好，讓大家沒有發現，原來她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她不討喜，她確實很壞，很擰巴，但她也勇敢，真誠，願意為自己的每一個決定買單。
我不知道對這樣的處理大家是否滿意，但至少對於我來說，是我想要的故事，是我喜歡的結局。對於二人創傷的化解，我有一段時間很幼稚地認為，只要張嘴講清楚這件事，就是化解了，為此，我還羅列了各自的傷口有哪些，應該如何聊開，後來才發現自己如此幼稚，在一些成熟一點的基友點撥下，我懂得了，我們並不需要講清楚道理來“解決”，而是“看見”，然後再一起往前走。由此，我也明白了，好的文章，不僅是寫作技巧的事，更多取決於一個作者的人格是否成熟完善。現在的我，還是一個喜歡把傷口挖出來的人，我戀痛，但說不定以後，我也能夠寫那些早已把創傷內化為特點，然後從容和疤痕共存的主角。
大家的評論我都會看，雖然有時候出於一些考量沒有回覆。我耳根子軟，很容易動搖，如果你否定我，我會認真思考。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喜歡看評論，並極大地被影響了故事的走向。其中，尤其感謝id 為恰不恰，雖然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作話。你的評價我很快就看到了，雖然剛開始很emo，但是事後我認真總結分析了從你評論中發現的我的問題，幾乎是可以當作參考文獻，決定了後續我收尾的思路，即便可能和你的預期相反。我當時想過去回覆你，解釋，但我還是忍到了現在，也許評判的依據只應該是這個故事本身，而非作者故事外的詭辯。謝謝你，在它給你帶來了不愉快的體驗後依舊給它一個機會。
以上，就是我想說的所有，會有番外，但不會很多，一周內隨緣更新，番外是否購買不影響全訂。
如果大家對我或者故事本身還有什麽建議，也請不吝賜教，真實的反饋對我的成長特別重要，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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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槿年推開臥室的門, 窗簾沒有關，雪白的床單被月光襯出一點灰藍，這個房間原本是他一個人住的, 從沒有想過屋子裏會出現新的人, 更沒有想到, 這個新的人，正縮成一團，躺在他並不大的床上。
他放輕腳步，走近了，掀開被子，指頭撚著一個小角，松松蓋在身上。
他躺下來，背對著她，兩人之間隔開一條寬闊的河。
房間裏很靜，他一直睜著眼睛, 一動不動, 卻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時間無聲流逝, 許久，身後忽然傳來被子摩擦的聲音，接著, 能感受到身邊的床往下塌了塌。
他指頭顫了顫，克制著想轉身看看她是不是醒了, 還沒動，背卻被她抱住了。
唐雪霽的腿從他身後攀上來, 勾著他的腰腹，腳蹬著他的膝蓋，手則摟著他的腰。
陳槿年的呼吸忽然停滯了, 整個人僵硬著，身體是微微側著的，不太舒服，但也不敢動，不清楚她是醒了還是睡著。
她睡著不容易，他不想打擾她。
唐雪霽鼻子裏吐出一口氣，然後似乎是潛意識裏把他當成枕頭一樣，愈發纏得更緊了。
陳槿年背對著她，沒看見，她在夜裏緩緩顫動的睫毛。
她知道他下樓了，很久。
往常，他會在和她一起睡時，趁她睡著了悄悄抱她，可今天沒有。
他這麽心細的人，不會這麽容易就揭過的。
她安慰他，他會更自責。
她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抱緊他的背。
唐雪霽的身體很小，陳槿年被她抱著，略顯局促。
許久，她的手一點點在夜裏摸索，從他的腰，到肩，最後略過他的下巴。
她感覺到他輕輕一偏頭，似乎在躲避她似的。
那瞬間，指尖沾染上濕意。
唐雪霽腦海裏閃過一片空白。
她縮回手，卻又覺得無處安放，那點困意也全然消散了，最後，只能繼續抱著他。
她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可又感覺她懷裏的背微微有些發抖，仿佛在極力忍受著什麽。
她的心仿佛也跟著絞成了一團，呼吸也如同刀刮，不敢使勁。只能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
許久，她感受到他平靜下來了，才裝作剛睡醒一般，爬上他身體，壓著他側著的身體，下巴硌在他肩膀上，迷蒙地問：
“睡不著呀？”
他沒有接話，而是伸出一只胳膊，一下把她攬到懷裏，面對面抱著，然後把下巴埋在她脖頸中，沈沈嘆了一口氣。
唐雪霽的眼睛睜著，睫毛抖了抖，指尖在他背上劃圈，聲音沙啞，語氣卻帶著一點調侃：“怎麽了？”
他搖搖頭，鼻尖抵在她耳朵邊，隨著身體的呼吸起伏，仿佛在蹭著她的臉頰，聲音卻是悶悶的。
唐雪霽的身體並不如從前放松，明明她才是那個小身板，卻給她一種錯覺，她才是被依賴的那個。
過了不知多久，他的聲音帶著鼻音，摟緊她，小聲呢喃：“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談什麽？”
他不敢再提那件事，也不敢再追問當時的情形，只是乞求一般開口：
“以後，能不能把我算進去？”
“算進去？什麽意思。”
她難得的有耐心。
“我想和你一起承擔，你遇到任何事，可不可以...”
他聲音發顫，最終下定決心，幾乎是頭一次，提出要求：
“可不可以第一個想到我？”
唐雪霽微怔，緩緩，伸手，順著他的鬢角梳了梳，笑他：
“怎麽，還想給我擦屁股啊？不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再也不會給我收拾爛攤子嗎？”
陳槿年閉了閉眼，聲音有些埋怨：
“你故意曲解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這是我們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唐雪霽妥協：“好，答應你。”
他抿著唇，在夜裏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後，飛快地啄了啄她光潔的額頭：“睡吧。”
“你鬧鈴關了沒有，都不知道幾點了，再過一會，怕是都要天亮了。”
他笑笑，溫聲答：
“沒有，明天天亮我們就出去逛逛。”
“不要，我要睡到自然醒。”
他摟著她，仰躺下來，換了一個自然舒服的姿勢，眼睛望著天花板，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沒覺察到的溫暖笑意：
“你這樣子，會徹底打亂節律，白天不想起，晚上又睡不著的。”
“無所謂。”
他揪了揪她的耳朵，輕笑：
“小夜貓子，我們一起出去見見太陽吧。”
唐雪霽又睡著了。
陳槿年確認她睡熟後，輕輕搬起她壓在自己身上的手腿安放好，起身下床。
他橫豎也睡不著，幹脆不睡了，在樓下把第二天出門要穿的衣服，她經常忘記的發繩，懶得帶的外套，充電線等等都準備好，又在廚房提前把粥煮上，才回到房間。
戴了很久的假肢，殘端有些酸痛。
他望著唐雪霽身邊的空位，想象著，如果他不戴假肢，應該怎麽擁抱她，他的腿在哪個位置，如果他不拿下來歇一歇，明天和她一起出門會不會讓她掃興。
最後，他把假肢脫下來，認認真真清理幹凈，確認沒有問題，才緊張地在她身邊躺下來。
這一躺，他才發現，自己不會睡覺了。
怎麽都怪怪的。
甚至那個地方越來越痛。
他只能把手伸進被子裏，胡亂地按摩著，又不敢弄出太大動靜，怕吵醒她。
直到天幾乎亮了，才隱約有些困意。
這個房間做了無障礙改造，空蕩，寬大，每天，他在這裏醒來，睜開雙眼，望著雪白的天花板，重新建立和這個身體、這個世界的感應。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不願醒來。
而現在，他聽著她在他身邊的呼吸聲，覺得格外安心。
這樣細微的響動，輕盈，規律，和他胸腔中的心臟共鳴，一下一下搏動著。
因為她在，所以房子變成了家，床變成了和愛人相依偎的地方，就連睜眼醒來，也從機械地應對生活，變成了期待下一天的樂趣。
*
唐雪霽是被吵醒的。
睜開眼睛，太陽已經從窗外照進來，有些刺眼，她忍不住哼了一聲，轉身把頭埋進枕頭裏。
她的手腕還被人握在手中，輕輕搖晃著，一下又一下。
她惱怒地收回手，小聲吼了一句：“滾開！”
身邊再沒有了動靜。
她又帶著沈沈困意，瞇了一會，直到陽光緩緩把身體曬透，血液漸漸流通起來，才睜開眼。
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回頭一看，只見陳槿年穿著米白色的棉麻睡衣，脊背筆直，背對著自己。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腰。
沒有任何回應。
她又用勁一戳，見他幾乎是下意識抖了抖，然後黑著臉轉過來，冷冷望了她一眼，又別過頭。
“你不是說要出門嗎？”
她懶懶地問。
他不回答。
她這下知道，她又惹到他了，但又不知道，她哪裏惹到他了。
她癟癟嘴，也不問，爬起來，跨過他的身體下床，這才發現，他竟然沒有戴假肢。
她什麽也沒說，也不管他在她身後盯著她背影的越來越難看的表情，自己哼著小曲，在衣櫃裏找衣服。
然後聽著從床上傳來的暴躁的掀被子的聲音，悠閑地笑出聲。
她找好衣服，才回過頭，沖他眨了眨眼睛：
“大清早的，這是怎麽了，發這麽大脾氣呀？”
她說話了，陳槿年的面色才稍緩，垂著頭：
“你自己說了什麽，你全部都不記得了。”
她無辜地眨眼睛：“什麽呀？”
陳槿年長睫輕抖，咬緊牙關，似乎有些屈辱，吐出幾個字：
“你讓我滾。”
唐雪霽想起來了，她失笑：
“你大早上把我吵醒，我不能生氣嗎？”
他皺著眉，聲音很輕：
“那你也不能說讓我滾。”
她想了想，好吧，對於他這顆玻璃心來說，確實有點過分了。
“好好好，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這麽說你了，行了吧？”
他沒說話，但卻微微揚了揚眉毛：
“能把好好好和行了吧去了就更好了。”
唐雪霽走到門口，都要下去了，聽陳槿年咳嗽一聲，又回頭，望著他瞇起眼睛：
“又怎麽了？”
他皺著眉，垂著眼，手指抓著被子，似乎盯著被單，卻隱約用餘光瞅著她：
“腿疼。”
唐雪霽哦了一聲，她看出他的言外之意，卻故意扭頭道：
“不著急，那你就再躺一會吧，大不了我們不去了。”
她聳了聳肩膀，正準備下樓，陳槿年蒼白著臉，緊抿著唇，張口叫她：
“唐雪霽！你...回來！”
“幹嘛？”
他別扭地松開全是冷汗的手心，終於認輸一般，低聲懇求：
“你...可以給我揉揉腿嗎？”
唐雪霽滿意點頭，坐過去，撩開被子，不看他漲紅的面色，溫熱的手心覆蓋住他的傷口，一下又一下地將暖意傳遞出去。
“這才對嘛，有話為什麽不直說呢？”
他不吭聲，只是耳根越發燒紅，悄悄打量著她的臉，最後，露出一個別扭的笑容。
*
唐雪霽今天穿的是一件紫色的碎花裙子，出門前，陳槿年一直鬼鬼祟祟，最後，只見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西褲皮鞋，胸前，還有一根紫色的領帶。
唐雪霽盯著那根紫色領帶，又看看他，被他用不滿的眼神堵回去：
“看路，看我幹嘛。”
她輕嗤一聲，不再看他，卻有意無意地走在他前面，踩著他的影子，擋著他的路。
陳槿年幾次差點要踩到她的腳後跟，本來腿腳就不便利，還要更加小心謹慎，最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牢牢捆在身邊。
唐雪霽低頭，望著他拽著自己的大手，故意陰陽怪氣：
“一把年紀了，還手牽手上街，你丟得起這臉，我可丟不起呢。”
陳槿年不為所動，只是拽得更緊：“你冷靜下來，不冷靜的就是別人。”
唐雪霽吐了吐舌頭，乖乖走在他身邊。
她是真的覺得有點別扭。
從前哪裏有過這樣的體驗，成年人，誰還玩青少年早戀那一套，怪...怪矯情的。
可她不想表現得“不冷靜”，只能任由他牽著。
王叔已經開車在門口等著他們。
上了車，唐雪霽不忘和他打招呼：“王叔，又見面啦。”
在後排落座，唐雪霽又如同嘮家常一般：
“你這個老板，可不好伺候啊，你怎麽又回來了，我要是你，早就找下家了。”
她笑意盈盈，一個眼神也沒分給陳槿年。
陳槿年坐在窗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望著她，扯了扯嘴角。
唐雪霽見王叔也很尷尬，決定放過他，轉頭問陳槿年：“去哪裏啊？”
他神神秘秘，又或者懶得搭理她：“到了不就知道了嗎。”
下了車，他又自然而然地拽過她的手。
再往前，就是一個商業中心，十字路口，人來人往，雖然沒什麽人註意他們，但她還是有點別扭。
內心卻暗暗佩服起來，陳槿年深藏不露，原來“忍”功，還可以這麽用，不過其中，她一定功勞不小。
他的手還真是熱，甚至微微有點汗意的潮濕，今天有這麽熱嗎，真是的。
她選擇考慮他敏感的自尊心，忍受著被他拽著的黏糊，而非在人潮湧動的街頭甩開他。
她真是很體貼。
他們一步一步朝人頭攢動處走去，春光明媚，惠風和熙。
唐雪霽想，原來，白天也不錯。
一直停在十字路口，陳槿年問她：
“唐小姐，還闖紅燈嗎？”
他聲音一本正經，無端讓唐雪霽更想笑。
拜托，這裏是上海，是十字路口，交警就站在旁邊呢。
她白他一眼，笑意盈盈：“想我死給你看啊？”
陳槿年皺眉，糾正：“誰教你這麽說話的？這種話不可以亂說。”
她懶得正面回應他的古板，吐了吐舌頭。
他們過了馬路，他牽著她的手，再次踏足那家老書店。
石板橋，深綠色的油漆，門上掛著的鈴鐺。
小牛蹲在外面玩陀螺，擡起頭來，望見兩個人，目光掃過陳槿年，張口便是：
“叔叔，你腿好了？你的拐杖呢？”
話音一落，周遭的路人們都忍不住打量著陳槿年的腿。
唐雪霽挑挑眉，正想開口恐嚇幾句，給這小孩一個教訓，陳槿年已經溫聲道：
“謝謝你的關心，我已經好多了。”
他牽著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拽著她往店裏走。
“買書啊？”
唐雪霽問。
陳槿年家裏很多書，他對自己的書可寶貝了。
他輕飄飄嗯了一聲，也不知什麽意思。
進了門，唐雪霽跟在他身後，探出頭來，就看見一位老太太放下手裏的東西朝他們慢吞吞地走過來。
她不明所以，為什麽不往前走了，就感覺他抓著自己手腕的手緊了緊，幾乎是摟著她的肩，把她拽到身邊，和他並排站著。
老太太大概是書店的老板，望了望陳槿年的腿，又望了望他身邊的唐雪霽，第一句話和門外的小孩如出一轍：
“你腿好啦？”
陳槿年不動聲色摁住懷裏的唐雪霽，似乎生怕她一個激動做點什麽。
他已經很平靜了：“嗯，好多了，來看看您，順便買一點書。”
老太太打量著唐雪霽，這小閨女，大腿胳膊全露著，就穿那麽一點小抹布，看上去可不像個穩重的，她指了指，問陳槿年：
“喲，這次還帶人來啦，小姑娘真俊吶，她是你...”
唐雪霽不吭聲，不自覺站直了一點。
她能感受到，這個老婆婆，應該是陳槿年很敬重的人。她自己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但她明白的，人家嘴上說的好聽，可實話是，你怎麽帶了這樣一只花孔雀呀。
“她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陳槿年眼裏閃著溫潤的光。
唐雪霽飛快瞟他一眼，又低下頭。
其實他不必如此的，她早就習慣了，她享受了做自己的自由，理所應當接受一些評判，她不會往心裏去的，以前和別人“戀愛”，她也會配合他們，躲躲藏藏。
他這麽說，她反倒想挖個地洞鉆進去了。
老婆婆點了點頭，又朝唐雪霽笑了笑。
唐雪霽艱難擠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她能感受到，陳槿年揉了揉她的胳膊。
她臉色發紅，擡起腳，就輕輕踹了他一下。
只可惜踹在假肢上，他毫無察覺。
老婆婆忽然想起什麽來，連忙往櫃臺走：“你這孩子，你給錢做什麽，我都說了不收不收...”
陳槿年望了一眼老婆婆手裏的紙包，這是他上次來塞給小牛的現金。
他慌忙看了唐雪霽一眼，松開她的手，輕聲道：“雪霽，幫幫忙。”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裏還有一點來不及藏好的窘迫，像是生怕她站在旁邊看熱鬧，又像是篤定了她會替他收拾。
她忽然有點想笑。
但卻瞪了他一眼。
她踩著高跟鞋，慢悠悠走過去，先一步接過老太太手裏的紙包，低頭看了一眼，裏面鼓鼓囊囊的，果然是錢。
“您別理他，”她擡起臉，笑得很乖，手卻利落地把紙包推回老太太掌心裏，“他就愛這樣，裝大方。您不收，他回去要惦記好幾天，晚上都睡不好，對身體也不好，您就當替他身體考慮，一點小心意，不用多想。”
老太太一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陳槿年，忍不住笑起來：“這點小事，還會睡不著啊？”
陳槿年站在原地，耳根微微發熱，像是想說什麽，又礙著老太太在場，只低聲道：“你胡說。”
“我胡說了嗎？”唐雪霽拖著調子，故意氣他，“難道你沒有半夜睡不著的時候？”
老太太聽得更樂了，連連擺手：“算了算了，我說不過你們年輕人。”
她捏著那只紙包，嘆了一口氣，望向陳槿年：“你這孩子，從小就是這個脾氣。小時候來店裏，看見誰把書翻亂了，非要一本一本給我擺回去，少一本都不肯走。”
唐雪霽一下來了興趣，轉頭看向陳槿年，眼睛都亮了：“真有這事？”
陳槿年眉心輕輕一跳，立刻輕咳，糾正：“沒有這麽誇張。”
“怎麽沒有？”老太太一邊說，一邊走回櫃臺後頭翻找什麽，“有一回都到關門了，他還蹲在那兒，抱著一摞書不肯放，說這一排順序不對，必須排完。那時候才多大點人，板著張臉，跟個小老師似的。”
唐雪霽終於沒忍住，撲哧笑出聲來。
她上下打量陳槿年，像是第一次認識他，語氣裏全是新鮮：“你小時候就這麽煩人？”
陳槿年面無表情：“那叫有秩序。”
“噢，”唐雪霽煞有介事地點頭，“有秩序。”
她學著他的語氣，一本正經道：“這位小朋友，請你不要破壞圖書分類順序。”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調調，一點都沒變。”
陳槿年抿著唇，臉上有點掛不住，伸手去拉唐雪霽的手腕：“行了。”
唐雪霽偏不走，躲了一下，追著問：“還有呢？他小時候還幹過什麽缺德事？”
“我沒幹過缺德事。”陳槿年低聲道。
“你先別說話。”唐雪霽頭也不回，朝他擺擺手，勢必今天要多聽一點他的糗事。
老太太想了想，果然又記起一樁：“有一年暑假，店裏來了個小男孩，調皮得很，把一本書撕壞了一頁，嚇得直哭。他看見了，先把人說了一頓，說什麽書不是這麽看的，把那小孩嚇得哭得更厲害。結果第二天，他自己拿著零花錢過來，悄悄把那本書買走了。”
唐雪霽怔了一下。
她原本還笑盈盈的，聽到這裏，笑意忽然輕了些，眼神卻沒有從陳槿年臉上移開。
“你還真幹得出來。”
陳槿年側過臉，避開她的視線，語氣平平，神態卻微囧：“弄壞了，賠錢本來就是應該的。”
“誰問你賠錢應不應該了。”唐雪霽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我是說，你先把人說哭，再偷偷賠錢，你圖什麽？”
陳槿年沈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我沒有把人說哭。”
“你看，你又來了。”唐雪霽擡起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小時候是不是就這樣，明明在做好事，偏偏要把自己弄得討人嫌。”
陳槿年望著她，似乎想反駁，可看見她眼裏那點壓都壓不住的笑，最後只好認輸一樣移開目光，低低說了一句：“隨你怎麽想。”
唐雪霽盯著他，緩緩瞇起眸子。
她以前只覺得陳槿年這個人古板、龜毛、愛管閑事，又總是一副很會忍的樣子。可原來他不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他小時候就是這樣了。
較真，板正，嘴硬，心軟。
她心口莫名輕輕塌下去一塊。
老太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去給他們倒水。
店裏只剩下門口風鈴輕輕晃動的聲音。
唐雪霽這才擡起眼，望著陳槿年，小聲道：“你帶我來，就是為了看你小時候丟人現眼的樣子？”
陳槿年也望著她，眼裏有一點淡淡的笑意：“不是。”
“那是為了什麽？”
他沒立刻答，伸手把她手裏的舊書拿正了，指尖壓在封面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想帶你來看看，我以前待過的地方。”
唐雪霽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她又想起剛才講的他小時候的事，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她實在笑得太久，陳槿年起初皺著眉頭，低聲重覆：
“有這麽好笑嗎？”
唐雪霽腰都彎了，頭抵在他肩頭，好半會，才眼裏帶淚站起身來。
她臉上還掛著笑容和淚水，臉有些紅，就撞進他眼睛裏。
他久久地望著她，眼神是那麽柔和，瞳孔裏也只有她的影子，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他微微笑起來時，嘴角旁邊有個很輕的小窩。
就在她幾乎要挪開視線，他卻用雙手捧住她的臉，輕聲問：
“現在開心嗎？”
唐雪霽的笑僵住了。
開心，是什麽感受？
他問她，現在開心嗎？
她一時之間，有點不敢回答，張口，就想罵他，陳槿年，你真傻啊，別人笑話你呢，你還問別人開不開心。
半晌，她顫抖著睫毛，垂下眼，支支吾吾：
“開心怎樣？不開心怎樣？日子都不得往前過嗎？”
他垂著頭，指尖摸著她的眉毛，溫聲說：
“那你現在開心嗎？我們以後，多做讓你開心的事，好不好？”
唐雪霽不敢看他的眼睛。
“笑話你也行？”
“行。”
在那個瞬間，她的腦子裏竟然竄過一個驚訝的念頭。
他愛她嗎？
可他從沒說過愛她。
愛一個人，就會希望她開心嗎？
可連她自己，也沒想過要自己開心，所以，她不愛自己嗎？
可這些話，她都沒有問出口，催促他趕緊去買書，買完回家。
他一步三回頭，唐雪霽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陳槿年第一次發現，唐雪霽這樣的情場高手，也會臉紅啊。
他們再次穿過那條馬路。
等紅綠燈時，唐雪霽忽然說：
“我不闖紅燈，還有一個原因，我呢，可不想和某人一樣，大庭廣眾之下，睡在這個地方。”
她原本以為，此話一出，他一定要生氣了，可他卻很平靜。
“你想起來了？不過，我從來沒有闖過紅燈。”
這裏，是他第一次在意外之後，選擇重新接觸外部世界。
在那之前，除了往返醫院，康覆中心，他所有的時間，都是在家裏，或者在夜晚，像蝙蝠一樣出沒。
他害怕光，更害怕別人的異樣眼光，害怕馬路，更害怕在馬路上出事。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他對這座城市感情最深的地方，那家藏著他童年所有快樂回憶的書店。
那一次，因為她，他頭一次鼓足勇氣，來到書店，穿過這條馬路，然後狼狽地應激反應，把所有不想經歷的瞬間都重新經歷了一次。
陳槿年牽起唐雪霽的手，在綠燈亮起時，和人潮一起往前走。
“也許，應該給你取個外號，就叫馬路殺手。”
“我？你哪根筋搭錯了？難聽，你真的很不擅長取名，我不喜歡。”
“我喜歡，那我就藏在心裏。”
他不會忘記那一天的。
白日之下，穿紫色裙子，紅色高跟鞋，化著濃妝的女人，一腳蹬在那張電動車上，仿佛揮出去的不是鞋跟，而是保護他的長劍。
即便她口中說的都是他平日裏認為的最粗俗的語言，即便她在他睜開眼的第一瞬間是問他可不可以借他一點錢。
這些都不重要了。
很久之後，他才明白，從那天起，從他與世界與白晝重新相遇開始，他的生命就被染上了濃墨重彩的紫色。
紫色，是她的裙擺的顏色，是她的口紅的顏色，是她給他的愛情的顏色。
他擡頭，輕輕瞟了一眼她，她淺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瞬間的紫，栗色的頭發在陽光也短暫地反射出紫色。
她對他心裏的所有想象一無所知，倘若他說出口，一定會被她狠狠嘲笑。
又或許，她會故意調侃：“你就這麽喜歡我啊？被我迷暈了吧？”
那麽他會在心裏悄悄說：“是的，我被你迷暈了，早就被你迷暈了。”
可他不會給她這個機會，生命冗長，她總會從他身上找樂子，他已經在捉弄人的天賦上一敗塗地，至少在情感上，他不想讓她太驕傲。
“陳槿年，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可以問我你想問的所有。”
“你為什麽要問我開不開心？”
“因為，我想讓你開心。”
“你為什麽要讓我開心？”
他頓了頓，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但還是認真回答：
“因為你開心，我就會開心。”
她停下步子，望著他：
“為什麽我開心，你就會開心呢？”
“因為我在意你。”
“為什麽在意我？”
“因為你愛問為什麽。”
唐雪霽噎住了。
“你沒有認真回答我。”
他眉目舒展：“這就是答案。”
“為什麽這是答案？”
他摸了摸她的頭：“你自己動動你的腦瓜，思考一下吧。”
他輕聲補充：
“我確定，這就是答案。”
唐雪霽問自己，她希望他開心嗎？
答案是肯定。
為什麽她希望他開心呢，她一直深究下去，最後，她明白了。
她很小的時候，是一個很較真的人，成年人的世界，讓她學會了閉嘴，學會了說算了吧。
可在面對他時，也許是因為他出乎常人的包容，讓她忍不住總要追問一句“為什麽”。
原來，他愛她，是因為她愛問為什麽；
她愛他，是因為他願意回答她無數個為什麽。
唐雪霽想明白時，綠燈正好亮起。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主動牽住了他。
人潮向前，他們也向前。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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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首先，我想對看到這裏的讀者大人們誠懇地說一聲感謝，特別特別特別感謝有人看我寫的故事，你們的閱讀讓我覺得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其次，如果大人們喜歡我的風格，可否給我下一本要寫的文《體面規則》點個收藏（）下一本，好強小姐vs不爭先生，表面是酸澀破鏡重圓，實則故事的母題依舊是創傷的人們如何面對愛情。少年情侶，因為心高氣傲和偏見固執分開，五年的時間並沒有讓他們變得多麽成熟，但卻多了一份重新面對愛情的勇氣。這本書的女主並不體面，甚至很狼狽，可我依舊覺得她可愛，她頑強，她永遠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牛勁。男主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不過也是一個有些傲慢而不自知的人，他和女主一樣需要解決自己的人生課題才能學會坦然地愛與被愛。
最後，是對這本書的一個交代。內容很冗長也很沒勁，如果你覺得對書中內容仍有困惑，或者仍有不滿，又或者僅僅是好奇，可以嘗試從下面的作者自白中找到一些答案。
不知道大家是否會從文本感受到，我是一個特別喜歡解構感情的人。在文本之外，我把兩位主角的情感扒得底褲都不剩，既然如此，公平起見，我也來把我的心路歷程扒一扒。
一切的起源，還是要回到我對“愛”的理解。熟悉我的讀者會了解到，我很喜歡“救贖”這個主題，我曾經是個救贖文的無敵書迷，但隨著年紀漸長，我開始不太相信完全發自於所謂“愛”的一方對一方的“救贖”，我更迷戀成人向的，現實向的“救贖”。大家各自活在世間，都帶著各自的創傷往前走，這些傷痛並不致命，可也成為了構成這個個體的重要部分。終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人，你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那個受傷的自己，卻又發現了他身上這種創傷生長的不同可能性，相同的底色，讓你覺得你不是一個人，不同的可能性，則讓你們彼此吸引，於是你們結伴而行。那些傷口，並不會被真正治愈，又或許它早已被內化，但帶著創傷的你們，卻因為彼此而“完整”。這是我現在認為的“救贖”，這個詞甚至太沈重，因為事實上，作為一個成年人，大家承擔了太多社會角色，不會有誰因為失去了“愛人/救贖”而不能存活。這同時也是我對“愛”的理解。
愛是你在一個人身上看到自己和看到自己的缺失。落實到情感上，我對愛的理解是心疼和依賴。因為對方和自己的相似之處而心疼，因為不同之處，也就是自己缺失的一面而依賴。這種愛，其實在我看來，並不見得是無私的，相反挺自私挺消極的，對對方的愛，根本還是因為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是一種自戀。由此可見，對我來說，愛和優點，缺點，是否優秀，是否漂亮，是否富有，其實關系不大，我對主角的“愛”的刻畫，也會圍繞這些東西。
唐雪霽內心是一個沒有被“看到”的小孩，她缺乏對自我價值的認同，但因為成長經歷等各方面的原因，讓她的外在發展成為了輕佻，攻擊力強，什麽都無所謂的從而勇敢的模樣。陳槿年相反，他也是一個沒有被“看見”的小孩，但是他的家人朋友給過他關心，即便並不那麽妥當，他雖然自卑，但並不是一個自我價值感低的人，相反，他會對被冒犯特別敏感，同時，他不會去冒犯別人。他對什麽都很謹慎，什麽都很在意，從而畏手畏腳，從而懦弱。
拉康說，愛是給出自己沒有的東西，給一個不要它的人。這句話很反直覺。對陳槿年來說，他缺乏勇氣，他缺乏果敢，這就是他給不出的東西，給不出還要給，就是一種坦誠。所以他的“愛”，其實不是對雪霽好，關心她，而是向她坦承自己的自卑和怯懦，可雪霽根本不需要這個，他的“愛”，是一種索取，希望能從雪霽身上獲得勇氣。對雪霽來說，她的愛，就是她向陳槿年展示出她物化自己的一面，她需要從他那裏索取肯定和確認。
我是一個關系流作者，我的創作始終關註人物之間的關系，所以一開始，我以為我只是想寫一個高嶺之花低頭的愛情故事，在故事的最初，我憑借直覺創作這兩個角色以及各自的創傷，從一開始，我就隱約意識到了這會是一個底色為救贖治愈的故事，但這個意識並不明確。
我沒有做詳細的大綱和人設，按照我對關系的喜好著眼於那些高張力的場景，讓他們自發地相互吸引並互相刺傷。這些張力，其實主要歸功於雪霽的外在人設，我也享受著這種快感，即便我在一開始就知道她是一個帶著濃濃創傷的人物。
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思考過我要怎麽一點點建立人設，只是放任他們自由生長。於是我斷更了，主要原因是，如果按照之前的慣性，我會讓他們在重逢後做飯，然後坦白流產，然後男主追妻火葬場。但是那個時候，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對勁。他們已經過了彼此拆開傷口的環節，現在需要的是治愈，而治愈需要時間的沈澱，所以我必須讓他們慢下來，慢下來，才能正視彼此的缺口，即便以犧牲情節節奏為代價。那個時候，我面臨兩個抉擇，一是繼續快節奏，讓他們飛快地在一起，不去深挖那些創傷，不去讓他們理解對方，而是靠強情節拽著往前走，另一種，我真正明白了，原來我要寫的故事，並不是一個高嶺之花下神壇，而是兩個帶著創傷的人的彼此治愈，只是一開始，我沒意識到。
直到那個時候，我開始覆盤，通過大家的反饋，我了解了我一直在前期缺乏對人設的建設，我把關註點全給了交鋒，也是在慢下來之後，我體會到了一些屬於他們的獨特的美好，也盡我所能地把那些藏在外在之下的內在人格呈現了出來。
我看了大家的評論，我也理解為什麽大家會覺得雪霽的人設變了。但其實對我來說，我很清楚不是變了，是我沒有做好，讓大家沒有發現，原來她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她不討喜，她確實很壞，很擰巴，但她也勇敢，真誠，願意為自己的每一個決定買單。
我不知道對這樣的處理大家是否滿意，但至少對於我來說，是我想要的故事，是我喜歡的結局。對於二人創傷的化解，我有一段時間很幼稚地認為，只要張嘴講清楚這件事，就是化解了，為此，我還羅列了各自的傷口有哪些，應該如何聊開，後來才發現自己如此幼稚，在一些成熟一點的基友點撥下，我懂得了，我們並不需要講清楚道理來“解決”，而是“看見”，然後再一起往前走。由此，我也明白了，好的文章，不僅是寫作技巧的事，更多取決於一個作者的人格是否成熟完善。現在的我，還是一個喜歡把傷口挖出來的人，我戀痛，但說不定以後，我也能夠寫那些早已把創傷內化為特點，然後從容和疤痕共存的主角。
大家的評論我都會看，雖然有時候出於一些考量沒有回覆。我耳根子軟，很容易動搖，如果你否定我，我會認真思考。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喜歡看評論，並極大地被影響了故事的走向。其中，尤其感謝id 為恰不恰，雖然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作話。你的評價我很快就看到了，雖然剛開始很emo，但是事後我認真總結分析了從你評論中發現的我的問題，幾乎是可以當作參考文獻，決定了後續我收尾的思路，即便可能和你的預期相反。我當時想過去回覆你，解釋，但我還是忍到了現在，也許評判的依據只應該是這個故事本身，而非作者故事外的詭辯。謝謝你，在它給你帶來了不愉快的體驗後依舊給它一個機會。
以上，就是我想說的所有，會有番外，但不會很多，一周內隨緣更新，番外是否購買不影響全訂。
如果大家對我或者故事本身還有什麽建議，也請不吝賜教，真實的反饋對我的成長特別重要，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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