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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Kapitel 44 “我不可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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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Kapitel 44 “我不可能喜歡……

唐雪霽曾經聽過一種說法, 一段感情就是兩根線,如果兩個人始終和平,互相尊重包容, 沒有任何摩擦, 就如同兩根永遠平行的線, 分開的時候,輕輕一扯就散了,一點也不痛。可感情本身就是各種欲望的投射,有人求財,有人圖色,有人想被愛,有人想自我成全,一旦有了各種欲望,天平開始傾斜,兩條線就開始摩擦, 打結。

最後分開時, 明明已經消磨得不剩幸福, 卻如同抽絲剝繭一般疼痛。

她不知道哪一種才是好的,難道好的感情是開始時水到渠成,分開時也不痛不癢嗎?可真這麽好, 為什麽還會分開?她想不通,更想不通, 為什麽她這麽不想他離開。

倘若是因為沈沒成本,那陳槿年才應該更放不下。

陳槿年停頓了他的話, 伸出溫熱的大手,抓住她因為眼淚變得潮濕的掌心,一把往下拽。

唐雪霽本能的抵抗, 可如果他堅持,她的力氣在他面前就什麽都不算。

原本硬挺簇新的西褲,被指頭輕輕一撩,立刻像是被風吹皺一樣凹進去,那看上去很筆直的小腿,卻如同一個包裝袋,一下子被戳破,原本飽滿的氣全部漏出來。

接著,她的指尖遞上了一截堅硬微涼的金屬。

唐雪霽緊緊閉上眼。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為什麽要被迫去面對那些本來可以被美化接受的部分呢?

“摸到了麽?我不是正常人。”

她哽咽:“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啊。”

她努力往回抽著自己的手,她煩躁又抵觸,不明白他在幹什麽,可他緊緊攥著她的手,幾秒後,忽然松開。

她的手立刻脫開,還殘留著被緊緊捏過的紅痕。

陳槿年皺著眉,繼續說:“不,你不知道,你只是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但你從來沒有接受過。怎麽樣,摸上去,和看上去的感覺,和你想象的感覺不一樣吧。”

唐雪霽抱著他,額頭抵在他肩膀上:“我不介意,我一點也不介意,而且這是可以解決的問題,你穿上假肢,不會有人知道你的問題,為什麽要去面對已經解決的問題呢?”

陳槿年眼角發紅,聲音卻還是很鎮靜的:“不是已經解決的問題,你不會考慮未來的事,你就算考慮了,你也想象不到,失去雙腿,到底會面臨哪些困難。”

“困難都是可以解決的...”

他聲音很急切地打斷她,語速極快:

“你想象不到,是很正常的,每個人自己的生活都自顧不暇,共情一個普通人具象的苦難都是不易,更何況去了解一個殘疾人的生活,我不願意把,自己的傷口剖開給別人看,我不需要同情,但現在,我希望你可以認真去判斷我說的話。那天晚上,我幻肢痛發作,你也見過了,這個病很難被完全治愈,吹風,降溫,過敏,甚至情緒波動都會發作,嚴重程度不一,車禍很嚴重,別的地方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縫合,我心理也有一些問題,我睡眠不是很好,能活到幾歲都說不定。如果這些長遠的,你想象不到,那我說近一點的事,我每次和你外出,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的腿站立時間超過四十分鐘就已經是上限,每次回來都會很痛,磨損嚴重。我現在可以撐,那一輩子呢?你才二十歲,家裏債也還清了,我不可能陪你手牽手壓馬路,逛街,爬山,看海,就算出門旅游,也要考慮各種交通,醫院遠近,住的地方有沒有電梯。你說你可以忽略,可你的忽略,都是建立在我們很短的相處時間上的,你沒有見過我因為穿了太久假肢殘端紅腫流膿,碰都不能碰的樣子,沒有見過我難以下床,擦藥按摩都要人幫忙的樣子,我不可能永遠在你面前都是完美的模樣,你接受不了,也逃避不了。”

唐雪霽聽他說完,茫然地張了張嘴,腦子裏一團亂麻,但心裏卻相信,沒有什麽是解決不了的,一個勁地重覆:“我們試一試呢?我承認我確實有些不習慣,可你給我一點時間,行嗎?”

陳槿年望著她的目光沈痛,但仍舊是擲地有聲:“你剛才跟我說,你會像外面的夫妻那樣對我,我很感動,可我想告訴你,我們看待事物的視角根本不一樣,扶盲人走路一點也不容易,一點也不美好,別人走一步,你才能戰戰兢兢跟隨一步,所謂美好,背後是幾十年的遷就,是她一輩子都不能放開手腳去過自己的人生。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也不能變成這樣。”

他忽然頓住,捧起她的臉,一雙眼睛中情緒深沈難解,似乎有些舍不得地皺眉,聲音放得很輕:

“我也做不到,在你真的直面這一切後再趕你走,讓我在你面前始終保持這個樣子,行嗎?所以,我的答案是不可以。”

唐雪霽只聽見那三個字“不可以”,望著他溫柔似水的眼睛,忽然覺得很諷刺,既然說不可以,為什麽還要這麽含情脈脈地看著她?

“你早幹嘛去?你這麽有遠見,為什麽現在才說?”

她死死瞪著他,目光中充滿怨毒。

“因為從一開始,我從沒想過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他也不甘示弱地和她對視。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他竟然真的會愛上她,更別說和她有長遠的可能。

“那你就永遠這麽這麽想,按照你的邏輯,我會厭倦,我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等我醒悟就好了,你不用和我過一輩子,我們就只要當下,不行麽?”

“對不起。”

他閉了閉眼,只吐出三個字。

他不能承受再一次在她面前的狼狽不堪。從昨晚他幻肢痛發作被她撞見,他就被一盆冷水潑醒了。他再也不能假裝看不見危機地貪戀當下了,他能感受到,他的形象,在她眼裏,一點點被瓦解。

今天的事,全部是意料之外。

他是個男人,即便殘疾,可他還是有可憐又可悲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他看見她和別人的床戲,看見她在別人的懷裏也能露出甜蜜的笑容,收放自如,他就明白了,他們壓根不是一種人。他想發洩,想占有她宣示主權,可他和別人對比,在生理上已經輸了。

他沒有為此憤怒的底氣。

原諒我,我沒有辦法面對你了。

對不起。

對不起。

唐雪霽楞楞聽著這三個字,想不到有一天,是從陳槿年口中吐出。

很多時候,爭吵不過是愛甜蜜的負擔,可當他開始道歉,這就是他真的死心了。

唐雪霽死死抓著他的手,望著他面如死灰的臉,表情掙紮著,努力扯出一個笑:“我們再做一次吧,做完再說,做完什麽都解決了。”

他一言不發,只是推開她,站起來。

“也許等你過一段時間,你會發現,你也並非喜歡我這個人,你只是貪戀被照顧的感覺,可你自己總會有能力把自己照顧好的,我也不會是你遇到的最後一個人。”

唐雪霽抱住他的背,從後踮起腳去夠他的頭,顫抖的手臂緊緊勒著他的脖頸,眼淚落在他的耳後,又胡亂地用牙齒啃咬他的耳垂。

“可是你對我是特別的...”

她聽著自己哽咽的聲音,指頭撫摸過他的眉,鼻峰。

抽泣聲裹挾著吻,她用舌尖輕輕含住他的耳垂,或咬或舔,毫無章法,只是感受著那一點點很小的柔軟在滾燙的舌面碾平,又委屈地咬了咬。

她能感受到,被她緊緊抱著的人身軀僵硬,發燙,明明他的肩膀也在顫抖。

她的手胡亂地掐著他的唇,迷迷糊糊把指頭探進他口中,抵住他牙齒的尖。

“你對我是特別的,你對我好,你對我溫柔,你讓我在上面,你總是原諒我,包容我,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這樣的人,我還...我還沒有...沒有享受過和你在一起的幸福...是我錯了,我不該算計...”

她已經極力卑微,這是她能拿出的最低的姿態,她想去挽留一個對她好的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比他對她更好了,他原諒了她這麽多次,就不能再多一次嗎?

陳槿年似乎終於被她觸動,他拉著她的手,緊緊握在手中,又轉過身來,一手摟著她的後腦勺,一手遮住她的雙眼,輕輕吻她的唇。

蜻蜓點水,一碰即停的吻。

輕得她幾乎感受不到。

她不甘心,摸索著在黑暗中抱著他的臉,踮起腳,不管不顧地去親他,不知道自己的吻到底落在什麽地方,只要感受到他皮膚的體溫,她就急切地啃咬,吮吸,推著他連連後退,直到他站定,在有些窒息的抽泣和親吻中,雙手往下,竭盡所能扯開他的領口。

他一手仍舊蒙著她的眼,一手制止她想要脫他衣服的行為。

她只能又墊腳去吻他。

這次,稀裏糊塗的,她能感受到,在她顫抖的唇下,是他輕顫的長睫,挺拔的眉心,以及,一點點潮濕。

在她恍惚的瞬間,陳槿年已經把她抱住,他彎著腰,把她的頭摁在肩膀裏:“好了,你好好照顧自己,我很快就要出國了,有一個手術要做,從今以後,我們就不要聯系了,你有事,還是一樣,找張秘書,他會幫你解決的。”

他推開她。

她那麽求他,他還是這麽做了。

唐雪霽擡頭,望著他水霧彌漫的眼睛,忽然冷笑:“我和你做,也留不住你了嗎?”

他嘴唇動了動,嘆了口氣,正要說話。

“憑什麽,是你甩掉我?”

那些原本的悲傷全部化為惱恨。

她退後一步,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從今天開始,她再也不會為他流眼淚了,她現在的淚水,都是她過去不堪又自以為是的罪名。

她望著他冷靜的臉,閉了閉眼,揚起手,啪的一聲,扇在他臉上。

她還是心軟了,沒有用全部的力氣。

陳槿年側著臉,臉頰微紅,身側的手緊緊攥著,面容卻平靜,淡淡道:

“如果能讓你滿意,那就這樣吧。”

唐雪霽繼續往後退,眼睛卻死死望著他。

她不會忘記這一天的,不會忘記他給她上的沈痛的一課。

她一步步往後,離他越來越遠,她會離開這裏,越遠越好,她不能讓自己這麽丟人下去了。

陳槿年見她這幅神情,微微張口,也顧不上這一巴掌,反倒有些擔心了。

他的腳步遲遲頓在門前,猶豫著要不要走出去。

可望著唐雪霽有些古怪的反應,又忍不住軟了聲音,上前一步:“雪霽...”

話音還沒說完,唐雪霽已經搬起桌上還沒吃完的面條,猛地砸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

湯水飛濺,瓷碗四分五裂。

陳槿年垂眸,下頜動了動,終究又開口:“你...”

“滾!”

唐雪霽已經止住淚水,表情鎮靜,指著門,聲音聲嘶力竭:“你不是要走嗎?滾啊!”

陳槿年看著一地的碎瓷片,似乎不放心:“我幫你清理了就走。”

他剛要上前一步,她就又搬起桌上的玻璃水壺,猛地砸在地上。

屋裏一片狼藉,翻飛的玻璃碎片劃過陳槿年的手背。

他啞然,不敢再有動作。

唐雪霽恢覆了平日的模樣,除了隱約顫抖的手,一切都很正常,她冷笑,一字一頓,仿佛恨極了他:

“裝什麽好人?是我甩的你,是我要和你分手,和你結束。”

陳槿年垂著頭,一聲不吭,如果說這些能讓她消氣,那他就聽著。

唐雪霽緩緩醞釀著情緒,她思路飛速運轉,勢必要找出最讓他難過的話,她不要在他面前敗下陣來。

“你說的這麽好聽,不就是不信任我麽?因為你自卑,因為你懦弱,所以你才有這麽多的理由,你不敢面對我,你也不敢面對你自己,我才不會喜歡你,”

她身體裏鼓動著洶湧的潮水,潮水升漲,讓她短暫地屏蔽了痛苦,感受著傷害的快感,即便也失去了理智。

她咬牙切齒,極其清晰說出她對他說過最怨毒的話:

“和你做一點都不舒服,你是我見過活最差的,沒有一點意思,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要不是因為錢,我絕對不會靠近你,你做的飯很難吃,你每次自以為是的幫助我都覺得很莫名其妙,我從頭到尾,都只是玩玩你,只有你當真了,你知道你在我眼裏有多麽蠢嗎?你以為我會喜歡你嗎?”

“我不可能喜歡一個殘疾人,不可能喜歡一個自卑,懦弱的人,不可能喜歡,一個,”她頓了頓,幾乎艱難又賭氣地說,“一個...如果脫掉假肢,還沒有我高的男人。”

她說完,渾身的氣終於散了,身體像打了一仗一樣疲憊,情緒全部抽離,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在她的視野裏,陳槿年眼睫顫了顫,他似乎是點了點頭,沙啞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他打開門,走出去,很輕地帶上了門。

屋裏一下變得很安靜了。

仿佛剛才那些爭吵,針對,哭泣,都不曾發生過。

可被她砸在地面的狼藉還存在著,濃稠的湯汁四處流散,面條也被泡得發脹,鼓鼓囊囊,看上去不像食物,反而讓她覺得很惡心。

她不想管這些,反正這裏也不是她的家。

她會在這裏再睡一晚,或者只是休息一會,就離開這個晦氣的地方。

唐雪霽在沙發上躺下來,把她自己蜷縮起來。

她頭好痛,好冷。

直到窗外忽然傳來汽車的引擎聲,她忽然從沙發上蹦起來,鞋都沒有穿,就往外跑去。

她後悔了。

她為什麽要說這些話,這些話都並非出自本心。

她怎麽能這麽傷害一個對她好的人呢?

可當她一把把門推開,黑沈沈的夜裏,只看見汽車的尾燈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的腳丫在柏油馬路上跑得飛快,她這輩子都沒有跑這麽快過。

她一邊跑,一邊罵自己。

唐雪霽,你都是活該,你不懂什麽是愛,你只懂得怎麽傷害。

你一點也不值得被愛,你會把愛你的人都逼走,你會紮得他渾身是血,讓他後悔認識過你。

可她還是拼命往前跑,馬路上的小石頭刺傷她的皮膚,疼痛還沒被感受到,又被另一次疼痛覆蓋。

她不是挽回他,她要和他說一句,對不起。

夜晚的北京,即便是郊區,馬路上車流也並不少。

張秘書從後視鏡裏望著陳槿年,他從未見過他這幅模樣,臉色灰白,毫無血色,最重要的是,他雙眼通紅,顯然是極力忍耐著情緒。

他更不敢說話,只能將車速開慢一些。

車輛即將從別墅區的道路匯入主幹道,剛打下轉向燈,張秘書望了望後視鏡,忽然呼吸一窒,小小的鏡子裏,能看到,在冬日黑沈的夜裏,一個穿著很少衣服的女人在馬路上奔跑。

他定睛一看,越看越熟悉,似乎——是唐小姐?

他又回頭,望了望後座面色很難看的陳槿年。

他知道,陳先生的腿還需要二次手術,種種原因,他大概,是和唐小姐結束了。

可眼看就要開進主幹道,若是錯過,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張秘書剛想開口,就聽陳槿年忽然急促命令:

“給我一個口袋。”

他慌忙騰出一只手,遞過去。

陳槿年抓過口袋,狼狽扯開,胃部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幾乎是撕裂一般,連同他的自尊,他的真心,全部撕碎,變成令人惡心的嘔吐物,順著食道一路反流,幹嘔著吐進袋子裏。

他抓著袋子的手猙獰顫抖,五官也變得失態。

他一陣一陣嘶啞的嘔吐聲從後座傳來,張秘書望著他幾乎癱坐在車內地毯上,一手勉強撐著座椅,整個人如同失了魂一般,冷汗涔涔,憔悴可憐,煎熬痛苦。

張秘書一咬牙,踩下油門,車子徹底匯進車流中。

這座城市總是匆匆忙忙,一眼望去,燈火闌珊,車流如織。

那一閃一閃的車燈像一條小魚游進江河,再也找不到屬於它的影子。

一輛車在繁華的夜晚是那麽渺小,正如一條小魚在大海中的平平無奇。

唐雪霽望著那最後的光芒越來越遠,再也追不到,她想停下來,卻還是被慣性推著往前跑了幾步。

她的目光仍舊緊緊鎖著那點光源,看著它向前,變道,轉彎。

她的腦中走馬燈一樣閃過很多記憶。

是她半夜在酒吧喝酒被男人纏上,他用大衣罩住她的頭,把罵罵咧咧的她帶回來;是他給她安眠藥,問她:“你還這麽小,也會失眠嗎?”;是他們三點不睡覺出門壓馬路,在那個雨夜,她第一次挑逗地吻他,而他笨拙又情難自禁地在她嘴巴上啄了一下。

他不喜歡深吻,喜歡簡單的,幹脆的,純情的。

那些有關於他的回憶,大多都是關於夜晚的。

她臉上的淚水已經被風幹,停下來之後,才覺察腳底那些細小的傷口的疼痛。

她最後望了那點光一眼,後知後覺,她失去了什麽。

還好,其實,也沒那麽要命。

然後轉過身,往回走,不再回頭。

她安慰自己,這大概是熬夜對她的懲罰吧,一邊想,一邊很悲哀地笑了笑。

他們認識以來,發生了太多爭吵,他總是原諒她,即便她幾乎不說對不起。

這一句沒辦法說出口的對不起,就讓它永遠深埋在心底吧。

他們也算是扯平了。

她回到房子裏,這裏,已經不能被稱之為家,然後紮起頭發,先處理好腳底的傷口,然後把地面的狼藉處理,最後,把整個房間,全部都打掃了一遍。

她不擅長幹家務,所以做得很慢很慢,不過,勞動讓她覺得放空,她在這裏住過幾天,離開的時候,希望能把它恢覆原狀。

也許是對她辛勤勞作的獎勵,她竟然在衣櫃裏找到一個透明禮盒,禮盒上綁著燈,裏面裝著一只毛絨的小刺猬,上面還貼著一張字條。

她想起,這個品牌的毛絨玩具,是陳槿年從前送給因因的,她當時無意說了一句,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的禮物。

她當時只是隨口一提,連自己都忘了,他卻記到了現在。

唐雪霽把開關打開,一個個小小的燈亮起,在黑暗裏,好像亮閃閃的小星星。

那只帶著笑容的小刺猬縮在盒子裏,憨態可掬。

她展開字條:

“das Gift

Man luft Gefahr, ein bisschen zu weinen, wenn man sich zhmen lsst.”

“gift”在英語裏是禮物的意思,可在德語裏,卻又另外一重含義,叫做毒藥。

他的字跡流暢漂亮,但她德語學得很爛,看不懂,拿出手機來一個一個單詞搜索,勉強拼湊出這句話的意思:

“ 如果你被馴服了,就要承擔一些掉眼淚的風險。”

這句話,是她在和他認識不久時告訴他的。

那個時候,她只是想撩他,告訴他,我會無堅不摧,不管你怎麽拒絕我,我都不會退縮,吹著勝利的號角,向你沖鋒。

她怔怔地望著,回憶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句話的場景,是在《小王子》這部電影裏。

故事的結尾,小女孩冒著大雨,騎了很久很久的自行車到了醫院,望著老爺爺被推進手術室,離她越來越遠,門被緩緩關上,她的手努力往前伸,整個人都往前撲,可就是怎麽也夠不到了。

她哭吼:“別走,你不能走——”

“求你,我很需要你。”

於是,在老爺爺的病床前,她終於懂得這句話的含義。

那天晚上,她抱著小刺猬,在這個充滿他氣息的房子,度過了在這個地方的最後一個夜晚,把那部影片找出來又看了一遍。

那時隨口把這句話轉達給陳槿年的她,終於在接近一年後的今天,懂得了這滴淚的重量。

也終於懂了,被馴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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