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Kapitel 45 作為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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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Kapitel 45 作為孩子的父親……
回到上海的第一天, 避開何雪濃，唐雪霽獨自去醫院做了檢查。
“女士，您確定要打掉這個孩子嗎？如果確認的話, 需要您在這個地方簽個字。不過, 必須有人陪同, 否則我們不能進行手術。”
唐雪霽沒有絲毫猶豫，擡起手，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猶豫著要不要花錢找一個陪診，但剛出門，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唐小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擡頭，就看見謝勻正陪著一個大肚子的女人出現在產科。
察覺到她的視線，謝勻立刻解釋：
“這是我表姐，她老公有事，我陪她做個產檢。”
唐雪霽頓了頓, 忽然開口：
“能請你幫我個忙嗎？只要一個小時就好。”
三個月的胎兒, 被剝離身體的過程, 卻僅僅需要半個小時。
她的心就像是麻木了。
但理智卻很清醒，這個孩子不能被留下，她沒有獨自撫養的能力, 她也很自私，她想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她還不能被孩子牽絆住，把ta生下來, 這才是不負責任。
至於陳槿年，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聯系，以免他認為她是要用這個孩子拖住他, 她也不想給他這個孩子存在過的知情權。
被父母祝福的結晶才是一個孩子，她努力強迫自己把肚子裏的小生命當成一個胚胎，而非一個孩子。
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會痛了，可直到醫生把麻醉中的她叫醒，問她要不要看一眼，她迷迷糊糊點頭。
於是在雪白的磁盤裏，她看見了他們的“孩子”。
明明那麽小的一團肉，可竟然已經能看出人的雛形，能分清楚哪裏是手，哪裏是腿。
她猛地閉上眼睛，艱難道：“拿走吧。”
她請醫院幫忙安葬了這個生命。
唐雪霽全然沒有接受好“母親”這個身份，她不可能成為一個好媽媽，直到見到“孩子”的前一秒，她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可這一刻，她忽然從心中浮現很深的恨意。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才會帶你來到這個世界。
她躺在病床上，面色慘白，卻沒有流下一滴淚水。
謝勻面色凝重，在一邊守著她，用熱毛巾給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等她徹底從麻醉中醒過來，謝勻問她：
“這個孩子是誰的？陳槿年知道嗎？”
事情過了這麽久，他多多少少也有了解，二人之間的關系絕非表面這麽簡單。
唐雪霽對他說：“你答應我，不要告訴他，行嗎？”
謝勻默了許久，答應了，他又問她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要離開這裏。”
“那你要去哪？”
“去哪都行，反應，離這裏越遠越好。”
“那好辦，往西北去新疆，西南去雲南，或者最南去海南，往北去黑龍江看雪也不錯。”
唐雪霽閉上眼睛：“都行。”
“那要不就去雲南吧？那裏冬天很舒服，我有個朋友，在大理開了很多民宿，你可以去那裏過冬。”
她說：“謝謝你，我會自己決定的。”
再三拒絕謝勻的幫助，她自己打車回家。
她手裏還有張秘書轉過來的錢，不是一筆小錢，起初，她想還回去。可後來，想了想，他根本不缺，她欠他的也遠不止這些，便收下了。
她問何雪濃，願不願意和她一起換個城市生活。
何雪濃不願意，她對上海有獨特的感情，她們的母女關系一直都不算親密，大概是她六親緣淺，於是，她花了一筆錢，雇了阿姨照顧媽媽，今年冬天，一個人來到了大理。
她剪掉了自己的長頭發，換了全新的環境，現在的她，不用還債，沒有牽絆，是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那時的她渾身倦怠，即便懷有一顆渴望新生的心，但仍舊覺得自己滿身傷痕，怨恨命運的坎坷，只是想找個溫暖的地方躲起來，希望時間能夠治愈自己。
很久之後，她才明白，人們常常以為時間能療愈一切，但事實上，最終把自己治好的，都是那個從一而終不肯自我放棄的自己。
她住的地方是一個當地居民居住的小院，兩層的瓦房，但並不老舊，門口有小橋流水，晴天可以躺在院子裏烤太陽，雨天可以坐在屋檐下聽雨聲。
房東就住在隔壁，簽合同那天，是一個中年大叔辦理的手續，聽他說家裏大哥大嫂在外打工，屋裏還住著他爸媽和他侄女，三世同堂。
唐雪霽沒有在意這些，一個人在院子裏躺著，起初幾天，她不想動彈，卻發現這裏竟然點不了外賣，整個人懨懨的，靠行李箱裏幾桶泡面度日。
大約過了三天，她還沒把存糧吃完，就有人敲響了院子中厚重的大門。
她懶懶地爬起來，感覺渾身的力氣像是掏空，勉強支撐著自己去開門。
木門緩緩打開一條縫，先露出一位老婆婆滿是皺紋的笑臉，接著，是食物鮮香撲鼻的味道。
“姑娘，來，吃飯。”
老婆婆說的方言，唐雪霽並不是全部能聽明白，但還好，雲南話並不難辨認，大概意思是聽出來了。
“我是你隔壁房東家的，我看你來了幾天，怎麽屋裏一點油煙都沒有啊？也不見你出門吃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唐雪霽其實不太擅長面對別人的善意，她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怎麽解釋，只能接過一整盤大大小小的碗。
老婆婆想進來，唐雪霽屋裏很亂，有些無措地堵在門口，於是老婆婆便擺擺手，交代她：
“這是過橋米線，我們自己用雞湯熬得，還熱乎著呢，你要趕緊把這些小碗裏的東西倒進去，先倒鵪鶉蛋，再倒肉，再倒菜，你吃完，放在門口，我會來處理。”
她萬分難堪，只能道謝：“我會加錢在房租裏的。”
接下來幾天，一到飯點，老婆婆都會來給她送飯，每天都不重樣，小鍋米線，豆花米線，烤餌塊，蒸餌絲，手抓飯，各種粑粑，薄荷排骨，火腿，鮮花餅...應有盡有，目不暇接。
一來二去，唐雪霽知道了老婆婆的名字叫李巧花，她讓她叫她李婆婆。
起初，唐雪霽只是不知道怎麽拒絕這樣的盛情，後來，嘴被餵饞了，便再也吃不下方便面。當然，她也悄悄猜測過，是不是一種悄悄給她加賬單的手段，一段時間以後，她就因為自己這樣的惡意揣測感到格外羞愧。
原來，世間很多感情的發端並不都是為了利益，哪怕是陌生人之間，都會有赤誠的善意。
事情的轉機，是大約半個月後，忽然有一天，李婆婆沒有來送吃的了。
唐雪霽出於擔心，第一次主動走出這扇木門。
門外的世界是五彩斑斕的，湛藍的天，白白的雲，冬日的陽光灑在汩汩流動的小河上，波光粼粼，石板路上，人群來來往往，說說笑笑。
“姐姐，你終於出門了。”
她低頭，看見門邊站著一個大概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第一眼平平無奇，第二眼，卻讓她整個人怔住。
這個小女孩的小臂被截斷，手肘往下一小節不見蹤影，她的衣袖被剪成同樣的長度，露出兩個粉粉的肉.球。
她一時說不出話。
小女孩卻搖著手臂向她揮揮手，仿佛毫不在意：“姐姐，奶奶今天去趕集了，不能給你送飯了。”
她點了點頭，說好，又說：“謝謝你，你快回去吧。”
小女孩卻望著她，炯炯有神，水汪汪的大眼睛：“你是不是不會做飯，奶奶說從來沒見你屋裏有油煙。”
唐雪霽難為情點點頭：“會，做得不好。”
“那你以前怎麽活下來的？”
是啊，她以前怎麽活下來的？唐雪霽想，小時候，是爸爸和家裏阿姨做飯，她媽一直都是小姐脾氣，從來不會下廚房的，後來，就是點外賣或者在外面吃，以及，在陳槿年家，被他用還債相逼學了一些簡單的菜的做法，還有就是吃陳槿年做的了。
她眨了眨眼睛，對小女孩說：“你奶奶去趕集了，你吃飯了嗎？家裏還有大人嗎，你知道哪裏買菜嗎？”
“家裏沒有大人了，我只吃了一點餅幹，前面有賣菜的，我奶奶以前是開食館的。”
唐雪霽摸了摸她的頭：“那我做給你吃？”
於是，在來這裏的半個月後，她收拾打扮了一番，頭一次出了門。
小姑娘名叫小桃，小桃望著她，說了好幾次，姐姐，你好漂亮啊。
唐雪霽給她做的菜都是很簡單的，番茄炒雞蛋，青椒炒土豆，又蒸了一點米飯，她動作慢，弄好都快下午當晚飯吃了。
小桃吃飯，竟然是用腳，她把腳伸出來，靈活地抓住筷子，望著唐雪霽咧了咧嘴，很活潑的模樣，沒有任何別扭，問她：“姐姐，這就是外地菜嗎？感覺也沒什麽特別的，你家在哪裏？”
唐雪霽搪塞：“嗯，是外地菜，我家在很遠的地方。”
她又悄悄問：“小桃，你的手是什麽時候這樣的？”
她有點擔心，怕她多想，但顯然她並沒有任何想法，直接了斷回答：
“是很小的時候就這樣了，奶奶說是不聽話所以不長了。”
唐雪霽沒有戳穿這個謊言，但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她記得她見到過有一種機械手，實在不行，還有一種義肢，至少不會影響美觀。
小桃望著她，卻眨了眨眼睛：“雖然會有人說我是個怪物，但我的朋友和奶奶都說我的手很可愛。”
唐雪霽心情覆雜，朝她笑了笑：“我也覺得很可愛。”
晚上，李婆婆來接小桃回家。
唐雪霽難得活動了一天，已經被消磨幹了力氣，在搖椅上躺著。
她讓李婆婆待會再過來一趟，她有話對她說。
李婆婆又折返，在她身邊坐下來。
唐雪霽就講了關於假肢的事，李婆婆聽了很激動，急切地握住她的手：“真的有這個東西嗎？我們之前只聽說有腿用的，從來沒有聽說過還有手可以用的。”
唐雪霽看李婆婆的樣子，是完全不了解，想想也理解，老人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兒子女兒又在外打工，她又說：“應該有的，您別急，我幫您搜一搜，改天告訴您。”
李婆婆又告訴她，小桃的手是小時候觸電截肢，說起小孩，難免淚流滿面。
唐雪霽安慰她：“小桃很棒，你看，雖然她是這樣的情況，但她很自信，很樂觀，這就已經很難得了，”她頓頓，接著開口，
“我有個朋友，不對，我聽別人說的，他雙腿截肢，戴上假肢之後，和正常人區別不大，不過，他和小桃完全不一樣，他很介意，很要強，因為這個，恨不得把身邊人都推開。”
李婆婆聽了，她一雙老邁的眼睛望著唐雪霽，拍了拍她的手：“你說的這位朋友，是男是女？他是幾歲失去他的腿的呢？”
“估計，是27歲吧。男的。”
“孩子，苦難是不能被比較的，你要站在他的視角去理解他，也許他這麽多年都活得很出色呢？也許他對自己要求很高呢？也許，他這一生中也沒有被人完全接納呢？”
唐雪霽失語片刻，又低聲道：“可是這也不是他傷害別人的理由。”
李婆婆牽著她的手：“有的時候，傷害不是為了傷害，是為了自我保護，你這位朋友，和你不一般吧？”
她沈默了。
李婆婆翻開她的手掌，枯瘦的指頭在她掌心摩梭：“我前些年開食館，現在不開食館了，在路邊鋪了個小攤子算命，我給你看看你的手相。”
她的指頭劃過她掌心的紋路，唐雪霽很少和別人用這樣的方式手掌交握，竟然還有些不自在。
“你看，你的感情線前面很淩亂，你又長這麽漂亮，談過不少戀愛吧？”
唐雪霽紅了臉。
“不過，後面都很漂亮了，中間這兒，斷了一下，但後面都很順暢筆直。”
“這是什麽意思？斷了一下？”
“要麽，你和你前面的感情續上，要麽，你遇到了你的正源。”
她的心陡然一跳，其實她並不信命，但心裏卻懷了點說不明的意味：“您能說得詳細點嗎？”
“你生日什麽時辰？”
李婆婆一邊問，一邊從包裏掏出紙筆，聽著她報出的時間，嘩啦啦在紙上排出命盤。
“你父親，身體還好嗎？”
“不。”
“他還在人世嗎？”
唐雪霽開始有點動搖：“不。”
“難怪。丫頭，你呢，六親緣淺，周圍沒有信得過的人，前半生命運坎坷，大起大落，性子表面玲瓏大方，可內心卻要強堅韌，你這幾年大運化忌在夫妻宮，所以感情上會格外波折，不過你放心，你未來的丈夫，會是一個體貼，富有，並且很愛你的人。”
唐雪霽半信半疑，說了謝謝。
李婆婆又同她說：“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我知道，很多年輕人來這裏都是為了療傷，既然來了，就要放下，你若是放心我，你就和我講講吧。”
老人的手是粗糲的，摩梭著她細嫩的皮膚卻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她坐在這裏，就讓唐雪霽覺得她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她從小沒有什麽朋友，從來沒有過傾訴心事的體會，忽然心頭一動，咬了咬牙，便將這段時間的所有和盤托出。
最後，她哽咽地問她：“我不明白，為什麽我都可以放下我的恐懼，放下我的尊嚴，我什麽都可以放下，我願意信任他，為什麽他不可以呢？他就是不信我。我說了我可以理解他，可是他不聽。我恨他，好恨好恨，明明孩子是兩個人的，可憑什麽我一個人經歷失去孩子的痛苦，我對不起那個孩子，可為什麽這份愧疚要由我自己承擔？”
最後，李婆婆告訴她：
“孩子，你要相信自己，你是一個強大的姑娘，你比他更勇敢。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願意坦白，是因為在你們的關系中，他始終在向你表達關心和傾聽你，因為你其實知道，他會接受你的，可你仔細想一想，你給過他這樣的勇氣嗎？你說，你依賴他，可如果你越依賴他，他就越不敢在你面前垮下來，你也越會忽略他也會脆弱。不過，我也理解你，他說那些為你好的話，其實是因為他在逃避，他懦弱了，退縮了，他怕自己受傷。一段關系，不是一個人對一個人的依賴，是兩個人的相互理解，理解，也不是口頭的承諾，是要看行動的。愛是一種強大的力量，正確的愛會讓人克服懦弱，自卑，偏見，讓彼此真正地看見彼此，可愛，並不是每個人天生就會的。”
“至於孩子的事，如果以後有緣，你們再遇見，作為孩子的父親，他有權利知道，到時候，你們再好好談一談。”
唐雪霽似懂非懂。
第二天，她在網上查到了這種可以給手使用的假肢。不過國內沒有成熟的技術，國外確實有，但價格高昂，肯定是他們承擔不起的。唐雪霽拿著陳槿年的錢，猶豫了一下，這筆錢，對於他來說，是杯水車薪，可對於一個小孩和家庭來說，卻有改變一生的力量。
她自認為自己並不是什麽好人，她這輩子也沒遇到過幾個好人，難得一次，就當積德了，畢竟，陳槿年的作風，一定很樂意用自己的錢積德。
制作假肢的公司在德國，她為此又下定決心，重新好好學習德語。經過幾個月的溝通，來回寄送材料，小桃安上了義肢，雖然不能動彈，但能夠在出行時佩戴上，不被人們反覆打量，還能完成簡單東西的抓取。
還有周遭不少同樣情況的殘疾人聯系了唐雪霽，希望她能幫忙洽談，唐雪霽本來也是閑的沒事，象征性地收了一些費用，陸續幫忙聯系。
對接人奧托告訴唐雪霽，機械臂技術尚在調試中，需要做很多針對的處理才能使用，到時候，他希望能去大理旅游，他有一位中國朋友會同行，這位中國朋友也是殘疾人，願意資助小桃。
因為假肢的事，李婆婆一家都很感謝唐雪霽。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她已經在這裏住了半年。她本想換一個地方繼續旅居，可小桃的假肢還沒處理完畢，便決定再留一段時間。
忽然有一天，大早上的，小桃忽然敲響她的門，拽著她的手往她家走，一進門，便是飛灑的彩帶，和高聲的“生日快樂”。
李婆婆一家人為她慶生，在她告訴她生日那一天，婆婆便記在了心裏。
其實她是很少過生日的人，畢竟也沒有人在乎過。
她吃了面和生日蛋糕，在那一天，她二十二歲了，坎坎坷坷的一年，終於圓滿結束了。
*
陳槿年從病床上睜開眼，諾大的的病房裏，全是儀器嘟嘟的聲音，一個人也沒有。
他渾身插著各種管子，檢測體征的線，幾乎無法動彈。
腿部的二次手術終於完成。
他竭盡全力才擡起手，摁了摁了鈴，門口進來一個護士。
“Entschuldigen Sie， Herr， kann ich Ihnen helfen（先生，有什麽事嗎？）”
他氣息微弱，發聲困難，喉嚨被燒灼一般疼痛。
護士連忙把耳朵貼下來。
“Bitten Sie meine Sekretrin， hereinzukommen.（請幫我叫下我秘書）”
過了一會，張秘書匆匆進來。
“今天，是幾號？”
張秘書：“六月十八。”
他睫毛顫了顫，又道：“這個月，還是沒有收到她的消息嗎？”
“沒有，至少，沒有回過上海，別的地方不清楚。”
陳槿年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張秘書：“先生，還要準備生日禮物嗎？”
“不用了。”
他頓了頓，又說：“以後，也不用再關註了。”
*
轉眼，兩年過去了。
這兩年來，唐雪霽一邊幫了很多殘疾人聯系假肢事宜，一邊考了導游證，在李婆婆的二兒子吳家誠的旅行社幫忙。
她英語說的很好，又會一點德語，比起別的導游更有優勢。
她意外發現，她享受在自然中徒步的生活，喜歡和天南地北的人打交道。起初留下來，只是為了等小桃的假肢，命運卻在暗中給了她新的機會。
如果當初她沒有來到這裏，或許就不會走到這條路，或許在消沈後又回到大城市，過上從前那種熬夜泡吧的生活。這兩年，她在春節時回家陪媽媽，何雪濃還是老樣子，她催促她，希望她能出去參加一些活動，跳跳廣場舞也好，旅游也好，都被拒絕。
最近，收到奧托的消息，最近，他會在兩位中國人的陪同下來大理，一邊旅游，一邊幫小桃適配新的機械臂。
這天，唐雪霽剛好沒事，在李婆婆的算命攤子前陪小桃玩。
正值初春，並不是旅游旺季，李婆婆看今天人流少，讓唐雪霽幫忙看一下攤子，她去集市買點東西。
唐雪霽帶上了李婆婆的頭巾，又帶了面罩墨鏡防曬，倒真有點神婆的樣子。
剛走沒一會，便來了一個一身專業登山服的男人，伸手指著攤子上的字：“既可占蔔，也可看盤？”
唐雪霽看著男人手腕上的表，表盤黑金鑲鉆，是很名貴的品牌，這樣的大顧客，可不能錯過，即便自己對算命一竅不通，還是裝得面不紅心不跳：
“你信我，我們這裏，可是幫很多人化解了命中災厄，達官顯貴來算的可多了。”
男人輕嗤一聲：“幫我朋友看看，他何時脫單。”
“好勒，您把您朋友生日告訴我。”
唐雪霽用手機輸入排了盤，她不會看，只能學著李婆婆平日的腔調：
“您看您朋友這命格，可謂暗藏玄機。”
男人輕輕嗯了一聲。
“感情啊，他人在嗎，我需要結合手相來看。”
“等著。”
唐雪霽低著頭，迅速對照著命盤瘋狂百度算命話術，眼前的光被一擋，視野裏，方才的男人又拽過一個男人。
她伸出手：“手心給我看看。”
她仍舊盯著命盤，餘光裏，那人頓了頓，緩緩伸出手。
唐雪霽抓過來，那只手勁瘦修長，骨感分明，她用指尖緩緩摸索：
“您這感情線平直通暢，一定是個重情之人。”
“也許吧。”
醇厚低啞的嗓音，一瞬間把唐雪霽釘在原地。
她緩緩擡頭，對上一雙同樣覆雜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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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面都會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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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您確定要打掉這個孩子嗎？如果確認的話, 需要您在這個地方簽個字。不過, 必須有人陪同, 否則我們不能進行手術。”
唐雪霽沒有絲毫猶豫，擡起手，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猶豫著要不要花錢找一個陪診，但剛出門，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唐小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擡頭，就看見謝勻正陪著一個大肚子的女人出現在產科。
察覺到她的視線，謝勻立刻解釋：
“這是我表姐，她老公有事，我陪她做個產檢。”
唐雪霽頓了頓, 忽然開口：
“能請你幫我個忙嗎？只要一個小時就好。”
三個月的胎兒, 被剝離身體的過程, 卻僅僅需要半個小時。
她的心就像是麻木了。
但理智卻很清醒，這個孩子不能被留下，她沒有獨自撫養的能力, 她也很自私，她想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她還不能被孩子牽絆住，把ta生下來, 這才是不負責任。
至於陳槿年，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聯系，以免他認為她是要用這個孩子拖住他, 她也不想給他這個孩子存在過的知情權。
被父母祝福的結晶才是一個孩子，她努力強迫自己把肚子裏的小生命當成一個胚胎，而非一個孩子。
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會痛了，可直到醫生把麻醉中的她叫醒，問她要不要看一眼，她迷迷糊糊點頭。
於是在雪白的磁盤裏，她看見了他們的“孩子”。
明明那麽小的一團肉，可竟然已經能看出人的雛形，能分清楚哪裏是手，哪裏是腿。
她猛地閉上眼睛，艱難道：“拿走吧。”
她請醫院幫忙安葬了這個生命。
唐雪霽全然沒有接受好“母親”這個身份，她不可能成為一個好媽媽，直到見到“孩子”的前一秒，她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可這一刻，她忽然從心中浮現很深的恨意。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才會帶你來到這個世界。
她躺在病床上，面色慘白，卻沒有流下一滴淚水。
謝勻面色凝重，在一邊守著她，用熱毛巾給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等她徹底從麻醉中醒過來，謝勻問她：
“這個孩子是誰的？陳槿年知道嗎？”
事情過了這麽久，他多多少少也有了解，二人之間的關系絕非表面這麽簡單。
唐雪霽對他說：“你答應我，不要告訴他，行嗎？”
謝勻默了許久，答應了，他又問她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要離開這裏。”
“那你要去哪？”
“去哪都行，反應，離這裏越遠越好。”
“那好辦，往西北去新疆，西南去雲南，或者最南去海南，往北去黑龍江看雪也不錯。”
唐雪霽閉上眼睛：“都行。”
“那要不就去雲南吧？那裏冬天很舒服，我有個朋友，在大理開了很多民宿，你可以去那裏過冬。”
她說：“謝謝你，我會自己決定的。”
再三拒絕謝勻的幫助，她自己打車回家。
她手裏還有張秘書轉過來的錢，不是一筆小錢，起初，她想還回去。可後來，想了想，他根本不缺，她欠他的也遠不止這些，便收下了。
她問何雪濃，願不願意和她一起換個城市生活。
何雪濃不願意，她對上海有獨特的感情，她們的母女關系一直都不算親密，大概是她六親緣淺，於是，她花了一筆錢，雇了阿姨照顧媽媽，今年冬天，一個人來到了大理。
她剪掉了自己的長頭發，換了全新的環境，現在的她，不用還債，沒有牽絆，是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那時的她渾身倦怠，即便懷有一顆渴望新生的心，但仍舊覺得自己滿身傷痕，怨恨命運的坎坷，只是想找個溫暖的地方躲起來，希望時間能夠治愈自己。
很久之後，她才明白，人們常常以為時間能療愈一切，但事實上，最終把自己治好的，都是那個從一而終不肯自我放棄的自己。
她住的地方是一個當地居民居住的小院，兩層的瓦房，但並不老舊，門口有小橋流水，晴天可以躺在院子裏烤太陽，雨天可以坐在屋檐下聽雨聲。
房東就住在隔壁，簽合同那天，是一個中年大叔辦理的手續，聽他說家裏大哥大嫂在外打工，屋裏還住著他爸媽和他侄女，三世同堂。
唐雪霽沒有在意這些，一個人在院子裏躺著，起初幾天，她不想動彈，卻發現這裏竟然點不了外賣，整個人懨懨的，靠行李箱裏幾桶泡面度日。
大約過了三天，她還沒把存糧吃完，就有人敲響了院子中厚重的大門。
她懶懶地爬起來，感覺渾身的力氣像是掏空，勉強支撐著自己去開門。
木門緩緩打開一條縫，先露出一位老婆婆滿是皺紋的笑臉，接著，是食物鮮香撲鼻的味道。
“姑娘，來，吃飯。”
老婆婆說的方言，唐雪霽並不是全部能聽明白，但還好，雲南話並不難辨認，大概意思是聽出來了。
“我是你隔壁房東家的，我看你來了幾天，怎麽屋裏一點油煙都沒有啊？也不見你出門吃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唐雪霽其實不太擅長面對別人的善意，她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怎麽解釋，只能接過一整盤大大小小的碗。
老婆婆想進來，唐雪霽屋裏很亂，有些無措地堵在門口，於是老婆婆便擺擺手，交代她：
“這是過橋米線，我們自己用雞湯熬得，還熱乎著呢，你要趕緊把這些小碗裏的東西倒進去，先倒鵪鶉蛋，再倒肉，再倒菜，你吃完，放在門口，我會來處理。”
她萬分難堪，只能道謝：“我會加錢在房租裏的。”
接下來幾天，一到飯點，老婆婆都會來給她送飯，每天都不重樣，小鍋米線，豆花米線，烤餌塊，蒸餌絲，手抓飯，各種粑粑，薄荷排骨，火腿，鮮花餅...應有盡有，目不暇接。
一來二去，唐雪霽知道了老婆婆的名字叫李巧花，她讓她叫她李婆婆。
起初，唐雪霽只是不知道怎麽拒絕這樣的盛情，後來，嘴被餵饞了，便再也吃不下方便面。當然，她也悄悄猜測過，是不是一種悄悄給她加賬單的手段，一段時間以後，她就因為自己這樣的惡意揣測感到格外羞愧。
原來，世間很多感情的發端並不都是為了利益，哪怕是陌生人之間，都會有赤誠的善意。
事情的轉機，是大約半個月後，忽然有一天，李婆婆沒有來送吃的了。
唐雪霽出於擔心，第一次主動走出這扇木門。
門外的世界是五彩斑斕的，湛藍的天，白白的雲，冬日的陽光灑在汩汩流動的小河上，波光粼粼，石板路上，人群來來往往，說說笑笑。
“姐姐，你終於出門了。”
她低頭，看見門邊站著一個大概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第一眼平平無奇，第二眼，卻讓她整個人怔住。
這個小女孩的小臂被截斷，手肘往下一小節不見蹤影，她的衣袖被剪成同樣的長度，露出兩個粉粉的肉.球。
她一時說不出話。
小女孩卻搖著手臂向她揮揮手，仿佛毫不在意：“姐姐，奶奶今天去趕集了，不能給你送飯了。”
她點了點頭，說好，又說：“謝謝你，你快回去吧。”
小女孩卻望著她，炯炯有神，水汪汪的大眼睛：“你是不是不會做飯，奶奶說從來沒見你屋裏有油煙。”
唐雪霽難為情點點頭：“會，做得不好。”
“那你以前怎麽活下來的？”
是啊，她以前怎麽活下來的？唐雪霽想，小時候，是爸爸和家裏阿姨做飯，她媽一直都是小姐脾氣，從來不會下廚房的，後來，就是點外賣或者在外面吃，以及，在陳槿年家，被他用還債相逼學了一些簡單的菜的做法，還有就是吃陳槿年做的了。
她眨了眨眼睛，對小女孩說：“你奶奶去趕集了，你吃飯了嗎？家裏還有大人嗎，你知道哪裏買菜嗎？”
“家裏沒有大人了，我只吃了一點餅幹，前面有賣菜的，我奶奶以前是開食館的。”
唐雪霽摸了摸她的頭：“那我做給你吃？”
於是，在來這裏的半個月後，她收拾打扮了一番，頭一次出了門。
小姑娘名叫小桃，小桃望著她，說了好幾次，姐姐，你好漂亮啊。
唐雪霽給她做的菜都是很簡單的，番茄炒雞蛋，青椒炒土豆，又蒸了一點米飯，她動作慢，弄好都快下午當晚飯吃了。
小桃吃飯，竟然是用腳，她把腳伸出來，靈活地抓住筷子，望著唐雪霽咧了咧嘴，很活潑的模樣，沒有任何別扭，問她：“姐姐，這就是外地菜嗎？感覺也沒什麽特別的，你家在哪裏？”
唐雪霽搪塞：“嗯，是外地菜，我家在很遠的地方。”
她又悄悄問：“小桃，你的手是什麽時候這樣的？”
她有點擔心，怕她多想，但顯然她並沒有任何想法，直接了斷回答：
“是很小的時候就這樣了，奶奶說是不聽話所以不長了。”
唐雪霽沒有戳穿這個謊言，但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她記得她見到過有一種機械手，實在不行，還有一種義肢，至少不會影響美觀。
小桃望著她，卻眨了眨眼睛：“雖然會有人說我是個怪物，但我的朋友和奶奶都說我的手很可愛。”
唐雪霽心情覆雜，朝她笑了笑：“我也覺得很可愛。”
晚上，李婆婆來接小桃回家。
唐雪霽難得活動了一天，已經被消磨幹了力氣，在搖椅上躺著。
她讓李婆婆待會再過來一趟，她有話對她說。
李婆婆又折返，在她身邊坐下來。
唐雪霽就講了關於假肢的事，李婆婆聽了很激動，急切地握住她的手：“真的有這個東西嗎？我們之前只聽說有腿用的，從來沒有聽說過還有手可以用的。”
唐雪霽看李婆婆的樣子，是完全不了解，想想也理解，老人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兒子女兒又在外打工，她又說：“應該有的，您別急，我幫您搜一搜，改天告訴您。”
李婆婆又告訴她，小桃的手是小時候觸電截肢，說起小孩，難免淚流滿面。
唐雪霽安慰她：“小桃很棒，你看，雖然她是這樣的情況，但她很自信，很樂觀，這就已經很難得了，”她頓頓，接著開口，
“我有個朋友，不對，我聽別人說的，他雙腿截肢，戴上假肢之後，和正常人區別不大，不過，他和小桃完全不一樣，他很介意，很要強，因為這個，恨不得把身邊人都推開。”
李婆婆聽了，她一雙老邁的眼睛望著唐雪霽，拍了拍她的手：“你說的這位朋友，是男是女？他是幾歲失去他的腿的呢？”
“估計，是27歲吧。男的。”
“孩子，苦難是不能被比較的，你要站在他的視角去理解他，也許他這麽多年都活得很出色呢？也許他對自己要求很高呢？也許，他這一生中也沒有被人完全接納呢？”
唐雪霽失語片刻，又低聲道：“可是這也不是他傷害別人的理由。”
李婆婆牽著她的手：“有的時候，傷害不是為了傷害，是為了自我保護，你這位朋友，和你不一般吧？”
她沈默了。
李婆婆翻開她的手掌，枯瘦的指頭在她掌心摩梭：“我前些年開食館，現在不開食館了，在路邊鋪了個小攤子算命，我給你看看你的手相。”
她的指頭劃過她掌心的紋路，唐雪霽很少和別人用這樣的方式手掌交握，竟然還有些不自在。
“你看，你的感情線前面很淩亂，你又長這麽漂亮，談過不少戀愛吧？”
唐雪霽紅了臉。
“不過，後面都很漂亮了，中間這兒，斷了一下，但後面都很順暢筆直。”
“這是什麽意思？斷了一下？”
“要麽，你和你前面的感情續上，要麽，你遇到了你的正源。”
她的心陡然一跳，其實她並不信命，但心裏卻懷了點說不明的意味：“您能說得詳細點嗎？”
“你生日什麽時辰？”
李婆婆一邊問，一邊從包裏掏出紙筆，聽著她報出的時間，嘩啦啦在紙上排出命盤。
“你父親，身體還好嗎？”
“不。”
“他還在人世嗎？”
唐雪霽開始有點動搖：“不。”
“難怪。丫頭，你呢，六親緣淺，周圍沒有信得過的人，前半生命運坎坷，大起大落，性子表面玲瓏大方，可內心卻要強堅韌，你這幾年大運化忌在夫妻宮，所以感情上會格外波折，不過你放心，你未來的丈夫，會是一個體貼，富有，並且很愛你的人。”
唐雪霽半信半疑，說了謝謝。
李婆婆又同她說：“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我知道，很多年輕人來這裏都是為了療傷，既然來了，就要放下，你若是放心我，你就和我講講吧。”
老人的手是粗糲的，摩梭著她細嫩的皮膚卻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她坐在這裏，就讓唐雪霽覺得她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她從小沒有什麽朋友，從來沒有過傾訴心事的體會，忽然心頭一動，咬了咬牙，便將這段時間的所有和盤托出。
最後，她哽咽地問她：“我不明白，為什麽我都可以放下我的恐懼，放下我的尊嚴，我什麽都可以放下，我願意信任他，為什麽他不可以呢？他就是不信我。我說了我可以理解他，可是他不聽。我恨他，好恨好恨，明明孩子是兩個人的，可憑什麽我一個人經歷失去孩子的痛苦，我對不起那個孩子，可為什麽這份愧疚要由我自己承擔？”
最後，李婆婆告訴她：
“孩子，你要相信自己，你是一個強大的姑娘，你比他更勇敢。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願意坦白，是因為在你們的關系中，他始終在向你表達關心和傾聽你，因為你其實知道，他會接受你的，可你仔細想一想，你給過他這樣的勇氣嗎？你說，你依賴他，可如果你越依賴他，他就越不敢在你面前垮下來，你也越會忽略他也會脆弱。不過，我也理解你，他說那些為你好的話，其實是因為他在逃避，他懦弱了，退縮了，他怕自己受傷。一段關系，不是一個人對一個人的依賴，是兩個人的相互理解，理解，也不是口頭的承諾，是要看行動的。愛是一種強大的力量，正確的愛會讓人克服懦弱，自卑，偏見，讓彼此真正地看見彼此，可愛，並不是每個人天生就會的。”
“至於孩子的事，如果以後有緣，你們再遇見，作為孩子的父親，他有權利知道，到時候，你們再好好談一談。”
唐雪霽似懂非懂。
第二天，她在網上查到了這種可以給手使用的假肢。不過國內沒有成熟的技術，國外確實有，但價格高昂，肯定是他們承擔不起的。唐雪霽拿著陳槿年的錢，猶豫了一下，這筆錢，對於他來說，是杯水車薪，可對於一個小孩和家庭來說，卻有改變一生的力量。
她自認為自己並不是什麽好人，她這輩子也沒遇到過幾個好人，難得一次，就當積德了，畢竟，陳槿年的作風，一定很樂意用自己的錢積德。
制作假肢的公司在德國，她為此又下定決心，重新好好學習德語。經過幾個月的溝通，來回寄送材料，小桃安上了義肢，雖然不能動彈，但能夠在出行時佩戴上，不被人們反覆打量，還能完成簡單東西的抓取。
還有周遭不少同樣情況的殘疾人聯系了唐雪霽，希望她能幫忙洽談，唐雪霽本來也是閑的沒事，象征性地收了一些費用，陸續幫忙聯系。
對接人奧托告訴唐雪霽，機械臂技術尚在調試中，需要做很多針對的處理才能使用，到時候，他希望能去大理旅游，他有一位中國朋友會同行，這位中國朋友也是殘疾人，願意資助小桃。
因為假肢的事，李婆婆一家都很感謝唐雪霽。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她已經在這裏住了半年。她本想換一個地方繼續旅居，可小桃的假肢還沒處理完畢，便決定再留一段時間。
忽然有一天，大早上的，小桃忽然敲響她的門，拽著她的手往她家走，一進門，便是飛灑的彩帶，和高聲的“生日快樂”。
李婆婆一家人為她慶生，在她告訴她生日那一天，婆婆便記在了心裏。
其實她是很少過生日的人，畢竟也沒有人在乎過。
她吃了面和生日蛋糕，在那一天，她二十二歲了，坎坎坷坷的一年，終於圓滿結束了。
*
陳槿年從病床上睜開眼，諾大的的病房裏，全是儀器嘟嘟的聲音，一個人也沒有。
他渾身插著各種管子，檢測體征的線，幾乎無法動彈。
腿部的二次手術終於完成。
他竭盡全力才擡起手，摁了摁了鈴，門口進來一個護士。
“Entschuldigen Sie， Herr， kann ich Ihnen helfen（先生，有什麽事嗎？）”
他氣息微弱，發聲困難，喉嚨被燒灼一般疼痛。
護士連忙把耳朵貼下來。
“Bitten Sie meine Sekretrin， hereinzukommen.（請幫我叫下我秘書）”
過了一會，張秘書匆匆進來。
“今天，是幾號？”
張秘書：“六月十八。”
他睫毛顫了顫，又道：“這個月，還是沒有收到她的消息嗎？”
“沒有，至少，沒有回過上海，別的地方不清楚。”
陳槿年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張秘書：“先生，還要準備生日禮物嗎？”
“不用了。”
他頓了頓，又說：“以後，也不用再關註了。”
*
轉眼，兩年過去了。
這兩年來，唐雪霽一邊幫了很多殘疾人聯系假肢事宜，一邊考了導游證，在李婆婆的二兒子吳家誠的旅行社幫忙。
她英語說的很好，又會一點德語，比起別的導游更有優勢。
她意外發現，她享受在自然中徒步的生活，喜歡和天南地北的人打交道。起初留下來，只是為了等小桃的假肢，命運卻在暗中給了她新的機會。
如果當初她沒有來到這裏，或許就不會走到這條路，或許在消沈後又回到大城市，過上從前那種熬夜泡吧的生活。這兩年，她在春節時回家陪媽媽，何雪濃還是老樣子，她催促她，希望她能出去參加一些活動，跳跳廣場舞也好，旅游也好，都被拒絕。
最近，收到奧托的消息，最近，他會在兩位中國人的陪同下來大理，一邊旅游，一邊幫小桃適配新的機械臂。
這天，唐雪霽剛好沒事，在李婆婆的算命攤子前陪小桃玩。
正值初春，並不是旅游旺季，李婆婆看今天人流少，讓唐雪霽幫忙看一下攤子，她去集市買點東西。
唐雪霽帶上了李婆婆的頭巾，又帶了面罩墨鏡防曬，倒真有點神婆的樣子。
剛走沒一會，便來了一個一身專業登山服的男人，伸手指著攤子上的字：“既可占蔔，也可看盤？”
唐雪霽看著男人手腕上的表，表盤黑金鑲鉆，是很名貴的品牌，這樣的大顧客，可不能錯過，即便自己對算命一竅不通，還是裝得面不紅心不跳：
“你信我，我們這裏，可是幫很多人化解了命中災厄，達官顯貴來算的可多了。”
男人輕嗤一聲：“幫我朋友看看，他何時脫單。”
“好勒，您把您朋友生日告訴我。”
唐雪霽用手機輸入排了盤，她不會看，只能學著李婆婆平日的腔調：
“您看您朋友這命格，可謂暗藏玄機。”
男人輕輕嗯了一聲。
“感情啊，他人在嗎，我需要結合手相來看。”
“等著。”
唐雪霽低著頭，迅速對照著命盤瘋狂百度算命話術，眼前的光被一擋，視野裏，方才的男人又拽過一個男人。
她伸出手：“手心給我看看。”
她仍舊盯著命盤，餘光裏，那人頓了頓，緩緩伸出手。
唐雪霽抓過來，那只手勁瘦修長，骨感分明，她用指尖緩緩摸索：
“您這感情線平直通暢，一定是個重情之人。”
“也許吧。”
醇厚低啞的嗓音，一瞬間把唐雪霽釘在原地。
她緩緩擡頭，對上一雙同樣覆雜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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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面都會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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