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Kapitel 20【修】 她不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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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Kapitel 20【修】 她不會在……
陳槿年的生活又恢覆了平靜。
雖然唐雪霽上次的話的確造成了一些誤解, 不過事實證明，這些誤解是有效的。
很快，家人看望過他, 或者, 帶宋伊婷來確認他的狀況之後, 立刻回國。
宋伊婷的事不了了之。
只有曹聽琴不甘心的責問，以及來自陳妍珍刨根問底的八卦。
他的生活按部就班，一切如常。
最近應酬很多，即便他盡量避免，還是有些場合，不能推拒必要的勸酒。
酒精會影響身體裏的神經，不僅如此，喝酒之後，身體虛浮，頭腦運轉緩慢, 一些不合時宜的情緒總是冒頭, 幻肢痛發作更為頻繁。
夜裏, 他腿疼醒過來，渾身發汗，被單濕透。
起初, 是鉆心一般的抽痛，細細密密, 一挪動身體，疼痛便像決堤的洪水, 更加肆意湧動出來。
他雙手死死攥緊，薄唇緊抿，竭力咬住牙關, 微微側過頭，在一片淋漓的濕冷汗意中輕輕用鼻子吸氣。
疼痛是灼燒的，明明只是腿疼，可全身卻都像被麻痹了一般，一個動作都能牽動整個身體，眼前發黑，朦朧不清，太陽穴更是突突跳動。
他努力側過身，忍受著因為動作而又更加洶湧的痛楚，閉眼，濃密的長睫抖動，心裏默念節奏，調整呼吸。
漸漸，手心松開，已經全部濕透。
他喘了口氣，迷蒙中，大概是醉意未醒，竟然下意識伸手去碰疼痛的小腿。
直到一連幾次落空，切口的皮膚被冰涼的指甲刺痛，他才恍然夢醒。
心臟在胸腔一下下鼓動，夜很深沈。
他喉結滾了滾，眼裏飛快掠過一絲落寞。
還沒習慣麽？
他艱難坐起來，煩悶地從床頭摸了止痛藥，生吞下去。
又在床邊摸索著穿上假肢，衣物，站起來，一步步艱難挪動到鏡子前，開了一盞很暗的燈，望著鏡子裏的人。
消瘦，憔悴。
但看上去，是完整的。
甚至是高挺的。
疼痛漸漸被藥物麻痹，他忍著悶痛，套上外衣，開窗，涼氣撲面而來，下雨了，連綿不斷的雨，像是不會停一般。
這座城，實在多雨。
痛意折磨得他睡不著，他不再打算睡。拿了傘，獨自一人出去。
出門時，剛撐開傘，還沒關門，忽然聽到屋裏有門聲響。
他似乎聽到有人說要不要一起去，說怎麽又一個人偷偷出門。
心裏像是被突然掐了一下。
等再定睛，什麽都沒有。
只有風無止境地刮，門窗大開，撲簌簌的雨絲淋濕了地面。
他眼前一晃，忽然看見那個夜晚，她壓著他的手，堵住他的唇。
冰涼的，潮濕的吻。
他閉了閉眼。
才想起，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唐雪霽了。
他轉身，輕輕帶上門。
*
辦公室。
“你看一下，如果沒問題，就可以先走了，辛苦你跑一趟。”
陳槿年把文件夾遞過去。
謝勻看都沒看一眼，就推了回來，笑道：
“我們什麽關系，你做事，我一萬個放心，不用看了，就這樣吧。”
陳槿年堅持攤開，聲音有些無奈：
“看一眼吧，你一直這樣，你爸怎麽能放心？”
謝勻點起煙，走到窗邊，吐了一口：
“我巴不得他對我不放心，天天跑，快煩死了。”
陳槿年笑意不達眼底，沒有說話。
謝勻電話卻忽然響起。
他看了一眼，笑了，接起來：“餵，終於想得起我了？”
他尾音上揚，看上去心情很好。
陳槿年搭在文件上的指節卻忽然停了停。
他不動聲色，聽謝勻又開口：
“很著急麽？”謝勻頓頓，“小意思，你先安心，有事再找我。”
他回頭，看了看陳槿年。
陳槿年眉心一跳，迅速偏過頭。
“我還有事呢，待會打回去。”
謝勻聲音含著笑，掛了電話。
陳槿年撩起眼皮，看著正在發送消息的謝勻，狀似無意提起：
“新女朋友？”
謝勻頓了頓，笑：
“你真是，是唐小姐啊。”
陳槿年握緊手中的筆，低頭，簽字：
“你們在交往？”
“沒有，你不是說了，她不是我的良配麽？”
謝勻開玩笑一般。
陳槿年看著紙上洇出的墨，頓了頓，聲音努力平直：
“她找你有急事？”
謝勻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笑：
“可不急嗎，她媽病了，要手術，讓我周轉她一點錢。”
陳槿年望著雪白紙上的一點黑，覺得很刺眼。
“我先走了。”
直到關門聲響起，他擰起眉毛，猛地合上筆蓋。
*
“這是繳費憑證，您看行了嗎？”
“可以。”
唐雪霽裝回資料，拖著步子往回走。
昨天一早忽然接到鄰居電話，說她媽何雪濃在家暈過去了。
她們住在市裏，雖然不是市中心，但好在離醫院不遠，送過去及時，緊急搶救過來。
心梗是何雪濃的老毛病了，自從她爸出事跳樓，是她第一次發作。
今早什麽也沒發生，聽鄰居說，只是頭天夜裏聽她喊胸悶，今早在樓梯間，下樓時竟直接昏迷，還好當時很快被人發現。
昨天一整天在icu觀察了24小時，現在繳費結束，她辦完手續，還得去接她轉到普通病房。
唐雪霽走在路上，四肢麻木，就連情緒也是麻木的，她似乎已經忘了慌亂，忘了難過，能做的所有，只有機械地辦理流程。
電話又響了，她看也沒看，就接起來：
“哪位？”
電話那頭靜了靜，沒說話。
她煩悶地皺眉，按下電源鍵掛斷。
沒走一步，電話又響。
“哪位？！”
她聲音很大，稍顯煩躁。
這次，電話裏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她皺眉，有些沒聽清，周遭人聲嘈雜，太陽曬著她的頭皮，整個人魂像是飄在外面似的。
“你他媽到底誰啊？有事沒事？！”
她頂著太陽，吼完這句話，立刻掛斷。
這次，大概停了十分鐘，她走到樓裏，電話又想。
她煩躁地掏出來，想拉黑，結果一看，楞了楞——陳槿年？
她猶豫了片刻，接起來：
“餵。”
對方立刻回答，聲音很沈靜，語速也很快：
“先別掛，我是陳槿年，你在哪個醫院？”
她握緊手機，耳邊嗡嗡叫，半晌，喉間梗塞，還沒糾結怎麽說，那邊的人又問，語氣是努力克制的急切：
“你還缺錢麽？”
她吐出兩個字：
“不缺。”
他頓了頓，似乎糾結許久，才問：
“你缺錢為什麽不找我借？”
她腦子空白一片。
謊話張口就來：
“上次借的還沒還。”
“我不是說過不用你還了嗎。”
她面無表情，聲音卻是活潑的：
“我人品好，品德高尚，怎麽能不還你呢？”
又是沈默。
片刻，他的聲音顯然有些尖銳：
“你人品好？你到底要欠多少人錢？”
“總不能逮著一只羊薅吧。”
她說，勉強笑了笑。
她聽見他低低吸了一口氣，然後命令一般的語氣：
“地址？”
她這才反應過來，他怎麽會知道她在醫院？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謝勻說的了。
“你不用過來，我自己能搞定，”她頓頓，“你上次已經來過了，這次，就不用來了。”
她說的，是上一次她媽心梗，他來看望過。
他聲音頓頓的，無端帶了惱意：
“為什麽？”
她左右看看，留下一句：
“我還有事，先掛了。”
掛斷電話，她捏著手機，心裏怪怪的。
最近，她一直在努力躲著陳槿年。
她開始理解他的感受，她也開始討厭被別人看穿的感覺了。
不對，他沒有看穿她，他不過是在自以為是地誤解她。
她本就孑然一身，洋洋灑灑，無所畏懼地活在這個人世間，她強大，勇敢，肆意，她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她也活得很好。
可他實在太討厭。
總是以一副自以為是，憐憫又慈悲的態度旁觀她的人生，仿佛在他眼裏，她只是一個迷途的小太妹。
想要賺陳槿年的錢，不僅要走腎，他還得被迫拉著她走心。
太累，性價比極低。
所以，她要換目標了，不陪他玩了。
她一路走回住院部，剛進門，就看見兩張手術床堵在樓道裏，其中一張，上邊就躺著還處於昏迷中的何雪濃。
周遭人鬧哄哄的。
她看了何雪濃一眼。
她躺在手術床上，臉色很白，雙眼緊閉，一點生氣沒有。嘴角往下耷拉著，皺紋比她記憶裏深了很多，頭發灰白，散在枕頭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她想起小時候，何雪濃也是這樣躺著，那時候是在家裏的床上，窗簾拉得死死的，她媽一躺就是一整天，她放學回來，屋裏沒有燈，沒有飯，只有她媽蜷在被子裏的輪廓。
她喉嚨發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強迫自己冷冷收回目光，上前詢問護士為什麽堵在這裏不走，最後得知答案，住院部床位滿了，只能在這裏等床位。
她頭疼欲裂：
“要等大概多久呢？”
護士工作了一天，也沒什麽好氣：
“不知道啊，誰知道什麽時候有人出院。”
“可是我已經辦了住院證，剛才也說過了16床是我媽的。”
護士皺眉：
“剛才你又不來，16床已經被別人住了。”
唐雪霽本就一整天沒睡，渾身難受，她脾氣暴，努力壓下脾氣，又解釋一遍：
“是我們先排到16床的，我也辦好住院證了，怎麽能讓別人先住呢？”
護士還沒開口，16床家屬，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已經嚷嚷著出來：
“就你家有住院證嗎？這裏等著的，誰沒辦住院證？自己剛才不來，在這發什麽脾氣！”
唐雪霽一看這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記得他，明明先前排床號的時候，他在自己後面，他的妻子做了一個小的微創手術，是自己先拿的號，床位不夠，他沒有排到。
現在，他插了自己的隊，還這麽理直氣壯？
“我發脾氣？我不該發脾氣嗎？你插了別人的隊，你還有理了？”
“插的就是你的隊！自己剛才不來，出去躲清閑，現在被插隊，就是你活該！”
“我活該！？我剛才哪裏去躲清閑，你看見了嗎你……”
“閉嘴！這裏是醫院！你嚷嚷什麽！”
男人怒喝一聲，他聲音很大，又壯又高，醫院裏整個樓層都靜了靜。
唐雪霽劇烈喘著氣，她氣不過，又想開口，結果卻一把被兩個護士拉住，紛紛勸她：
“小姑娘，你別計較了……”
“你再等等，總會有床位，下一個就到你……”
她不甘心，看了一眼何雪濃，心裏後悔，為什麽自己總是不回家，要是她昨天晚上就知道她不舒服，就帶她來醫院，她也不用今天胸口再挨一刀……
她眼睛酸酸的，努力瞪大，伸手指著男人：
“到底是誰嚷嚷的！到底是誰插隊！你——”
“夠了！”一位男醫生走過來，煩躁地沖她說，“小姐，你冷靜冷靜點行嗎？大家都是病人，大家都很多事，你能不能不要擾亂秩序。”
她頓了頓，心臟在胸膛跳的飛快，一把甩開抱住她的護士，指著自己：
“我媽在走廊裏躺著，連張床都沒有，你讓我冷靜？”
她聲音發抖，指著那個男人：
“你插了我的隊，你還有理了？你的人在裏面躺著，我的人也在外面躺著，憑什麽？！”
男人怒喝一聲，她卻不退，聲音更大：
“我就站在這裏，哪兒也不去，今天你不把床讓出來，誰也別想走！”
一片喧嘩之中，又有人上前來拉住她。
忽然，她聽見有人叫她：
“雪霽。”
她回過頭，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陳槿年站在走廊盡頭，襯衫袖口卷著，手裏提著一個袋子，眉心微微皺起，看著她。
她楞了兩秒，下意識別過臉，聲音沙啞，卻還是硬邦邦的：
“誰讓你來的？”
他沒回答，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
“先坐下。”
她站在原地，攥著住院證，指節發白。
她沒有哭。
她不會在這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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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唐雪霽上次的話的確造成了一些誤解, 不過事實證明，這些誤解是有效的。
很快，家人看望過他, 或者, 帶宋伊婷來確認他的狀況之後, 立刻回國。
宋伊婷的事不了了之。
只有曹聽琴不甘心的責問，以及來自陳妍珍刨根問底的八卦。
他的生活按部就班，一切如常。
最近應酬很多，即便他盡量避免，還是有些場合，不能推拒必要的勸酒。
酒精會影響身體裏的神經，不僅如此，喝酒之後，身體虛浮，頭腦運轉緩慢, 一些不合時宜的情緒總是冒頭, 幻肢痛發作更為頻繁。
夜裏, 他腿疼醒過來，渾身發汗，被單濕透。
起初, 是鉆心一般的抽痛，細細密密, 一挪動身體，疼痛便像決堤的洪水, 更加肆意湧動出來。
他雙手死死攥緊，薄唇緊抿，竭力咬住牙關, 微微側過頭，在一片淋漓的濕冷汗意中輕輕用鼻子吸氣。
疼痛是灼燒的，明明只是腿疼，可全身卻都像被麻痹了一般，一個動作都能牽動整個身體，眼前發黑，朦朧不清，太陽穴更是突突跳動。
他努力側過身，忍受著因為動作而又更加洶湧的痛楚，閉眼，濃密的長睫抖動，心裏默念節奏，調整呼吸。
漸漸，手心松開，已經全部濕透。
他喘了口氣，迷蒙中，大概是醉意未醒，竟然下意識伸手去碰疼痛的小腿。
直到一連幾次落空，切口的皮膚被冰涼的指甲刺痛，他才恍然夢醒。
心臟在胸腔一下下鼓動，夜很深沈。
他喉結滾了滾，眼裏飛快掠過一絲落寞。
還沒習慣麽？
他艱難坐起來，煩悶地從床頭摸了止痛藥，生吞下去。
又在床邊摸索著穿上假肢，衣物，站起來，一步步艱難挪動到鏡子前，開了一盞很暗的燈，望著鏡子裏的人。
消瘦，憔悴。
但看上去，是完整的。
甚至是高挺的。
疼痛漸漸被藥物麻痹，他忍著悶痛，套上外衣，開窗，涼氣撲面而來，下雨了，連綿不斷的雨，像是不會停一般。
這座城，實在多雨。
痛意折磨得他睡不著，他不再打算睡。拿了傘，獨自一人出去。
出門時，剛撐開傘，還沒關門，忽然聽到屋裏有門聲響。
他似乎聽到有人說要不要一起去，說怎麽又一個人偷偷出門。
心裏像是被突然掐了一下。
等再定睛，什麽都沒有。
只有風無止境地刮，門窗大開，撲簌簌的雨絲淋濕了地面。
他眼前一晃，忽然看見那個夜晚，她壓著他的手，堵住他的唇。
冰涼的，潮濕的吻。
他閉了閉眼。
才想起，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唐雪霽了。
他轉身，輕輕帶上門。
*
辦公室。
“你看一下，如果沒問題，就可以先走了，辛苦你跑一趟。”
陳槿年把文件夾遞過去。
謝勻看都沒看一眼，就推了回來，笑道：
“我們什麽關系，你做事，我一萬個放心，不用看了，就這樣吧。”
陳槿年堅持攤開，聲音有些無奈：
“看一眼吧，你一直這樣，你爸怎麽能放心？”
謝勻點起煙，走到窗邊，吐了一口：
“我巴不得他對我不放心，天天跑，快煩死了。”
陳槿年笑意不達眼底，沒有說話。
謝勻電話卻忽然響起。
他看了一眼，笑了，接起來：“餵，終於想得起我了？”
他尾音上揚，看上去心情很好。
陳槿年搭在文件上的指節卻忽然停了停。
他不動聲色，聽謝勻又開口：
“很著急麽？”謝勻頓頓，“小意思，你先安心，有事再找我。”
他回頭，看了看陳槿年。
陳槿年眉心一跳，迅速偏過頭。
“我還有事呢，待會打回去。”
謝勻聲音含著笑，掛了電話。
陳槿年撩起眼皮，看著正在發送消息的謝勻，狀似無意提起：
“新女朋友？”
謝勻頓了頓，笑：
“你真是，是唐小姐啊。”
陳槿年握緊手中的筆，低頭，簽字：
“你們在交往？”
“沒有，你不是說了，她不是我的良配麽？”
謝勻開玩笑一般。
陳槿年看著紙上洇出的墨，頓了頓，聲音努力平直：
“她找你有急事？”
謝勻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笑：
“可不急嗎，她媽病了，要手術，讓我周轉她一點錢。”
陳槿年望著雪白紙上的一點黑，覺得很刺眼。
“我先走了。”
直到關門聲響起，他擰起眉毛，猛地合上筆蓋。
*
“這是繳費憑證，您看行了嗎？”
“可以。”
唐雪霽裝回資料，拖著步子往回走。
昨天一早忽然接到鄰居電話，說她媽何雪濃在家暈過去了。
她們住在市裏，雖然不是市中心，但好在離醫院不遠，送過去及時，緊急搶救過來。
心梗是何雪濃的老毛病了，自從她爸出事跳樓，是她第一次發作。
今早什麽也沒發生，聽鄰居說，只是頭天夜裏聽她喊胸悶，今早在樓梯間，下樓時竟直接昏迷，還好當時很快被人發現。
昨天一整天在icu觀察了24小時，現在繳費結束，她辦完手續，還得去接她轉到普通病房。
唐雪霽走在路上，四肢麻木，就連情緒也是麻木的，她似乎已經忘了慌亂，忘了難過，能做的所有，只有機械地辦理流程。
電話又響了，她看也沒看，就接起來：
“哪位？”
電話那頭靜了靜，沒說話。
她煩悶地皺眉，按下電源鍵掛斷。
沒走一步，電話又響。
“哪位？！”
她聲音很大，稍顯煩躁。
這次，電話裏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她皺眉，有些沒聽清，周遭人聲嘈雜，太陽曬著她的頭皮，整個人魂像是飄在外面似的。
“你他媽到底誰啊？有事沒事？！”
她頂著太陽，吼完這句話，立刻掛斷。
這次，大概停了十分鐘，她走到樓裏，電話又想。
她煩躁地掏出來，想拉黑，結果一看，楞了楞——陳槿年？
她猶豫了片刻，接起來：
“餵。”
對方立刻回答，聲音很沈靜，語速也很快：
“先別掛，我是陳槿年，你在哪個醫院？”
她握緊手機，耳邊嗡嗡叫，半晌，喉間梗塞，還沒糾結怎麽說，那邊的人又問，語氣是努力克制的急切：
“你還缺錢麽？”
她吐出兩個字：
“不缺。”
他頓了頓，似乎糾結許久，才問：
“你缺錢為什麽不找我借？”
她腦子空白一片。
謊話張口就來：
“上次借的還沒還。”
“我不是說過不用你還了嗎。”
她面無表情，聲音卻是活潑的：
“我人品好，品德高尚，怎麽能不還你呢？”
又是沈默。
片刻，他的聲音顯然有些尖銳：
“你人品好？你到底要欠多少人錢？”
“總不能逮著一只羊薅吧。”
她說，勉強笑了笑。
她聽見他低低吸了一口氣，然後命令一般的語氣：
“地址？”
她這才反應過來，他怎麽會知道她在醫院？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謝勻說的了。
“你不用過來，我自己能搞定，”她頓頓，“你上次已經來過了，這次，就不用來了。”
她說的，是上一次她媽心梗，他來看望過。
他聲音頓頓的，無端帶了惱意：
“為什麽？”
她左右看看，留下一句：
“我還有事，先掛了。”
掛斷電話，她捏著手機，心裏怪怪的。
最近，她一直在努力躲著陳槿年。
她開始理解他的感受，她也開始討厭被別人看穿的感覺了。
不對，他沒有看穿她，他不過是在自以為是地誤解她。
她本就孑然一身，洋洋灑灑，無所畏懼地活在這個人世間，她強大，勇敢，肆意，她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她也活得很好。
可他實在太討厭。
總是以一副自以為是，憐憫又慈悲的態度旁觀她的人生，仿佛在他眼裏，她只是一個迷途的小太妹。
想要賺陳槿年的錢，不僅要走腎，他還得被迫拉著她走心。
太累，性價比極低。
所以，她要換目標了，不陪他玩了。
她一路走回住院部，剛進門，就看見兩張手術床堵在樓道裏，其中一張，上邊就躺著還處於昏迷中的何雪濃。
周遭人鬧哄哄的。
她看了何雪濃一眼。
她躺在手術床上，臉色很白，雙眼緊閉，一點生氣沒有。嘴角往下耷拉著，皺紋比她記憶裏深了很多，頭發灰白，散在枕頭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她想起小時候，何雪濃也是這樣躺著，那時候是在家裏的床上，窗簾拉得死死的，她媽一躺就是一整天，她放學回來，屋裏沒有燈，沒有飯，只有她媽蜷在被子裏的輪廓。
她喉嚨發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強迫自己冷冷收回目光，上前詢問護士為什麽堵在這裏不走，最後得知答案，住院部床位滿了，只能在這裏等床位。
她頭疼欲裂：
“要等大概多久呢？”
護士工作了一天，也沒什麽好氣：
“不知道啊，誰知道什麽時候有人出院。”
“可是我已經辦了住院證，剛才也說過了16床是我媽的。”
護士皺眉：
“剛才你又不來，16床已經被別人住了。”
唐雪霽本就一整天沒睡，渾身難受，她脾氣暴，努力壓下脾氣，又解釋一遍：
“是我們先排到16床的，我也辦好住院證了，怎麽能讓別人先住呢？”
護士還沒開口，16床家屬，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已經嚷嚷著出來：
“就你家有住院證嗎？這裏等著的，誰沒辦住院證？自己剛才不來，在這發什麽脾氣！”
唐雪霽一看這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記得他，明明先前排床號的時候，他在自己後面，他的妻子做了一個小的微創手術，是自己先拿的號，床位不夠，他沒有排到。
現在，他插了自己的隊，還這麽理直氣壯？
“我發脾氣？我不該發脾氣嗎？你插了別人的隊，你還有理了？”
“插的就是你的隊！自己剛才不來，出去躲清閑，現在被插隊，就是你活該！”
“我活該！？我剛才哪裏去躲清閑，你看見了嗎你……”
“閉嘴！這裏是醫院！你嚷嚷什麽！”
男人怒喝一聲，他聲音很大，又壯又高，醫院裏整個樓層都靜了靜。
唐雪霽劇烈喘著氣，她氣不過，又想開口，結果卻一把被兩個護士拉住，紛紛勸她：
“小姑娘，你別計較了……”
“你再等等，總會有床位，下一個就到你……”
她不甘心，看了一眼何雪濃，心裏後悔，為什麽自己總是不回家，要是她昨天晚上就知道她不舒服，就帶她來醫院，她也不用今天胸口再挨一刀……
她眼睛酸酸的，努力瞪大，伸手指著男人：
“到底是誰嚷嚷的！到底是誰插隊！你——”
“夠了！”一位男醫生走過來，煩躁地沖她說，“小姐，你冷靜冷靜點行嗎？大家都是病人，大家都很多事，你能不能不要擾亂秩序。”
她頓了頓，心臟在胸膛跳的飛快，一把甩開抱住她的護士，指著自己：
“我媽在走廊裏躺著，連張床都沒有，你讓我冷靜？”
她聲音發抖，指著那個男人：
“你插了我的隊，你還有理了？你的人在裏面躺著，我的人也在外面躺著，憑什麽？！”
男人怒喝一聲，她卻不退，聲音更大：
“我就站在這裏，哪兒也不去，今天你不把床讓出來，誰也別想走！”
一片喧嘩之中，又有人上前來拉住她。
忽然，她聽見有人叫她：
“雪霽。”
她回過頭，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陳槿年站在走廊盡頭，襯衫袖口卷著，手裏提著一個袋子，眉心微微皺起，看著她。
她楞了兩秒，下意識別過臉，聲音沙啞，卻還是硬邦邦的：
“誰讓你來的？”
他沒回答，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
“先坐下。”
她站在原地，攥著住院證，指節發白。
她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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