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Kapitel 32 他的沈默，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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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Kapitel 32 他的沈默，是一……
後座的男人深深抿著唇, 下頜線蒼白緊繃，一言不發。
他的指尖緊緊攥著，指節處泛出青白, 懸停在升降隔板的按鈕上。
眼眸中卻有覆雜的怒意。
就在他即將按下的瞬間, 那倒將他的心攪得翻湧的女聲又響起：
“看你慌的, 就這麽怕我？”
“放心，不會糾纏你，拿錢辦事，保證讓你滿意。”
“拿錢辦事”，被咬字格外重。
陳槿年閉了閉眼，下頜因為太緊繃而微微抖動，再睜眼，便從窗戶裏看到她大步離開。
“先生，她走了。”
陳槿年目光沈沈，嗯了一聲。
隔板掀開, 前座的煙味漸漸蔓延。
陳槿年喉結微微滾動, 長久皺著的眉心難辨情緒。
張秘書心裏直發虛, 反覆回頭看著陳槿年。
卻見對方忽然擡頭，望著他的眼神極冷，像是恨不得打他一拳似的。
張秘書縮了縮肩膀, 再看陳槿年，已然偏開視線, 似乎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開窗，透透氣。”
陳槿年低聲交代, 聲音很平直。
張秘書想說話緩解一下氣氛：
“唐小姐一看就是故意氣您，我看她拿煙的樣子，生疏得很呢, 剛才和那個男的，肯定也是故意做給您看的。”
陳槿年望著窗外，下頜動了動：“她一直都會。”
張秘書啞然，他實在無話可說。
陳槿年知道的，她一直都有特別特別多的壞習慣，抽煙，喝酒，撒謊，丟三落四，不按時吃飯，不按時睡覺，不折被子，衣服是攢起來洗的，內衣褲和襪子只買次拋的。
他什麽都知道，只是他不說。
所以，他心裏也清楚，她每天都是這樣，她的吻可以給任何男人。
有的習慣，是他能忍的，他可以照顧她，包容她；可有的，是他忍不了的。
他幻想過他們未來的生活，他會給她按時做飯，監督她早起早睡，幫她安排每天的行程，他可以幫她洗衣服，內衣褲也可以，他會幫她把每天要穿的所有在她醒來之前就準備好。煙酒，既然她喜歡，也可以，只是要註意量，得有個度——
他不敢再想，閉了閉眼。
那些不能忍的，他曾想過，讓她騙騙她，他就假裝上當了。
可她這種謊話張口就來的人，連騙他也不肯，可見這個謊言，對她多麽艱難。
門突然被拉開，陳妍珍坐進來，還在喘氣呢：
“你們等多久了？走吧走吧。”
張秘書急忙遞過去一瓶水，然後啟動車。
陳妍珍一偏頭，看著陳槿年一言不發坐在身邊，面色憔悴，開口：
“你到底怎麽回事？現在好點了嗎？媽都快急死了，怎麽好端端會暈過去呢？”
陳槿年只一句：“沒事。”
陳妍珍望著張秘書：“你說。”
張秘書支支吾吾，不敢開口。
自從陳槿年和唐雪霽分開那天起，先是一個星期高燒不退，可他不願去醫院，也不休息，幾乎不眠不休地開始工作。
他從前就有嚴重心理問題，回國之後漸漸好了很多，可現在，又更加嚴重了。
前幾天，在辦公室忽然病情發作暈過去，在醫院調理了好幾天，今天才出院。
陳妍珍受曹聽琴要求回國，說什麽也要把陳槿年帶回去，那邊的醫生，更了解他的情況。
陳妍珍回國之後，有個住在附近的好朋友失戀了，要死要活的，她便過來看望一下，等朋友安定下來，便到了現在。
陳妍珍見問不出來，換了個話題。
“誒，我問你，上次我在你家看見的那個姑娘，真是你女朋友嗎？你可以啊，這麽漂亮的姑娘都為你從良了？”
話音落，她似乎感受到陳槿年臉色更冷幾分。
張秘書抿著唇，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陳妍珍摸不著頭腦：“怎麽不說話，你...你也分手了？”
陳槿年冷冷拋下一句：“沒有任何關系，你想多了。”
他們連可以提出分手的關系都不算，他們什麽都不是。
然後閉上眼睛，一副不願再聊天的模樣。
陳妍珍切了一聲，她話多，不理陳槿年，拉著張秘書聊天：
“我的天吶，你能想象嗎？我那個朋友，她那個前夫哥，就是一個花心大蘿蔔！這就算了，離譜的在後頭呢，她被人家睡了，然後甩了，這男的轉頭就和別的女的睡了，她不但不報仇，還一副自己不活了的架勢，上趕著給那男的買房補償，北京一套房多少錢吶！你說說，這都什麽事！怎麽會有這麽敗家的戀愛腦！”
陳妍珍越說，越覺得車裏氣氛不對勁。
張秘書戰戰兢兢不敢說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不敢說，妍珍姐，坐在您身邊這位，不僅賠了兩套房，還大出血給了幾千萬現金。
不僅如此，他看上去還是個正常人，可張秘書心裏門清，他現在的心理情況，和當初出了車禍差不多了。
其實張秘書也琢磨不明白，這麽大一筆錢，他都替陳槿年肉疼，幾乎是他私人儲蓄的大半，怎麽就如此輕易給出去了？
陳槿年當真是好騙。張秘書想不通，為什麽他是一個生意人，卻算不明白這筆賬，既然他喜歡唐小姐，唐小姐又想要錢，他完全可以用錢吊著她，吊一輩子。
不過，老板的事，哪有他置喙的餘地。
陳妍珍愈發好奇：“你們到底什麽關系？媽上次回去，說越想越覺得那小姑娘眼熟，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姐，你能不能別問了？”
陳槿年閉著眼，啞聲吐出一句話。
陳妍珍識相地點了點頭，有事，肯定有事！
“你就說怎麽辦吧，媽要我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把你帶回去呢。”
陳妍珍撐著頭，嘆了口氣。
“我會回去的，後天就走。”
他說。
陳妍珍訝異地看著他，結巴地說不出話，他竟然主動要回去？
張秘書長長嘆了一口氣，留下陳妍珍一人暗自猜測。
*
既然要走了，陳槿年第二天又上門拜訪徐老師。
“這次走了，多久才回來呢？”
“家裏的產業大部分已經轉移到那邊，可能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之前不是一直想回國嗎？怎麽好不容易回來了，又要走了呢？”
陳槿年沈默許久，緩緩說：“沒什麽值得掛念的了，只是很久才能再來看望您，您一定保重身體。”
看著一個人在院子裏看書的因因，徐老師喟然長嘆：
“那位唐小姐，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應該以後也不會來了。”
陳槿年垂眸，許久說：“嗯，她不會來了，如果因因還需要老師，我會重新給她找一個，您放心，”他頓了頓，給徐老師倒上茶，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情緒，“新老師一定會更負責的。”
徐老師笑呵呵的：“你話外有話，沒事，讓她自己玩吧。”
上次給因因找老師，是徐老師偶然向陳槿年提起，因因被陳家送回來，一個人在家裏，和他一個老人也無話可說，怕她悶出什麽毛病。
陳槿年立刻提出，不如給她請一位舞蹈老師，既能教她跳舞，也能陪她玩。
他雖然年紀大了，卻心知肚明，唐小姐說不來就不來了，他打電話給陳槿年，陳槿年也沒有任何驚訝，大概是兩人鬧掰了。
陳槿年抿著唇，看著院子裏的因因頻頻擡頭，有意無意地望他，渾身有些不自在。
前段時間，因因還找他要唐雪霽的電話，能看出，小姑娘很喜歡她。
他的指節用了力，有些發白，不來了好歹說一聲，免得小姑娘惦記，不過，這是唐雪霽能幹出來的事。
不負責任，不在乎別人的感受，虎頭蛇尾，攪亂一片後又抽身離去。
因因坐在搖椅上，悄悄拿出手機，又給唐雪霽發消息：
【姐姐，你還在北京嗎？我以後可能都見不到你了，如果你還在，可以過來陪我玩一天嗎？】
她緊緊握著手機，手心發汗，又上樓，悄悄躲在門後看著屋裏的爺爺和陳叔叔，見他們沒有任何異樣，才放心下來。
她要幫唐姐姐拖住陳叔叔。
她敲了敲門，陳槿年回過頭，望著她，神色溫柔，朝她招手：“因因，你在這幹什麽呢？”
她走過去，遞給他紙條：“叔叔，你能不能先別走，你會說英語嗎，可以給我講故事嗎？有些我看不明白，爺爺不懂，以前都是唐姐姐給我念。”
陳槿年眸光中閃過一絲茫然，因因叫他叔叔，卻叫唐雪霽姐姐。
他面上不顯，溫聲道：“好呀，對了，也許下次見面，要等很久了，叔叔給你準備了一個小禮物，馬上就要到新年了，就當新年禮物了。”
他從背後拿出一個禮盒，透明的包裝，裏邊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
因因遞過去一本全英的《安徒生童話》，陳槿年翻了翻，在目錄頁上看見“The Little Mermaid”，《海的女兒》。
他指尖揉搓著紙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唐雪霽扶著他練習走路的時候，曾打趣他和小美人魚一樣，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因因見他許久不說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寫：“這個故事唐姐姐已經給我講過了。”
他眼睫顫動，假裝隨口一問：“你喜歡這個故事嗎？”
因因拿著小本本，奮筆疾書：“她說，小美人魚太窩囊了，自己救的王子還讓別人搶了功勞，為王子付出這麽多，但都是自我感動，王子根本不知道她的犧牲，也不知道她有多痛。”
陳槿年望著那一排排字，勉強勾了勾嘴角，表情卻很覆雜。
因因又拍了拍他：
“她還說了別的。她說，因為小美人魚不甘心永遠待在水裏，所以寧願吃這麽多苦頭也要站起來，她沒有接受自己的命運，最後和人類一樣站立、跳舞，是讓人敬佩的。”
陳槿年深深呼出一口氣，鼻尖隱約抖動：“這話真是她說的？”
因因皺著眉，仔細回憶。
唐雪霽義正言辭，表情生動，仿佛演話劇一樣，拍著她的頭：
“所以呢，因因，大家都不是小美人魚，只能看到她錯失摯愛的可憐可笑，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有多想走在地面上，為此付出什麽都再所不惜。只要你覺得值得，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你要相信，自己是對的，你要佩服自己站起來的勇氣。”
因因沈思良久，遞給陳槿年：“唐姐姐可能覺得，她是小美人魚吧。”
陳槿年失笑，沒有細想，給她順著書往後念。
唐雪霽收到因因信息的時候，剛從床上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
昨天夜裏又是喝到天亮，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有點不忍心，收拾打扮一通，打車去了因因家。
她出門時不覺得饑餓，上了車，晃晃悠悠一通，暈車得難受，渾身軟綿綿。
還在門外，就聽見男人低沈和緩的聲音。
她還是頭一次聽他念英文，標準的倫敦腔，卻因為聲音溫潤，情緒和緩，不顯得做作。
好久沒聽他對誰這麽溫柔地說話了。
她呼吸一滯，竟然生出一絲想走的沖動。
可轉念一想，憑什麽她走？
他昨晚不是躲著她嗎？正好，她今天就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門鈴被摁響，因因立刻跑到何媽身邊，急切用手勢讓她開門。
何媽眉開眼笑：“瞧把因因高興的，是唐小姐來了。”
因因拉著何媽開開心心去開門，陳槿年卻渾身僵硬，眉目擰起。
他們在的地方可以看見樓下，只見門被拉開，熟悉的影子出現眼前，卻是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陳槿年的呼吸變得粗重，還好，唐雪霽並未上樓，只是拉著因因在院子裏坐下。
他松開掌心，已經一片潮濕。
何媽走上來：“陳先生，您吃點什麽？我去給大家準備點下午茶。”
他下意識想說給他一杯美式就好，可猶豫了一下，又說：
“好久沒吃何媽煮的面了，走之前，還想嘗一嘗。”
徐老師在一邊說：“有道理，你別說，我也想吃了，你多煮一碗吧，讓唐小姐也嘗嘗。”
何媽有些奇怪，大中午的，才吃過中飯呢，吃什麽面呢。
不過還是笑著去準備。
陳槿年不說話，想著怎麽找個借口告辭。
他只是隨便一眼，就能猜到，唐雪霽肯定什麽也沒吃，一張臉白得什麽似的。
即便年輕，也不能這麽不把身體當回事。
他剛站起來，就被徐老師攔下：
“誒，槿年，再來下一局。”
過了一會，何媽上來：“面好了，兩位去餐廳吃吧？”
陳槿年本想說他不吃了，可想了想，這樣麻煩人家，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
他下樓的時候，唐雪霽正抱著他送因因的兔子。
她聽見聲音，挑眉看他，淡淡一眼，又迅速移開。
“好可愛呀，軟乎乎的，你在哪裏買到的，我也想要一只，我家一個毛絨玩具也沒有。”
唐雪霽對因因說。
陳槿年想，確實，從未見過她身上有任何平常女孩子喜歡的可愛玩意，唯一一次，還是她穿的兔子睡衣。倒是珠寶首飾香水包包格外多，想來是別的男人送的。
畢竟，如果送女人，毛絨玩具太過便宜，顯得不誠心。
他沒想到，她會喜歡這個。
因因扯著唐雪霽的手，指了指陳槿年。
她望過來，兩個人的目光措不及防對上。
唐雪霽見他面無表情移開視線，勾唇笑：
“真巧吶，在這又碰上了。陳先生，方便給我一個鏈接嗎？哦，不對，你把我刪了。”
陳槿年避無可避，冷著臉：
“張秘書買的，你問他就行。”
徐老師笑呵呵地招呼唐雪霽過來吃面。
她確實餓得不行，可人要餓到一定程度，反而不想吃東西了，她坐到桌前，特地坐在陳槿年對面。
她看著他，他低頭盯著碗。
越是平靜，越是不正常。
她伸出腳，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膝蓋。
餐桌對面的男人吸了口氣，卻沒有任何動靜。
“唐小姐，我怎麽越看越覺得你眼熟呢，你...我是不是見過你？”
徐老師在一邊端詳著唐雪霽的臉。
唐雪霽笑著回答，手悄悄捂住疼痛的小腹：
“我爸叫唐永川，您應該見過他。”她頓了頓，“以前大家都說我和我爸長得挺像的。”
徐老師面上的笑凝固：“嗯，你爸，確實是一表人才。”
他嘆了一口氣：“真是苦了你了，孩子，你爸...唉。”
唐雪霽攥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她能聽出，這樣的惋惜，不同尋常。
她低頭，吞了一口面：
“您別說，我爸以前很少回家，我也沒見過他幾面，我還挺好奇的，我爸在您眼裏，是什麽樣的人？”
徐老師沈默了。
一旁，陳槿年微微擡眼，落在唐雪霽泛白的指尖，開口：“不說了，快吃吧。”
唐雪霽機械地往嘴巴裏塞著食物。
她了解陳槿年，如果他沈默，只能說明他爸在他們眼裏是極其糟糕了，否則，他不會一言不發。
他的沈默，是一種柔和的厭惡。
她不再擡頭看他，而是盯著自己的碗。
食物塞進嘴裏，流進身體，胃卻被人用手攥緊一般抽痛起來。
昨晚的酒意也還沒散幹凈。
嘔意一陣陣蔓延上來，她渾身冷汗，緊緊捏著拳頭，忍住。
陳槿年放下筷子，目光控制不住落在她蒼白的額頭。
忽然，唐雪霽一推椅子，站起來，幾步跑到衛生間，渾身發抖，冷汗直流，狼狽地跌坐在地，扒著馬桶吐起來。
陳槿年下意識站起，忍了忍，又坐下，吩咐何媽：“辛苦您去看看她。”
唐雪霽渾身虛脫，胃裏翻天倒海，似乎被一根繩子綁住，擰幹，幾乎快要兩眼一翻暈過去。
恍惚中，有人來給她拍了拍背。
她以為是陳槿年，哽咽著說了一句：
“松手！不要你管！”
卻不想，那個人竟然是何媽：
“唐小姐，你這是怎麽了？”
她張了張口，眼睛一酸，深呼一口氣，氣若游絲：
“沒事，來的路上...有點暈車。”
她扶著何媽，想要站起來，卻兩眼一黑，直直栽倒。
“哎呦！不好了!人暈過去了！”
恍惚中，有人一把攬住她的腰，抵在胸前，粗糲的指頭扒開她的唇，溫熱的甜味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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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的男人深深抿著唇, 下頜線蒼白緊繃，一言不發。
他的指尖緊緊攥著，指節處泛出青白, 懸停在升降隔板的按鈕上。
眼眸中卻有覆雜的怒意。
就在他即將按下的瞬間, 那倒將他的心攪得翻湧的女聲又響起：
“看你慌的, 就這麽怕我？”
“放心，不會糾纏你，拿錢辦事，保證讓你滿意。”
“拿錢辦事”，被咬字格外重。
陳槿年閉了閉眼，下頜因為太緊繃而微微抖動，再睜眼，便從窗戶裏看到她大步離開。
“先生，她走了。”
陳槿年目光沈沈，嗯了一聲。
隔板掀開, 前座的煙味漸漸蔓延。
陳槿年喉結微微滾動, 長久皺著的眉心難辨情緒。
張秘書心裏直發虛, 反覆回頭看著陳槿年。
卻見對方忽然擡頭，望著他的眼神極冷，像是恨不得打他一拳似的。
張秘書縮了縮肩膀, 再看陳槿年，已然偏開視線, 似乎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開窗，透透氣。”
陳槿年低聲交代, 聲音很平直。
張秘書想說話緩解一下氣氛：
“唐小姐一看就是故意氣您，我看她拿煙的樣子，生疏得很呢, 剛才和那個男的，肯定也是故意做給您看的。”
陳槿年望著窗外，下頜動了動：“她一直都會。”
張秘書啞然，他實在無話可說。
陳槿年知道的，她一直都有特別特別多的壞習慣，抽煙，喝酒，撒謊，丟三落四，不按時吃飯，不按時睡覺，不折被子，衣服是攢起來洗的，內衣褲和襪子只買次拋的。
他什麽都知道，只是他不說。
所以，他心裏也清楚，她每天都是這樣，她的吻可以給任何男人。
有的習慣，是他能忍的，他可以照顧她，包容她；可有的，是他忍不了的。
他幻想過他們未來的生活，他會給她按時做飯，監督她早起早睡，幫她安排每天的行程，他可以幫她洗衣服，內衣褲也可以，他會幫她把每天要穿的所有在她醒來之前就準備好。煙酒，既然她喜歡，也可以，只是要註意量，得有個度——
他不敢再想，閉了閉眼。
那些不能忍的，他曾想過，讓她騙騙她，他就假裝上當了。
可她這種謊話張口就來的人，連騙他也不肯，可見這個謊言，對她多麽艱難。
門突然被拉開，陳妍珍坐進來，還在喘氣呢：
“你們等多久了？走吧走吧。”
張秘書急忙遞過去一瓶水，然後啟動車。
陳妍珍一偏頭，看著陳槿年一言不發坐在身邊，面色憔悴，開口：
“你到底怎麽回事？現在好點了嗎？媽都快急死了，怎麽好端端會暈過去呢？”
陳槿年只一句：“沒事。”
陳妍珍望著張秘書：“你說。”
張秘書支支吾吾，不敢開口。
自從陳槿年和唐雪霽分開那天起，先是一個星期高燒不退，可他不願去醫院，也不休息，幾乎不眠不休地開始工作。
他從前就有嚴重心理問題，回國之後漸漸好了很多，可現在，又更加嚴重了。
前幾天，在辦公室忽然病情發作暈過去，在醫院調理了好幾天，今天才出院。
陳妍珍受曹聽琴要求回國，說什麽也要把陳槿年帶回去，那邊的醫生，更了解他的情況。
陳妍珍回國之後，有個住在附近的好朋友失戀了，要死要活的，她便過來看望一下，等朋友安定下來，便到了現在。
陳妍珍見問不出來，換了個話題。
“誒，我問你，上次我在你家看見的那個姑娘，真是你女朋友嗎？你可以啊，這麽漂亮的姑娘都為你從良了？”
話音落，她似乎感受到陳槿年臉色更冷幾分。
張秘書抿著唇，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陳妍珍摸不著頭腦：“怎麽不說話，你...你也分手了？”
陳槿年冷冷拋下一句：“沒有任何關系，你想多了。”
他們連可以提出分手的關系都不算，他們什麽都不是。
然後閉上眼睛，一副不願再聊天的模樣。
陳妍珍切了一聲，她話多，不理陳槿年，拉著張秘書聊天：
“我的天吶，你能想象嗎？我那個朋友，她那個前夫哥，就是一個花心大蘿蔔！這就算了，離譜的在後頭呢，她被人家睡了，然後甩了，這男的轉頭就和別的女的睡了，她不但不報仇，還一副自己不活了的架勢，上趕著給那男的買房補償，北京一套房多少錢吶！你說說，這都什麽事！怎麽會有這麽敗家的戀愛腦！”
陳妍珍越說，越覺得車裏氣氛不對勁。
張秘書戰戰兢兢不敢說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不敢說，妍珍姐，坐在您身邊這位，不僅賠了兩套房，還大出血給了幾千萬現金。
不僅如此，他看上去還是個正常人，可張秘書心裏門清，他現在的心理情況，和當初出了車禍差不多了。
其實張秘書也琢磨不明白，這麽大一筆錢，他都替陳槿年肉疼，幾乎是他私人儲蓄的大半，怎麽就如此輕易給出去了？
陳槿年當真是好騙。張秘書想不通，為什麽他是一個生意人，卻算不明白這筆賬，既然他喜歡唐小姐，唐小姐又想要錢，他完全可以用錢吊著她，吊一輩子。
不過，老板的事，哪有他置喙的餘地。
陳妍珍愈發好奇：“你們到底什麽關系？媽上次回去，說越想越覺得那小姑娘眼熟，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姐，你能不能別問了？”
陳槿年閉著眼，啞聲吐出一句話。
陳妍珍識相地點了點頭，有事，肯定有事！
“你就說怎麽辦吧，媽要我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把你帶回去呢。”
陳妍珍撐著頭，嘆了口氣。
“我會回去的，後天就走。”
他說。
陳妍珍訝異地看著他，結巴地說不出話，他竟然主動要回去？
張秘書長長嘆了一口氣，留下陳妍珍一人暗自猜測。
*
既然要走了，陳槿年第二天又上門拜訪徐老師。
“這次走了，多久才回來呢？”
“家裏的產業大部分已經轉移到那邊，可能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之前不是一直想回國嗎？怎麽好不容易回來了，又要走了呢？”
陳槿年沈默許久，緩緩說：“沒什麽值得掛念的了，只是很久才能再來看望您，您一定保重身體。”
看著一個人在院子裏看書的因因，徐老師喟然長嘆：
“那位唐小姐，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應該以後也不會來了。”
陳槿年垂眸，許久說：“嗯，她不會來了，如果因因還需要老師，我會重新給她找一個，您放心，”他頓了頓，給徐老師倒上茶，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情緒，“新老師一定會更負責的。”
徐老師笑呵呵的：“你話外有話，沒事，讓她自己玩吧。”
上次給因因找老師，是徐老師偶然向陳槿年提起，因因被陳家送回來，一個人在家裏，和他一個老人也無話可說，怕她悶出什麽毛病。
陳槿年立刻提出，不如給她請一位舞蹈老師，既能教她跳舞，也能陪她玩。
他雖然年紀大了，卻心知肚明，唐小姐說不來就不來了，他打電話給陳槿年，陳槿年也沒有任何驚訝，大概是兩人鬧掰了。
陳槿年抿著唇，看著院子裏的因因頻頻擡頭，有意無意地望他，渾身有些不自在。
前段時間，因因還找他要唐雪霽的電話，能看出，小姑娘很喜歡她。
他的指節用了力，有些發白，不來了好歹說一聲，免得小姑娘惦記，不過，這是唐雪霽能幹出來的事。
不負責任，不在乎別人的感受，虎頭蛇尾，攪亂一片後又抽身離去。
因因坐在搖椅上，悄悄拿出手機，又給唐雪霽發消息：
【姐姐，你還在北京嗎？我以後可能都見不到你了，如果你還在，可以過來陪我玩一天嗎？】
她緊緊握著手機，手心發汗，又上樓，悄悄躲在門後看著屋裏的爺爺和陳叔叔，見他們沒有任何異樣，才放心下來。
她要幫唐姐姐拖住陳叔叔。
她敲了敲門，陳槿年回過頭，望著她，神色溫柔，朝她招手：“因因，你在這幹什麽呢？”
她走過去，遞給他紙條：“叔叔，你能不能先別走，你會說英語嗎，可以給我講故事嗎？有些我看不明白，爺爺不懂，以前都是唐姐姐給我念。”
陳槿年眸光中閃過一絲茫然，因因叫他叔叔，卻叫唐雪霽姐姐。
他面上不顯，溫聲道：“好呀，對了，也許下次見面，要等很久了，叔叔給你準備了一個小禮物，馬上就要到新年了，就當新年禮物了。”
他從背後拿出一個禮盒，透明的包裝，裏邊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
因因遞過去一本全英的《安徒生童話》，陳槿年翻了翻，在目錄頁上看見“The Little Mermaid”，《海的女兒》。
他指尖揉搓著紙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唐雪霽扶著他練習走路的時候，曾打趣他和小美人魚一樣，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因因見他許久不說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寫：“這個故事唐姐姐已經給我講過了。”
他眼睫顫動，假裝隨口一問：“你喜歡這個故事嗎？”
因因拿著小本本，奮筆疾書：“她說，小美人魚太窩囊了，自己救的王子還讓別人搶了功勞，為王子付出這麽多，但都是自我感動，王子根本不知道她的犧牲，也不知道她有多痛。”
陳槿年望著那一排排字，勉強勾了勾嘴角，表情卻很覆雜。
因因又拍了拍他：
“她還說了別的。她說，因為小美人魚不甘心永遠待在水裏，所以寧願吃這麽多苦頭也要站起來，她沒有接受自己的命運，最後和人類一樣站立、跳舞，是讓人敬佩的。”
陳槿年深深呼出一口氣，鼻尖隱約抖動：“這話真是她說的？”
因因皺著眉，仔細回憶。
唐雪霽義正言辭，表情生動，仿佛演話劇一樣，拍著她的頭：
“所以呢，因因，大家都不是小美人魚，只能看到她錯失摯愛的可憐可笑，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有多想走在地面上，為此付出什麽都再所不惜。只要你覺得值得，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你要相信，自己是對的，你要佩服自己站起來的勇氣。”
因因沈思良久，遞給陳槿年：“唐姐姐可能覺得，她是小美人魚吧。”
陳槿年失笑，沒有細想，給她順著書往後念。
唐雪霽收到因因信息的時候，剛從床上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
昨天夜裏又是喝到天亮，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有點不忍心，收拾打扮一通，打車去了因因家。
她出門時不覺得饑餓，上了車，晃晃悠悠一通，暈車得難受，渾身軟綿綿。
還在門外，就聽見男人低沈和緩的聲音。
她還是頭一次聽他念英文，標準的倫敦腔，卻因為聲音溫潤，情緒和緩，不顯得做作。
好久沒聽他對誰這麽溫柔地說話了。
她呼吸一滯，竟然生出一絲想走的沖動。
可轉念一想，憑什麽她走？
他昨晚不是躲著她嗎？正好，她今天就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門鈴被摁響，因因立刻跑到何媽身邊，急切用手勢讓她開門。
何媽眉開眼笑：“瞧把因因高興的，是唐小姐來了。”
因因拉著何媽開開心心去開門，陳槿年卻渾身僵硬，眉目擰起。
他們在的地方可以看見樓下，只見門被拉開，熟悉的影子出現眼前，卻是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陳槿年的呼吸變得粗重，還好，唐雪霽並未上樓，只是拉著因因在院子裏坐下。
他松開掌心，已經一片潮濕。
何媽走上來：“陳先生，您吃點什麽？我去給大家準備點下午茶。”
他下意識想說給他一杯美式就好，可猶豫了一下，又說：
“好久沒吃何媽煮的面了，走之前，還想嘗一嘗。”
徐老師在一邊說：“有道理，你別說，我也想吃了，你多煮一碗吧，讓唐小姐也嘗嘗。”
何媽有些奇怪，大中午的，才吃過中飯呢，吃什麽面呢。
不過還是笑著去準備。
陳槿年不說話，想著怎麽找個借口告辭。
他只是隨便一眼，就能猜到，唐雪霽肯定什麽也沒吃，一張臉白得什麽似的。
即便年輕，也不能這麽不把身體當回事。
他剛站起來，就被徐老師攔下：
“誒，槿年，再來下一局。”
過了一會，何媽上來：“面好了，兩位去餐廳吃吧？”
陳槿年本想說他不吃了，可想了想，這樣麻煩人家，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
他下樓的時候，唐雪霽正抱著他送因因的兔子。
她聽見聲音，挑眉看他，淡淡一眼，又迅速移開。
“好可愛呀，軟乎乎的，你在哪裏買到的，我也想要一只，我家一個毛絨玩具也沒有。”
唐雪霽對因因說。
陳槿年想，確實，從未見過她身上有任何平常女孩子喜歡的可愛玩意，唯一一次，還是她穿的兔子睡衣。倒是珠寶首飾香水包包格外多，想來是別的男人送的。
畢竟，如果送女人，毛絨玩具太過便宜，顯得不誠心。
他沒想到，她會喜歡這個。
因因扯著唐雪霽的手，指了指陳槿年。
她望過來，兩個人的目光措不及防對上。
唐雪霽見他面無表情移開視線，勾唇笑：
“真巧吶，在這又碰上了。陳先生，方便給我一個鏈接嗎？哦，不對，你把我刪了。”
陳槿年避無可避，冷著臉：
“張秘書買的，你問他就行。”
徐老師笑呵呵地招呼唐雪霽過來吃面。
她確實餓得不行，可人要餓到一定程度，反而不想吃東西了，她坐到桌前，特地坐在陳槿年對面。
她看著他，他低頭盯著碗。
越是平靜，越是不正常。
她伸出腳，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膝蓋。
餐桌對面的男人吸了口氣，卻沒有任何動靜。
“唐小姐，我怎麽越看越覺得你眼熟呢，你...我是不是見過你？”
徐老師在一邊端詳著唐雪霽的臉。
唐雪霽笑著回答，手悄悄捂住疼痛的小腹：
“我爸叫唐永川，您應該見過他。”她頓了頓，“以前大家都說我和我爸長得挺像的。”
徐老師面上的笑凝固：“嗯，你爸，確實是一表人才。”
他嘆了一口氣：“真是苦了你了，孩子，你爸...唉。”
唐雪霽攥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她能聽出，這樣的惋惜，不同尋常。
她低頭，吞了一口面：
“您別說，我爸以前很少回家，我也沒見過他幾面，我還挺好奇的，我爸在您眼裏，是什麽樣的人？”
徐老師沈默了。
一旁，陳槿年微微擡眼，落在唐雪霽泛白的指尖，開口：“不說了，快吃吧。”
唐雪霽機械地往嘴巴裏塞著食物。
她了解陳槿年，如果他沈默，只能說明他爸在他們眼裏是極其糟糕了，否則，他不會一言不發。
他的沈默，是一種柔和的厭惡。
她不再擡頭看他，而是盯著自己的碗。
食物塞進嘴裏，流進身體，胃卻被人用手攥緊一般抽痛起來。
昨晚的酒意也還沒散幹凈。
嘔意一陣陣蔓延上來，她渾身冷汗，緊緊捏著拳頭，忍住。
陳槿年放下筷子，目光控制不住落在她蒼白的額頭。
忽然，唐雪霽一推椅子，站起來，幾步跑到衛生間，渾身發抖，冷汗直流，狼狽地跌坐在地，扒著馬桶吐起來。
陳槿年下意識站起，忍了忍，又坐下，吩咐何媽：“辛苦您去看看她。”
唐雪霽渾身虛脫，胃裏翻天倒海，似乎被一根繩子綁住，擰幹，幾乎快要兩眼一翻暈過去。
恍惚中，有人來給她拍了拍背。
她以為是陳槿年，哽咽著說了一句：
“松手！不要你管！”
卻不想，那個人竟然是何媽：
“唐小姐，你這是怎麽了？”
她張了張口，眼睛一酸，深呼一口氣，氣若游絲：
“沒事，來的路上...有點暈車。”
她扶著何媽，想要站起來，卻兩眼一黑，直直栽倒。
“哎呦！不好了!人暈過去了！”
恍惚中，有人一把攬住她的腰，抵在胸前，粗糲的指頭扒開她的唇，溫熱的甜味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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