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Kapitel 27【修】 他醉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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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Kapitel 27【修】 他醉了也……
第二天一早, 唐雪霽起床，陳槿年已經不見蹤影。
家裏被他收拾得幹幹凈凈，昨天的所有爭吵、狼藉, 全都隨著他的離去消失無蹤。
阿姨照舊上門做早飯, 吃完東西, 司機接她去醫院看何雪濃。她被強逼著在醫院待了一個早上，下午又被送去因因家教她跳舞，晚上的時間是屬於她自己的，可但凡她要出門，就有司機守在外面，問她要去哪裏，要不要送她。
這和監視有什麽區別？
她故意說，去這個區最熱鬧的夜店。司機為難地說，很不安全。
她冷笑一聲，摔門進屋。
給他白打工就算了, 見不到他人, 還連行動也不自由。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概兩周, 她沒有見到陳槿年一面。
一方面，顧及她媽還需要住院，另一方面, 她確實很喜歡因因，每次去, 徐爺爺還會用各種名點款待她，有時給她講陳槿年小時候的糗事。她不得不承認, 有時候，她會覺得這樣規律的、陽間的生活也不錯。甚至因為起得早，晚上不能出門, 她都不熬夜了，睡眠好了一些，脾氣也柔順不少。
今天在醫院，一個護士端著托盤急匆匆拐彎，撞了她一下，臟水潑了她一身。
小姑娘嚇白了臉，連聲道歉。
以前的唐雪霽會甩臉色。或者至少冷冷看她一眼。
但今天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的衣服，說：“沒事。”
護士還在道歉，她已經走了。
走出幾步，唐雪霽楞了一下，眉頭皺起。
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會說“沒事”了。
她沒有細想，心裏有種說不上的奇怪感覺。
但那兩個字從嘴裏出來，隱約覺得像是從別人那裏學來的。
*
今天到了病房，何雪濃已經恢覆得越來越好，坐靠在枕頭上，勉強能說話了。
前幾天她坐在一邊，頂多和她媽用眼神交流。今天，何雪濃喊她：“雪霽……”
“媽，你能說話了？今天感覺怎麽樣？”
兩人說了會話，唐雪霽怕說多了對身體不好，又勸她躺下。
過了一會，護工走了，病房裏只剩她們兩人。何雪濃又驀地睜開眼：
“雪霽……我現在是在北京對嗎？你……哪裏來的錢？你……是一個人把媽媽送到這裏的嗎？”
唐雪霽垂下眼，想了想，索性和盤托出。隱去了一些和陳槿年之間不體面的過節。
何雪濃聽完，抓著她的手，半天沒說話。
最後憋出一句：“那……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呢？”
“不知道。”
“他樣樣對你盡心盡力，人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靠譜穩重，不可能對你沒有感情還這樣耗著你，他怎麽會不喜歡你呢？你們既然有情有誼，就要趕緊確認關系。”
她聲音很低，情緒卻激動。
唐雪霽給她撫了撫背，冰涼搪塞道：“他不會娶我的，你趁早死心吧。”
何雪濃一副要被她氣暈的模樣，但終究是自己的女兒，又靜下來，念叨她：
“你讓媽怎麽說你好呢……我早就跟你說了，媽不指望你能還上錢，你要是因為喜歡，你就去接觸，可不要為了錢委屈自己。你這樣，你心裏不舒服，人家不也介意嗎？”
唐雪霽沒有頂嘴。
她看著她媽。
不指望她還錢。不要委屈自己。這些話都對。每一個字都對。
可是媽，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當年那件事，要不要錢，我委不委屈呢。
她終究沒能張口，不想舊事重提，顯得自己怪矯情的。
她知道的，何雪濃知道那件事的，她不會不知道。
那天晚上，何雪濃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給她煮了一碗粥。
粥端到她面前的時候，什麽都沒說。
就是那碗粥，讓唐雪霽知道了，媽媽一切都看在眼裏，她明白那天晚上爸爸把她帶去哪裏，幹了什麽。
媽媽心疼她。但媽媽什麽都做不了。
從那以後她就不跟她媽說這些事了。
何雪濃還在說：“媽媽已經沒有爸爸了，媽媽只有你了，你不能犯糊塗。媽可以不治病，但你不能因為這樣委屈自己。你是女孩，不能這樣和男人不清不楚，要不能結婚就早點斷幹凈。你聽進去了嗎？”
唐雪霽看著她媽瘦了一圈的臉。
她想說的話很多。她想說——你讓我別委屈自己，可這些年我什麽時候沒委屈過自己。你說不能和男人不清不楚，可我十八歲那年不清不楚的時候你在哪裏。你煮了一碗粥。一碗粥就完了。
她一個字都沒說。
“你好好養病。”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何雪濃在身後說：“是媽媽沒教好你嗎？你心裏到底怎麽想的，你告訴媽媽啊。”
她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我心裏有數。”
門關上了。
何雪濃躺在床上，眼淚慢慢淌下來。
過了很久，護工端著飯盒進來，餵完飯，何雪濃忽然拉著她的袖子：
“劉姐，你的雇主，是姓陳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何雪濃開口：“能請你幫我叫他過來見我一面嗎？”
*
陳槿年站在門口，擡起手，剛欲敲門，卻又頓住。
他想起昨天夜裏在醫院裏何雪濃對他說的話。
“……槿年，雪霽這孩子，是我沒教好。看上去圓融熱絡，心裏卻跟刺猬似的。她跟我也不親近，有的話她不說，我作為母親卻也看得出來，她心裏是有你的。我就想問你，你是什麽意思呢？她說你嫌棄我們家的事，我能理解。可我必須得問你一句，如果你不想對她負責，就早點斬斷聯系。如果你心裏也有她，你能不能多包容包容她……”
他抿了抿唇，心裏很不是滋味，擰成一團亂麻，並沒有因為這段時間的分別而變得清晰。
她心裏是有他的？
他只想冷笑。
但凡她願意和她媽一樣，騙一騙他呢。
可她，肆無忌憚，連騙他一下都不肯。
正想著，門忽然被打開了。
唐雪霽瞳孔微怔，似乎沒想到他會過來。
她張了張唇，半晌，冷淡一句：“有事？找我幹嘛？”
他原本平靜的情緒又因她一句話泛起漣漪：“沒事不能找你？”
唐雪霽楞了楞，靠在門框上，扯了扯唇角：“我說，你現在，真是夠幼稚的。”
他理了理西裝袖口，慢條斯理：“我晚上要去參加一個酒會，你去嗎？”
唐雪霽慢慢掀起眼簾：“舞會？”她頓了頓，“以什麽身份呢？”
她聽錯了，但他鬼使神差地嗯了一聲。
“舞伴。”
“你的舞伴？”
“不然呢？”
他再度皺起眉。
她還想當誰的舞伴？
唐雪霽聲音裏帶著愉悅：“行啊，我最喜歡當舞伴了。”
她轉過身，往屋裏走。
陳槿年隱晦地抿了抿唇，咽下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你還當過誰的舞伴”。
他這才擡眼看她，只見她穿著一身毛茸茸的睡衣，粉色，上面還有小兔子的圖案，素面朝天，頭發蓬亂，沒有任何打扮過的痕跡。
他微微呆楞。
她平日裏的衣服都是大紅大紫的顏色，不是露胳膊就是露大腿，腰身總是很緊。第一次看她這樣，還有些不習慣。
唐雪霽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過頭來，忽然把帽子戴上，捏了捏胸前的吊繩，兔子耳朵便立起來。她瞪著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他。
陳槿年呼吸一窒。
片刻，垂下眼睛，面色有些不自然。
“真想不到，你喜歡這樣式的？這麽純情啊，看來，我之前力氣沒使對方向。”
她又吊兒郎當地說。
他偏過頭，一本正經：“我已經給你準備了衣服，我們先練習一下。”
唐雪霽接過他手中的禮袋，拆開禮盒，拎出來，赫然是一條一看便價值不菲的高定禮服。
紫羅蘭色。
她一邊摸，一邊問：“你知道我喜歡紫色？”
他眼眸晦暗不明，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麽顏色。只是一想到她，就想到了紫色。
紫色，是紅與藍的混合，是孔雀羽毛的顏色，是蝴蝶翅膀的顏色。他不善言辭，並不知道怎麽解釋這種聯想，那些關於紫的解構和臆斷，都不足以讓他了然，直到想到她，那些想象和言語都褪色。
她在他眼裏，就是紫色的代名詞。
唐雪霽換上裙子，用音箱放了音樂，向他伸出手，歪頭：
“這位先生，我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他雙眸沈沈凝望著她素面朝天卻依舊光彩奪目的面龐，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朝她鞠躬，做出邀請的姿勢。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手指放在他手心裏。
“你看好了我的步子，沒關系，慢慢來，現在有一個好處，要是我踩到你，你也不會痛了。”
她的聲音像跳躍的音符。
陳槿年面色無波，似笑非笑。
出乎唐雪霽意料，兩人搭檔得格外默契，他的動作紳士優雅，看不出任何卡頓。
“現在都沒人跳這種舞了，你怎麽跳這麽好？”
她忍不住問。
他目光中浮現一絲輕微自嘲的笑：“你真的一點都記不住我了嗎？”
坦白說，陳槿年對唐雪霽實在算不上有什麽好印象。
第一次見她，事到如今依舊歷歷在目。
那時他剛剛十八歲，唐雪霽還是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她穿漂亮張揚的公主裙，頭上戴著鑲著亮閃閃水鉆的發飾，走路時高高昂著頭，像一只驕傲的天鵝。
酒會之上，小姑娘一雙貓兒一樣的眼睛盯著他，黑漆漆的瞳仁是睥睨的姿態。陳槿年被她笑瞇瞇地打量著，初出茅廬的年紀，難免有些不自在。半晌，聽她脆生生開口：
“陳……叔叔？”
一旁，何雪濃尬笑：“雪霽，你這孩子，叫哥哥。”
“陳叔叔，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唐雪霽笑吟吟，顯然是故意。
“叔叔也行。你好，雪霽。”
他和她打招呼。
唐雪霽挑挑眉，昂著頭，踏著一點後跟的小皮鞋走了。留下何雪濃一臉歉意：“槿年，你別介意，這孩子就是被慣得太任性了。”
那個年代流行跳交際舞。大人們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眉目傳情。陳槿年實在不善跳舞，便站在一邊旁觀。不料卻走來一位不速之客。
唐雪霽站在他身邊，頤指氣使：“陳叔叔，你陪我跳舞。”
他看了看兩人之間懸殊的身高，加之實在舞藝不精，於是拒絕。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會哭。到時候，我媽媽，你媽媽，肯定會過來問的。我就說，你打我罵我。”
陳槿年目光覆雜。那時的他面對生意場上的周旋已經漸漸熟悉，怎麽和孩子相處卻犯了難。他似乎沒有拒絕的餘地。
於是那次跳舞，他被狠狠踩了一整首曲子，還被她嘲諷奚落。
從此，年少的他深深記下了唐雪霽這個名字，以及惡補了舞蹈。
很多年後這些往事都已淡忘，跳舞的事也因為他的殘疾再也沒有繼續。今天忽然聽她提起，心裏莫名有股勁，想讓她看看，他有進步的。
唐雪霽想了很久，才露出有些好笑的表情：
“你怎麽這麽小肚雞腸？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孩，你都和我計較？”
他抓住她的手，停下來，沈聲反駁：
“小肚雞腸？”
“我要是小肚雞腸，我們早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他松開她，理了理衣裳：“走吧。”
“不練了？”
“晚上只是飯局，現在誰還跳舞。”
她楞在原地，半天才琢磨出來，他真是幼稚至極。
*
飯局是陳槿年做東請客。他接的是他父親的班，雖說是一家人，可生意場上的人心眼多，多少有點試探的意思，看他年輕，以為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總想殺殺他威風。
陳槿年並不擅長推杯換盞、八面玲瓏地周旋。比起應酬，他更擅長管理和執行。但到了這個位置，他已經做好準備，多喝幾杯在所難免，劍拔弩張也算預料之中。
他唯一沒預料到的是唐雪霽。
開場她還算安靜，坐在他旁邊，自己吃自己的，兩腮鼓鼓的，像是一只小倉鼠。
他眉心舒展，松了口氣。
但他松太早了。
席間有人端起酒杯，笑呵呵地看著他：“小陳總年紀輕輕就坐到這個位置，真是好福氣啊。張總在這個位置上盼了快十年，沒想到最後還是為他人做嫁衣。”
桌上瞬間安靜了。
幾道目光落在陳槿年臉上，等他反應。
他面色不變。這種話他聽過，也知道怎麽接。他正要開口——
砰的一聲，唐雪霽放下筷子。
她看了那個人一眼。
“叔叔，這話什麽意思啊？”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笑。但那種笑不是社交的笑，是“我真的在問你”的笑。
全桌的目光轉向她。
那個人顯然沒想到有人會這麽接話，楞了一下，打哈哈：“哎，我就是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啊。”她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皺眉沈思，仿佛很疑惑，“那就好。我還以為您是認真的。認真的話就不太禮貌了。”
她說完把茶杯放下，繼續吃飯，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還津津有味點評菜品。
桌上經歷了三秒鐘的死寂。
然後有人開始聊別的話題，方才那個人後半場沒有再開口。
燈光下，陳槿年覆雜地側頭看她。
唐雪霽在夾菜，表情很專註。夾了一塊油炸排骨，咬了一口，似乎在判斷好不好吃。
似乎她不是在幫他，她只是真的覺得那句話不對，所以她說了，說完就忘了。
但他又覺得，她一定是故意的，她這樣說話最愛拐彎的人，怎麽會聽不出來？
陳槿年用筷子戳著碗裏的飯，他面對這樣的情況，總是忍不住計算後果，勸自己忍。
但身邊的人，似乎絲毫不顧他的生意能不能成。
不過轉念一想，糊了就糊了，心裏反而像是氣球一樣鼓起來。
他看著她吃排骨的側臉，抿了一口白酒，忽然覺得今晚的酒沒那麽苦了。
酒過三巡，有人開始勸酒。輪了一圈，輪到她。
有人笑著給她倒了一杯：“這位唐小姐，陪我們喝一杯？”
她伸手去接。
她酒量好，也愛喝，微醺的感覺她向來享受。
她的手剛碰到杯子，陳槿年把杯子拿走了。
她看他：“幹嘛？”
他說：“你別喝。”
她皺眉：“我想喝。”
“我知道你想喝，但你別喝。”他沒有解釋。聲音低而溫吞，只有她聽得見。
不是命令，不是控制。
她看著他的沈沈的眼睛，微微蹙起的不滿的眉心，一時間沒有讀懂。
那個表情不是“你不該喝酒”，也不是“女孩子少喝點”。
他望著她一直盯著他看，似乎有些警告地揚了揚眉毛，望周邊輕輕瞟了瞟。
似乎在說：
不許讓這些人看到你喝多以後的樣子。
那個樣子我看過了，夠了，不要給別人看。
唐雪霽扯了扯嘴角，但把手縮回去了。
“行吧。”
她說得很輕，似乎是喟嘆。
後來有人再給她倒，她都擺擺手，笑著瞟他一眼，說：“我們家那位不讓喝，我怕他。”
桌上笑成一團。
陳槿年面色不變，但握杯子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們家那位。”
她說得那麽順。像是真的。
他越想，越覺得耳根發熱。
說話真是沒大沒小，得罪人，又讓他難為情。
整場酒局，她沒喝一杯，他替她擋了所有的。
散場時，他確實喝多了，腳步微微發晃。腿有些疼，走路的步幅比平時更小，即便他在控制，但控制得沒有平時好。
唐雪霽上前扶住他。
她沒有問“要不要我扶”。
而是直接上手，仿佛這個動作做過無數次。
他醉了也話少，安安靜靜靠在她肩上。
她扶著他往外走，經過那桌人旁邊。有人在收拾東西，看到她扶他，眼神往他的腿上瞟了一眼。
唐雪霽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她沒有看那個人。她只是把陳槿年的手臂摟得更緊了一點。然後自然地、大聲地說：
“你真沈。你是不是又偷吃宵夜了。”
陳槿年閉著眼，嘴唇動了動，渾身又熱又燥，不知道有沒有聽到。
但他的重心往她那邊靠了靠。
上了車，她看著一旁面色微紅的陳槿年，挑眉笑著：“去哪兒？不說話，我就把你拐回家了。”
陳槿年閉著眼，沈默片刻，低聲啞道：
“嗯。回家。我有東西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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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唐雪霽起床，陳槿年已經不見蹤影。
家裏被他收拾得幹幹凈凈，昨天的所有爭吵、狼藉, 全都隨著他的離去消失無蹤。
阿姨照舊上門做早飯, 吃完東西, 司機接她去醫院看何雪濃。她被強逼著在醫院待了一個早上，下午又被送去因因家教她跳舞，晚上的時間是屬於她自己的，可但凡她要出門，就有司機守在外面，問她要去哪裏，要不要送她。
這和監視有什麽區別？
她故意說，去這個區最熱鬧的夜店。司機為難地說，很不安全。
她冷笑一聲，摔門進屋。
給他白打工就算了, 見不到他人, 還連行動也不自由。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概兩周, 她沒有見到陳槿年一面。
一方面，顧及她媽還需要住院，另一方面, 她確實很喜歡因因，每次去, 徐爺爺還會用各種名點款待她，有時給她講陳槿年小時候的糗事。她不得不承認, 有時候，她會覺得這樣規律的、陽間的生活也不錯。甚至因為起得早，晚上不能出門, 她都不熬夜了，睡眠好了一些，脾氣也柔順不少。
今天在醫院，一個護士端著托盤急匆匆拐彎，撞了她一下，臟水潑了她一身。
小姑娘嚇白了臉，連聲道歉。
以前的唐雪霽會甩臉色。或者至少冷冷看她一眼。
但今天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的衣服，說：“沒事。”
護士還在道歉，她已經走了。
走出幾步，唐雪霽楞了一下，眉頭皺起。
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會說“沒事”了。
她沒有細想，心裏有種說不上的奇怪感覺。
但那兩個字從嘴裏出來，隱約覺得像是從別人那裏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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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了病房，何雪濃已經恢覆得越來越好，坐靠在枕頭上，勉強能說話了。
前幾天她坐在一邊，頂多和她媽用眼神交流。今天，何雪濃喊她：“雪霽……”
“媽，你能說話了？今天感覺怎麽樣？”
兩人說了會話，唐雪霽怕說多了對身體不好，又勸她躺下。
過了一會，護工走了，病房裏只剩她們兩人。何雪濃又驀地睜開眼：
“雪霽……我現在是在北京對嗎？你……哪裏來的錢？你……是一個人把媽媽送到這裏的嗎？”
唐雪霽垂下眼，想了想，索性和盤托出。隱去了一些和陳槿年之間不體面的過節。
何雪濃聽完，抓著她的手，半天沒說話。
最後憋出一句：“那……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呢？”
“不知道。”
“他樣樣對你盡心盡力，人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靠譜穩重，不可能對你沒有感情還這樣耗著你，他怎麽會不喜歡你呢？你們既然有情有誼，就要趕緊確認關系。”
她聲音很低，情緒卻激動。
唐雪霽給她撫了撫背，冰涼搪塞道：“他不會娶我的，你趁早死心吧。”
何雪濃一副要被她氣暈的模樣，但終究是自己的女兒，又靜下來，念叨她：
“你讓媽怎麽說你好呢……我早就跟你說了，媽不指望你能還上錢，你要是因為喜歡，你就去接觸，可不要為了錢委屈自己。你這樣，你心裏不舒服，人家不也介意嗎？”
唐雪霽沒有頂嘴。
她看著她媽。
不指望她還錢。不要委屈自己。這些話都對。每一個字都對。
可是媽，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當年那件事，要不要錢，我委不委屈呢。
她終究沒能張口，不想舊事重提，顯得自己怪矯情的。
她知道的，何雪濃知道那件事的，她不會不知道。
那天晚上，何雪濃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給她煮了一碗粥。
粥端到她面前的時候，什麽都沒說。
就是那碗粥，讓唐雪霽知道了，媽媽一切都看在眼裏，她明白那天晚上爸爸把她帶去哪裏，幹了什麽。
媽媽心疼她。但媽媽什麽都做不了。
從那以後她就不跟她媽說這些事了。
何雪濃還在說：“媽媽已經沒有爸爸了，媽媽只有你了，你不能犯糊塗。媽可以不治病，但你不能因為這樣委屈自己。你是女孩，不能這樣和男人不清不楚，要不能結婚就早點斷幹凈。你聽進去了嗎？”
唐雪霽看著她媽瘦了一圈的臉。
她想說的話很多。她想說——你讓我別委屈自己，可這些年我什麽時候沒委屈過自己。你說不能和男人不清不楚，可我十八歲那年不清不楚的時候你在哪裏。你煮了一碗粥。一碗粥就完了。
她一個字都沒說。
“你好好養病。”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何雪濃在身後說：“是媽媽沒教好你嗎？你心裏到底怎麽想的，你告訴媽媽啊。”
她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我心裏有數。”
門關上了。
何雪濃躺在床上，眼淚慢慢淌下來。
過了很久，護工端著飯盒進來，餵完飯，何雪濃忽然拉著她的袖子：
“劉姐，你的雇主，是姓陳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何雪濃開口：“能請你幫我叫他過來見我一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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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槿年站在門口，擡起手，剛欲敲門，卻又頓住。
他想起昨天夜裏在醫院裏何雪濃對他說的話。
“……槿年，雪霽這孩子，是我沒教好。看上去圓融熱絡，心裏卻跟刺猬似的。她跟我也不親近，有的話她不說，我作為母親卻也看得出來，她心裏是有你的。我就想問你，你是什麽意思呢？她說你嫌棄我們家的事，我能理解。可我必須得問你一句，如果你不想對她負責，就早點斬斷聯系。如果你心裏也有她，你能不能多包容包容她……”
他抿了抿唇，心裏很不是滋味，擰成一團亂麻，並沒有因為這段時間的分別而變得清晰。
她心裏是有他的？
他只想冷笑。
但凡她願意和她媽一樣，騙一騙他呢。
可她，肆無忌憚，連騙他一下都不肯。
正想著，門忽然被打開了。
唐雪霽瞳孔微怔，似乎沒想到他會過來。
她張了張唇，半晌，冷淡一句：“有事？找我幹嘛？”
他原本平靜的情緒又因她一句話泛起漣漪：“沒事不能找你？”
唐雪霽楞了楞，靠在門框上，扯了扯唇角：“我說，你現在，真是夠幼稚的。”
他理了理西裝袖口，慢條斯理：“我晚上要去參加一個酒會，你去嗎？”
唐雪霽慢慢掀起眼簾：“舞會？”她頓了頓，“以什麽身份呢？”
她聽錯了，但他鬼使神差地嗯了一聲。
“舞伴。”
“你的舞伴？”
“不然呢？”
他再度皺起眉。
她還想當誰的舞伴？
唐雪霽聲音裏帶著愉悅：“行啊，我最喜歡當舞伴了。”
她轉過身，往屋裏走。
陳槿年隱晦地抿了抿唇，咽下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你還當過誰的舞伴”。
他這才擡眼看她，只見她穿著一身毛茸茸的睡衣，粉色，上面還有小兔子的圖案，素面朝天，頭發蓬亂，沒有任何打扮過的痕跡。
他微微呆楞。
她平日裏的衣服都是大紅大紫的顏色，不是露胳膊就是露大腿，腰身總是很緊。第一次看她這樣，還有些不習慣。
唐雪霽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過頭來，忽然把帽子戴上，捏了捏胸前的吊繩，兔子耳朵便立起來。她瞪著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他。
陳槿年呼吸一窒。
片刻，垂下眼睛，面色有些不自然。
“真想不到，你喜歡這樣式的？這麽純情啊，看來，我之前力氣沒使對方向。”
她又吊兒郎當地說。
他偏過頭，一本正經：“我已經給你準備了衣服，我們先練習一下。”
唐雪霽接過他手中的禮袋，拆開禮盒，拎出來，赫然是一條一看便價值不菲的高定禮服。
紫羅蘭色。
她一邊摸，一邊問：“你知道我喜歡紫色？”
他眼眸晦暗不明，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麽顏色。只是一想到她，就想到了紫色。
紫色，是紅與藍的混合，是孔雀羽毛的顏色，是蝴蝶翅膀的顏色。他不善言辭，並不知道怎麽解釋這種聯想，那些關於紫的解構和臆斷，都不足以讓他了然，直到想到她，那些想象和言語都褪色。
她在他眼裏，就是紫色的代名詞。
唐雪霽換上裙子，用音箱放了音樂，向他伸出手，歪頭：
“這位先生，我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他雙眸沈沈凝望著她素面朝天卻依舊光彩奪目的面龐，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朝她鞠躬，做出邀請的姿勢。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手指放在他手心裏。
“你看好了我的步子，沒關系，慢慢來，現在有一個好處，要是我踩到你，你也不會痛了。”
她的聲音像跳躍的音符。
陳槿年面色無波，似笑非笑。
出乎唐雪霽意料，兩人搭檔得格外默契，他的動作紳士優雅，看不出任何卡頓。
“現在都沒人跳這種舞了，你怎麽跳這麽好？”
她忍不住問。
他目光中浮現一絲輕微自嘲的笑：“你真的一點都記不住我了嗎？”
坦白說，陳槿年對唐雪霽實在算不上有什麽好印象。
第一次見她，事到如今依舊歷歷在目。
那時他剛剛十八歲，唐雪霽還是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她穿漂亮張揚的公主裙，頭上戴著鑲著亮閃閃水鉆的發飾，走路時高高昂著頭，像一只驕傲的天鵝。
酒會之上，小姑娘一雙貓兒一樣的眼睛盯著他，黑漆漆的瞳仁是睥睨的姿態。陳槿年被她笑瞇瞇地打量著，初出茅廬的年紀，難免有些不自在。半晌，聽她脆生生開口：
“陳……叔叔？”
一旁，何雪濃尬笑：“雪霽，你這孩子，叫哥哥。”
“陳叔叔，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唐雪霽笑吟吟，顯然是故意。
“叔叔也行。你好，雪霽。”
他和她打招呼。
唐雪霽挑挑眉，昂著頭，踏著一點後跟的小皮鞋走了。留下何雪濃一臉歉意：“槿年，你別介意，這孩子就是被慣得太任性了。”
那個年代流行跳交際舞。大人們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眉目傳情。陳槿年實在不善跳舞，便站在一邊旁觀。不料卻走來一位不速之客。
唐雪霽站在他身邊，頤指氣使：“陳叔叔，你陪我跳舞。”
他看了看兩人之間懸殊的身高，加之實在舞藝不精，於是拒絕。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會哭。到時候，我媽媽，你媽媽，肯定會過來問的。我就說，你打我罵我。”
陳槿年目光覆雜。那時的他面對生意場上的周旋已經漸漸熟悉，怎麽和孩子相處卻犯了難。他似乎沒有拒絕的餘地。
於是那次跳舞，他被狠狠踩了一整首曲子，還被她嘲諷奚落。
從此，年少的他深深記下了唐雪霽這個名字，以及惡補了舞蹈。
很多年後這些往事都已淡忘，跳舞的事也因為他的殘疾再也沒有繼續。今天忽然聽她提起，心裏莫名有股勁，想讓她看看，他有進步的。
唐雪霽想了很久，才露出有些好笑的表情：
“你怎麽這麽小肚雞腸？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孩，你都和我計較？”
他抓住她的手，停下來，沈聲反駁：
“小肚雞腸？”
“我要是小肚雞腸，我們早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他松開她，理了理衣裳：“走吧。”
“不練了？”
“晚上只是飯局，現在誰還跳舞。”
她楞在原地，半天才琢磨出來，他真是幼稚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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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是陳槿年做東請客。他接的是他父親的班，雖說是一家人，可生意場上的人心眼多，多少有點試探的意思，看他年輕，以為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總想殺殺他威風。
陳槿年並不擅長推杯換盞、八面玲瓏地周旋。比起應酬，他更擅長管理和執行。但到了這個位置，他已經做好準備，多喝幾杯在所難免，劍拔弩張也算預料之中。
他唯一沒預料到的是唐雪霽。
開場她還算安靜，坐在他旁邊，自己吃自己的，兩腮鼓鼓的，像是一只小倉鼠。
他眉心舒展，松了口氣。
但他松太早了。
席間有人端起酒杯，笑呵呵地看著他：“小陳總年紀輕輕就坐到這個位置，真是好福氣啊。張總在這個位置上盼了快十年，沒想到最後還是為他人做嫁衣。”
桌上瞬間安靜了。
幾道目光落在陳槿年臉上，等他反應。
他面色不變。這種話他聽過，也知道怎麽接。他正要開口——
砰的一聲，唐雪霽放下筷子。
她看了那個人一眼。
“叔叔，這話什麽意思啊？”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笑。但那種笑不是社交的笑，是“我真的在問你”的笑。
全桌的目光轉向她。
那個人顯然沒想到有人會這麽接話，楞了一下，打哈哈：“哎，我就是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啊。”她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皺眉沈思，仿佛很疑惑，“那就好。我還以為您是認真的。認真的話就不太禮貌了。”
她說完把茶杯放下，繼續吃飯，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還津津有味點評菜品。
桌上經歷了三秒鐘的死寂。
然後有人開始聊別的話題，方才那個人後半場沒有再開口。
燈光下，陳槿年覆雜地側頭看她。
唐雪霽在夾菜，表情很專註。夾了一塊油炸排骨，咬了一口，似乎在判斷好不好吃。
似乎她不是在幫他，她只是真的覺得那句話不對，所以她說了，說完就忘了。
但他又覺得，她一定是故意的，她這樣說話最愛拐彎的人，怎麽會聽不出來？
陳槿年用筷子戳著碗裏的飯，他面對這樣的情況，總是忍不住計算後果，勸自己忍。
但身邊的人，似乎絲毫不顧他的生意能不能成。
不過轉念一想，糊了就糊了，心裏反而像是氣球一樣鼓起來。
他看著她吃排骨的側臉，抿了一口白酒，忽然覺得今晚的酒沒那麽苦了。
酒過三巡，有人開始勸酒。輪了一圈，輪到她。
有人笑著給她倒了一杯：“這位唐小姐，陪我們喝一杯？”
她伸手去接。
她酒量好，也愛喝，微醺的感覺她向來享受。
她的手剛碰到杯子，陳槿年把杯子拿走了。
她看他：“幹嘛？”
他說：“你別喝。”
她皺眉：“我想喝。”
“我知道你想喝，但你別喝。”他沒有解釋。聲音低而溫吞，只有她聽得見。
不是命令，不是控制。
她看著他的沈沈的眼睛，微微蹙起的不滿的眉心，一時間沒有讀懂。
那個表情不是“你不該喝酒”，也不是“女孩子少喝點”。
他望著她一直盯著他看，似乎有些警告地揚了揚眉毛，望周邊輕輕瞟了瞟。
似乎在說：
不許讓這些人看到你喝多以後的樣子。
那個樣子我看過了，夠了，不要給別人看。
唐雪霽扯了扯嘴角，但把手縮回去了。
“行吧。”
她說得很輕，似乎是喟嘆。
後來有人再給她倒，她都擺擺手，笑著瞟他一眼，說：“我們家那位不讓喝，我怕他。”
桌上笑成一團。
陳槿年面色不變，但握杯子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們家那位。”
她說得那麽順。像是真的。
他越想，越覺得耳根發熱。
說話真是沒大沒小，得罪人，又讓他難為情。
整場酒局，她沒喝一杯，他替她擋了所有的。
散場時，他確實喝多了，腳步微微發晃。腿有些疼，走路的步幅比平時更小，即便他在控制，但控制得沒有平時好。
唐雪霽上前扶住他。
她沒有問“要不要我扶”。
而是直接上手，仿佛這個動作做過無數次。
他醉了也話少，安安靜靜靠在她肩上。
她扶著他往外走，經過那桌人旁邊。有人在收拾東西，看到她扶他，眼神往他的腿上瞟了一眼。
唐雪霽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她沒有看那個人。她只是把陳槿年的手臂摟得更緊了一點。然後自然地、大聲地說：
“你真沈。你是不是又偷吃宵夜了。”
陳槿年閉著眼，嘴唇動了動，渾身又熱又燥，不知道有沒有聽到。
但他的重心往她那邊靠了靠。
上了車，她看著一旁面色微紅的陳槿年，挑眉笑著：“去哪兒？不說話，我就把你拐回家了。”
陳槿年閉著眼，沈默片刻，低聲啞道：
“嗯。回家。我有東西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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